第十八章 疑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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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一刹那,萧十一郎只觉人生之中所有的情感全都袭上心头。
喜悦和悲怆、欣慰和孤愤、振奋和疲倦、还有那不由自主的激动和莫名其妙的平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四下里搜索着,寻找那琴声,那抚琴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九曲桥后的八角亭里,正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袭皎洁如秋月、清雅如春雪般的衣衫。
她的头发长几七尺,滑如丝缎,软如流水,压着她轻而柔软的衣衫直垂落腰际。
她的风仪恬静、温婉、清丽、高洁,美得可以扼住人的呼吸,凝住人的心跳,攫去人的灵魂,夺去人的生命。
就算是只看到一个背影,也让人忍不住以为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偶而落脚在此。
她前面的一张石桌上,却正放着一张焦尾古琴。
玩偶山庄显然已改变了很多。
本来修剪得十分整齐平坦的绿茵草地,现在已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几乎掩去了那曲折的小径。
本来清澈的流水现在已变得浓绿。流水中本来有几枝极尽妍态的芰荷,现在已变得蓬乱不堪、败叶满池。
就连那女子端坐的八角亭,朱栏也已斑驳,绿瓦也已为杂草湮没。
整个园子看起来已颓败、残破、荒芜、朽废。
门“吱呀”开的时候,琴声也嘎然而止。
但那抚琴的女子却并未回过头来。
她的身体突然僵硬、停顿,仿佛已不能动作。
萧十一郎自从第一眼看到那女子的背影,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仿佛已被那女子用魔法紧紧拘住。
他站在门边,似已无力举步。
可是他的呼吸却已不稳、艰难、几于停顿。
过了很久,他才分开蒿草,慢慢朝着那女子走。
园子仿佛突然变得很静,静得可以清晰听到萧十一郎分开蒿草走路的声音。
那女子听到有人慢慢走过来,整个人都仿佛已颤抖了起来。
她的脖颈僵硬,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萧十一郎慢慢走上九曲桥,慢慢走近那八角亭。
那女子的身子颤抖得更剧烈。
萧十一郎的脚步已停下来,眼睛痴痴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似在等待着。
这一刹那,天也在等待着,地也在等待着,白云也在等待着,微风也在等待着,玉如意和嫣嫣也在等待着。
这一刹那,这世上的万物都因为等待而停顿、凝结、驻足不前。
那女子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
于是,萧十一郎终于又见到沈璧君了。
沈璧君的脸还是美得让人心醉。
可是她的目光却是一片静默,静默得仿佛已看透了荣辱,看透了生死,看透了尘世间的一切。
她凝视着萧十一郎,仿佛很陌生、很怀疑,仿佛还不敢相信真的是萧十一郎。
她静默,她怀疑,她不敢相信,也许只不过因为她等待得太多,失望得太多。
过了很久,她的目光才迎上了萧十一郎的目光。
几乎在同一刹那,萧十一郎的目光也迎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交汇,仿佛已被魔法镇住,再也分不开。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仿佛天地万物已不复存在,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璧君目中已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泪花滑落,沈璧君已冲过来。
沈璧君冲过来,扑进萧十一郎怀里,哭声已响遍了池塘、流水、假山、亭阁。
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紧紧抱着,就像是拥抱着已支离破碎的梦。就算是残梦,她也绝不能让他再从怀里溜走。
萧十一郎也紧紧抱着她,也抱得很紧,就像是要用他怀中的温热来抚慰她那颗久已千疮百孔的心。
哭,只有哭才是真实的。
只有哭才能证明一切。
人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哭。
哭可以表达喜悦,也可以表达悲伤。
人可以为了任何事而哭。
能哭,非但是件奢侈的事,而且也是件幸福的事。
天地万物因为等待那痛痛快快的哭声而静默,又在那痛痛快快的哭声响起时将静默打破。
内心压抑已久的激情只有在哭声中才能宣泄,那无悔无憾的生命也只有在哭声中才能得到升华。
所以,哭才是永恒的。
沈璧君伏在萧十一郎怀里痛哭着,似是要将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哀怨、等待、煎熬、痛苦、磨难都哭出来。
一点不剩地哭出来。
萧十一郎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莫哭,莫哭……”
可是这明明是哭的时刻,又怎么能不哭?
