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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变成了维奇奇大神

《《眼睛》》

我驾了比拉尔的车子离开,不消片刻,已经转上了直通维奇奇煤矿的公路。

我在接近煤矿的一家商店前停了下来,走进商店去。那是一家几乎甚么都有得卖的杂货店,规模相当大,我进去,买一套矿工常穿的衣服,一个头盔,扮成煤矿工人的模样。当我买好了衣服,并且换上,将我原来的衣服包好,挟在胁下,准备步出商店之时,发现这家商店的一个角落处,摆卖各种煤精和煤精雕刻品,其中最多的是用煤精雕成的面谱。

这种面谱,我猜想属于当地土人所崇拜的一种神。令得我走向这个角落的原因,是我发现这种面谱,大小虽然不一,刻工也粗细不同,但是大致的形状是相同的,而且有一个十分怪异的特徵,就是所有面谱,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相当大,几乎是正常人两只眼睛眼角的距离。那只大眼睛打横生在脸上,眼珠在当中。

而当我来到近前时,我更发现有一些用煤精雕出的图腾上,也有著独眼的图案。

我望著那些粗朴的艺术品,心中相当混乱,这种打横的独眼,使我联想起蔡根富房中的那块煤精,也使我联想起那矿坑一百多个凹槽。

我一面看著,一面想著,直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声音讲的是十分优雅的法语:“先生,你是非洲部落艺术品爱好者?”

我转过头来,看到我身后,是一个年轻黑人,他穿著商店职员的制服,我想他一定是这个单位的售货员了。我点了点头,指著那些独眼面谱:“这是一个神像?”

那年轻人道:“是的,这,据说是维奇奇大神的样貌,有人曾经看到维奇奇大神,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维奇奇大神,管理整个维奇奇区的命运。我们的国家,国境有三分之二是在维奇奇山区中!”

那年轻人解释得简单明瞭,使我对他有好感。我又指著那些图腾:“为甚么在图腾上,只有独眼,而没有面谱?”

年轻人说道,“独眼是维奇奇大神的特徵,维奇奇,在我们的土语中,那就是一只大眼的意思  ”

我挥了挥手,道:“那样说来,维奇奇山脉,就是眼睛山脉?维奇奇煤矿,就是眼睛煤矿?”

年轻人道:“是的,或者说,独眼山脉,独眼煤矿!”

我想了片刻:“你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吧?”

年轻人道:“是的!”

我问道:“你不觉得一个山脉,用‘独眼’来作名字,相当古怪?”

年轻人笑了起来:“它是由独眼大神管理的,当然应该叫独眼山脉!”

我又问道:“为甚么神的形像,会被塑造成独眼呢?”

年轻人摊著手:“或许,那是他真的只有一只眼睛的缘故。”

我本来想在那年轻人的口中套间出一些甚么来的,但是却不得要领。我知道再问下去,那年轻人可能会告诉我许多美丽而古老的传说,但是我却不想再耽搁下去。我选购了一根高约一公尺的图腾,又买了由小到大,一共七只的一套维奇奇大神的面谱,吩咐那年轻人代我包装好,寄回家去。

我付妥了钱,走出商店。一出商店,就觉得有人在跟踪。觉得被人跟踪,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普遍人大抵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久历冒险生活的人,十之八九,有这种能力。

起先我还不能肯定,因为在这里,我根本没有熟人,也没有甚么人有理由要跟踪我。但是随即我便肯定了我正被跟踪著。而且在三分钟之后,我已经弄清楚了,在跟踪我的,Qī.shū.ωǎng.是一个大约十四岁的赤足黑人少年。

这事情更奇怪了,如果奥干古达要干涉我的行动,决不会派一个少年来跟踪。如果有人看出了我是外来客,想在我身上找些“外快”,那么这个少年,年纪又似乎太轻了些。

我一面想著,一面转进了一条巷子之中,就在巷口的一堆杂物后面,隐起了身子。当那少年走进巷子,在巷中探头探脑寻找我的时候,我已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在找我?”

那少年吓了一大跳,先向前奔出了几步,再转过身来,结结巴巴地道:“先生,你是中国人?”

我点头道:“是的,你因为我是中国人才跟我?”

那少年神态忸怩:“不是!不是!我姐姐叫我找中国人,我姐姐说,中国人很肯互相帮助,有一个中国人,正需要帮助!”

我想很快地解决这件事,所以我道:“好,他需要甚么样的帮助!”

到这时为止,我对那少年的话,并不是太相信。我想那少年,无非是在找一个藉口,弄点零用钱花花而已。谁知道我一问之下,那少年反倒现出很犹豫的神色来:“先生,你……”他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著我:“你……靠得住么?”

我再也想不到对方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实在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他来找我要帮助,倒反来问我是不是靠得住!

我摊了摊手,说道:“你看呢?”

那少年叹了一口气:“没有法子,中国人很少,我找不到,只好找你!我姐姐说,需要帮助的那个中国人,唉,全国的军队、警察,都在找他!”

那少年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弹跳了一下!

我连忙一伸手,抓住了那少年的手臂:“你……说的那中国人,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摇头道:“我可不知道,中国人的名字很古怪,他是姐姐的好朋友,在在煤矿工作的!”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蔡根富?如果那个“需要帮助”的中国人,竟是蔡根富的话,那实在太好了!

我的神态变得兴奋,那少年瞪大著眼望著我,我忙道:“那中国人在甚么地方?快带我去见他,他或许正是我要找的人!”

或许是我表示的态度太热切了,那少年吓了一跳,用力一挣,挣脱了我的手,后退了几步,疑惑地道:“你……是警察?”

我忙道:“不是,我不是警察,我是这个中国人的朋友,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

少年又考虑了片刻,才道:“好,你跟我来!”

我忙道:“我有车子!”

少年忙摇手道:“不行,不行!用汽车,太引人注目,我姐姐说,绝不能给人家知道那中国人躲在我们的家里,一知道,中国人就会被带走  ”他作了一个用枪打死的手势。

我心跳得更剧,这里中国人本就不多,中国人而又在煤矿工作的更少!在煤矿工作而又受全国军警通缉的,自然只有唯一的一个:蔡根富!

我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是以心中的高兴,可想而知,忙道:“好,不用车子就不用!”

