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危难时刻
1
陶永和姚小琪抵达枫城医院时,邓清波已得到通知,正在医院门口等候。陶永刚刚和他打完招呼,姜沙白的桑塔纳便急驰而至,吱的一声停在他们面前。姜沙白没有下车,从车窗上伸出手冲他们招了招:“快上来。”三个人立即上车。车子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姜沙白说:“没时间找更合适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车上碰一下头。邓医生,你仔细看看,添加物究竟是什么?”
邓清波从姚小琪那里接过那个小口袋,认真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药品,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不敢完全肯定,但我猜测很可能是毒品!”
众人轻轻吸了口凉气,相互交换一下目光,神色不由得变得冷峻。姜沙白接过口袋凝神看了一下,果断地说:“到公安局,请他们鉴定!”
话音未落,司机已踩下油门,桑塔纳箭一般冲了出去。
来到公安局,姜沙白领着众人径直来到王局长办公室,把情况原原本本向他报告。王局长瞟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毫不迟疑地说:“这就是毒品,特制海洛因!最近我们已经察觉到一些可疑迹象,感到毒品正加剧向枫城流动,枫城的吸毒人数有上升趋势。但我们还没摸清楚毒品究竟流到哪里,谁在参与贩毒,这些毒品最终又卖给了谁。想不到枫叶集团竟然在生命之神中掺入毒品,卖给普通消费者!”
姜沙白惊骇地说:“我一直感到奇怪,为什么消费者喝了几瓶生命之神就会上瘾,喝了还想喝,欲罢不能。原来是生命之神中添加了海洛因,消费者犯的瘾是毒瘾!”
王局长说:“你们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对破案很有帮助。从目前情况看,枫叶集团很可能藏有毒品,我们要立即采取行动!”他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命令刑警队、缉毒队紧急集合!
几分钟后,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扑向枫叶集团,他们封锁了公司大门,带着缉毒犬对枫叶集团进行紧急搜查。根据姚小琪提供的情报,警察重点搜查了配料车间和办公大楼。他们在配料车间发现,原料输入口还残留着一些海洛因,这充分证实海洛因确实是用于配制生命之神。在储良才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警察从一个隐秘的柜子里找到了两袋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特制海洛因,每袋大约有两公斤重。
警察没有找到储良才。姚小琪逃出枫叶集团后不久,他就预感到情况不妙,悄悄离开公司,不知去向。
王局长没有直接参加搜查,而是在办公室里通过电话进行指挥,一边同姜沙白他们继续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邓清波忧虑地说:“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毒瘾是所有瘾症中最可怕的一种,染上很容易,要戒掉却很难。这段时间枫城吸食生命之神的人很多,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上了瘾,发作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这两天瘾症发作者又增加不少,前来医院治疗的也在增多,但医院不知他们的病因,只是给他们服用一些常规镇静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枫城将陷入混乱!”
姜沙白问:“应当采取什么措施?”
邓清波说:“必须采取两大措施:第一,紧急调集戒毒药品,迅速进行救治。消费者吸食的是含有海洛因的生命之神,并不是直接吸食毒品,毒品浓度较低。尽管上了瘾,但严重的程度还是有别于直接吸毒。如能及早救治,相信大部分人能够消除瘾症。但如果拖延下去,同样也会导致严重后果!第二,由于染上毒瘾的人很多,牵涉面广,而且很多人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染上毒瘾,发作时浑身难受,心里也非常恐慌。要最大限度地消除人们的恐惧、焦虑心理,保持社会稳定,必须充分发挥新闻媒体的作用,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正确引导大众。瘾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的,如果正确引导,一部分人瘾症较轻而且自控能力较强的人,可以通过自我控制,减轻乃至消除瘾症。”
姜沙白又征求王局长的意见:“你觉得能报道吗?会不会影响你们破案?”
王局长说:“如果只是一般的毒品犯罪,在抓获犯罪嫌疑人之前,出于破案的需要,我们不主张新闻媒体介入。但这桩案件与一般的毒品案大不相同,它不是单纯的毒品犯罪,而是一起牵涉面很广的社会事件。目前我们的中心任务,不仅是抓捕罪犯,更重要的是保障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维护社会稳定。要稳定人心、控制局势,新闻舆论一定要及时介入,充分发挥作用,把真实情况告诉老百姓,引导他们采取科学的应对方法。瘾头不大、意志力坚强的消费者,坚决不再喝生命之神;瘾头大的消费者,应当及时服用戒瘾药物,减轻痛苦,逐渐摆脱毒品的控制。人心是否稳定,与新闻舆论的疏导有很大关系!”
姜沙白原本就认为必须把真相公开,听了他们的话,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他对陶永说:“你和小琪刚刚见面,本来应当给你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聚聚,但现在没有时间。你马上联系一两个戒毒专家和医疗专家,请他们谈谈意见,告诉消费者如何应对。这个任务很急,今天就要把稿子拿出来!”
陶永心里有很多话想同姚小琪说,很希望能同她单独呆上一阵,把自己的思念、忏悔告诉她,祈求她的谅解,表达俩人重归于好的愿望。但他也清楚,眼下的情况非常危急,不允许他讨论儿女情长。他看着姚小琪,歉然地说:“那我就不能陪你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把这身装束换了,不要让人认出来。”
姚小琪说:“采写稿子要紧,你忙你的,不要管我。”
几个人立即分头行动。王局长对陶永的采访很支持,亲自给一位公安部门的戒毒专家打电话,请他务必抽时间接受陶永采访。邓清波也给省立医院的导师打电话,帮助陶永咨询有关知识。陶永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采访完毕,他结合连日来对生命之神事件的跟踪调查,很快写成一篇文章,客观报道生命之神给消费者带来的不幸后果,侧重介绍如何控制毒瘾。稿子写完后,为慎重起见,他用电子邮件分别发给戒毒专家和医疗专家审阅,确保文中介绍的救治措施正确有效。两位专家非常认真,仔细审读文章,并做出适当修改,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回来。
在陶永采访的时候,姜沙白匆匆赶回报社,把情况向曾牧野汇报。他明白,生命之神出现这样的问题,是一件严重而又敏感的事件,要在报纸上刊登相关报道,必须取得曾牧野的理解、支持。
这几天曾牧野一直惶惶不安。生命之神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性质越来越严重,令他感到害怕。听罢姜沙白的介绍,他心里又沉重几分,忿忿骂道:“储良才这个王八蛋把我们涮了!早知他会干这种蠢事,我们应该躲得远远的。本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广告,妈的,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姜沙白提醒道:“发牢骚没用,还是赶紧研究如何报道吧,当务之急是及早把情况告诉消费者!”