沈璧君痛哭着道:“可是……可是这两年来,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寻你寻得有多辛苦?”
萧十一郎反反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沈璧君哭道:“我本来以为你已死了,有好几次我都不想活了,可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你的尸体,所以一直也不敢轻生。我心中一直保存着一份希冀和幻想,一直以为有朝一日你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萧十一郎轻轻拥着她,喃喃道:“你真是个傻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替你拼掉逍遥侯,就是为了要你好好活着,你怎地总是想着要死?”
沈璧君道:“可是你若是死了,我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不能?我死了,你岂非就可以回到无瑕山庄?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用不着再担心有什么人来打扰你?”
沈璧君摇着头,凄然道:“原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一点也不明白。你以为我回到我从前的世界,就可以活得很开心,很快乐?”
萧十一郎道:“难道不是?”
沈璧君道:“不是。”
她泪眼凝视着萧十一郎,道:“在我的心中,只要有你在身边,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过什么样的日子,就算是要我去流浪,去过狼一般的生活,我也是快乐的。”
这是句很大胆的话,可是她却说得毫不犹疑。
一个像沈璧君这样的淑女,本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在她们那样的圈子里,一个有教养的女子应该随时都表现得矜持、含蓄和端庄,而绝不该是大胆、直率和露骨。
沈璧君本来也是那样的人的,可是现在却好像变了。
这种变化是怎样发生的?
倘若你最心爱的女子愿意放弃尊荣和富贵,愿意将一生都交给你,心甘情愿陪着你去流浪,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可是萧十一郎却在苦笑。
他苦笑着,道:“你知不知道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沈璧君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只不过是一种象,而且是最最表面、最最肤浅的象。”
他脸上带着凄凉的笑,慢慢接着道:“真正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只怕做梦也想不到。那绝对不是诗人笔下的诗、画家手底的画,那是一种漫长得让人发疯的绝望和凄惶,是一种让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孤独和无助,是一串串数不尽的打击和挫伤、拒绝和算计、鄙夷和冷眼,仿佛就是噩梦,却永远也没有惊醒的时候。倘若有人对你说狼的生活充满了冒险与刺激,充满了很洒脱的诗意,那么这个人一定没有真正过过狼的生活,因为当一个人真的变成狼并且开始流浪的时候,就会发现那种境地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忍受和适应的。你不能挣扎、不能奋斗,你没有力气,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寂寞如黑暗一般吞噬掉你生命中最后一丝活力,你却偏偏连一点法子都没有,可是你还是只好不停地向前走,虽然你从来也不知道命运会让你拥有什么,得到什么,但你却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你生怕你会从此丧失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沈璧君沉默着,轻轻道:“可是,我不怕,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而且……”
她突然仰起头,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她的语声突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字道:“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和绝望,无论是多么可怕的孤独和寂寞,我都愿意与你共同承当!”
这是句更大胆、更露骨的话。
听了这句话的人,不被感动的却不多。
萧十一郎只觉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忍不住紧紧将沈璧君抱在怀里,紧紧拥抱着那份激烈的感动。
因为只有他知道,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多么的不容易。
沈璧君这句话虽然只不过寥寥数十个字,但她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内心深处早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激烈的矛和盾的撞击。这种撞击也许比这世上任何一次战争都来得残酷,也许比女子生育时的痛苦还让人倍觉艰难。
可是她却已说出了这句话,既不是敷衍,也不是造作。
萧十一郎拥抱着她,反反复复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子想呢?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去过我那样的日子,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痛苦。你本是人世间的仙子,你应该在人世间接受世人对你的尊敬、赞赏、羡慕、膜拜,你不应该到狼的世界里来受苦。”
沈璧君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轻轻道:“可是我已决定了,我既然已决定与你生死与共,患难相随,那就绝不会后悔。”
萧十一郎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执著的?”
