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回来后我再也不想剧本的事了,仿佛我压根儿就没有写过什么剧本。可是桂老师和彭敏敏却来找我了。“你是编剧,同时也是导演,对排练的全过程要给予关注……”“我什么时候又成了导演了?对排练我没有义务给予关注。”可是桂老师说:“哎呀,马上就要毕业了,你难道不为今后的去向着想吗?”“毕业了不就是上山下乡吗?”“谁说的,还有一部分人要留城。你情况特殊,到时候如有可能,就让你留城。实在不行,也不会让你去太远的地方下乡……”这无疑向我透露了毕业的信息,看来还真有一小撮人要留城!听说张文庆活动了一整,毫无结果,我呢,得来却全不费功夫,真是有福也不在忙!再说呆到家里也无事可干,老看那些抛物线双曲线,时间久了头还会疼。况且桂老师又说:“彭敏敏的情况也特殊,到时候你们一块……”彭敏敏又成了大红脸,于是桂老师不再说了。于是我就每天晚上到教室去,对排练的过程给予关注和指导。
“郭小安”选中了王长顺饰演,真没想到,他那爱说俏皮话的毛病竟派上了用场。不过这样也好,他和郭震安住在一个巷子,想必对其性格一定很了解!“张大印”由刘光辉扮演,对这一点我拍手叫绝,刘光辉总爱模仿一些反面角色。比如《智取威虎山》吧,他不模仿杨子荣,却偏爱模仿座山雕。“脸怎么又黄了!”一副狰狞的面孔,简直惟妙惟肖!对那些反面角色他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癖好。而我剧中的主要人物也就这两个,其它的同学老师由群众扮演,到时候就是桂老师说的,“咱们一块上!”
我的到来无疑引起了“剧组”的关注,王长顺和刘光辉几乎同时搬来了一条长凳。“赶快让导演坐。”而我也真象导演般坐下了。“不过我先声明,我既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我不过来看看。”“嗳,你不是编剧你是什么?”刘光辉拿着本子走上前问:“这本子不明明是你写的吗?”“本子是我写的不错,可剧不是我编的。”“咦,这写本子和编剧不是一回事吗?”刘光辉拿着本子望着王长顺问。王长顺也大惑不解,问我:“你现在说话怎么总有一股哲学家的味道?”我还没有回答,刘光辉却拍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噢,我明白了!这个本子不是你一个人写的,还有一个人是不是?”“你胡扯什么呢?”“把那个人交出来!”说着,他却向门口走去,我和王长顺茫然不解。
只见他走到门边踮起脚向外看了看,随即猛地一拉门、做了一个谦恭的姿势。“副导演请吧。”彭敏敏满面羞红地走了进来,面带愠怒地问:“你搞什么鬼呢?”“编剧,也就是导演,刚才说了,剧本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所以你就是当仁不让的副导演,欢迎光临指导。”刘光辉把他那只“请进”的手,一直从门边推到了我们面前,而彭敏敏也来到了我们面前,我和王长顺忍不住笑了。
彭敏敏问刘光辉:“总共两个演员,还要两个导演?”“不管几个演员,剧组的阵容总要完整呗。”“我可当不了什么导演,我不过来看看。”“嗳,这副导演和正导演说的话怎么一样呢?”刘光辉望着我们,但却无人理他。于是他问彭敏敏:“你剧本都可以写,就当不了导演了?”“谁说我写剧本了?”刘光辉却向我一指:“导演说的。”想不到这个刘光辉真会偷梁换柱!“我什么时候说了?”“你说你不是导演又不是编剧,又说本子是你写的,剧不是你编的。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指使你干的,是谁呢?就是她!”刘光辉一指彭敏敏,谁知她竟爽快地承认了。“是我又怎么样?不是我,你还来不了呢!”“不是你,我来不了?”“没有阶级敌人,你怎么来呢?”“没有阶级敌人那可不行!”刘光辉忙摆手,我问道:“那怎么不行呢?”“一个是没有阶级敌人我来不了,二一个,没有阶级敌人也就没戏了。”大家不禁开怀大笑。
最后彭敏敏说:“赶快排练吧,时间不多了!”时间也的确不多了,两个星期后,文艺会演就要举行。这期间,还有进行毕业考试。于是,趁彭敏敏在这里我就回了家,我决定认真对待这次考试,虽然以前也进行过多次考试,但都没有这次能说明问题。况且彭敏敏热心为我补课,总得有一个好的成绩来回报她。
于是到家我就把书拿了出来。数学,是我的弱项,就时间来看,要对它全面复习已经不可能,只能是择重看看。物理吗,估计应付考试不成问题。化学可以让舅舅辅导,估计短期内就会有成效。因而我一心一意地在家复课,再也不过问排练的事了。这天奶奶的侄子来看奶奶,他在一所中学任物理教师,于是我把物理书拿到他面前,希望有些问题能给予解答。
“现在还学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竟然把书推得老远。“马上要毕业考试了。”“毕业了就是上山下乡,又不是考大学。”听说他年轻时没有考上大学,但却当了物理老师,由此可见,他的学习一定不错。但是现在,却对学习是这么一副态度,真不知他在学校是怎么教学生的?“教不教都无所谓,”他对奶奶说:“学生不想学,老师也不想教。学生知道毕业了就是下乡,老师呢,只要把工资拿上也不管那么多,现在的老师实际好当。”这点我从桂老师身上也可以看到,桂老师初来时一心想把教学搞上去,可越搞越狼狈,最后在学生眼里竟成了小丑。现在,她就聪明多了,与其搞教学,不如把文艺会演这类事情搞好!