曾牧野说:“报道的事我们不能擅自做主,得请示迟书记。生命之神的问题十分复杂,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格外小心,凡事一定要多请示汇报,不要自作主张,否则出了差错谁也承担不起责任。迟书记让发我们就发,迟书记不让发我们就不发。一切听迟书记安排!”
姜沙白不想同他争执,耐心地说:“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我们的倾向性意见明确告诉他,想办法说服迟书记支持我们。老曾,我和你一道去找迟书记。”
曾牧野白了他一眼:“还是按程序办事,我自己去。”随即抓起电话通知司机备车,直奔市委大院,把情况向迟翰章做了汇报。
迟翰章道:“你打个电话不就得了,怎么还专门跑过来一趟?”
曾牧野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事关重大,我必须过来当面听你的指示,免得领会不准确,执行起来出了偏差,铸成大错!”
迟翰章神态透出几分疲惫:“你有什么意见,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曾牧野讨好地说:“迟书记,枫叶集团的做法太恶劣,这起事件的性质很严重,如果报道出去,对你肯定会造成不利影响。而且我们也已接到通知,省委张书记很快要来枫城视察重点项目建设情况,如果这个时候发表这类文章,他肯定看得到,那样的话张书记对枫城会怎么看?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是往伤口上撒一把盐,影响非常不好!张书记难得来一趟枫城,我们要给他留下美好印象,要多让他看到枫城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不能他一来就把阴暗面展示给他。听说张书记计划在枫城停留两天,有关枫叶集团的报道先压两天再说。这两天的报纸不要涉及枫叶集团,既不要赞扬,也不要揭露,保持沉默。过两天等张书记走后,我们再根据情况,研究报道问题。”
迟翰章沉默着,一时没有言语。
曾牧野又进一步劝说道:“万一有什么责任,我全部承担。迟书记,只要能保证你形象不受损害,能够顺利晋升,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迟翰章说:“这件事情事关老百姓的生命安危,一定要采取积极稳妥的办法,把生命之神危害降低到最小程度。具体采取什么步骤,我们马上召集有关人员,召开一个紧急会议,研究一下。你别走,一起参加。”
十多分钟后,紧急会议在市委一间小会议室召开了。市委、市政府几名领导,市卫生局长唐绍光、枫城医院医院林德强、市工商局杨局长、公安局王局长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也参加。唐绍光显然也得知了生命之神的情况,一进会议室,表情就显得很严肃,隐隐还有些紧张。
迟翰章一见唐绍光就问:“你们上次是怎么检测的?生命之神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你们号称组织了水平最高的专家,动用了技术最先进的仪器,怎么就没检测出来?”
唐绍光一瞬间镇静下来,声音铿锵有力:“迟书记,你是不是怀疑我们渎职?我以党性担保,上次的检测进行得非常严格,我们的态度也非常认真负责,但确实没有查出质量问题。生命之神问题出在配方更改,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他们更改配方的时间,应当是在最近,在我们对它进行抽检之后。”
迟翰章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让公安局王局长介绍生命之神案件的有关情况,随后沉痛地说:“生命之神出了这样的问题,我感到很痛心。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也只能面对,不能回避。从案件情况看,枫叶集团已经涉嫌谋杀,这方面的情况,公安部门要继续侦查。与此同时,我们还面临着一项紧迫而重要的工作,救治瘾症患者。这件事必须立即着手进行!”
唐绍光说:“生命之神出了点问题,我们感到难过。这完全是储良才辜负了市委市政府的期望,辜负的迟书记的期望,没把这个项目做好。不过,尽管他们更改了配方,但从消费者的反应看,造成严重危害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要高度重视,做好防范工作,避免更严重的情况发生。但也大可不必惊慌,不要过度渲染事件的严重性。”
林德强也说:“我对生命之神的情况一直非常关注,也了解了一些情况。生命之神确实造成一些副作用,但这只是极个别现象。目前医院还没有发现严重的瘾症病例。但我们会全力以赴,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迟翰章说:“你们一定要立即行动,制定严密措施,确保群众健康、安全。在新闻报道方面,发生这样的事,老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我的意见,还是要增加信息透明度,把真实情况告诉老百姓,这样更有利于社会稳定,民心安定。老曾,你回去马上安排版面,把有关情况适当报道。”
曾牧野心里一紧,但当着大家的面,想说的话又没说出来,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紧急会议开的时间不长。散会后,走出市委大楼,唐绍光悄悄走到曾牧野身边,诡秘地说:“老曾,这件事你们真的要报道?我看你们还是别报道的好。本来情况并不严重,报纸上一登,给人感觉就很严重了,这岂不推波助澜,天下大乱?再者,以前你们一再吹嘘生命之神多好多好,现在反过来说它有问题,这岂不是打自己耳光?读者会怎么看你们?这对报纸形象不利!当然了,报道也会给我们造成被动。我们也算老朋友了,在这节骨眼下,别忘了朋友的情义,让我们为难。”
曾牧野说:“迟书记说了,要把情况告诉公众,这样有利于社会稳定。如果不报道,你们能控制局势吗?”
唐绍光说:“当然能!我看情况没那么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相反你们一报道,事情就复杂了,就不好收拾了。”
曾牧野又说:“我们不报,电台、电视台报怎么办?”(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唐绍光道:“电台李台长、电视台张台长,都跟我不错。我跟他们打招呼,没问题的。关键是你这边,你们报社老姜一直就想给我们找麻烦,你得稳住他。你们身体不错,但总有生病的时候,总有求到我们卫生部门的时候,所以别把事情做绝。大家都在市面上混饭吃,相互间要留点余地。怎么样?这事就拜托了!”
