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出了这件事后,所有的演习项目全取消了。我们又回复到原先的状态,只行军,不演习,甚至中午宿营也取消了,往往是边行军边吃着干粮。这样,日行军速度竟达到了一百里。有一天,我问彭敏敏:“你能行吗?”她没有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却问:“上次是你把我背到医院的吧?”我慌乱地答道:“不是我,是马车拉去的。”“那你又为什么跑到医院呢?”我无言相对。“你做了好事还不承认,你也是的!”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敢承认。“我没有做什么。”“你还狡辩,我都听说了,是你把我背上马车的,也是你把我从那个地方背回来的。”我的脸有些发烧,没有说什么。“告诉你,我想报答你一下。”报答,怎么报答呢?“你想,我会怎么报答你?”“我想不出,有什么可报答的?”“我真的要报答你一下。你想入红卫兵吗?”红卫兵我当然想入了,可是……“回去后我要把你的事迹在全校宣扬,我还要向林老师建议,让他重新考虑你的组织问题。”当然凭彭敏敏的身份是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但是……“别,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我承受不起。”她却诡秘地一笑:“人家就是要报答你呗!”“可这不成了走后门了?”“你不用管,事情由我来做,你只要写一份申请就行了。”说老实话,我已经不想再写什么申请了。“怎么,让你写一份申请你也不愿意?你的语文水平好,写十份也不在话下。再说,这也是你写的最后一份申请了。晚上就写,我明天就要!”
于是,我又写了一份申请。我觉得,这份儿申请还不如前几份,完全是在一种不得已的情形下写的,但是又不能与前面的重复,于是就写得干巴巴的,无聊极了。可是彭敏敏却说:“很好,你写的文章我都爱看。现在,我就把它交给林老师去。”以前的申请都由桂老师转交,这次却成了彭敏敏,实际上结果都一样,我想。
但是这次却不同。林老师很快就找我谈话了:“你在这次拉练中表现不错,乐于助人,风格高尚。从现在起,组织对你再次进行考验,希望你认真对待。”又是考验!既然我乐于助人,风格高尚,为什么不马上吸收我呢?“这是一个组织程序,是红卫兵章程规定的。不过这次的考验期可以适当短点,暂定为一个月吧。”还要一个月!我把林老师的话和我的顾虑对彭敏敏说了:“我怕经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考验。”“章程规定是一个月,不过我可以再给林老师说说。”“不必说了,就一个月吧。”如果让彭敏敏再去说,势必有走后门之嫌。想不到,入红卫兵居然也可以走后门!“我想你是可以度过考验期的。”她满怀着希望对我说。于是从这天起,我也就以一个准红卫兵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
这天,我们完成了一百里的急行军后,到了一个叫斗门镇的地方,清点人数时发现三班的赵保国不见了。“赵保国,赵保国!”林老师连叫了两声无人应答。有人说:“可能去厕所了。”可是派去的人回来后均摇头作答。直至天黑仍不见赵保国的踪影,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显:赵保国不是掉队就是逃跑了!但是掉队的可能性很小,各班有班主任,林老师又在队伍旁一直看着,因而赵保国很可能是逃跑了,但是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赵保国的班主任说:“再等等。”可是吃完晚饭,赵保国也没有回来。
“赵保国逃跑了!”林老师说:“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各班必须就这个事情展开讨论。”于是,全连就在村外的打谷场上集中,就此事发表看法。张文庆首先站起来发言:“赵保国一惯自由散漫,在校时就纪律松弛,这次拉练又当了逃兵。演习时能当逃兵,真正的敌人来时就能当叛徒!我们队伍中总是有那么一些意志薄弱者,革命艰苦时他们悲观失望;条件一好,他们又会投机革命,他们加入革命队伍总是抱有个人的目的,赵保国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名字倒叫的挺好,赵——保——国,真正需要他保国的时候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呸,可耻!”他恨恨地向地下啐了一口。
接着,七班的苗世慧也站起来发言。他就是奶奶说的,家里也被抄了,但却是一个重在表现的典型。苗世慧的发言基本与张文庆相同,他在赵保国的名字上也大做文章。“赵保国应该叫他赵卖国才对!在革命过程中是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的,不革命必然反革命!赵保国到哪儿去了呢?他不在革命的阵营,必然在反革命的阵营。现在,他早已被敌人收买,干起了卖国的勾当!赵保国一向贪图安逸、不愿吃苦,拉练中他能开小差,两军对垒时他就能当内奸。今后就叫他赵卖国,他是可耻的叛逃、内奸、卖国贼!”