那少年用手拭了拭鼻子,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身边,在经过食物店的时候,我买了不少食物,和他一起分享,少年极其兴高采烈,而且食量惊人。他带著我,专从横街小弄走,半小时之后,来到了一个显然是贫民窟中,街两边的房子,我想大约可以上溯到拿破仑时代,残旧到了使人吃惊的地步。我们又穿过了一条窄巷,我猜想已经近了,因为有不少少年,和我的同伴打招呼,有的还大声用土语在取笑他。

我听不懂那些土语,但是可以猜想得到,那一定和我有关系。

我有了进一步的推论:在我们看来,所有的黑人全差不多,在黑人眼中看来,黄种人自然也个个差不多。而我穿著最普通的矿工衣服。那些取笑的少年,一定以为我就是蔡根富!

而蔡根富和那少年的姐姐,显然在恋爱,所以蔡根富才会经常来,而那少年也成了人家取笑的对象,少年人对男女问题,总是特别敏感的!

那少年也不理会别人的取笑,带著我来到一幢房子前,从一个隐暗的楼梯上走了上去,一面走,一面转过头来道:“我们住得最高!”

我一直走上了四层楼梯,才明白了他所说“住得最高”的意思:他住在屋顶上。

到他的住所,要爬上一道木梯,穿过屋顶的一个洞,然后才是一间搭出来的木屋,那间木屋用几桹木头支撑在倾斜的屋顶上,乍一看来,像是一个鸟巢。少年指著屋子下一个小小的空间:“这里是我睡的!”又指著屋子:“姐姐住在里面!”

他正说著,我已听到了一个女子声音叫道:“里耶,你回来了?我叫你去  ”

她说到这里,我已看到了她,她正从木头屋子探出头来向下望,手抓住门框,以避免跌下来。她一看到了我,愣了一愣,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是一个相当美丽的黑女郎,年纪在二十四五岁左右。我向她点了点头:“我是里耶找来的,经过他的考核,我被认为合格。”

那女郎勉强笑了一下:“里耶对你说了?”

我点了点头:“是的!”

那女郎说道:“你愿意帮助他?”

我道:“小姐,你以为我是为甚么而来的?”

那女郎吸了一口气:“我叫花丝,请进来,里耶,看住门口,别让别人来!”

里耶答应著,我又踏上了几级木梯,花丝退后一步,让我从门口来进去。

我才一进去的时候,由于屋中相当阴暗,一时之间,几乎甚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极度的凌乱。

接著,我看到一个人,蜷缩著身子,背向著外,脸向著墙,躺在一张绳床之上。绳床本来就容易凹陷,再加那人缩著身子,是以他看来缩成了一团。而且有一点十分奇特,他的头部,盖著一块看来相当脏的布。

我正待向那人走去  花丝却拦住了我的去路。我道:“小姐,我飞行万里,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花丝的神情很奇怪:“你……你……”

我指著绳床上的那人:“他叫蔡根富,是不是?”

花丝并没有直接回答,可是她的震动,实际上已经肯定了我的问题,我高兴莫名,立时用家乡话叫了起来:“根富,我来了!我是卫斯理!你四叔叫我来的!”

这几句话,我曾对著那矿坑中的通道叫过几次,这时叫出来,实在高兴莫名,因为种种谜团,只有根富肯讲,我就全可以知道了!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前走去。蔡根富在林上仍然缩著身子,一动不动,我已经觉得够奇怪了。而当我向前走去之际,花丝竟用力拉住了我,不让我走过去,这更令我觉得奇怪。

我向花丝望去,花丝喘著气:“他是蔡根富,可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你……最好……别走近去!”

我呆了一呆:“我和他小时候就认识!他有病?如果我不走近他,我怎么帮助他?”

花丝的神情,十分为难,也十分惊骇,口唇掀动,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我决定不理会她,轻轻将她推开了些,向床边走去。花丝急叫道:“你要小心,他的样子怪……”

花丝一面警告我,一面竟哭了起来,我心中的疑惑,已到了极点,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已经可以伸手碰到蔡根富了,蔡根富突然讲了话,用的是家乡话:“别踫我,千万别碰我!”

我缩回手来,蔡根富讲话了!

我以为他缩著不动,或许是受了伤,他既然能讲话,这证明他的身体没有问题。我忙道:“根富,好了,总算找到你了!你不知道你四叔一定要我将你带回去见他,你现在  ”

我要问蔡根富的话实在太多了,是以一时之间,竟不知问甚么才好。可是在我略停了一停,想著该怎么问之际,蔡根富却又说了一句极其不近人情的话:“你后退一些!”

我愣了一愣,不知道蔡根富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如果他无辜,这时他乡遇故人,他应该扑起来和我抱头痛哭才是,如果他有罪,那么这时他的神智清明,也决不会允许花丝来找人帮忙他了!

可是他既然这样说了,我也只好后退一步。

当我后退一步之后,蔡根富又道:“我也听人家说起你来了,那记者和一个中国人在一起,里耶告诉我,我猜想一定是你。”

我道:“是啊,你的事  ”

蔡根富道:“我的事,已经过去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光火:“根富,你的死刑定在十六天之后,全国军警正在找你,你在这里,看来也耽不了多久!”

我这样毫不客气的说著,希望他会起身和我争议。

可是蔡根富一动不动,仍然维持著原来的样子:“不,过去了,我不会留在这里,我会和花丝,一起到山中去,在那里过日子!”

我好气又好笑:“入非洲籍?”

蔡根富半晌不出声:“请你回去告诉四叔,我很好,我……我……不想回去见他。”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蔡根富,而且他又不在监狱,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况,我再不能将蔡根富带回去,别说我对不起老蔡,简直对不起自己!

所以我坚持道:“不行,你一定要跟我回去,见一见你四叔,我答应了的,在你见了他之后,随便你再到甚么地方去,我管不著。而且,你也不必担心,尽管全国军警都在搜索你,我也有法子将你带回去。还有,在那矿坑之中,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你也要源源本本讲给我听!因为,毕竟有那么多人死了,而你还生存著,情形太独特,你非有好的解释不可!”

在我那样说的时候,蔡根富一声不出,等我讲完,他才突然叫道:“花丝!”