曾牧野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唐绍光冲他摆摆手,走了。
回到报社,他对姜沙白说:“迟书记认为暂时不要公开报道。因为公开报道可能造成事态扩大化,不利于安定团结。另外,对生命之神的问题查清之前,慎重一点为好,以免造成被动和不必要混乱。”
姜沙白惊愕地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消费者犯的就是毒瘾。公安部门已经在原料输入口发现残余的海洛因,生命之神明摆着添加了毒品,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捂着盖着其实更不利社会稳定,不利于患者自我保护。老曾,我们还是以百姓利益为重,把真实情况告诉广大读者吧!如果要承担责任,我来承担!”
“不行!”曾牧野冷冷拒绝,“你不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迟书记的指示我们必须执行,不折不扣地执行!”
随后,曾牧野召集各编辑室主任、照排车间主任、印刷车间主任开会,传达迟翰章的意见,强调工作纪律,要求各个部门、各个环节严格把关,凡是涉及枫叶集团和生命之神的内容,一律不予刊发。照排车间必须认真核实清样,没有曾牧野签字,不得出擅自出胶片。印刷车间必须认真检查胶片的内容与清样的内容是否一致,二者如有不符,不得印刷。报纸开印后,必须先印出一张交曾牧野审查,确认无误后方可正式进行印刷,交给邮局发行。
曾牧野还宣布,这几天他将亲自值夜班,一直盯到报纸出版,才回家休息。
姜沙白和陶永都明白,要想说服曾牧野刊发文章是不可能的,像上次那样暗度陈仓钻空子,也是不可能了。
2
次日上午,由几辆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驶到枫城,省委张书记带着省委办公厅、省直有关厅局领导一行十几人,风尘仆仆来到枫城,开始了对枫城的调研考察活动。
为了迎接张书记的到来,市里做了周密部署。街道连夜进行清扫,马路两侧摆上许多鲜花,把城市妆点得姹紫嫣红。尤其是张书记下榻的枫城宾馆,更是清扫得洁净明亮。枫叶广场也做了精心布置,地板专门用水冲洗过,绿地上的枯枝烂叶被捡得一干二净。从张书记下榻的房门倚窗而望,确实是一派祥和景象,让人心旷神怡。
枫城日报、枫城电台、电视台等几家地方媒体,对生命之神事件只字未提,仿佛这起事件压根儿没有发生。相反各家媒体都对版面、节目进行精心编排,刊播大量宣传枫城发展成就的内容。枫城日报头版是一组醒目的彩色照片,题目叫“腾飞的枫城”。枫城电视台则播出了“枫城在前进”的专题片,广播电台也制作了类似节目。观看这些版面、节目,确实会感到枫城正处在一个莺歌燕舞的大好时代。
最让陶永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生命之神又公然出现在一些商场、药店的柜台上。他感到奇怪,前几天市里曾下发紧急通知,禁售生命之神,这东西怎么又摆上货架了?细一问,原来是商场、药店突然听到消息,可以继续销售生命之神。老板们很快组织货源,让生命之神重新回到货架上。这两天原本有人瘾症发作,想喝生命之神而又买不到,痛苦难耐,丑态百出。而今他们能够买到生命之神,上瘾时喝一瓶,出洋相的情况居然大大减少,城市出现了反常的平静。但陶永明白,允许销售生命之神,只是为了掩盖消费者犯毒瘾的事实,为了制造枫城表面的平静。
他立即把这一情况报告姜沙白。姜沙白说:“我也发现了这个情况。走,我们找贾旺奎去!”
俩人匆匆赶到市卫生防疫站,找到站长贾旺奎。一些日子未见,贾旺奎憔悴了许多。好像身上压着沉重的大山,他背也驼了,皱纹也深了,似乎有许多心事。
姜沙白直截了当地问:“生命之神喝了会染上毒瘾,怎么还让它继续出售?”
他焦急地说:“这是卫生局唐绍光的意见。本来我也听到风声,说公安部门从枫叶集团搜出了海洛因。我不清楚海洛因的用途,但我怀疑过它是生命之神的添加物。我向唐绍光打听情况,他说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这一点,告诫我不要以讹传讹。他还说,即使调查证实生命之神确实添加了毒品,消费者犯的是毒瘾,由于目前枫城的戒毒药品很少,如果全面禁售生命之神,一旦患者毒瘾全面发作,局势无法控制。为了社会稳定,只能暂时允许生命之神销售,先稳住局面,等戒毒药品送到后,再展开救治。防疫站行政上隶属卫生局,唐绍光是我的领导,他这么说,我只能服从。姜总你消息灵通,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姜沙白说:“生命之神肯定添加了海洛因,这一点无可怀疑。”他简单介绍了姚小琪缴获证据的经过。
贾旺奎吃惊地说:“想不到情况如此严重!唐绍光对这些情况高度保密,真相如何连我这个防疫站长都不清楚!”
姜沙白说:“我就是赶来告诉你情况的。让消费者继续服用生命之神,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消费者喝得越多,中毒就越深,治疗起来就越困难,最终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暂时的稳定,实际上潜伏着更大的危机!我们不能再做表面文章,应当抓紧开展大规模的救治。贾站长,你们卫生部门调集戒毒药品没有?”
贾旺奎说:“据我所知,唐绍光已经在悄悄调集,但数量很少。相对毒瘾患者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为什么不多调集一些?”
“枫叶集团涉嫌毒品犯罪的问题,毕竟是个丑闻,传出去不好。如果大规模调集戒毒药品,说明枫城毒品问题非常严重,会引起大家猜疑,对枫城声誉不利。所以只能悄悄地调集,小批量地调集。我不知道生命之神的真实情况,所以也不好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消费者犯的真是毒瘾,那么这样的应对措施肯定不行。这么拖延下去,必定贻误时机,非出大事不可!”
姜沙白又问:“枫叶集团的做法如此恶劣,生命之神的问题这么严重,上次你们专家组对生命之神进行检测,却认为它是一款优质产品。你们究竟是怎么检测的?这里有些什么问题?”