林老师做了总结性发言:“拉练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在拉练中纪律的要求是非常严明的。我没有想到在拉练中还会出逃兵,看来我对我的士兵也并不了解。赵保国事件在全连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它严重挫伤了我们的士气,我为此既感到气愤又感到痛心。我的士兵居然当了逃兵,我这个指导员的脸上是没有光彩了。”林老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时他精神一振:“不过我相信,象赵保国这样的人,在我们队伍中只是少数;大多数的同学还是好的,还是愿意完成这次任务的。同学们一定要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是什么思想导致了赵保国的行为呢?是资产阶级的贪图安逸思想。所以说,这实际是阶级斗争在我们队伍中的反映,他是一个阶级斗争的现象,不只是个人的行为……”最后,林老师表示,回去后一定严肃处理!
他们讲话时我一直在想,赵保国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但是不管是张文庆、苗世慧还是林老师,都没有涉及这个问题。
拉练很快就结束了。我回到了梆子井,只见赵保国站在茶馆对面正摸着毛驴的耳朵,毛驴静静站着任他摩挲,可见他们是一种非常和谐的关系。他住在白家小子的院子,与毛驴朝夕相处。此刻,他搂着它,轻轻地抚mo着。“赵保国,赵卖国!”抄家的时候他叫我狗崽子,我也回敬他一句。“你叫我什么呢?”他回过头诧异地问。“赵卖国么。”“嗳,你啥时候给我把名字改了?”“不是我,是苗世慧。他说你拉练当了逃兵,就是內奸,就是卖国贼,所以叫你赵卖国。”“我当逃兵碍他苗世慧啥事了?”“是林老师让大家就此事展开讨论,还说要严肃处理你呢。”“我就是要当逃兵,怎么了?”赵保国的脖子伸得比驴还长:“整天走路!一天一百多里,我的脚脖子都走肿了,再走下去我怕连命都没有了!再说,我也不是逃跑,我拉完屎你们就不见了,我不回来又怎么办?”怪不得当初有人说“可能上厕所去了。”看来也是实情。但从此,他“赵卖国”的名字却在校园里叫开了。
“你拉练回来了。”二舅在家。听说他已经调回来了,但是单位还没有确定,所以这个阶段就在家闲着。可舅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在上次建设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完善起来。他给前院的那道墙加了一扇门,又把后院的茅厕填平了。这二年梆子井兴建了公共厕所,前院的人也不必到后院来了。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在后院紧邻菜地的墙上开了一道门。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这里出去,经过四知村再上大街,虽然绕了一些道,却免去了梆子井的烦恼。因而这条道也就成了我以后的进出之路,不知怎么,我对梆子井厌恶透了!而菜地这二年也彻底荒芜了。
“你发现有啥变化没有?”舅舅问我。“舅,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干呢?”“等你回来等到啥时候呢?不过上次我也说了,这些活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干。”是呀,可我怎么就想不到呢?是我和赵保国一样,贪图安逸,还是没有感受到环境的压力?(在后一点上,我的感受要甚于舅舅!)都不是!“你看,咱家的环境险恶得很。”舅舅说:“前面有张婆娘和母老虎,后面这个回回也跟着起哄。但是人总是要生存的,怎样生存呢?就要想办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去!你看我给后面开个门好不好?今后你就可以从那儿出进,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对梆子井也没好感。”舅舅怎么把我的心思摸透了呢?“四知村的人际关系要比梆子井单纯得多。你看四知村整天谁吵架呢,静得就象世外桃园。哪象梆子井,整天你打我闹的,简直就是个市井!”