沈璧君道:“在我想通了的时候。”
萧十一郎道:“你想通了什么?”
沈璧君道:“我想通了一个人内心的快乐和宁静永远不是尊荣和富贵可以比拟的。”
萧十一郎叹道:“你想错了……”
沈璧君道:“我没有想错。”
她将脸轻轻偎依在萧十一郎的怀里,轻轻道:“以前……以前我囿于礼教,有很多事都不敢想,不敢做,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事以后,我已能明白,其实世人所推崇的礼法教化并不是多么神圣了不起的事,真正值得人珍惜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一个人可以背叛礼教,可以被人不齿,却不可以不去珍惜这种情感,更不可以得到了却轻易舍弃,因为这种情感绝不是虚名薄誉和金珠银宝可以买得到的……”
她的语声轻柔得就仿佛是春风吹过隋堤的柳枝。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只好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说不出话来。
可是沈璧君却还有话要说,因为她想要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
只听沈璧君轻轻诉道:“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和逍遥侯走上那条不归路后,我就已决定,今生今世要永远地陪着你,你死了,我就陪着你死,你活着,我也陪着你活着。”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我替你杀逍遥侯,倒并没有想着要你报答我。”
沈璧君道:“我也知道你并不想要我报答,可是我却非报答不可,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若不能陪着你死,我简直就不配做人。”
萧十一郎叹道:“假如你还是想要报答我,那就不必了。”
沈璧君也叹道:“我本来确实是想报答你的,可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我已不想报答你。”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因为现在我的想法已变了,我的人也变了。”
一个人的想法若是变了,人也会跟着变的。
沈璧君确实是已变了。
原本像她这样矜持端庄的淑女说不出来的话,现在她已能说得出口;原本像她这样知书守礼的淑女做不出来的事,现在她也已做了出来。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高洁、娴静、端庄、温柔、不染半点尘埃,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也许改变的只不过是她的心。
一个人在经历过无数次的痛苦、折磨、打击、彷徨后,在经过无数次尖锐的矛盾和冲突后,他的心,他的思想是不是会变得更旷达,更直接,更尖锐,更纯粹呢?
萧十一郎并没有问沈璧君,她是怎样变的。
他没有问,只因为他知道沈璧君一定会说出来。
可是沈璧君仿佛还不想先说这件事。
她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的眼波就像是水一般温柔,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轻轻地道:“以前我虽然已决定要永远地陪着你,陪着你同生共死,可是却并没有决定要嫁给你,因为我还是不愿对不起连城璧,但现在我却已决定……”
她面上突然布满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的目光避开了萧十一郎的目光。
她的声音也断续了起来,充满了女子最动人的羞涩。
只听她轻轻地、低低地道:
“决定嫁给你,做……做你的妻子,永远……永远做你的妻子……”
这句话才说完,她的头已低垂得几乎钻进了萧十一郎的衣服里。
萧十一郎仿佛已完全被震惊了,仿佛是高空中的霹雳打下来,打得他连动也不能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仿佛有点不知所措,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什么。
他就像是个活脱脱的大笨蛋一样,呆在了那里。
因为他永远也想不到沈璧君会如此直接、如此毫无讳忌就将她对他的心意说出来。
沈璧君垂着头,仿佛想看萧十一郎一眼,却又不敢。
她忍不住轻轻道:“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本不该这样子说话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不过想不到而已。”
沈璧君道:“你想不到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想不到你会如此痛快、如此直接就将你的心意说出来,你以前本不是这样的人的。”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轻轻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轻贱?”
萧十一郎轻轻揽着她,柔声道:“我不会,我只不过觉得你很有勇气、很大胆,因为在这世上敢如此直接就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的女子并不多。”
沈璧君垂着头,轻轻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有勇气,我只不过很害怕。”
萧十一郎道:“怕什么?”