贾旺奎沉默片刻,沮丧地说:“这件事情我犹豫了很久,拿不准该不该说。现在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还是说出来吧。上次唐绍光组织我们抽检,就已发现生命之神存在问题:兴奋剂严重超标,另有几项指标也与国家规定严重不符。服用这样的产品,对人体健康肯定不利。但当时由于时间紧,检测手段有限,加之储良才做法隐秘,我们难以分析出生命之神的确切成分,没有查清为什么兴奋剂严重超标。”
“既然已发现问题,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事实,甚至颠倒是非?”
“当时我们商议了好一阵。我提出应当实事求是,把真实情况向迟书记汇报,采取补救措施,勒令枫叶集团整改,保障消费者利益。但唐绍光坚决反对,他说生命之神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如果把真实情况透露出去,意味着生命之神变成了问题项目,对迟书记形象不利。唐绍光是迟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于报恩心理,他不愿意损害迟书记形象。另外,生命之神上马时,为了使这个项目顺利通过评审,唐绍光曾组织我们几个作为专家组成员,帮助枫叶集团进行策划。生命之神的送审报告,大部分是我们起草的。这个项目能在短时间内顺利通过评审,与我们出谋划策有很大关系。如果生命之神的问题暴露出去,意味着我们自己打自己嘴巴。追究起来,我们也有责任。而且当时我们也拿过储良才一些好处,每人五万。我们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这些情况。这也是唐绍光反对把情况透露出去的重要原因。他是专家组组长,他坚持这样做,我们只好听从。毕竟真相传出去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收了人家几万块钱,就心甘情愿替储良才掩盖真相?”
贾旺奎叹了口气:“唐绍光也不想这么便宜储良才。他给储良才打电话,把检测结果告诉储良才,警告他如果结果公开,按有关规定,生命之神必须立即停产,枫叶集团将遭到处罚。储良才一听急了,连忙说,你们手下留情,给我一个出路。他连夜赶过来,带了二十万块钱,又给我们每个人塞了五万。唐绍光告诫他:这次打个马虎眼,你以后可得收敛点,千万别惹什么麻烦,否则我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会再护着你。储良才连连应允。他走后,唐绍光又对我们说:钱,大家都拿了,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目前只有一个选择,把事情铲平!他很快起草一份检测报告,声称生命之神是优质产品。我们几个都在上面签了字。我暗暗期望储良能有所收敛,改进产品质量,杜绝事故隐患,想不到他变本加厉,竟然在生命之神中添加毒品!”
姜沙白心里一颤,终于明白为什么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等人总要千方百计阻挠他们对生命之神的调查。
贾旺奎后悔莫及:“这段时间我一直备受折磨。拿了人家的钱,但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晚上经常做噩梦。这些钱我一直没敢花,一直锁在抽屉里。我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从来没有贪污受贿过,想不到临退休却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好后悔!”说着说着,他突然呜咽了,捂着脸哭起来。
姜沙白劝道:“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认真想一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有关收受钱财的问题,该向组织说清楚,就说清楚。另外目前的局势已经很严峻,必须立即行动,救治毒瘾患者。你是卫生防疫站长,希望你履行自己的职责,采取果断措施!”
贾旺奎擦干泪水,庄重地点了点头。
姜沙白和陶永告辞了。
他们走后,贾旺奎召集防疫站中层以上干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他动情地地说:“我了解到可靠情况,储良才在生命之神中添加了海洛因,消费者对生命之神产生依赖症,实际上是梁上了毒瘾。这是一起毒品案,同时又是食品卫生事件,牵涉面之广,受害群众之多,性质之恶劣,是枫城历史上所没有的。但目前有些人却想瞒天过海,采取的应对措施非常不力!我们卫生防疫站肩负着保一方安康的重任,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我们一定要勇敢地担当起自己的职责,保护百姓的生命安全。现在我命令,启动紧急防疫系统,全市防疫部门紧急动员,全力开展救治!第一,马上将情况向省卫生防疫站汇报,请求省里和兄弟市支援,以最快速度调集戒瘾药物,发放到百姓手中。第二,这场战役由副站长李爱民同志全权指挥,我希望李爱民同志以人民利益为重,顶住压力,排除干扰,解救患者于水火!……”
副站长李爱民奇怪地望着他:“贾站长,这么重大的事,还是你来指挥吧,我跟以前一样,给你当助手!”
贾旺奎声音沉重:“我不能跟大家一起工作了。这场灾难的发生,我负有重大责任,一会儿我要到我该去的地方去。现在恐怕是我平生最后一次以站长身份在这里说话。”
人们眼睁睁地望着他,有些人感到惶惑,有的则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散会后,贾旺奎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好几捆百元现钞的大信封,往提包里一塞,缓缓离开办公室。司机以为他外出公干,想派车送他,贾旺奎摆摆手,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市检察院投案。
3
姜沙白和陶永刚刚离开防疫站,就接到报社同事打来的电话:“斯琴跳楼了!”俩人立即奔向出事地点。
斯琴住在报社的一栋宿舍楼,这是一幢七层的楼房,她住在第六层。俩人赶到时,楼底下正围着一大群人。斯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昏迷过去。她的丈夫蹲在旁边,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几分钟后一辆急救车驶来,医护人员把小心翼翼地将斯琴抬到车上,迅速送往医院。
姜沙白和陶永也驱车跟到医院。趁着医生们抢救斯琴的功夫,他们向斯琴的丈夫询问事情的经过。
斯琴服用生命之神已经很长时间,是枫城最早服用生命之神的人之一。以前喝完后她确实感到精神焕发,浑身有劲,所以一喝再喝,还经常向人推荐。林姝的公公和裴婉芸的丈夫死亡后,她感到生命之神可能存在质量问题,不想再喝,甚至好几次把生命之神摔烂、扔掉。但过不了多久,她又忍不住到药店,买回新的接着喝。她自己也闹不清怎么回事,只感觉像是神差鬼使,有一种欲望、冲动驱使着,使她不能控制自己。