四知村的得名有两种说法:一说取自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说这里曾住着四个书香人家。其祖辈皆是清朝的进士,父辈则是留过洋的民国新人,孙子辈是现在的大学老师或工程师。而这四家的房子也一个模式,因而取名叫“四知村”。我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因为那四个“四合院”的院子现在还摆着。也许是上述的缘故吧,四知村始终有一种文化的底蕴。这里环境幽僻,树木成荫,鸟语花香。“*”前,菜地里的蔬菜随着季节的更替而变换:春天,黄灿灿的油菜花引来成群的蜜蜂。夏天,褐色的竹架下红绿相间。红的是蕃茄,绿的是黄瓜。秋天,则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香。冬天,比较萧索,可也满种着白菜和萝卜。儿时,园里的蕃茄和黄瓜我没少吃,可也没少挨看园子的老婆子骂。尽管如此,我对四知村依然锺情不减。夏天,四知村宁静得就象到了天外。鸣蝉在树上长吟,斑驳的树影罩着村子象梦一样。三伏天,梆子井就象裸露在河面的水牛背,而四知村则是那深藏在水下的牛肚子。总之,不管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四知村给我的印象!
舅舅说:“当初你奶要是不把后院让给回回就好了,咱就可以直接进入四知村。”现在我从偏门出去也行,尽管菜地坑坑洼洼,可久而久之我还是踩出了一条道。说起奶奶我突然想起:“舅,俺奶上哪儿去了,咋不见俺奶呢?”到家这么长时间还未见奶奶,而天也眼看快黑了。“你奶上街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看来是一会儿也离不开你奶了,都十六岁了,不能再象小孩子了。”我笑笑,没有说什么。
“陈寡妇,你儿是个反革命,你还嚣张啥呢!”孙喜风的骂声从门口一直传到了后院。我和舅舅走进屋,只见奶奶磕磕绊绊地从外面跑进来,就象后面跟了鬼似的。“母老虎又骂我呢,不过都甭理她,骂一阵儿她就不骂了。”但是舅舅说:“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出去和她论个理!”奶奶想拦已经拦不住了:舅舅三步两步就出了院子。我明白此去定会有一场恶战:孙喜风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孙子。舅舅方才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此家难之时,我应助舅舅一臂之力,我步其后尘也来到街上。
只见他们两人已撕扯到一起,舅舅拉着孙喜风,不知要把她拉到哪里去?“走,我和你去个说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你还这么厉害的,没王法了!”孙喜风被舅舅拉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她顺势坐在那里、哭天抢地地嚎起来:“反革命打人呢!反革命要打死我呢,咋就没人管吗?”孙喜风坐在地下,舅舅倒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只能用语言来对付她:“俺妈把你咋了,你整天骂俺妈!前二年你给俺妈戴高帽子,让俺妈跪搓板;现在见俺妈还没死,你心里还不舒服,住不成俺家的房是不是?”
孙喜风的老汉和前房的儿子闻声赶来了。我立即回家拿了一条哨棒,如果他们胆敢对舅舅不恭,那么我手中的哨棒绝不闲着!孙喜风的儿子和老汉一左一右揪住了舅舅的胳膊,孙喜风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恶狗般扑向舅舅。她在舅舅的脸上乱抓,血顺着舅舅的脸颊流下来。孙喜风还不解恨,又脱下鞋子向舅舅的脸上猛打。舅舅的脸上和身上全是污垢的的鞋印,但是他的手却动弹不得,再也不能等待了!我手握哨棒走了过去,以命令的口气对孙喜风的老汉和儿子说:“你们把手松开!”他们竟置若罔闻。“把手松开!松不松手?”孙喜风的儿子回头望了我一眼,他的身高仅及我的肩头。“我不松手,你能怎样?”他竟然还抛给我一个笑,完全是一副赖皮狗的模样。好,那就让你尝尝哨棒的滋味!一棒过去,正中肩头。“哎哟!”他惨叫一声,手捂肩头倒在了电线杆旁。而孙喜风的老汉也象被蝎子蛰了屁眼一般,一下子蹦出去老远。实际上,我并没有打他的意思: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能经得起我几棒!一旦死了,我十六岁他六十岁,太不划算。就是他的儿子我也只想教训教训他,不要为虎作伥,尽管你们有点关系,也不能把邪恶和善良颠倒!