“你还是把导演兼上吧。”你看她又来找我了!“不是有彭敏敏吗?”“彭敏敏不完全理解剧本的本意,还是你——”“谁说的,这个剧本彭敏敏是策划人,我不过是执笔而已,她怎么不理解剧本的本意呢?这个剧本就是按她的授意写的,她当导演再合适不过。”“但你有时间还是要去看看。”“马上要考试了,哪有时间呢?”我想,她总不至于说,文艺会演是主要的,考试放在第二位吧?果然,她再不来烦我了!
很快就到了考试的日子。我复习得并不到位,心里难免有点慌,可是看看同学们,几乎谁也没有把这次考试当回事。刘光辉在那里还背着剧本里的一段台词:“且说这天鲁提辖来到酒店,正待喝酒,忽闻间壁有嘤嘤啜泣之声……”于是我的心情也随之放松。考完政治语文,就是数学!说起这门课来我颇有点不好意思,打开书竟全是彭敏敏的影子,仿佛拿了个“*”,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现在要考了,我仍然望着她,一筹莫展。她就坐在我的前面,与我恰成对角线的位置。她回过头来:“你有把握吗?”“老师难道还不清楚学生的水平?”她莞尔一笑,转过身去。
卷子发下来了,全是那些烦人的抛物线和双曲线!我象寻找郭震安的犯罪原因一样,老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尤其这道对角线的题,似曾相识,却怎么也做不出。每当这种时候就感到,桂老师在课堂上的那些表现也并不可笑。“平时不注意听讲,现在乱了阵脚吧?”实际上同学们并没有乱:他们趴在那里既不答题也不作弊,也不知在干些什么?“刘光辉,你干什么?”刘光辉回过头欲看彭敏敏的卷子,后者只顾答题并没有注意他,但桂老师的火眼金睛岂能躲过!可是,我又看到了什么呢?奇迹,前所未有的奇迹,开天辟地的发现!
彭敏敏的卷子竟然在她的身下展露了出来!娟秀的字迹,熟悉的笔体。那道我搜索枯肠也解不出的几何题,不就在那里吗?还有这道对角线的题,原来如此!我比刘光辉可幸运多了,这样的方位,桂老师能奈我何?她的身子弯曲着,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卷子就象瀑布般地泻下来,竟是那样的天衣无缝!
我竟然第一个交了卷子。“你也不检查一下?”有那个必要吗?一流的人物!一流的情意!再说,我又能检查出什么呢?化学她也如法炮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只是物理我没有承她的“情”。考完后我很想问问她,可是却不能单独碰到她。有一次迎面碰到了,她却有意回避了,不过这也就说明了一切,于是我激动不已!
数理化竟全是满分!桂老师很诧异:“平时也不见你听我的课呀,这次怎么就……”“这次是毕业考试,与前不同。”“噢!”桂老师恍然大悟。
文艺会演的帷幕终于拉开!在那个开了无数次大会、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会台上。
薛校长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同学们,我们又有一批同学即将离开校园,投身到火热的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中去了。为此,我感到自豪,也激动不已。象这样的毕业典礼和文艺会演,我已经参加了不止一次了,但是每次的感受都不近相同。这届同学,是我任校长以来一直陪伴过来的。我与他们,有着深深的感情,这种感情甚至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三年来,我与同学们朝夕相处,共同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不管是学工、学农、还是学军,我都为他们那种积极参与的精神所打动,为他们那种不畏艰险的意志所感动。现在,他们就要毕业了,就要走入社会了,就要投身到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的实践中去了,我谨在这里,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礼,并预祝他们取得更加优异的成绩!”
薛校长今天的话颇富感召力,我们在这里学习了三年:学工了三年,学农了三年,学军了三年,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经历了许多无法想象的事情。现在,就要毕业了,我们的心情喜忧参半,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
薛校长讲完话,文艺会演的帷幕正式拉开!一个光彩照人的报幕员登上了台:“第一个节目,革命样板戏清唱,‘接过爹爹的红灯’,由一连二班王小敏同学表演。”
“李铁梅”亮相。这是一个初一的学生,个子显得太矮,但是动作却极其干练。她把长长的辫子捏在胸前,右手高擎着红灯,不过是一盏马灯蒙了面红绸子。“……我爹爹象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是英勇的共产党!我跟你前进绝不彷徨,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子子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她字正腔圆,唱得铿锵有力。想不到她人不大,本事倒不小,她的演唱获得了阵阵掌声。
接下来,还是样板戏清唱。“听奶奶说家史”。“李铁梅”也长大了一些,旁边一个同学还拉着二胡。“听奶奶说家史,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十七年教养的恩情永不忘……”而我,过罢年,也就十七岁了,奶奶的恩情我也永不能忘。可是最近,奶奶好象有什么心事,夜里常唉声叹气的,舅舅的神情似乎也不对,老刘每天晚上都和舅舅在楼上低声地交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奶奶和舅舅不说,我也不清楚。
样板戏还在演唱。“八年了,别提它!”小常宝忽然甩掉帽子露出长长的秀发。接着是少剑波、杨子荣……阿庆嫂、郭建光……洪常青、吴琼花……形形色色的人物不断登场,正反角色轮番演唱,直把个文艺会演推向了高潮!