前几天,斯琴的丈夫突然看到陶永的文章,得知生命之神有强烈副作用,惊吓出一身冷汗,郑重告诫斯琴不许再喝。斯琴自己也感到害怕,答应不再喝。但仅仅停了一天,她就忍不住,悄悄拿出生命之神喝起来。她的行为很快被丈夫发现,丈夫勃然大怒,把家里所有的生命之神全部扔掉,并把她责骂一通。斯琴不敢再到街上去买,强制自己不喝。但坚持了没多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对生命之神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终于她再也忍不住,跑到民康药店购买。这就是那天编前会上发生的一幕。
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因为喝了一瓶生命之神,斯琴感觉舒坦了些,但她心情很压抑,感到自己出了洋相,觉得羞愧难当,无法见人,便请假在家,不敢上班。她丈夫也请了假在家看护她,生怕她再喝生命之神。夫妻俩商量了一个强制戒瘾的办法,把斯琴锁在屋里,不管她瘾多大,心里多想喝,也坚决不让喝。开始时斯琴配合得得很好,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卧室里,看书,听音乐,吃零食。但没坚持多久,她的瘾就渐渐发作,开始感到难受,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央求丈夫再让她喝一瓶,丈夫拒绝了,让她强忍着。斯琴忍了一阵,强忍了过去。
今天上午,斯琴的瘾又犯了,在屋子里苦苦央求丈夫给她买生命之神。丈夫死活不同意,劝告道:“我们商量好的,不管多难受也不喝。只要忍过这一阵,以后瘾就能慢慢戒掉。”斯琴却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难以自制,她哭着乞求丈夫,丈夫仍不答应。斯琴很快变得暴躁,开始骂丈夫“无情无义,不是东西”,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丈夫心里也很难受,但仍不为所动,坚持不给她买,也不给她开门,防止她跑到街上购买。斯琴边哭边骂,浑身颤抖,在地上打滚,还摔坏了不少东西,最后绝望地说:“我受不了,你快让我出去,我要买生命之神!你再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丈夫以为她是在威胁他,劝道:“你再忍忍,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开窗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重物从空中落下的闷响,同时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随即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丈夫大惊失色,奔到阳台往下一看,斯琴已经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急救中心的医生们对斯琴进行全力抢救。两个小时后,医生从急救室出来,难过地说:“她头部严重受伤,股骨也受伤,目前命是保住了,但仍处于昏迷状态,而且很可能醒不过来,成为植物人……”
斯琴的丈夫一头冲向急救室,望着病床上浑身缠满纱布、昏迷不醒的妻子,脸色纸一样惨白,泪水哗哗喷涌,伤心地哀嚎着:“斯琴,斯琴……”
姜沙白和陶永走进急救室望着斯琴一眼,心情也异常沉重。
邓清波闻讯赶到急救室,问斯琴的丈夫:“斯琴染上的是毒瘾,你是否知道?”
斯琴的丈夫大吃一惊:“毒瘾?我不知道!她没有吸毒,只是喝了生命之神!”
邓清波难过地说:“生命之神添加了毒品,消费者是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毒瘾的。斯琴服用生命之神时间比较长,是中毒较深的受害者之一。毒瘾一旦染上,就很难戒除,戒毒有一套科学的方法,采取简单粗暴的办法,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导致矛盾冲突,引发意外后果。科学的办法是要适当服用戒毒药物,用它替代生命之神,使患者保持基本的理智,同时逐步减少对毒品的依赖性。”
斯琴的丈夫懊丧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如果知道了,我不会那么粗暴对待她!生命之神掺杂了毒品,为什么没有人揭露它?为什么要让那么多无辜百姓不知不觉受害?”
姜沙白和陶永都沉默了。
离开急救室,邓清波痛心地说:“这起悲剧本来可以避免。如果了解相关情况,有人正确引导,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目前绝大部分消费者都不知道自己染上了毒瘾,如果再不把情况告诉大家,这样的悲剧还有可能发生!”
姜沙白再也坐不住了,对陶永说:“我们不能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一定要抓紧时间,把文章刊登出来!拖延一天,老百姓也就多一分危险。人命关天,我们不能沉默,否则实在愧对新闻工作者的良知!我不明白为什么迟翰章不让报道,我们再找找他,尽一切可能说服他。把情况直接告诉他,让他明白舆论引导的重要性、必要性!”
省委张书记来到枫城后,按照官场惯例,迟翰章一直陪同着他。张书记没在枫城过多停留,就在迟翰章陪同下,奔往几个县视察重点工程项目的进展情况。按计划,傍晚他们返回枫城宾馆吃晚饭,饭后稍事休息,晚上八点钟将在宾馆会议室召开会议,听取枫城市委、市政府工作汇报。
姜沙白打听到了迟翰章的行踪,决定在他们晚饭后、开会前的短暂休息时候,到枫城宾馆找他。
晚上,他和陶永来到枫城宾馆。走到宾馆门口,只见那里站着好几个警察,正检查过往车辆,社会上的车辆一律不许驶入,无关人员也不允许进入。看得出来,为了保证省委书记的安全,公安部门在这里加派了警力,采取了非常严密的保卫措施。
警察拦住他们进行盘问,听说他们要去宾馆,断然道:“宾馆有重要领导,不能进去。”
俩人只好退到一边,姜沙白给迟翰章的秘书打电话,说有关于生命之神的紧急情况要向迟翰章报告,无论如何要见迟书记。秘书为难地说:“迟书记刚陪省领导吃完饭,因为从县里回来得晚,晚饭迟了些。原计划吃完可以休息一会儿,现在也没时间休息了,马上要开工作汇报会。迟书记恐怕抽不出时间,能不能等开完汇报会再说?”姜沙白说:“请你马上向他汇报,让他安排时间。如果他说开完会再说,我们就等着。”秘书答应了。
过了两分钟,迟翰章的秘书回电话:“迟书记要你们马上进来。我出来接你们!”
片刻,迟翰章的秘书从宾馆里出来,向门卫打了个招呼,将姜沙白和陶永接到里面,引到迟翰章临时休息的一个宾馆房间。
迟翰章一见他们,便问:“老姜,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快说说。”
姜沙白便把斯琴跳楼、贾旺奎介绍的内幕一一告诉他。
迟翰章认真听罢,问:“医院里还有病人吗?”