形势的急转直下,孙喜风完全没有料到。愕然之际,她的领口再次被舅舅揪住,她整个人都象陀螺似的在舅舅手中旋转。舅舅倒没有打她,他还是揪着她要去一个地方。“走,上派出所去!我就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孙喜风故伎重演,又坐在了地上。衣服的扣子也掉了两颗,她顺势将上衣脱去,待要继续再脱时,围上来一群半大小子:“嗳,还来这一手呢!脱呀,继续脱呀!让我们看看你是个啥样子,当初和日本人是咋搞的,看你还有吸引力没有。脱呀,快点,大家都等着看呢!”孙喜风不脱了,她趴在地下狂嚎起来:“我不活了,反革命把我打了还要强奸我呢!这一伙人都要强奸我呢!”“呸,不嫌丢人!都老得没牙了,谁强奸你呢?你就是脱guang了跑二里地也没人理!”“当年日本人强奸你你还活得旺旺的,现在老了可不活了,可知道要脸了。你怕还想让人强奸呢,是不是?”“我没脸见人了,让一伙流氓把我糟蹋了!”“嗳,你还成香饽饽了,谁糟蹋你了?跟你弄一下,我怕这一辈子都不想弄这事了!”“还弄呢,挨一下都恶心!”“赶快把衣服穿好,我都看见你那两块臭肉了!”本是一场严肃的斗争,现在气味完全变了,梆子井又显出了本来的面貌。
“呸呸呸,我拿这脏唾沫把你淹死!”这本是孙喜风常说的一句话,现在却被人用在了她的身上,而且那些唾沫也真的朝她飞来了!那些半大青年围着她,就象玩一条赖皮狗似的。她完全成了嘲笑的对象,被人戏弄,被人讽刺,被人讥笑。最后,她也感到局势不妙,站起来说道:“我不和你们说了,我回呀!”“不要回吗,大家还等着看你脱guang呢。”“都回去看你妈去,看我个老婆子有啥意思呢!反革命呢,反革命把我打了咋不见人呢?”“我在这儿呢,没走。”舅舅站在院门口说道:“我还等着和你去派出所呢!”“反革命你等着!”“我不离地方等着你!”
“赶快滚,不然就挨我一棍!”一个半大小子夺过我手中的棍,问孙喜风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断了!”说着,他真的举起棍向孙喜风打去!“不得了了,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猖狂进攻呢!”孙喜风狼狈逃窜,一只鞋子也落在了地上。“给,把你这破鞋挂到脖子上去!”有人捡起鞋子向她扔去。“咕咚!”孙喜风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逃窜。
最后,舅舅向围观的人群发表了一通演说:“街坊四邻都知道,俺妈是个寡妇,在这巷子住了几十年了。从来也没得罪过谁、招惹过谁,俺妈的为人巷子几乎都知道。就是现在整俺妈的这些人,俺妈当初也对她们有过好处,但是她们却恩将仇报。*中,她们纠集起来,怂恿红卫兵抄了俺家,让俺妈游街,跪搓板、戴高帽子,逼着俺妈挖防空洞,硬说俺妈把金条金砖藏到里面了。俺妈挖了一个月也没有挖出来,又怎么能在一夜之间藏到里面呢?这不明摆着是在整人吗!她们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把俺妈整死,好占俺家的房!她们屡次想把俺妈谴返,但这是办不到的!俺妈靠这房过了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妈的遗产,你不劳而获就想侵占,凭着一场革命就想从土坯房搬进别人的大瓦房,这怎么可能呢?今天,她们的美梦破灭了,居然恼羞成怒赤膊上阵了!这个孙喜风大家都知道,是个典型的泼妇,是梆子井的一害,整天无所事事在街上骂人。俺妈见了她总是绕道而行,就和见了老虎一样。都在一个巷子住着,本该相安无事,谁也没有把谁的娃摔死,你和俺妈倒有多大的仇吗,你见了俺妈就骂。你的心思我知道,你不就是想住俺家的房么,但你得靠劳动挣去,凭着你骂人打人就想住到别人的房里去,那事情办不到!就是暂时住进去了,最后还得给人家腾。因为社会总有个理呢,这个理啥时候都不会变,暂时变了,最后还得变过来!”