最后,报幕员再次登上了场。“最后一个节目,由三连四班,表演他们自编自导的独幕话剧《较量》。该剧反映了……”真没有想到,我的剧竟然还是压轴戏,我激动不已。桂老师显得比我还要激动,不断地压着同学们的说话声,兴奋得满面发光。“不要吵,不要嚷嚷,马上就要开演了!”
“该剧反映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在争夺青少年中的一场激烈较量。资产阶级不甘心他们失去的天堂,在阴暗的角落里继续与我们较量,但是在*思想的光辉照耀下,他们的阴谋遭到了可耻的破产!”报幕员说这番话的时候,后面几个同学正在布置场景,这番话完了场景也布置好了。
郭小安正在家里写作业,张大印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上了台,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就溜进了郭小安的家。“小安,还写作业呢?”“大印叔,”小安猛地抬起头来:“你啥时候进来的,连个脚步声也没有?”“我怕影响你学习,再说叔有轻功,走路当然没有声音,你想跟叔学不?”“学好了能干啥?”“能飞檐走壁,就象《水浒》上的时迁一样。”“《水浒》我没看过,不知道谁是时迁。”“《水浒》你都没看过,那你看过啥书?”“啥书也没看过,我不爱看书。”“不爱看书咋行呢,叔一会儿给你拿几本来,你一看就放不下了。”
“都有啥书?”“《水浒》《三侠五义》《七侠五义》,都是现在看不到的书。”“那你就拿来吧。”
张大印马上抱来了一摞书。“给,这是《水浒》,这是《三侠五义》《七侠五义》。今儿叔先给你说一段《水浒》,你听不听?”“听书比看书好,你说吧。”“不过光说书也没意思,我给咱买点吃的去,你一边吃,我一边说,你看怎样?”“行,你去买吧。”张大印很快买来了猪蹄和啤酒,小安吃着,张大印问道:“小安,你说叔对你好不好?”小安啃着猪蹄说:“好,没啥说的。”“那叔想把你认个义子,你当不当?”“那得问俺妈和俺爸。”“你先说你愿意不?”“我……”小安踌躇了一下说:“愿意。”“那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叔的义子了,今后你就得叫我干爸。”“叫干爸就叫干爸,干爸。”张大印乐得满脸开花,给小安斟了一杯酒说:“只要你给叔当义子,叔今后每个月给你十块钱花。”“大印叔,噢,不对,干爸,你真好,我给你当义子。”张大印显得很感动,摸着小安的头说:“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咋能对你不好呢?今后,叔会对你更好。”
吃完猪蹄和酒,张大印又塞给小安一只烟说:“饭后一只烟,胜过活神仙。”小安点燃吸了一口,顿时连连咳嗽。“大印叔,我不会吸。”张大印却喷云吐雾地说:“慢慢就学会了。”“大印叔,噢,干爸,你不是说给你讲故事么,你讲吧。”“好,你听着。”张大印紧抽了两口烟、扔了烟头说:“话说,这天鲁提辖与人在酒家喝酒,忽闻间壁有嘤嘤啜泣之声,鲁提辖好不心烦,叫来酒保一问,原来是卖唱的女子金翠莲因有些姿色,被卖肉的镇关西相中,欲强娶为妾,并已送来了聘礼,择好了吉日。翠莲见镇关西粗鲁丑陋,又是一卖肉出身,故而有不满之意,但慑于其淫威又无可奈何,因而哭泣。鲁提辖听后大怒:‘我以为是什么达官贵人,原来是一卖肉的屠夫,竟也如此欺人,看洒家不教训他!’说罢,径直向镇关西的肉店走去。”
“大印叔,你咋不说了,去了肉点又怎样?”“叫干爸,你又忘了。”“噢,干爸,你赶快讲!”张大印点燃一只烟说道:“到了肉店,鲁提辖三拳就打死了镇关西。打第一拳时,他还嘴硬,说打得好。第二拳打完,他就直讨饶。鲁提辖说,‘你要硬到底,我还饶了你,如今讨饶,洒家偏不饶你!’一拳打在了太阳上,再看镇关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鲁提辖想,本说痛打他一顿,不想却打死了,这如何是好。口里却说,‘这厮诈死,以后与他慢慢理会。’逃走后,官府就行文捉他……”
“干爸,你又不讲了,捉住鲁提辖了没有?”“捉倒是没捉住,鲁提辖上山当了和尚,法名鲁智深。小安,你说叔讲得好不好?”“太好了,最后是咋回事?”“最后,鲁智深大闹了五台山,和尚也当不成了,被长老赶出了寺庙……”“赶出去以后又怎么了?”“赶出去以后吗……唉,书在那儿,你自己看去吧,叔还要上班去。”从此,郭小安就沉湎在那些书中,再也无心学习了。张大印又教他武功,他变得好勇斗狠,完全成了一个另类的学生。不久,班主任来家访,发现了那些书,她耐心地开导他,班干部也来做他的工作,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看穿了张大印的阴谋。结局是,他把那些书一本本向张大印脸上掷去,张大印龟缩在墙脚,是那样的狼狈,而郭小安终于回到了老师和同学的怀抱!