姜沙白说:“有,凡是瘾症发作行为失控的人,都收容到医院里,强制住院。”
迟翰章眉头紧锁:“我必须到医院看一看。”他看了看表,发现很快就到预定的开会时间了,焦急地说:“我先跟张书记请个假。”
走出房间,正要到张书记的房间里,却见张书记和几个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正要往会议室去。迟翰章迎上去说:“张书记,枫城发生了一起食品卫生事件,情况比较严重,我要马上去处理一下。今晚的会议……”
张书记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打断他,问:“人员有没有危险?”迟翰章用最简略的语言报告了有关情况。张书记表情很快变得肃穆,说:“走,领我们去到医院看看,今晚的汇报会临时取消。”
一行人迅速下楼,钻进奥迪轿车。四五个负责安全保卫的警察立即跳上警车,跟在后面。姜沙白和陶永也一起跟了去。
几辆轿车快速驶向枫城医院。路上,姜沙白给邓清波打电话,请他在医院等候。等他们抵达医院时,邓清波已经等在门口,领着他们往住院部去。
今天枫城虽然不少商场、药店重新销售生命之神,但一些毒瘾患者却不愿意购买、服用生命之神,毒瘾发作后,他们又无法控制自己,便发疯般地又喊又闹。一些人不禁在家里闹,还跑到了街上。为了防止这些人将事情闹大,影响枫城安定平和的形象,唐绍光和林德强派出几辆急救车在街头游弋,一旦发现行为失控者,立即强行带到医院,至今医院已收容了二十多个患者。为了封锁消息,院方把他们安排在最为偏僻的病房,同时住院部门口还加派保安,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张书记和迟翰章一行人到来时,保安开始竟然不知他们是谁,挡在门口不让进。几个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将保安推开。保安一看这阵势,心里害怕,不敢继续阻拦,只好躲到一边,悄悄拿起对讲机向院方报告。
张书记和迟翰章在邓清波的引导下,察看了躺在病床上的斯琴,又看望了被强制住院的二十多个患者。这些患者入院后,医院给他们服用了镇静药物,使他们暂时恢复理智。但院方始终没给他们交底,他们得的是什么病。张书记关切地询问他们服用生命之神的情况和发病经过。触目惊心的现实,使省委书记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迟翰章也感到颇为尴尬。
张书记在医院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仔细询问有关情况。迟翰章一直陪伴左右。当他们从住院部出来,感到医院里气氛有些异常,原本寂静的医院,忽然间变得人影幢幢。走到门诊大楼的挂号大厅时,只见那里灯光闪亮,一群人正肃立大厅等候着他们。那是闻讯赶来的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等人。
唐绍光迎上前,颤颤地叫了声:“迟书记……”
迟翰章冷冷扫视他们一眼,脸色铁青,质问道:“用这种欺骗的办法,能够解决问题吗?情况这么严重,你们竟然想捂着!还想捂到什么时候?”
唐绍光辩解道:“我们没有捂,我们认为能够控制局势。另外,我们也是怕闹大了,对市委形象不利。迟书记,我们也是为市委着想,为你着想啊!”
迟翰章道:“没有什么比百姓生命安全更重要,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再说你们到底为谁着想?依我看,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吧?真实动机如何,我想你们心里最清楚!”
唐绍光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感觉出,他们收受贿赂的内幕,迟翰章可能已经知道。
迟翰章不再理睬他,转向省委书记:“张书记,生命之神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我负有直接责任,我请求省委给我处分!”
张书记严肃地说:“我来枫城整整一天了。枫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老百姓生命安全受到如此严重的威胁,你们直到现在才向我报告。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允许的!发生这样的紧急事件,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必须站到一线去,指挥救治工作,而不是前呼后拥地陪我!共产党是干什么的?共产党就是要为人民大众谋利益。现在群众的生命受到威胁,你不站到一线去,不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保护群众的健康与安全,还怎么体现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我了解的情况还不多,但我已经看出来了,在事件的处理、群众的救治方面,你们的工作存在严重失误,耽误了时机,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这个问题你们枫城市委必须认真反思!”
迟翰章连连点头:“是,是。”
张书记环视众人一眼:“从即刻开始,立即对受害群众进行全面救治,一刻也不能再耽误!第一,立即与省卫生厅、公安厅、省防疫站联系,请求他们支援,调集戒瘾药品,火速送到枫城。立即停止生命之神销售,所有生命之神一律就地封存,不能再让它继续坑害消费者。第二,加强舆论宣传,保持社会稳定。这起事件酿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与信息不透明,舆论引导不力有很大关系。新闻媒体要立即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大家,引导大家科学救治。生命之神的销售已不仅仅局限在枫城,在省内其他地区也有出售,因此不仅枫城日报、枫城电台、电视台要进行报道,省里的新闻媒体也要进行报道。这一产品在哪里有销售,信息公开就要跟进到哪里,不要形成盲区。你们枫城市委要特别注意,不要害怕舆论监督。如果你们重视舆论监督,情况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第三,省纪委、卫生厅、公安厅立即成立调查小组,对生命之神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务必排除干扰,查清问题根源!翰章同志,你看有问题吗?”
迟翰章额上渗出一层汗珠:“没问题,我们马上落实。”
大厅里气氛肃穆。张书记说话的时候,卫生局长唐绍光的目光悄悄在人群中搜寻着,看到姜沙白、陶永、邓清波和省委书记在一起,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陶永的目光和唐绍光碰了一下,感到唐绍光的眼里迸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当天晚上,迟翰章召集有关部门负责人,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落实张书记的指示,部署救治工作。曾牧野、姜沙白和几家媒体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曾牧野心情一直很紧张,散会后,他悄悄来到迟翰章面前,不安地说:“迟书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枫城日报不能刊登这些报道!”
迟翰章目光如剑,冷冷问:“为什么?”
曾牧野说:“前一段时间,枫城日报宣传生命之神比较多,老百姓服用生命之神,与我们宣传失度有关系。如果把真相报道出去,消费者会指责我们报道失实,导向偏差,万一找我们打官司,向报社提出索赔,我们就算把家底赔光,也赔不起啊。那样的话报社就垮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挣点钱,不能就这样被折腾光!”