花丝一直背靠著门站著,听得蔡根富一叫,她才向前来:“我在这里!”

蔡根富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话,他讲的竟是非洲土语,而我对这个国家的土语,了解程度,并不是太高,好在蔡根富说得相当慢,那可能是他本身对土语也不是很流利之故。

他道:“花丝,他不明白,你解释给他听!”

花丝答应了一声,向我望来:“先生,你不明白,他不能跟你去,一定要跟我到山中去!”

我摊了摊手:“我确然不明自,为甚么?”

花丝犹豫了一下,而这时候,一直用布罩著头部的蔡根富,照说是不应该看得到花丝的反应的,可是他却像是立即知道花丝在犹豫:“不要紧,这位先主靠得住,不会泄露我的秘密,你讲好了!”

花丝深深吸一口气,在她漆黑发亮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虔敬的神情:“先生,因为他已不再是以前的蔡根富,他现在是维奇奇大神,不应该再在白人文明的地方居住,而应该回到山中去,受我们千千万万族人的膜拜!”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我真的有点不明白花丝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蔡根富变成了神?他算是甚么神?维奇奇大神?提起维奇奇大神,我倒并不陌生,在那家商店中,我才买了维奇奇大神的雕像。

而花丝那样说,又是甚么意思?蔡根富明明是一个人,如果他已经是神而不是人,那么这个神也未免太糟榚了,在这样的贫民区中,躲避著全国军警的搜捕!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根富,别捣鬼了!”

蔡根富的声音,有了怒意:“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明白了,你还在啰嗦干甚么?”

蔡根富居然生起气来了!我冷笑一声,也有了怒意:“辣块妈妈,你现在是神,不是人,所以不讲人话了?我为了你,万里迢迢赶来,难道就是给你一篇鬼话打发得走的?”

蔡根富怒道:“那你要怎样才肯走?”

他显然是真的发怒了,因为他一面讲,一面坐了起来。而自我进来之后,他一直躺著,背向著外面,在他维持著这个姿势之际,他的头上罩著一幅布,还不觉得如同异特,看来就像是人蒙头大睡一样。

蔡根富这时坐了起来,头上仍然罩著一块布,看来却是异样之至。

我立时道:“你为甚么头上一直罩著一块布?”

我一面说,一面已走过去,准备将他头上的布揭下来。可是我才一伸手,花丝虽然听不懂我刚才在说些甚么,我的动作,意欲何为,她却是看得出来的,她立时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臂,现出了十分惊骇的神色来。同时道:“别,别揭开他面上的布!”

我心中的疑惑,实在是到了极点,因为花丝和蔡根富两人的言行,实在太诡秘了!

我挥开了花丝的手:“为甚么?因为他已经是神,所以我不能再看他?”

我这样说,本来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的,而且我相信,即使是非洲土人,也可以听得出来。可是花丝一听得我这样说,却一本正经,神情十分严肃:“是!”

我不禁呆了一呆:“如果我见了他,那我会怎么样?”

花丝对这个问题,竟然不能回答,转头向蔡根富望了过去,看来是在徵询他的意见。

尽管蔡根富的头上覆著布,可是他立时明白了花丝的意思,他的声音,听来也很庄严:“谁见到了维奇奇大神,谁就要成为大神的侍从!”

这时,我真的呆住了!不但因为蔡根富这时的语声,听来是如此的庄严,而且他讲的那两句话,也充满了自信。我决计不信一向忠厚老实的蔡根富,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在一呆之后,立时问道:“你不是蔡根富!你究竟是甚么人?”

蔡根富道:“我本来是蔡根富,现在我已经甚么人也不是,我是维奇奇大神!”

我大声道:“不行,我一定要看一看你!”

蔡根富道:“那你就得准备成为我的信徒!”

我笑了起来,又用家乡话骂了他一句:“要不要焚香叩头?你是甚么教的,白连教?你有甚么神通,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蔡根富看来被我激怒,大声道:“你别对我不敬,我有我的力量,只要我回到山中,我就有我的力量。”

我道:“那等你回到山中再说,现在,我一定要看看你的样子!”

蔡根富道:“你会后悔!我的样子并不好看。”

我道:“放心,我不会后悔!”当我这句话一出口,我一面左手一挥,先将在身边的花丝推得向旁跌出了一步,然后,身子向前一倾,已经抓住了罩住蔡根富头上的那幅布的布角。

在这样的情形下,本来我只要随手一扯,就可以将蔡根富头上盖著的那块布扯脱,可是就在此际,蔡根富突然扬起手来。他的动作也十分快,一扬起手,手心就按在我的手背之上。

当他的手按在我手背上时,那种感觉,事后形容,还是找不到贴切的字眼。如果说是像电击,多少有点相近;我感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麻木,那种麻木,带有极度的虚脱之感,令得我的手指、手、手背,在刹那之间,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这种情形,中国武术中的“穴道被封”庶几相近。可是中国武术中的点穴功夫,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武学,早已失传,我决不相信蔡根富会任何的点穴功夫。可是这时,他的手在我手背上一按之后,整个手就像是不属于我的了,或者说,像是整条手臂,就在那一刹间消失了一样!

可是这种感觉,却仅仅是手臂,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后退出了一步。

由于我的手已完全无力,所以我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能将他头上的那幅布,扯了下来。

而当我后退了一步之后,手臂的虚脱之感,又突然消失。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盯著头上覆著布的蔡根富,我的神情一定极其惊恐。我听到花丝叹了一口气,像是她在说:我早就警告你,叫你不要乱来的了!

也就在这时候,蔡根富又开了口:“好,如果你坚持要看一看我的话,我就让你看,可是你别后悔!”

直到这时,我才缓过了一口气来:“不管你玩甚么花样,我都不会后悔!”

蔡根富吸了一口气:“好吧,花丝,你转过身去!”

花丝道:“不,我反正已经知道你是甚么样子的了!”

当他们两人在这样说的时候,我当然也有了心理准备,我至少知道蔡根富此际的样子,至少是十分骇人。可是,唉,当蔡根富伸出手来,将他头上的那块布拉下来之后,我的“心理准备”变得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无论我怎么样想像,也决想不到蔡根富的模样!

而当那块布才一落下来之际,我只向蔡根富看了一眼,就整个人僵住了!那是真正的僵呆,刹那之间,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止了,停止流动!