台下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桂老师激动得无法言述,不断地用手绢揩着眼睛。彭敏敏被几个同学围住,不知在说些什么?张文庆也向我竖起拇指说:“编得还行。”同学们都给予好评,我也有些感动——想不到还真的引起了轰动!
不久,桂老师的墙上还出现了一个镜框:《较量》获一九七一年度全校文艺会演优秀剧目奖。
酷寒的冬天再次来临,奶奶再次要被遣返了!
自从*事件披露后,和苏联的关系空前紧张,战争有一触即发的可能!据说*带走了大量的军事机密,我们的军事设施和导弹基地完全暴露在苏联的面前,苏联要打我们易如反掌!苏联是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其功勋彪炳史册。二战末期,他直捣法西斯德国老巢,逼得希特勒服毒自尽。而后,锋芒直指我国东北,歼灭了猖獗一时的关东军,遂使二战进入了尾声阶段!这样的一个国家,这样的一支军队,与我们为敌,确实不是什么好征兆,也不是全国人民希望看到的现象,但是不希望并不等于事实!事实是,苏联亡我之心不死,在边境陈兵百万,随时有可能对我突然袭击。现在,他们安放在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又提前引爆,他们必然恼羞成怒,那么战争,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全国上下,紧急动员。防空洞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充了一倍。各种备战措施,进一步加强、落实。工厂、学校、机关、街巷,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值此严峻形势,“地富反坏右”除不许乱说乱动外,有反动言行的,有可能捣乱破坏的,一律遣送到农村去!这也是老刘整天忙忙忙碌碌的原因,所有遣返人员一律注销城市户口,当地派出所具体负责遣返事宜,而他朝我家跑还是和奶奶有关,奶奶也赫然出现在遣返名单上!
“唉,我真不理解。”老刘拿着遣返名单对舅舅说:“象伯母这样的好人,为啥总有人和她过不去呢?”“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舅舅说:“这次看样子来头儿大,和以前不一样。”“来头儿大、来头儿大!中央的文件、省市的文件、区上的文件,局里又制定具体的落实措施,到我这儿就只剩下执行了!”老刘扳着指头说完又挥了一下手。舅舅问:“你现在拿的这个遣返名单还有人知道没有?”“所里没人知道,局里遣返办的老王和我关系不错,估计也没有多大问题。”“那就好。你把这个名单放好,不要让人看见了。”“唉,这就在我的办公桌里锁着呢,下面人看不上,但是办的时候可就都知道了。”“现在离办,还有多长时间?”“不远了,年前必须办完。”“那就剩半个月了!”“可不,时间紧得很!”“老刘,这事情不能让你担太大的风险,你让我想个两全的办法。”“哎呀,你给我帮的忙也不小了,伯母的事我一定要管!我现在先回去,你考虑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老刘走了。我不明白的是,究竟舅舅给他帮了什么忙,他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呢?但是现在,这也并不是我要考虑的,我考虑的还是奶奶,奶奶已年近七十,到农村去她受得了吗?而且听说还是一个偏远的地方!
“真要把你奶遣返了,你就和你奶一块去,反正你毕业了也是上山下乡,你就权当和你奶一块下乡呢,你奶去了还能给你做饭。”舅舅说话总带着一种玩世的口吻,谁也弄不清他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不过我还是认为他说得对。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相辅相成,她走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只要她还健在,我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舅,老刘没说俺奶会去个啥地方?”“没说。光听说远得很,都快到黄河边儿了!”于是,我拿出地图来查,沿着那条蓝色的线查。“你还不知道啥地方,能查出来吗?不过听说,快到韩城了。”韩城是司马迁的家乡,那里的人文风貌一定不错!但是快到韩城,不一定就是韩城,于是我就不知是哪里了,但不管是哪里,我都和奶奶一起去。况且,一旦战争打起,大城市必定军管,那么相对来说,农村还自由一些。广阔天地、广阔天地,我现在真觉得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了!甚至,我还有一个美好的设想:如果可能的话,也动员彭敏敏一起去。到时候,我既有奶奶又有彭敏敏,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也不要想象得太好了,你奶去了还要监督劳动呢!”“我替俺奶劳动还不行吗?”“你只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就行了。”舅舅欣慰地说。
自从开完“文艺会演”我们就基本毕业了,不需要再上课了,但是同学们还是每天到学校去——只要一天不毕业,学校就永远是我们的第二家园!而学校也并非无事可做:连里决定,将所有非红卫兵的同学全部吸收入红卫兵。林老师说:“不能让一个同学掉队!”以前只听说突击入党、突击入团,还从没有听说过突击入红卫兵,这次也被我撞上了,而且是第一批、第一名!林老师对我说:“这次就遂了你的心愿,你马上写一份申请!”“不是说突击入红卫兵吗,咋还搞得这么复杂的?”“程序总归要履行的。”彭敏敏也对我说:“你就写一份吧,这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写的申请已经够多了!”“你就权当为我再写一份还不行吗?”她的眸子闪闪发亮!于是,我就为她写了一份:
“红卫兵组织,今天我郑重地拿起笔来,向您申请,不,向您献上一份赤子的情怀!三年来,我对您魂牵梦绕、顶礼膜拜。几次次梦里,我都在您神圣的大旗下举起了右手,可几次梦醒都泪湿衣巾。红卫兵组织啊,你如何才能够理解我这颗赤诚的心呢?我对您的渴望由来已久:当我还是一个顽童时,就为您那爱憎分明的泼辣所折服。我欣赏您那砸烂一切、摧毁一切的率直性格,欣赏您那向旧世界宣战的果敢精神。你的泼辣、您的敢作敢为,早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是您把我带进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您是新世界的创造者,您是旧世界的掘墓人。我渴望成为您的一分子,把旧世界彻底地送进坟墓!