迟翰章非常生气,严厉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把读者利益摆在什么位置?新闻宣传必须维护社会稳定,维护群众利益,导向正确永远是第一位的,社会效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广告创收搞虚假宣传,本身就是错误。既然错了,就要勇于改正。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不能把责任转嫁到消费者头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救治瘾症患者。就算报道刊登后会引起官司,读者会提出索赔,你们会把家底赔光,也必须把报道刊出来。明天就必须见报!”
曾牧野情绪激动,眼里闪出了泪花,哭泣说:“这样做等于我自己打自己耳光,今后我还怎么在报社立足?还怎么开展工作?报社员工还怎么拥护我?迟书记,你一向关心下属,这么多年我一直鞍前马后为你效力,现在是我人生的关键时刻,你要多帮我一把,不能丢下我不管。我郑重地请求你,生命之神的报道不要刊登了!别让我打自己耳光!”
迟翰章火了,斥责道:“曾牧野同志,希望你不折不扣地执行市委决定,如果拒不执行,就地免职!”说罢拂袖而去。
曾牧野呆立着,望着他的背景,眼神一片茫然。
姜沙白走到他身边,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回报社调整版面吧。”
曾牧野气哼哼地说:“这回你风头出尽了!你招来事你负责。版面怎么调整,我不管了,你去管!”
姜沙白略一迟疑,匆匆赶回报社。
随后,枫城日报立即进行部署,调整版面,刊发揭露生命之神真相的文章以及引导消费者科学戒除毒瘾的文章。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编辑记者早已回家,大部分都已睡下。姜沙白一个一个打电话,把新闻部、总编室、照排车间的人从床上叫起来,命令他们立即赶到报社,紧急倒版。虽然夜已深,但大家听说生命之神的问题终于可以报道了,心情都很激动,纷纷赶到报社加班。陶永在广告部工作,本身没有编版任务,但一些文章是他写的,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惦念着生命之神的事,于是也留在报社参加倒版。
这一夜,枫城日报社灯火通明,编辑记者们和照排车间、印刷厂的工人们忙了整整一个通宵。凌晨时分,所有的版面调整完毕,照排车间出胶片,送印刷厂印刷。
现代化的印刷机隆隆转动,很快将报纸印出。邮局发行中心事先也已接到命令,报纸一出来,就以最快速度分发到读者手中。
生命之神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4
省委张书记原计划在枫城视察两天,如今他临时决定改变计划,在枫城呆了四天,亲自坐镇,指挥对毒瘾患者的救治。
枫城人口有四百多万,据粗略统计,吸食生命之神的人数已达一百六十多万,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吸食,有的一家好几口人吸食,其中百分之六七十已经染上毒瘾,停服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严重者已行为失控。
这是枫城历史上受害人数最多、影响最为恶劣的一宗毒品案,也是一起空前的食品卫生事件。
事件发生后,在省委书记的亲自指挥、调度下,省卫生厅、公安厅派了几十名戒毒专家、医疗专家赶赴枫城,展开大规模的救治。枫城原本吸食毒品的人并不多,因而当地库存的戒毒药品很少。救治工作开始后,医务人员面临着一个尴尬问题:缺少对症药品。所幸的是,防疫站长贾旺奎在投案自首前,调集了一批戒瘾药物,很快运抵枫城,为严重毒瘾患者的救治赢得了宝贵时间。
经过几天的紧张救治,瘾症患者得到了控制,枫城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没有出现严重骚乱。由于新闻媒体的宣传引导,许多程度较轻的瘾症患者通过自我调控,已经抗住了生命之神的诱惑,成功地摆脱了毒瘾。媒体的宣传为社会稳定立下了大功。
在展开大规模救治的同时,由省委直接领导的事故调查小组也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展开了缜密侦查。
公安机关对储良才和刘助理进行追捕。储良才下落不明,有迹象显示他已逃到海外。但刘助理在一个亲戚家被抓获。刘助理供认,生命之神项目由于事先缺少可行性评估,盲目上马,加之追求表面的轰动效应,导致经营成本居高不下,开工投产后一直面临巨额亏损,靠银行贷款维持运转。刚开始迟翰章常跟银行协调,请银行扶持枫叶集团。后来银行发现枫叶集团经营不善,迟迟没有起色,不太愿意发放贷款。储良才只好向银行头头行贿,争取到不少贷款。随着资金窟窿越滚越大,储良才感到枫叶集团迟早会出事,无奈之下只好铤而走险,一方面把大部分从银行贷来的款秘密转移到海外,侵吞国家财产,另一方面与贩毒团伙合作,在产品中添加海洛因,迫使消费者购买,制造生命之神畅销的假象,以便获得更多的贷款,同时也希望通过商品销售获取更多钱财,狂捞一笔之后卷款而逃。想不到报社记者穷追不舍,使他的计划提早败露。刘助理也供认了与斯琴密谋,策划“有偿新闻”事件,陷害姚小琪,阻止她调查生命之神的情况。
防疫站长贾旺奎自首后,检察机关也对他进行了审讯,查出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卫生局副局长邱志刚等人的受贿线索。检察机关立即行动,将他们拘捕归案。调查组对枫城日报刊发大量有关生命之神的失实报道的情况进行调查,发现曾牧野有受贿问题和渎职嫌疑,检察机关很快也拘捕了曾牧野。对于斯琴的问题,由于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暂时无法追究刑事责任。
人们关注的另一个焦点人物就是市委书记迟翰章。省委调查组对迟翰章的情况也进行了摸底调查,但没有证据表明他在生命之神项目的运作过程中,收受过枫叶集团的贿赂。据刘助理交待,储良才几次想送钱给迟翰章,均遭到迟翰章的拒绝。不过,迟翰章追求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做法,使枫叶集团天生就成为一个怪胎。
这些日子,生命之神事件成为枫城百姓最为关注的热点。随着案情的逐渐明朗,姚小琪潜入枫叶集团的秘密逐渐为人所知,一些对案件侦查比较内行的人士认为,正是姚小琪的行动,给了枫叶集团最致命的一击。一时间,姚小琪和陶永成了枫城百姓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好些天了,陶永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随着案件侦查的突破性进展,他的心情才渐渐松弛一些。他感到欣慰,因为生命之神的内幕终于揭开,姚小琪的名誉终于洗清!