“打倒不劳而获的人!打倒侵占别人财产的人!”围观的人们喊起了口号。“打倒梆子井的三个婆娘!把三个婆娘揪出来游街!”群情激昂。小伙子们喊着要砸烂孙喜风的三轮车,吓得她老汉赶忙出来推回去了,但仍然挨了两砖……今天真是太痛快了,郁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个晚上出了!孙喜风,这个骄横一世的恶人,居然也受到了惩罚!看来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兴奋之余,也在思考着一个问题:等待着我和舅舅的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奶奶对我说:“你把人家打了,走在路上可要小心呢。”“打了就打了,有什么可小心的。”虽这样说,我还是认同奶奶的话,于是就把那年打三娃子勐子送我的那把三角刮刀揣在了身上,可是也没有用着,整个上午平静地过去了。
下午,刚一上课,老陈就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先向我的方向看了看,又向桂老师招了下手。桂老师走下讲台到了门外,老陈在她耳边咕叽了一阵,桂老师回来后便向我招了下手。老陈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但我还是跟着他到了工宣队部。
“你看看,是不是这娃。”老陈指着我向一个面缠纱布的人说。那个人的头几乎完全被纱布裹住了,只在五官的地方留出了空隙。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还是可以断定,这就是孙喜风!而我和舅舅并没有打她,她为何是这样一副模样?“就是他把我打成这样子了!”脸部下方的空隙中发出了声音,吊着绷带的手也指向了我。
“啪!”老陈一拍桌子:“你怎么能把一个五十岁的老人打成这样子呢?你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我并没有打她。”“你没有打她她怎么成了这样子了?”“这我怎么能知道。”“是他和他舅一块把我打的,还把俺儿也打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人证物证俱在!”“物证在哪里?”“物证马上就会有人拿来,你等着。”很快,小陈就拿着三角刮刀走了进来。“从他的抽屉里搜出来的。”老陈拿过三角刮刀对我说:、“这就是物证,你还抵赖什么?”“你这物证人证什么也说明不了。三角刮刀我压根儿就没用过,是拿着玩的。人证吗,她的伤完全是假的,不信了让她拆开纱布看。”“就算你没有打她,可你总把她儿子打了吧?”“不错,我承认,但那也是有原因的。”“有什么原因呢,你打人还有理了?”“是他们先打俺舅的。”“他打你舅你就应该打他?你小小个娃,怎么敢拿棍子打人呢,这要是把人打死了怎么办?”“打死了我偿命!”“你偿命!你有几条命吗?”“不多,只有一条,可也能偿起!”“你态度还这么蛮横的!你说,你是不是红卫兵?”“红卫兵组织正考虑我呢。”“考虑你,我可以让红卫兵组织不考虑你!”“不考虑就不考虑,有什么了不起的?”“态度极其恶劣,要严肃处理呢!”“严肃处理就严肃处理,我也不怕!”“行,你走吧!”我甩门出来了,只听小陈在里面说:“爸,这娃好象在夜大呆过。”
回到教室已经下课,桂老师拿着教具从里面走出来。“唉,我说你呀,红卫兵组织正考虑你呢,你和别人打的什么架吗?我一再给林老师说,你最近表现还可以,你不给我争气,也给你自己争口气吗。这下好,红卫兵怕又不行了。”红卫兵肯定是不行了,但是现在,还不是红卫兵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学校将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老陈说,要严肃处理!严肃到什么程度呢?不过上次,林老师说要严肃处理赵保国,可回来后却不了了之。也许,赵保国向林老师说了事情的因由。那么我呢,我的情况似乎与赵保国不同:我打了人,又得罪了老陈,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的。把我开除,还是送派出所?后一种可能不大,未成年人大都由学校处理,况且后果也并不严重。那么就是开除了,而我也早不想上这个学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想到这里,我竟然一身轻松!