今天,在我即将迈出校门,从少年步入青年的十字路口,岂能再与您失之交臂?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将终生遗憾!红卫兵组织,请您接受我这颗赤诚的心吧,这颗心正是因您而跳动的,因对您的向往而搏搏不息!红卫兵组织啊,把我这只迷途的羔羊收进栅栏吧,把我这个天涯的孤子揽进怀抱吧!
我期待着您的拥抱!
一个对您渴慕已久的掉队人。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日
我相信这份申请林老师一定会动情的,但我却把它交给了彭敏敏。
上卷完
下卷:第四十六章
“象那青松迎着风雨茁壮成长,
象那江水滚滚不息奔向海洋。
红旗下,我们在成长!
奔向革命最需要的地方——
毛主席的红卫兵,
青春献给伟大的党——青春献给伟大的党!
毕业班的同学们昂首挺立,引吭高歌。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红卫兵的大旗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人人都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人人都怀着对未来的向往!是的,幼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小鸟即将翱翔于辽阔的天空,这怎能不使人亢奋激动呢?我觉得这首歌确实唱出了我的心声:我多么想奔向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多么想将青春献给伟大的党啊!况且,不久前我终于加入了红卫兵。三年来,她的大门一直对我关闭着,正当我要挥泪离去时,她却向我张开了迷人的翅膀,就象母亲呼唤着游子,姑娘接纳了情郎!但,前途尽管光明,道路却依然曲折。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有三条:参军、招工、下乡。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前两条,我只选择了一条,我觉得当一名解放军战士无尚荣光。它不仅是我今天的愿望,也是我儿时的梦想。当然,如果不能如愿,我也会选择第三条。能不能如愿,还得看事态的发展,事态其实是明摆着的,大部分人都将走第三条路!
然而,我却很幸运,和张文庆、李大军一起参加了体检。李大军早在一年以前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工作,整天跟在吴教官的后面象个传令兵似的,而且据说和武装部的人也混熟了。因而,就是我和张文庆有点悬,张文庆倒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参上参不上都是没法子的事。”而我却只有一种准备,这正是我性格的弱点:任何事情,只能看到它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尽管那一面就在那昭然地摆着。也许只有等到生活以残酷的面孔向我展示它、使我不得不接受的时候我才能看到它,但那又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体检的前一天,我到舅母的医院做了一个预检。舅母的医院在郊县,但是预检的结果却令人满意:一切正常!看来那个所谓的“官能症”也并不能影响我的体质。当晚就坦然地睡在了医院。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敲舅母的门。“还早,才六点,早班车还没有呢。”看看墙上的挂钟,也恰是一条直线,但是七点半就要赶到学校,集合、答到,然后排着队去武装部,到了那里还要集合答到,还不知有那些繁琐的程序?总归,去早是没有错的。于是,就坐在走廊,站在窗边,直至东方有了熹微的晨光!
武装部门前熙熙攘攘,就象过庙会一样。“积极应征,保卫祖国。”“响应祖国召唤,踊跃报名参军。”“革命青年应树立崇高的理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从这些标语看,似乎当兵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应征的青年还是不少,均排着纵队列着方队伫侯在院子里。
我和张文庆、李大军还有其它班体检的同学,早早就被吴教官带到了这里。“都排好队,不要东张西望,听我的口令行事!”吴教官象在操场上一样,向我们发出各种指令。他说话时,李大军总是一副赞许的笑容。可见,他对吴教官崇拜之至也羡慕之至,他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
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军人,他领着我们称体重、量身高。然后,被带进了一个很大的房子。“全身脱guang!”我陡地产生了一种被屠宰的感觉!在舅母的医院并没有这个程序呀?转念一想,那毕竟不是正规的体检。可是当同学们脱guang衣服后,我仍由不得发笑。记得给校办工厂拉羊肠子时,在肉联厂看到那些猪全被剃光了毛,躺在传送带上安静地去了西天,而张文庆又特别胖。“你笑什么,大家还不是都一样,有什么可笑的?”