沈璧君道:“怕你会再躲着我。”
她语声突然变得幽怨、苦涩了起来,道:“我现在才明白,这两年我一直找不到你的踪影,并不是因为你已死了,而是因为你一直就在躲着我,你甚至就一直躲在我身边,可是,无论……”
她的语声已嘶哑、已哽咽。
她轻轻咬着嘴唇,可是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无论……无论我……我怎么样,你都不肯出来见我。”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
没有人能形容她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挣扎,已将等候萧十一郎生的希望转化成死的痴守后,忽然知道萧十一郎原来并没有死时,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也没有人能形容她在一直抱着对萧十一郎的追忆和缅怀,独自默默向世人证明着她对真情的执著和对礼教的背叛时,忽然知道萧十一郎原来就一直躲在她身边,却始终不肯出来见她的那一刻,内心的幽怨和委屈。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只轻轻将她拥到胸前。
沈璧君就任他轻轻拥抱住她。
生命中所有的委屈、哀怨、等待、煎熬、痛苦、磨难都在这轻轻的拥抱中完全融化、消弭、荡尽。
这世上已几乎再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挂怀。
只要有这么一次拥抱,就已足够。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玉如意的冷笑声。
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立刻就看到了玉如意。
玉如意正站在九曲桥头,正冷冷地望着他们,脸上带着冷冷的讥诮,冷冷地道:“两位的情话说完了没有?”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玉如意的眼睛却在盯着沈璧君,冷笑道:“你跟他说话,有没有问过我?你有没有问过我,那场赌赛究竟是谁赢了?”
沈璧君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已渐渐凝结。
玉如意又在冷笑,冷笑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恶毒和挑衅,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不变心的男人?”
沈璧君望着玉如意目中的讥诮,只觉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难道萧十一郎竟真的已变了心?”
这简直不可能。
可是突然之间,她的人已冰冷,心也已冰冷,就仿佛突然之间被人从高山之巅推落到山底,推落到了山底的冰窖之中——她连灵魂仿佛都已冻结。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一件换了是任何女人都会忍不住怀疑的事。这件事的象甚至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她霍然转过头,眼睛望着萧十一郎,就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不能接受这可怕的事实,可是她已不能不接受。
没有人能想到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能形容。
那已不是绝望、毁灭、凄怆、悲痛所能形容。
她整个人仿佛都已将崩溃——
她想说话,但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眼睛瞬也不瞬瞪着萧十一郎,可是她的身子却在往后缩,在慢慢离开萧十一郎的怀抱。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已相信了她的话?”
沈璧君身子在颤抖着,嘎声道:“你……你没有?”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没有!”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他的目光在寻找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寻找着她的耳朵。
只可惜沈璧君已看不见,听不出。
她身子颤抖得更剧烈,突然大声道:“我不信!”
她的声音很大,仿佛要惊醒她痴痴的残梦。
可是却崩决了她山洪般的情感。
她的声音又已嘶哑,她的目光中已露出了接近疯狂的神色,嘶声道:“我不信,不信,不信,不信……”
她不停地嘶喊,不停地后退。
可是她的人仿佛都已变得轻飘飘的,拿不稳重心。
她才离开萧十一郎的手掌,就几乎一跤跌倒。
萧十一郎当然只好扶着她。
他的手掌巨大、温暖、有力,可以抚平任何一个女子心里的惶恐、不安、幽怨、悲哀。
以前这双手掌扶着她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是会觉得说不出的温暖和甜蜜、满足和平静。
可是现在这双手掌却仿佛变成了两条毒蛇。
沈璧君突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拿开你的手,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才知道……”
她猝然转身,扑倒在那张焦尾古琴上。
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泪水已如珍珠般一连串滑落。