我的面前,是一个人,头的形状,和普通人没有甚么不同,可是他的脸上,原来应该是额、是眉、是双眼的地方,却被一只眼睛占据,那只眼睛是如此之大,两边眼角,都达到太阳穴,当中的那只眼珠,直径足有三寸,闪耀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光芒,直盯著我。

这只如此巨大的眼睛,除了眼珠部分是黑色之外,其余的地方,是一种相当深的棕红色。而整个眼睛,像是硬生生嵌进入的脸部一样!

事后,我定下神来之后,对于自己当时,第一眼看到这样的情景之后,竟会如此之吃惊,颇为不解。因为这样的眼睛,我见到过,在蔡根富家中看到过的那块煤精,就是这样的颜色和形状。

而且,脸上的上部,打横生著一只极大的眼睛,大到了将近三十公分,这样的脸谱,我也见过,我买的那个维奇奇大神的脸谱,就是那样子的!

可是,单看到一只大眼睛,和一具没有生命的面谱,跟一个活生生的,有著这样极大独眼的人,大不相同了。我不如呆了多久,只记得第一句话是:“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蔡根富那只眼睛,仍然盯著我:“花丝早已告诉过你,我变成了维奇奇大神!”

我陡地尖叫了起来:“不!”

我在叫了一声之后,突然提出了一个十分幼稚可笑的问题:“你化了装,你化装成这样是为了甚么?吓甚么人?”

蔡根富向我走近来。事实上,他本来就离我极近,当他走出一步之后,他已经和我变得面对面,鼻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分。

他并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他离得我如此之近的原因,是想叫我看清楚,他如今的模样是不是化装所造成的结果。

如果说我刚才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感到了吃惊,那么这时,我真的不如用甚么字眼来形容自己才好,我陡地尖叫了起来,那是不能控制的尖叫,我一面叫,一面后退,我听到别的声响,那是我在后退之际不知撞到了甚么东西所发出来的。最后,是“砰”地一声巨响,我竟然撞穿了门。

而门外就是阶梯,所以当我一撞穿了门之后,我就整个人跌了下来。

我至少有一分钟之久,甚么也看不到,然后,我看到很多黑人俯身来看我。本来,被那么多黑人在如此近距离观察,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这时,我却感到所有俯身在看我的人,个个可爱得如同天使一样。因为他们至少都是和我一样的,在脸上有一对小小的眼睛,而不是脸上只有一只巨大眼睛的怪物!

我挣扎著站起身来,勉力使自己的身子挺直,向上看去,原来我一直滚跌下来,而且滚出了相当远,当我抬头向上看去之际,看到花丝屋子的门歪在一边。

这时候,有个警员走过来,说道:“先生,你需要甚么帮忙?”

我忙道:“那房子  你立刻守住这房子,不准任何人接近!”

那警员用一种极奇异的目光望定我。

我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古怪,定了定神:“请通知奥干古达先生,他是司法部的官员,就说是我  我叫卫斯理。在这里等他,有极其紧急的事情,要他立刻就来!”

那警员总算听懂了我的话,急急走了开去,我推开了身边的几个人,又向花丝的住所走去。等我再推门走进去时,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扶起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从我在离开那家商店,发觉被人跟踪,而由里耶带我到这里来,其间的经过,不过两小时。可是在这两小时之间,直到那时,我已坐了下来,而且肯定自己并没有甚么危险,我的心里还在剧烈地跳动著。

我的眼前,还晃漾著蔡根富那可怕得令人全身血液为之僵凝的怪脸  鼻子、口、耳朵,全和常人一样,就是在整个脸的上半部,有著一只如此骇人的眼睛!

当我坐下来之后,喘著气,脑中一片混乱,全然无法整理一下思绪,去想想在蔡根富的身上,突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奥干古达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比拉尔和他一起来:或许,是我在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时光之既过,所以觉得他们两人一下子就来了。

奥干古达先冲进来,大声道:“卫斯理,发生了甚么事?”

比拉尔也用同样的问题问著我,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这里,见到了蔡根富。”

我这句话一出口,奥干古达和比拉尔两人,登时紧张了起来,奥干古达忙道:“在哪里,现在他在哪里?”

他一面说,一面四面看著,像是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将蔡根富找出来一样。我摇著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奥干古达呆了一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是甚么意思?你说你见过他,而又由他离去?”

我点了点头,奥干古达十分生气:“好,我想知道,当他自由离去时,你在作甚么?”

我指著那扇被撞开了的门,指著门外的阶梯,据实道:“当时我吓坏了,只顾后退,撞破了这扇门,跌了出去,滚下阶梯,一直跌到街上。等我再到屋子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说得相当缓慢,而他们两人在听完了我的话之后,也呆住了。

我们三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彼此之间的了解相当深。他们两人自然都知道,如果有甚么事,可以将我弄得如此狼狈的话,那么这件事,一定不寻常之至!奥干古达本来的神态,显然想责备我何以任凭蔡根富“自由离去”。而当我刚才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一定犹有余悸,所以他在呆了一呆之后,放软了声调:“发生了甚么事?”

我毫不隐瞒,将我准备独自行动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事情最后为止。我虽然讲得详细,但是并没有花了多少时间。我注意到,当我讲到一半的时候,奥干古达的神情,就变得十分难看,而且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讲些甚么。而等我讲到蔡根富如今的样子之际,奥干古达陡地转过身去,面对著墙。

这时,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可以看到他宽大的嘴部,在微微发著抖。

一直等我讲完了之后,他还是那样站著。比拉尔也发现了他神态十分异特,先看了看他,才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道:“我真的不知道!”

奥干古达突然道:“蔡根富变成了维奇奇大神!”

我和比拉尔互望了一眼,都不禁苦笑了起来。但是我却立即明白了何以奥干古达的神态变得如此怪异的原因。对我和比拉尔来说,“维奇奇大神”是一个十分陌生的神的名字,不会有甚么特别的感受。

可是奥干古达却不同,他是当地的土人,一定从小就知道维奇奇大神是怎样的一个神,更可能知道许多维奇奇大神联系在一起的事,他实际上,比我和比拉尔两人,更加害怕!