接下来的动作更不能让人忍受。“全体蹲下,抱住头走一圈!”于是,就这样子,象鸭子似地走了一圈。然后又俯身向下,“把屁股抬起来!”后面的人扳开屁眼看了看。接着,就触摸到那个要害的地方,这又使我产生了一阵恐慌。记得那个“医学鉴定”上说,我没有性功能,但医生很快就放过了我,却在张文庆的那里揉捏了半天……
一切终于完了,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待。这个阶段,我做了许多美好的设想。穿上军装我要见的第一个人,你猜是谁,无疑是彭敏敏!我要到她的家里去,和他作一次长时间的交谈。首先,我要对不能履行诺言表示遗憾,但也不能说我不履行诺言:剧本毕竟引起了轰动,还得了奖,那么,也就不存在到一个地方下乡的那一说,不存在什么诺言。那么,遗憾也就不必要,致歉就更谈不上,那又谈些什么呢?老实说,我还没有想好交谈的内容,也许仅仅就是告别吧?但是,只要穿上军装,我就有许多话要对她说!我想,只要我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什么美好的语言不会有呢,什么动听的词句不会从我的嘴里迸出呢?况且现在,各方面都露出了好的迹象:奶奶的遣返再次放黄了,老刘神不知鬼不觉把奶奶从名单上抹去了!尽管舅舅说,不能让他担太大的风险,尽管我和奶奶已经做好了下乡的准备。
那天晚上,老刘和舅舅谈了半宿。“我就把伯母的名字从名单上一抹,再填上个别人的名字,这样最简单。”舅舅还一再说,风险太大,让他想个两全的办法。“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呢?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了,明天就要交给下面办理呢!”奶奶听说把她删去还要填上个别人的名字,“老刘,咱不做那事情,别人和咱又没仇没怨的。”“这是个刚死的人,老天爷已经遣返过了。”最后,老刘又说了一段发自肺腑的话。“老陈,我的党籍是你为我保住的,现在就是丢了也没有啥,丢了,大不了不当所长了,我还是一般干警。”舅舅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临走,塞给他了一瓶退字灵。
事后我才知道,老刘在分局时和一个女干警发生了不应有的关系,局里为此要开除他的党籍,负责此事的部门让他写一个事情经过,说视情节给予不同的处理。于是他来找舅舅,舅舅用了一个星期,终于使他保住了党籍。最后不过是降职,调到我们这个所任所长了。
但是过后老刘又对舅舅说:“即就是没有这事情,伯母的事我也要管,因为伯母是个好人,当然这也是我来找你才知道的……”
体检结果终于下来了!张文庆被刷,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这么看来,我还是健全的!难怪最近体内总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对女性,尤其是彭敏敏,总有一种特别想接触的要求。但我还是决定,穿上军装再去找她。说不出什么就不说什么,只要穿上军装往她面前一站、就胜过万语千言,可这又免不了有炫耀之嫌。那么,究竟以什么方式和她告别呢?总不能走的时候也不和她见一面,那样的话,只能说明我无情,我因为境遇的变迁而忘了同学、忘了朋友,忘了昔日的情分,而我也本无意这么做,我必须和她私下里见上一面!也许,她会来找我吧?象那次补课一样,无非找一个冠冕的理由,她又会找什么理由呢?“你要走了,我来看你一下。”眼睛低垂,揉着衣角。或者是,“要走了,也不和老同学说说话?”眼睛直视,面带微笑。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充分说明了问题!
体检完后就是政审了。这是一种不允许当事人参与的漫长的等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父亲是革命干部,四五年就参加了革命。母亲是工人阶级的一员。至于奶奶吗,实际与我并没有太大的牵连,不能说我在这里寄养了一段日子,就沾上了资产阶级的血缘,这毕竟是我的外祖母家,要论血缘也不是直系。这样一想,也就坦然地接受了那八个字!
但,等待总是难熬的!即使结果再好,也希望这个过程缩至最短。因为它延长一天,你的思想(那讨厌的思想啊!)就会向相反的方向延伸,迫使你将已得的结论推翻,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而只要你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也就会对自己进行一番必要的审查。别人的审查不过是发现一些你没有发现的东西。因而,你审查得越细,别人的审查就越和你接近,结果也必然趋于一致!倘若,你确实有“不洁”之处,那么一味地等待,只能是自欺欺人!须知,审查者的眼睛是经过磨练的鹰眼,专门于细微处见功夫!即使芥粒般的东西,他们也会放大了来看。他们举一反三,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如剥茧般看到你的骨子里去!他们的想象丰富至极,胜过一切的诗人和艺术家。他们会由现在想到未来,甚至千秋万代。你那些尚未暴露的缺陷,他们早已为你设想了结局!而且其中的细节也完美无缺,他们不愧是天才的诗人和作家!
而我现在却要徒劳的取而代之-------我试图站在他们的位置,把我解剖了来看,把我十七年的人生作一个细细的回顾。解剖自己毕竟是痛苦的,等待愈漫长,这个过程就愈残忍、愈惨烈!然而,毕竟没有对我不利的发现!于是,思想就向着美好的境界驰骋——这也许就是幻想的定义吧?
彭敏敏的影象又在我的眼前清晰起来,同学、朋友、甚或别的,而目前也只能是同学,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好到什么程度呢,不过是让我偷看了一次考试卷。至于我送她上医院,她给我补课,这些,都是正常的行为,不值得大惊小怪。唯有这一次让我偷看试卷,是对我的一次惠顾,抑或是传递着一种信息。总之,从这个细节,我看到了她内心的某种东西!