她的声音在颤抖着,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肯出来见我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想我回无瑕山庄去了,原来……原来……你放心……我虽然……我虽然……可是……”
她本来想说,“我虽然已什么都没有,我虽然已无路可去,可是我不需要你同情我,可怜我,安慰我……”
可是这些话她又何必说出来给这负心人听?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没有人能形容她内心是多么失望和痛苦,也没有人能想象。
她本来宁死也不想哭给萧十一郎看的,可是她却偏偏无法控制自己。
女人的心本就敏感而脆弱,她的心尤其是,而且她已经历了两年的怀疑、矛盾、痛苦和煎熬。
她早已心力交瘁,已不堪任何打击和折磨。
若是换成平时,她也许还能分辨得清是非、真相,可是现在,她有眼,已看不见,有耳,已听不清。
“我反叛,我痴守,原来不过是为了一个并不值得去爱的男人。”
“我执著,我漠视一切,自以为做得很高尚,很伟大,却原来不过是在骗别人,也骗自己,骗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呆子。”
她甚至已告诉萧十一郎,她已决定要嫁给他。
那本是她这一生说得最大胆、最有勇气的一句话,她甚至已引以为傲,可是现在却变成了最大的讽刺、最大的愚蠢。
她只恨不得从来也没有说过那句话。
想到这里,沈璧君心中就更痛苦和悲哀了。
但就在这时,她竟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被人握住她的手臂,用一种很粗暴的方式拉了起来。
握着她手臂的手巨大而有力,她被拉起来的时候,手臂几乎已被这只手握断、拉断。
从来也没有人这么样粗暴地对待过她,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
沈璧君吃惊着,睁大了泪眼,立刻就看到了萧十一郎那双比闪电还要明亮夺目、比烈火还要炽热逼人的眸子。
现在这双眼睛里仿佛已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发怒,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发怒时的样子竟如此可怕。
她竟被萧十一郎的样子吓得连灵魂都悸动了起来。
萧十一郎的眼睛逼视着她的眼睛,咬着牙厉声道:“你看着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最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莫要漏掉。”
他用一种更慢、更狠、更有力、更振聋发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没有变心!真的没有!那场赌赛赢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沈璧君整个人仿佛都已乱了,乱如麻,乱得一团糟,忍不住摇着头、流着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波三折的情感变化,如火灼人的激情撞击。
她已无法再忍受任何情感的折磨。
她的心已不能分辨、容纳。颠簸和撞击已太多,甜蜜和痛苦也已太多。
孰是?孰非?孰对?孰错?
她只觉她已被折磨得快要发疯了。
但就在这时,她忽又听一个很清脆悦耳,却又很稚嫩的声音,大声道:“萧相公并没有说谎。那场赌赛真的是你赢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绝不骗你。”
沈璧君回过头,立刻就看到了嫣嫣。
嫣嫣正和玉如意一起站在九曲桥头。她的衣服红如烈火,红如朝阳,红得夺人心魂。
她的娇靥本来也如美玉般晶莹、洁白、无瑕。
可是现在她的脸已被气得通红。
她连看也不看玉如意一眼,大声道:“我本来也希望……希望那个人赢的,可是赢的人却是你。萧相公非但随时都在打击那个人,拒绝那个人的任何表示,而且还用竹竿打了那个人一顿。这两个月来,萧相公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见你,为了这件事萧相公还差一点就杀了那个人……”
她本来对玉如意一直是以“小姐”相称的,但现在却连“小姐”都仿佛已不屑再叫玉如意了。
玉如意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嫣嫣说的没有错,那场赌赛赢的人是你,不是我。”
沈璧君怔住,颤声道:“真的?”
玉如意苦笑道:“一点也不假。”
沈璧君道:“可是你方才为什么又那样子说?”
玉如意笑得比黄连还苦,道:“因为我妒忌。我总认为我比你强,可是萧十一郎却只喜欢你,不喜欢我,你能得到的,我却得不到,所以我妒忌,妒忌得发疯。”
沈璧君道:“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肯说出真相呢?”
玉如意道:“因为嫣嫣。”
她眼睛凝视着嫣嫣,叹息着道:“我被逍遥侯囚禁在这里十五年,若非嫣嫣,我只怕已死了几十次了;萧十一郎虽然杀死了逍遥侯,但若非嫣嫣,我还是永无出头之日。她实在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大恩人,普天之下我就算是能不将别的人放在眼里,又怎能不在乎嫣嫣?”
嫣嫣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沈璧君道:“可是萧……他为什么这两年一直躲着我,不肯出来见我?他又为什么一直想劝我回无瑕山庄去?”