我的估计没有错,奥干古达在讲完了那句话之后,转过身来。他脸上肌肉抽搐著,而他的双眼之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恐惧,我从来未曾也在人类的眼睛之中看到过。他又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在我叙述的时候讲过很多次,当时我并没有十分留意。直到这时,我才听出他在说:“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比拉尔在当地住的时间比较久,他对维奇奇大神的了解,当然也比我深。

比拉尔低声道:“在他们的传说之中,维奇奇大神,具有极大的神通,而且是一个灾祸之神,和许多大自然的灾害、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看到奥干古达的神情,虽然明知他曾经受过高等教育,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我走过去,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使他略为镇定一些:“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这里!”

他有点失神落魄,看他的样子,像是勉力要使自己镇定下来,可是也至少在我提出了这个建议之后半分钟,他才点了点头。

我又道:“蔡根富在这里躲过一个时期,要派人看牢这里?”

奥干古达答道:“是的,看守。不,封锁,我会叫人封锁这里!”

我仍然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将事情看得如此严重。他一面说著,一面向外走去,仍然魂不守舍,一脚在阶梯上踏了个空,若不是我抓住,也要像我一样,一直滚跌到街上去了。

我们到了街上,他们两人来的时候,由一位警员送来,奥干古达和那警员匆匆讲了几句话,我们就一起上了车,我与比拉尔,坚决不让奥干古达驾车,结果由比拉尔驾车,直驶向奥干古达的住所。

奥干古达在进门之后,就大口地喝著酒,一连喝了三大口,才吁了一口气。

我们三人一起坐下来,奥干古达望了我们一会,才道:“灾祸来了!”

第八部:“眼睛”是活的!

我和比拉尔都不出声,因为我们都看出,奥干古达已经准备向我们讲述有关维奇奇大神的事,我们若是胡乱发问,反倒会打断他的话头。

他停了一停,又重覆了一句:“灾祸来了!”

然后,又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我国的人口,大抵是二百六十万,约莫有百分之三十,住在几个城市之中,还有百分之七十左右,住在山区中,还过著相当原始的生活。”

我不明白何以奥干古达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讲起他国家的人民状况起来。而且他所讲的,也没甚么特别之处,一般来说,所有非洲的国家,全是这样。

我仍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他又道:“不论是住在城市中的也好,是住在山区的也好,我们的人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你们可以在我身上看得出,维奇奇大神在我国人民的心目之中,印象是如何之深刻!”

奥干古达是一个政府高官,受过现代文明的薰陶,可是当他提及维奇奇大神之际,声音竟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那么,其余人的反应,可想而知。他用他自己来作例子,容易叫人明白。

奥干古达又道:“在我们古老的传说之中,占了我们国境三分之二面积的维奇奇山脉,是由维奇奇大神所创造的。传说自然古老,古老到了那是若干年之前的事,已经无从查考。”

他像是怕我们不明白,一面说,一面做著手势,加强语气。

我道:“我明白,这种古老的传说,每一个民族都有。中国的西北地区,有世界屋脊之称,在古老的传说之中,也是由一个叫共工的神,撞断了一根柱子所形成。”

奥干古达呆了片刻,问道:“你们对这个神,是尊敬还是恐惧?”

我笑了起来:“中国人传统中各种各样的神实在太多,这种神,不算是热门,甚至于有许多人不知道有共工这个神!”

奥干古达苦笑了一下:“维奇奇大神不同。当他创造了那座如此雄伟的高山之际,所有的生物,全都颤动,抖瑟,为他的威力所震慑,接著,维奇奇大神还现出了他的样子来,要人信奉他,服从他,谁不服从,谁就死亡!”

奥干古达讲到这里,我又忍不住道:“那也不足为奇,几乎所有的神,全是那样的!”

奥干古达苦笑一下:“事情不止那么简单,维奇奇大神,在维奇奇山的一个山洞之中,留下了一幅巨大的石刻画,显示了他的形象,并且还说,他会来,会来看看当时答应信奉他的人,是不是还遵守诺言。”

比拉尔道:“既然你们的人民还是如此对之印象深刻,那么,即使是大神再来,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会高兴,说不定再赐你们一座大煤矿!”

奥干古达瞪了比拉尔一眼:“问题不在这里。对于维奇奇大神的传说,我始终认为,那只是传说。尽管人人都知道大神是甚么样子的,可是大神却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如今,忽然有了一个人,他有著和常人绝对不同的外形,而这种外形,又恰好是维奇奇大神的外形,如果他在群众之中露面,你想想,会发生甚么事?”

这一番话,倒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本来,当奥干古达频说“灾祸”之际,我还以为他一定是指大神会带来自然灾害而言。可是如今看来,他心中所忧虑的,并不是自然的灾害。

我完全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的民族,对于维奇奇大神既然如此崇拜,如果大神忽然出现,那么毫无疑问,所有的人,必然将站到大神的一边,而这个国家的政治体系、社会秩序,可以在一夜之间,完全崩溃,不再存在,而一切听命于“维奇奇大神”!

奥干古达一笑,我忙道:“你可以放心,我并不以为蔡根富有这样的野心,他只不过想到山区去  ”

奥干古达打断了我的话头,说道:“从山区开始,然后到城市。”

我苦笑道:“我仍然不以为蔡根富想统治你们二百六十万人民!”

奥干古达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并不是他想不想统治的问题,而是只要人们一知道他的存在,就会自然而然向他膜拜!”

比拉尔突然道:“你也会?”

奥干古达神情苦涩:“我不敢保证我自己不会!”

当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都有好一会不再开口。比拉尔向我望来,我在他的神情上,已经知道他想问我甚么,所以我立时道:“绝不是化装,像是那块煤精,整个地嵌进了他脸的上半部!”

比拉尔道:“如果是这样,他如何还能活著!”

我和奥干古达面面相觑,答不上来。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那比蔡根富在矿坑之中,无缘无故杀了二十多个人,更加复杂,更加严重,也更多疑点和不可思议!我在想了片刻之后才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蔡根富,找到他,再好好问他!”

比拉尔道:“维奇奇山区这样大,上哪里去找他!”

奥干古达道:“这倒容易,根本不用我们去找。我相信他如果在山区中出现,尽管山区中没有甚么通讯设备,但不必几天,消息一定会传开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涌向他所在的地区!”