她对我的剧本,那蹩脚的剧本,竟然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而最后的结局,也竟然与她预料得完全一致!虽然剧本是失败了,但她的那份真情却是无可置疑的!现在,就要应征了,我原先的设想,因多变的生活而发生了变化,那么彭敏敏怎么办呢?我们马上就会天各一方,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她对我的那份情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流失呢?不,流失的只是时间,我们的感情将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永放光泽!
“常友新,你被刷了!”经过漫长的等待,结果终于下来,这次被刷的只有我一人!李大军,穿着军装,到校园和同学们告别了,他仍然是那种自信满足的笑容,仿佛生活永远都充满阳光,仿佛他的人生永远都是光彩照人的。当然截止目前,也确实如此!所有被录取的同学,在校园里连转了三天,把他们的激动和兴奋传染给每一个人!
而我,几乎无颜再在校园里出现了!老师同学见了就问:“你是怎么搞的吗?体检都通过了,政审却被刷了!”而这也正是我来校的目的,我试图通过他们,得到一些启示,得到这件事情确切的原因,现在他们这样子问,我又能说什么呢?就连老陈见了也问:“我想不通,你怎么能当兵呢?*思想的大学校怎么能要你这种人呢?”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在学校逗留下去了。
参军完了,像一片云在我的眼前飘散了!我编织了多少美好的想象,却原来,全是无谓的幻想!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就被人象小丑一样地推上了台,在台上还郑重其事地表演了一番,可是给观众留下了什么印象呢?也许在人生的舞台上,我永远都是点缀,都是配角!正如奶奶所说,“是给别人打旗旗的.”奶奶指的是我当不是红卫兵.如今参军,竟然也给别人当了陪衬.而且,当的这么冤枉:竟不知被刷的原因!唉,应征的过程是何等的漫长,又是何等的短暂!但不管是漫长还是短暂,给我的结局却全然一样!一场无谓的梦,一台自嘲的戏,一阵只有雷声没有雨点的风!唉,我可悲得就像那墙角的蜥蜴!可悲而又可叹,这也许就是我的人生写照吧?
但是,一个人,被捉弄到如此地步,却没有人来告诉一声,这是为什么?那又是何等的可怜!“回去问你自己吧!”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但我已经反复自问过了!我的经历短暂的就像天上的流星,清澈的就像丛林深处的清泉!唉,我比张文庆甚至还可怜!他就知道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而我呢,却什么也不知!
“奶,这次参军我没参上,是政审刷了,我想可能是住到你这儿受了影响?”“那你就回你爸那儿去吧。”奶奶还没有说,舅舅却进屋说道:“你奶把你从小养大,你现在说受了你奶的影响?你奶也不想影响你,你还是回你爸那儿去吧。”奶奶问:“到底是啥事情吗?”我被舅舅说得满面羞愧,呆在一边无话可答。“就是他参军没参上,还有啥事情!”舅舅说:“你小舅回来说把他影响了,你现在又说把你影响了,那你们都不要在这个家呆好了,谁也没有让你们非要呆在这里。这个家就是再不好,也把你们养大了,现在倒怪罪起这个家来了。”想想也是,没有这个家,没有奶奶,我就没有存身之地,也就谈不上什么应征和参军的事,我怎么能埋怨起奶奶呢?但是奶奶说:“娃在这儿住着也是没办法,现在弄啥都讲出身。娃应该跟着他爸,他爸好着呢,但是他爸,唉,要不是有个后妈我就让他去了。”最后奶奶对舅舅说:“你看老刘和武装部认识不,让他打听一下,看到底是啥原因。”“老刘也不是万金油,抹到哪儿都行!”不过舅舅最后还是答应,让老刘打听一下。“把这个原因也就是得搞清楚,不然今后又要说把他影响了。”
老刘最近一直很忙,不是抓反革命,就是遣返地富反坏,好几次在街上我都看见他坐在三轮摩托里,把大盖帽的那个带子使劲地往下拽。现在斗争形势这么严峻,似乎不必再拿我这样的小事去麻烦他了。况且,我也不想再知道什么原因了,总归是没有参上,这就是现实!除了面对现实再没有别的,你又何必非要知道那个原因呢,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徒然悲伤,还不如不知道!小舅回来也对我说:“参军不行了就赶快活动招工,再不要钻牛角了。”于是在班上召开的摸底会上,我决定把我的底也亮一亮。
桂老师在班上说:“这次参军和留城的比例是百分之十,咱们班有四十名同学,也就正好是四名同学。现在,一个参军走了,还有三个名额,就是留城参加工作的,这三个同学必须是思想进步,学习优异,家庭有实际困难的同学。大家提议一下,看哪些同学具备这些条件呢。”
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总会有人站起来:我提议某某同学,我认为他(她)思想进步,学习优异。某某同学在学工活动中以身作则,吃苦在前,享乐在后。某某某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在挖防空洞中,总是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等等等等。可是今天,桂老师等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真正说起来,同时具备“思想进步,学习优异,家庭有实际困难。”这三个条件的也几乎没有。于是桂老师说:“那就把各自家庭的情况摆一下吧。”马上就有了反应,王长顺站起来:“我把我的情况摆一下吧,我妈长年卧病在床,我爸今年都快七十了,虽说有个我姐,可我姐迟早要出嫁的。所以吗,我实际是独子养二老,大家说,我的负担重不重,我的命苦不苦,我的情况是不是特殊情况?”“好了,你坐下吧。”桂老师摆摆手;“还有哪位同学?”