玉如意叹道:“因为他总认为夺人妻子、拆人姻缘是件很不义的事。他虽然爱极了你,却还是不敢真正去面对你和他的感情,他纵然心里一千个愿意、一万个盼望能和你厮守在一起,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真的做出那样的事。”
沈璧君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可是沈璧君又不由自主垂下头,因为她实在已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萧十一郎的眼睛了。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道:“你为什么不骂我?”
萧十一郎柔声道:“我骂你什么?你并没有错。”
沈璧君垂着头,道:“可是我本该相信你的,我……”
萧十一郎道:“你并没有不相信我,你若是真的不相信我,又怎会和别人那样赌赛?”
沈璧君道:“可是我本不该这样轻易就怀疑你……”
萧十一郎叹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方才那种情境,换成是任何女子只怕都会忍不住怀疑,又怎么能怪你?”
他不让沈璧君说话,接着又道:“而且你若非很在乎我,又怎会怀疑,又怎会患得患失,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爱,本就最容易让聪明的人变成呆子。”
沈璧君将脸颊轻轻贴在萧十一郎的胸膛上,幽幽叹道:“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玉姑娘那么了解你,又聪明绝顶,才情奇突,只怕比我更……”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沉着脸,瞪着她,好像只想重重打她一顿屁股。
沈璧君笑了,深深投入萧十一郎的怀中,轻轻叹道:“好,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但我可以不说,却不能不想。”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沈璧君嫣然笑道:“好,我绝不胡思乱想,可是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站直了身子,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你并没有夺人妻子、拆人姻缘。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所以你用不着不安,更用不着觉得对不起人。”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但若非因为我,你和连城璧岂非还是武林中人人仰慕的一对夫妻?名第高华,天之骄子,过着富贵而安乐的生活,接受着世人对你们的尊敬和崇拜?”
沈璧君道:“但若非因为你,我怎么还能活到现在?也许我早就已死在了那可怕的小公子手里,也许我早就已变成了逍遥侯掌中的玩物。”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悠然长叹道:“虽然如此,我终究还是难逃夺人妻子、拆人姻缘之嫌。”
忽听玉如意也长叹着道:“可叹呀可叹!想那沈璧君为了追求一份真情,非但背叛了礼教,背叛了家庭,而且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但无论是多大的挫折和打击,无论是多重的磨难和困苦,她始终都没有皱一下眉头;想那萧十一郎虽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冲不破一点点世俗的偏见,不敢直面感情,大胆去爱,哪里及得上小女子万一?人生在世,当放情适性,任意狂为,如何耽耽于礼教和规矩?夺人妻子又如何?拆人姻缘又如何?只须爱得深,爱得真,虽海枯石烂亦绝无二心,就算是天下之人都骂我、诟我、毁我、谤我,又何足惧哉?天上地下,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八荒之外,又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真情更珍贵?”
萧十一郎苦笑。
他不能不承认,他这大男人有很多地方确实比不上柔柔弱弱的小女子。
沈璧君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柔声道:“我知道这个结在你的心中是很难被解开的,但无论你对我如何,我都是绝不会再回无瑕山庄去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为什么?”
沈璧君沉默了下来,面上忽然变得全无表情,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缓缓道:“因为我恨他!”
她虽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她的拳头已握紧,她的语声也忍不住尖锐了起来。
萧十一郎这才真的吃了一惊,耸然动容道:“为什么?”
沈璧君沉默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缓缓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为什么一直住在烟渚岛上‘临波小墅’里?你知不知道我明明已那样子背弃了连城璧,为什么还要接受连城璧的好意?”
萧十一郎默然。
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不能说。
因为他的结论完全是推断出来的,他并没有亲眼所见。
事实上,他听到的根本就都是些传闻。
传闻也未必就不可信,但却不是绝对可信。
沈璧君眼圈已红了,目中忍不住露出了悲伤、愤怒、怨毒和仇恨。
她的声音也激愤了起来,咬着牙道:“是连城璧!是连城璧逼得我无路可走,是连城璧逼得我只好接受他的恩惠和好意……”
说到“恩惠和好意”时,她已在冷笑,冷笑着接着道:“每一个人都以为我是被逍遥侯逼得无路可走,但我却知道逍遥侯早就已死了。一个死人又怎能逼得我无路可走?”