我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我举一个例子  如果有一队军队,奉命去逮捕他,而看到了他的样子之后,是不是会违抗命令?”

奥干古达伸手在脸上重重抹著:“毫无疑问,军队会变成他的军队,而且将会是世界上最忠心、最勇敢的军队!”

奥干古达伸手在脸上重重抹著:“毫无疑问,军队会变成他的军队,而且将会是世界上最忠心、最勇敢的军队!”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是那样,那就要阻止他在群众中露面!”

奥干古达神情悲哀地摇著头,我急急地道:“情形和你想像的多少有点不同。蔡根富不一定要从山区开始,在城市中,他一样可以发挥他那种无比的影响力,可是他却一直是在花丝的家中躲著,而且还用布遮著头,不让人家看他!”

奥干古达听了我的话之后,先是呆了半晌。然后,像是服食了兴奋剂一样,直跳了起来:“对!事情和我所想的,多少有点不同!”

我道:“你应该庆幸,变成了维奇奇大神的是一个中国人,而不是你的同胞!”

奥干古达呆了半晌:“可是他和花丝在一起!而且,你说,蔡根富已经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能使你在刹那之间失去了知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很难形容,并不是失去了知觉,而是当他一踫到我的时候,在突然之间,丧失了一切活动能力!”

奥干古达的神情又变得苦涩了起来:“维奇奇大神的外貌,又有这种神奇的力量,那实在……不知道事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事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真是难以想像,因为我们对于所发生的一些事,只知道这些事发生了,至于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却一无所知!

我和奥干古达互望著,一直未曾出过声的比拉尔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总应该先找到蔡根富再说!”

奥干古达苦笑了一下:“现在要找他更难了,每一个人,都会宁愿牺牲自己性命去庇护他,因为他是维奇奇大神!”

比拉尔道:“我的意思,当然不是出动军警去找他,而是我们三个人去找他!”

奥干古达无助地摊著手,在山岭起伏,有的地方甚至在地图上还是一片空白的情形之下,要去找一个人,那实在没有可能。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著,突然之间,我想到了奥干古达讲过的一件事。我忙道:“奥干古达,你说过,在山区中,有一个地方,有一幅壁画,是维奇奇大神留下来的?”

奥干古达点头道:“是!”

我道:“你到过那地方,见过那幅壁画?”

奥干古达道:“是的。那幅巨大的壁画,的确神奇和不可解释。当时,我准备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这幅壁画,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一定极其重要。但是后来经过一连串的会议,我们考虑到了这件事如果公布出来,对于我国国民的心理影响实在太大,所以才作罢。”

我道:“我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你的国民,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

奥干古达道:“知道的,但只是传说,那幅巨大的壁画所在处,十分难以到达,只有极少数当地的族人确实地知道,而那些族人又与世隔绝,不和其他人往来,所以其余的人,都在信与不信之间。”

我道:“那幅壁画是在  ”

奥干古达不等我说完,就道:“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之中。”

我凑近他:“蔡根富究竟发生了甚么变化,我们还不知道,但是在我和蔡根富的应对之中,发现他的智慧,比一个寻常的煤矿管工高得多,那只巨大的眼睛如果和他已结为一体,那么,总有一天,蔡根富会知道自己成了维奇奇大神,他一定会去看那幅壁画,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的!”

奥干古达盯著我,神情紧张之极,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是说,他会到那山洞去?”

我点了点头,说道:“一定会!”

奥干古达来回踱了几步,神情又紧张又委决不下,我和比拉尔齐声道:“你还在考虑甚么?”

奥干古达停了下来,苦笑道:“不瞒你们说,我也认为卫斯理所讲有理,蔡根富会到那山洞去。可是……可是……说来惭愧,要是叫我去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维奇奇大神,我实在不敢!”

虽然我心中有好笑的感觉,但是我却实在笑不出来,比拉尔已经道:“不要紧,要是你害怕,不敢去的话,我和卫斯理去就行了!”

奥干古达转过身去,我们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照情形看来,他显然是在作一个重大的决定。约莫过了半分钟,他转回身来,神情已变得十分坚决:“我决定了,我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比拉尔和我互望了一眼,我们两人都很高兴,为奥干古达下定决心,克服了他心中的恐惧而高兴。要克服多少年下来,传统思想影响的恐惧,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奥干古达做到了这一点,那自然值得高兴。

而当奥干古达一旦克服了他内心的恐惧,而有了决定之后,他的神情不再犹疑,他干练的才能又显露了出来。他挥著手:“刚才我说我们三人一起去,可是我提醒你们,此去可能有极度危险!”

比拉尔道:“我们全是成年人,自己可以决定。”

我大声道:“三位一体,我们一定在一起。”

奥干古达道:“好,那我们就分工合作,我去准备直升机,比拉尔去准备爬山的工具,卫斯理去准备乾粮、食水  ”

他讲到这里,我举起了手来:“这些准备工作,比拉尔可以做。”

奥干古达望著我,道:“那你准备干甚么?”

我道:“你们要准备多久?”

比拉尔道:“有四小时,足够了!”

我道:“有四小时,我也足够了!我可以在四小时之后,赶来和你们会合!”

奥干古达和比拉尔一起盯著我,奥干古达道:“不,不准你一个人到煤矿去!”

他显然是从我的矿工服饰中看出了我是准备一个人到一四四小组的矿坑中去的。本来,要不是遇上了里耶的跟踪,又见到了蔡根富的话,我的确已经只身去涉险了!

此际,我想利用这四小时的时间,却并不是再想到矿坑去,所以我一听得奥干古达这样说,我笑了起来,说道:“放心,我已经暂时放弃了深入矿坑的念头,现在,去找蔡根富,比甚么都重要!”

比拉尔道:“那你准备干甚么?”

我指著上面,道:“上面,在蔡根富房间的写字台中,有著一块眼睛形的煤精。我可以肯定,这块煤精,和嵌进了蔡根富的头上,使蔡根富变成了维奇奇大神的那一块,是一模一样的。我要趁这四小时的时间,彻底研究一下那东西!”

比拉尔和奥干古达互望了一眼,神情都有点惊异,我看出他们心中在疑惧的是甚么,我道:“你们可以放心,在我看来,那块煤精,是死的!”