姚小琪从枫叶集团逃出来后,陶永因为忙,虽然偶尔也同她通电话,但俩人接触并不多,更一直没有机会深谈。如今案件水落石出,风波渐渐平静,陶永感到应该同姚小琪谈一谈两个人的事儿了。
他给姚小琪发了一则手机短信,说:“我爱你,小琪,如果你还爱着我,愿意和我重归于好,傍晚六点请在枫城公园门口见面。”
短信发出,陶永便忐忑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等了几个小时,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陶永准时来到公园门口,立在路边等候姚小琪。
枫城公园是全市最大的公园,这里长满了茂密的枫树。时令已经到了深秋,枫树叶子全都黄了,暖暖的夕阳下,树叶泛着金色的光芒。瑟瑟的秋风吹来,枯叶在空中翻飞飘舞,又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公园门口的林荫道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黄叶,散发出缕缕幽香,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恋人的呢喃。
陶永在铺满落叶的路边立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在马路上搜寻,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明白,如果姚小琪愿意和他重归于好,那么一定是会来的。如果她不愿意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俩人的恋情无法继续下去。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陶永等啊等啊,始终不见姚小琪出现。陶永知道姚小琪一向是很守时的,如果她愿意来,六点之前肯定能来。但等到五点五十分、五十五分,姚小琪一直不见踪影。六点,她还是没来。又等了五分钟,六点五分,姚小琪还是没出现。陶永心里开始打鼓了,难道姚小琪真的不来?真的不肯原谅他,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
又等了一会儿,林荫道上一直空荡荡的。陶永彻底失望了,情绪一瞬间变得很低落,泪水禁不住从眼角边涌出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离去。正在这时,他忽然闻到身后飘来一缕淡淡的幽香。这不是树叶的气息,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体香。这种香味是如此熟悉。蓦然间他心弦一颤,回首一看,却见姚小琪站在十米开外。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裙,显得亭亭玉立。秋风轻拂,裙裾随风轻摆,看上去是那么飘逸。苍茫暮色中,她眼里透出深情的目光。
“小琪!”陶永冰冷的心蓦地复活过来,动情地叫了声。
姚小琪没有言语,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安详的神态仿佛一尊女神。
陶永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楚,快步跑回去,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分别那么长时间,陶永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此刻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不过现在似乎任何言语都属多余,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心脏的跳动。在那咚咚的富有韵律的节奏中,俩人都已经把心灵深处的愿望、憧憬传递给对方。虽然没有言语,但那忘情的拥抱,却胜过万语千言。
俩人就这么默默拥抱许久,天渐渐昏暗了,暮色多了几分诗意的朦胧。陶永轻声说:“我们走走吧。”俩人这才松开,沿着幽静的林阴道漫步。
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少,马路显得幽静、寂寥。偶尔一辆汽车驶过,马达声轰响一阵,四周很快又复归静寂。
突然,前面一辆汽车疾速驶来,刺眼的灯光照射着他们。陶永本能地示意她往路边上靠一靠。但那汽车的灯光还是照射着他们,刺得他们睁不开眼。汽车速度很快,不像别的车辆一样,发现路边有人,便一打方向盘,早早避开行人。这辆车看到他们,刚开始似乎也打了一下方向盘,好像要避开他们,但驶到离他们十几米远时,却又反打方向,对准他们冲过来。
姚小琪首先发现不对,大喊一声:“快闪开!”将陶永奋力一推,推到马路边上。因为用力过猛,她自己一个趔趄,没有及时躲开。正在这时,汽车不偏不斜迎着她撞了过去。
陶永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空中飞起一个身影,像一片枫叶,飘落到十几米外。
汽车急刹车立住了,车上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确信已撞到人,这才重新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陶永惊叫一声“小琪!”一个箭步冲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姚小琪静静地卧在落叶中。“小琪!小琪!”他绝望的呼喊着。姚小琪没有回答,躲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刹那间世界似乎静止了,陶永的脑际一片空白。
顿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匆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中心的电话,随即报警。不多久,一辆急救车和一辆警车相继驶来。医生察看一下姚小琪,发现她伤势非常严重,送到医院紧急抢救,虽然保住了命,但康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意味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可能继续做记者。
警察对这起汽车肇事案进行调查,他们仔细检查了汽车在马路上留下的痕迹,发现车子是猛打方向盘故意朝他们冲去的,警察据此断定这是一起故意谋杀案。但当时天已黑,而且汽车的灯光开得很亮,晃着陶永的眼,陶永没看清那是一辆什么车,更没看清车牌号码。那辆车撞人之后逃之夭夭,公安部门排查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查到凶手是谁,这起谋杀案也就迟迟未能告破。
短暂的秋天过去了,枫城迎来了寒风萧瑟的冬季。生命之神案件有了进一步的结果,市委书记迟翰章被取消副省级干部候选人资格,同时被免去枫城市委书记职务,平调到省里一个并不重要的厅级单位担任负责人。
省里派来了一位新的书记。新书记上任后,不久就对枫城日报的领导班子做了调整。曾牧野已经被捕,人们猜测姜沙白会接任曾牧野,成为报社一把手。事实上,报社大部分员工,以及社会上许多读者都希望姜沙白能够主政枫城日报,因为姜沙白是一个有正义感的报人,也是一个敢为百姓说话的报人。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人们意料。在市委常委会研究报社班子人选时,只有一两个常委投了姜沙白的票,远远不到规定的三分之二。市里派了一个宣传部副部长到报社担任社长兼总编辑。这位副部长很多人都熟悉,知道他是个唯唯诺诺、眼睛向上、喜欢奉迎的官员。姜沙白则以工作需要为由,被调到市文联担任主席,级别由副处提升为正处,算是升了官,但彻底离开了新闻界。
陶永默默地考虑好些天,终于做出决定,调回新闻部当记者。他感到目前枫城日报最需要的不是广告员,而是一个有良知的记者。也只有回到新闻部,继续从事姚小琪的未竟事业,对得起姚小琪对他的期盼,才无愧于他们那段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真爱。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