萧十一郎在叹息,但他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件事的结论对他而言,并不难想象得到。
只听沈璧君已道:“那一战后,我寻你不获,只好重回江湖打听你的消息,但我已无颜回连家,可是我又无处可去,所以只好去投奔亲戚。但谁知我足迹所过之处,每一门亲戚都被人神秘灭门,鸡犬不留,到后来,家家视我如毒蛇猛兽,唯恐避我不及,我……那时,我实已被逼得再也无处容身。”
她的脸仿佛已因痛苦而扭曲。
萧十一郎叹息着,只紧紧握住了她已痉挛了的双手。
沈璧君道:“我本来还不知道我怎会给别人引来横祸的,谁知连城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江湖盛传逍遥侯未死,他已能确定其实不假,而且对我还不死心,我身边那桩桩惨案都是逍遥侯所为,目的是为了逼得我不得不回玩偶山庄去,他不能坐视不理,他要我跟他回去,他要和逍遥侯斗一斗。但他虽然说得好听,我却知道他在骗我,因为我知道逍遥侯绝对已死了,死人是绝对不可能再害人的。但我虽然知道他在骗我,却并未说破,因为那时我已猜到屠杀我十一门亲戚的人一定就是连城璧,因为除了连城璧,别的人没有这个理由,也没有这个力量,更没有这个胆量敢如此明目张胆去对付‘武林第一名侠’连城璧的妻子……”
听到这里,萧十一郎这才知道沈璧君怎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多了。
灭人族亲,绝人族类,本就是件让人无法原谅的事。
但这并不是这件事的最后结论。
萧十一郎沉声道:“但你并没有亲眼见到连城璧杀人,是吗?”
忽听玉如意淡淡道:“但我却亲眼见到了。”
这句话就仿佛是平地一声惊雷,足以扫去所有的怀疑和猜想。
沈璧君颤声道:“真的?”
玉如意叹了口气,指着她身边那两个童子,道:“你们可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的遗孤吗?”
沈璧君道:“是谁的?”
玉如意一字一字道:“是襄阳剑客万重山的遗孤。”
沈璧君整个人已抽紧,心却剧烈跳动了起来。
玉如意道:“别处的灭门惨案我不知道,但襄阳万家却真真实实是连城璧灭的。若非我偷偷带走了这两个孩子,现在只怕已过了他们一周年忌辰了。”
沈璧君颤声道:“但你既然知道连城璧杀人,为什么不设法阻止?”
玉如意叹道:“因为我就算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那两个孩子一直睁大了眼睛在听大人们说话,此刻突然问玉如意道:“我们的爹爹妈妈真的是连城璧杀的?”
玉如意道:“不错。你们终于还是知道了你们的灭家仇人是谁了。”
两个孩子拳头已握紧,咬牙道:“连城璧是谁?他在哪里?我们要报仇!”
玉如意柔声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你们,你们的仇人是谁?”
两个孩子眼圈已红了,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要报仇。”
玉如意声音更温柔,道:“你们现在绝对不能去报仇。我一直不肯告诉你们仇人是谁,就是因为你们年纪还小,根本不是连城璧的对手,根本报不了仇。倘若你们现在就要报仇,一定会死在连城璧的手上,人死了就再也报不了仇了。”
孩子的仇火冲动本是最不容易平息的,但玉如意的声音却如母亲的呵护、疼爱、抚慰,可以溶解所有的悲愤和不平。
两个孩子的情绪居然平静了下来,垂泪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报得了仇?”
玉如意悠悠吐了口气,道:“等到你们长大以后,学好了本领就可以报仇了。那时候,就算是有人不准你们报仇也不行了,……就算是连城璧一直躲着不敢出来见你们也不行了。”
忽听一个人用一种冷冷淡淡的口气叹息道:“既是如此,我还是赶快出来的好,免得别人等得不耐烦,而笑我无胆。其实人多活一刻又有什么不好呢?又何必急着求死呢?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