刘光辉站起来:“我家的情况是,俺哥俺姐全下乡走了,俺妈虽然没躺到床上,但是也有病。更主要的,是我本人也有病,啥病?传染性肝炎!这么长时间我为啥一直没说,怕的是同学们不接受我……”刘光辉一说,各种各样的病马上层出不穷,肾炎、肝炎、高血压、关节炎,最后,有一个同学竟自称是“神经病”。桂老师问:“怎么从来没有见你犯过呢?”“我这个病是随环境呢,”他非常平静地说:“环境好,我的病就好;环境坏,我的病马上就犯!”哄堂大笑。
我倒没有笑。根据我的经历和医学常识,他所说的“神经病”并不是通常意义的精神病,也不是一个什么要紧的病。前不久,舅舅带我到精神病院去了一趟。说了我的症状:没完没了地洗手,无休无止地做事。“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医生说:“也就是神经病,不是精神病。”由此我才得知,这两个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同时医生又说:“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也由精神因素引起,不及时治的话,也可能发展为精神病。”因而我的病要比他的严重得多。他的“病”正如小舅所说,“到农村锻炼三年,啥病都没有了!”可他却说:“大家想想,我去了农村会产生啥后果?只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行了,你坐下吧。”桂老师说:“还有哪位同学?”
外号叫“栾平”的站了起来。“我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家弟兄俩个。我上有六十岁的老母,下有患羊羔疯的弟弟,我要是去了农村,他们怎么办?尤其是我弟弟,他离不开人,没人了他就要寻死,我得把他守着。”“俺妹子我也得守着。”前面一个同学站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继母,她经常虐待我和俺妹子,我倒无所谓,俺妹妹年龄小我不能离开,我一走,俺妹妹就没命了……”
同学们的情况都令我同情,尤其是这一位,他的身世竟和我一样,但是他却没有象我那样有一个奶奶,于是,李翠仙折磨先房娃的那些场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总之,我觉得他的情况可以考虑。但是桂老师说:“据我所知,班上象你这种情况不止你一人。”并且,还举了我的例子。
接下来,同学们表述各自家庭的情况大致相同。不是父母有病就是本人有病,再不就是兄弟姐妹有病,而且个个说得情恳意切、潸然泪下,总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谁也说不清!末了,桂老师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同学们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但是我只有反映权,绝没有决定权。我想连里和学校是会综合考虑的。”散会后,她却走到我的面前问:“你就没有什么说的?”“听同学们今天一说,我觉得我的困难也不算什么。再说我的情况你和同学们都了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你认为咱们班谁比较符合条件。”桂老师竟然征求我的意见!我考虑了一下说:“要论思想进步和学习优异,也就是彭敏敏符合。”桂老师富有深意地笑了笑,走了。
老刘正在屋里和舅舅说话。
“……征兵的原因我已经问了,是作风上的问题……”我已经进了厅房,却没有进里屋。
“啥,作风问题!他怎么也有作风问题?”不仅舅舅诧异,我也感到匪夷所思!
“不是他,是他父母。”这个老刘,你也把话说清楚呀!老刘的脸红了一下,看来说到这类话题老刘势必会敏感,舅舅笑了笑问道:“是他爸呢,还是他妈?”“也没有说。总归他父母有这方面的问题。”截止现在,我只知道父母离婚是因为感情不和,据说法院的判决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但究竟为什么我却不甚了然,也不想知道那么多,现在经老刘一说,我有点清楚了,但却大惑不解:他们的作风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舅舅已经替我问了,老刘说:“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有血缘关系。”记得“*”初期有一句话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但很快就遭到了批判,说是“血统论”,资产阶级家庭中也出革命的子女。可是现在……不过老刘毕竟把原因搞清楚了,尽管是那样的令人难堪又哭笑不得!
“老刘,这究竟是个什么部队吗,对作风要求这么严的?”
“听说,是个总后医院,里面女护士不少,大部分都是首长的孩子。”
总后医院又怎么了,女护士不少又怎么了?莫非我和她们……就算有这种可能,那又为什么不要张文庆,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不是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吗——简直是莫名其妙,令人如坠五里雾中!
现在,一切都圆满了:参军参不上,原因也有,作风问题!虽然不是你本人,但极有可能在你身上重演!由此,我又想到我的剧本,与这些“天才的剧作家”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必要的夸张和想象。试看他们的“剧本”,想象力何其丰富:某一个晚上,月光皎洁、星辰灿烂;我和某一位女护士,在医院的花园里幽会。两情缱绻,柔晴密意,我似乎就是“罗密欧”,她仿佛就是“朱丽叶”,我们无疑演出了不少缠mian悱恻的故事!莎士比亚呀,你倘若还在,也一定会相形见绌吧?
参军就这样结束了,那么招工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