奥干古达尖声叫了起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世上没有活的煤精!”

我摊了摊手:“我还称那东西为煤精,因为我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但不论它是甚么东西,它一定是活的。你以为蔡根富是自己将那东西放在脸上,再用锤子打进脸中去的么?”

比拉尔和奥干古达两人,因为我的话,都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我又道:“而且,矿坑中还有一百零六块那东西呢?或者说,一百零五块,因为其中有一块,已经到了蔡根富的脸上!”

比拉尔和奥干古达的脸色更难看,我不顾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我认为那条使中士不知所终的通道,并不是蔡根富弄出来的,而是那一百零六个东西造成的。中士如果牺牲了,那一定是那一百零六个东西的牺牲品!”

奥干古达的声音更尖,叫道:“别说了,你要去研究那东西,只管去研究好了!”

他一面叫著,一面急速地喘著气。

我道:“希望我会有结果。我们该同时开始行动了!我会驾驶直升机,不必另外再找驾驶员了!”

奥干古达缓过了一口气来,但是仍然大有惧色地抬头向上望了一眼。

比拉尔喃喃地道:“但愿你有所发现!”

他们两人向我挥著手,我送他们出去,约定了四小时之后,由奥干古达派车来接我到机场去,比拉尔则自己直接去机场。

看到他们两人离去之后,我回到了屋子之中,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在那间重建的蔡根富的房间面前,我停了片刻,心中实在十分紧张。

我假设“那东西”是活的,事实上,我也相信那东西是活的。我在想,如果我一开门,那东西就“扑”了出来的话  一只眼睛,是如何行动,我无法想像  我应该怎么办?如果那东西直扑到我的脸上,硬要挤进我的脸上来,占据我脸的上半部时,我应该怎么样?一想到这里,我也禁不住有不寒而栗之感。

我鼓起了勇气,推开了门,在推开门的一刹那间,我甚至不由自主,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谢天谢地,房间中很平静,并没有甚么东西,以不可想像的方式,向我侵袭。

我定了定神,走进了房间,来到了那张简陋的写字台之前,拉开了那个柜门,那块煤精,静静地躺在柜中。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块煤精了,上次,我也曾将之拿在手中,仔细观察过,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但这时,我知道这东西,竟会嵌进入的脸部,使人变成怪物,心中自然有异样的感觉,以致我要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好几次,才硬著头皮,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当我的手接触了它,而它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之际,胆子大了。我在桌前坐了下来,著亮了灯,照著那块煤精。

这时,我更可以肯定,嵌在蔡根富脸上的,就是那东西。我真不明白,一个人的额部,嵌进了那么巨大的一只异物之后,如何还可以生存。照说,这样体积的一件东西嵌了进去,脑部一定遭到破坏,人也必然死去了!

可是,蔡根富非但活著,而且,还和我所知的蔡根富不同,变成了十分有自信,十分难以对付的一个人!我盯著那块煤精,心中不当它是煤精,只当它是一只巨大眼睛。

不错,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它的“眼白”是棕黄色的,“眼珠”是黑色的。和蔡根富脸上的那只一样。所不同的是在蔡根富脸上的那一只,眼珠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妖气。而如今在我面前的那一只,眼珠木然,看来只是一块煤块。我双手将那东西取了起来,我立时又注意到了那个直通向“眼珠”的小孔。

那小孔,当然是工具钻出来的,我愣愣地想著。我在想,这一块“煤精”,一定是蔡根富在出事前若干天发现的,只是单独的一件。当他一发现了这件煤精之后,他就觉得这件东西十分古怪,他不能理解。所以,他才立时通知了道格工程师。可能由于事情实在太怪异,所以道格工程师根本不信,甚至不肯来看一看那东西,所以蔡恨富就只好自己来研究。

假定这东西上的那个小孔,是蔡根富弄出来的,那么,他的目的是甚么呢?是“杀死”那东西?是那东西的“眼珠”,令他感到这东西是活的?

我一面想著,一面找到了一柄锤子,无论如何,我要把它弄碎,看个仔细。我开始轻轻敲著,那块煤精丝毫无损,接著,我用力锤下去,那块煤精,发出了一下异样清脆的碎裂之声,裂了开来。当那东西裂了开来之后,我实实在在不能再称之煤精,而必须称之为“那东西”了!

那东西有一层壳,约半公分厚。我用力一锤,就是将那东西棕红色的壳打碎了!

厚壳碎了之后,流出来的,是一种无色、透明、浓稠的液体。我吓了一大跳,唯恐被那种液体,沾染了我的皮肤,我向后一仰身,几乎连人带椅跌倒在地上。

那种透明、浓稠的液体,迅速在桌面上展布,而且流了下来,那情形,就像是打翻了一瓶“水玻璃”一样。我继续向后退,避开与之接触的可能。

那种液体流著,但看来那只是自然现象,并没有甚么异状。

我再向桌面望去,“眼珠”也已滚了出来,在那种液体之上。

当我才一敲碎那东西之际,心中对流出来的那种液体,实在十分忌惮,所以退了又退,但等了片刻,见没有甚么特殊的动静。我心知要弄清楚那究竟是甚么东西,一定需要将这种液体,作十分精密的分析,所以我立时退出了房间,找到了一只玻璃瓶,再回来。

这时,这种液体,已经渐渐开始凝结了,如同胶质果子冻一样。我再胆大,也不敢用手去碰它们,我用一片小木片,挑起了一些,放进了玻璃瓶中。

然后,我将那“眼珠”拨到了地上,用脚踏住它,搓了几搓。

那看来像是煤块一样的“眼珠”,竟像是一种十分硬而轫的橡胶,我无法将之踏扁。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古怪,说不出名堂来的东西。

我曾经假设那东西是活的,可是这时看来,一点也没有活的表现。如果说是生物,那么它的形状像甚么呢?我们常见的生物之中,没有一种是这样子的。勉强要加以比拟,只好说它像一个细胞。只有细胞才是这样形状的,最外层是细胞膜(那个被我用锤敲破了的硬壳),圆形的细胞核(那个“眼珠”),和细胞质(那些透明的浓稠的液体)。

自然,细胞的体积,和那东西的体积不能相提并论,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只大眼睛,它的组成,就像是一只大细胞!