“母老虎还找你们学校了!”奶奶说:“真是恶人先告状。”“把他怎么不了。”舅舅说:“他还未成年呢,打了人也可以不负责任,主要看他们怎么对待我呢。”实际上,舅舅也没有事。孙喜风之所以找我们学校,就是舅舅还没有单位。至于社会方面,听说舅舅在公安局还认识一个人,这也许就是舅舅要把孙喜风往派出所拉的原因。
“老刘一会儿就来了。”舅舅对奶奶说:“老刘说了,有他在,啥事都没有,公安局和派出所也不是为他们这号人服务的,让我甭怕。”“老陈在家吗?”说着,老刘就来了。他有三十来岁的年纪,高高的身材,长得英俊潇洒。奶奶把他让进屋,忙着倒茶拿烟。“伯母,你也不要怕,啥事也没有。老陈,”他转向舅舅说道:“我给派出所的王所长都说了,如果梆子井有谁来告状就训斥回去,对这种街痞就要采取这种态度。”奶奶给他沏好茶说:“我在街上都不敢见她了,见了我就骂。这都多少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我咋把她得罪了。”“伯母,你是个好人,我看着呢。实际上,我们公安局里好人也不少。”“我看你就象个好人。”“唉,谁好谁坏大家心里有个谱儿呢。”老刘啜口茶说:“有时不得已把某个人抓了,大家心里还同情那个人呢。所以说,监狱里的人也未必都是坏人。”看来舅舅是不会有事了,那么我呢?对我的处理只能是学校,这不在老刘的职权范围,但既然老刘是公安局的,那么我能不能把老陈的事情向他说说呢?这二年我也总结了一些处世的经验,如果一味地退让、被动地等着别人整你,那么你的境遇只能是越来越惨!相反,如果你主动出击,情形也许会好点。于是我说:“刘叔,我有个情况向你反映呢。”“他还有个情况向我反映?”老刘对舅舅笑了一下问我:“是什么情况呢?”“俺学校的工宣队长前年把一个学生诱奸了,使她怀了三个月的孕,最后不得不转学,可是工宣队长却一直没事,现在还说要处理我呢。”“有这样的事!”老刘瞪大了眼睛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我说了老陈的名字,老刘认真记下了。“这事情发生有多长时间了?”“快三年了。”“过了诉讼期了。”老刘说:“《刑事诉讼法》规定,刑事案件的诉讼不得超过半年。再说,受害人也没有起诉。”舅舅说:“看来这个人是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这没有办法,《刑事诉讼法》就是这么规定的。不过,你不是说他要处理你吗,”老刘对我说:“我可以通过派出所给他施加一下压力,让他知道他的屁股上也有屎!”我也清楚,要扳倒老陈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他想整我也很难,学校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只是林老师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你这次和人打架太不应该了。考验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束,我把表格都交给彭敏敏了,你难道连这两天都忍不下来吗?我看你这个人把握不住自己,这是你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你能把这一点克服了,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今后干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你图一时的痛快打了人,暂时出了一口恶气,但是对你今后却是不利的。成人间的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参与,你一旦打死了人,可就要负刑事责任呢,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至于入红卫兵的事,以后再说吧。”无疑,考验期又取消了,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学校总不至于一点惩罚都不给我吧?与我得到的“收益”相比,这种惩罚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为此伤心吗?不,还是有的,她就是彭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