我又找了一只盒子,将那“眼珠”装了起来,也拨了一两片硬壳进盒子中。然后,我回到了楼下,将盒子和玻璃瓶,一起放在当眼的地方,准备一有机会,就交给设备完善的化验所去检验,看看那究竟是甚么东西。

我做完了一切,那并没有花去我多少时间,大约只是半小时。我坐了下来,再将整件事,想了一遍。蔡根富在逃走之后,曾再回到那矿坑,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他在矿坑中,又遭遇了一些甚么?

如果说他遇到了一百个以上的“那东西”,其中的一个侵进了他的头部,“那东西”又是躲在那条通道之中的,那么,中士为甚么和他不一样呢?

我又记起,电视摄像管曾经几次被甚么东西突然遮住,以致在电视萤光屏上,甚么也看不到。阻住电视摄像管的,是不是“那东西”呢?破坏了电视摄像管的,也是“那东西”?

如果说,蔡根富曾利用了一支细长的针,或细长的钻,曾“杀死了”一只“那东西”的话,那么,中士射出的那几十发子弹,是不是也“杀死”了一些“那东西”?

想来想去,我想到我实在还应该到那个通道之中去一次,去看看“那东西”是不是真的躲在那通道之中!但如今我却不够时间,奥干古达随时会派车子来接我的。这几天,我被这件怪异的事,弄得头昏脑胀,完全没有好好休息过,趁此机会,可以稍事休息一下。

我在沙发上靠了下来,闭上眼睛。尽管我的脑中仍然乱得可以,但是实在太疲倦了。没有多久,我已迷迷糊糊,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之中。

也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一种异样的声响所骚扰。那种声音,相当难形容,那是一种“达达”声,好像是一个有著厚重的尾巴的动物,正在困难地爬行。

我知道屋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仆人,这个仆人,不奉召唤,不会出来。本来,我不想去理会这种声音,可是这种声音,却在渐渐向我移近。正当我想撑起身子来,看个究竟之际,我陡地听到了一下惊呼声!

那一下惊呼,令得我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那是一下如此凄厉的惊呼声,它立时使我想起,我在反覆听发生在一四四小组矿坑中发生的事的录音带之际,所听到过的惊呼声,两者之间,可以说毫无分别!

而当我一跳起来之后,看清楚了眼前所发生的事,我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充满了绝望的惊恐。脑中“轰轰”作响,一再大叫,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我一跳起来之后,首先看到的,是那个仆人,他正站著,低头望著地下。我第二眼看到的,是为数大约十多只“那东西”!

“那东西”真是活的,它们正缓慢地,但是却固执地在前进。它们前进的方式是先使整个身子弓起,然后放平,像是某一种毛虫一样,当它们的身子放平之际,就发出“达”的一下响。

“那东西”在行动之际,它们的“眼珠”,发出变幻不定的一种光芒。当我看到他们之际,其中有两只,已经“爬”上了那仆人的脚背。那仆人的双脚,犹如钉在地上,尽管身子发著抖,可是双脚却一动也不能动。我知道他吓呆了!

别说那仆人,我这时也真正吓呆了!

当我可以定过神来之际,大约已经过去了半分钟,最初爬上那仆人双脚的两只“那东西”,已经来到了他的大腿部分,而另外有更多的,爬上了他的双脚。

我陡地叫起来:“抓他们下来!抓他们下来!”

仆人总算听到了我的叫唤,转过头,向我望来。可是他脸上那种绝望和骇然欲绝的神情,显示他根本没有能力抓这些东西下来。

我一面叫著,一面向前走去,客厅中还十分乱,我又走得太急,才走出了一步,便被地上放著的不知是甚么东西,绊得跌了一交。

当我仆跌在地上,双手在地上撑著,准备跳起来时,就在我的面前,“达”地一声,一只“那东西”刚好放直它的身子,它梭形的一个尖端,离我的鼻子,不会超过十公分!

我大叫一声,手上没有武器,只是顺手一抓,抓到了一样东西,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我抓到的是甚么东西,因为“那东西”又弓起了身子来,而就可以贴到我的脸上来了!所以,当我手上一抓到物事之后,立时向著“那东西”重重敲了下去,同时,身子向旁一滚,滚了开去。

我在用力打击“那东西”之后,“那东西”发出了“拍”的一声爆破声,就像是我拍破了一只很厚的汽球一样。我一足而起,直到这时,我才看清,被我抓了来,拍破了“那东西”的,是一具摄影机。“那东西”被我拍破了之后,流出浓稠的液汁。

我再去看那仆人时,看到有两只“那东西”已经来到了他的胸口。从我一举手就拍破了“那东西”看来,“那东西”虽然令人失魂落魄,但是并不难对付。可是仆人显然已被吓呆了,只是双眼凸出,低头看著已经来到了他的胸口,还在向上移动的那两只怪物,而不知抗拒。我正准备扑过去帮他时,就在那时候,在我的身后,传来了一下叫声,同时,枪声响起。

枪声响了又响,每一颗子弹射出,都射中一个已经爬上了仆人身体的怪物身上。子弹穿过了怪物,也穿过了那仆人的身子。

我不记得枪声响了多少下,只记得仆人的身子,因为枪弹射进他的体内而旋转,跌倒,那仆人当然是立即就死去。

当仆人倒地之后,枪声还在继续著,射向并未爬上仆人身子的怪物,每一个怪物被子弹穿过之后,都一样流出浓稠的透明的浆汁来。

我震呆了并不多久,转过身来,看到了持著连发手枪,枪口还在冒烟的奥干古达。

奥干古达的脸色灰白,他握著枪的手指,比他的脸色更白,指节骨突出,可见得他实在用尽了气力。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居然还能够弹无虚发,由此可知他在射击方面,实有极高造诣。

当我向他望去之际,他也向我望来,他的手指一松,那柄枪跌到了地上。然后,他急速地喘起气来。

就在那一利间,我陡地想起了一件事,讲出了一句看来是不应该在如此情形之下讲出来的话,我道:“蔡根富是无辜的!”

奥干古达点了点头:“是,他是无辜的。他并不是想杀人,只不过是  ”

奥干古达一开口之际,声音抖得像是人在剧烈震荡之中,但是他却迅速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