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护身符
五十九:护身符
夏茗从矿业集团办公大楼出来,上车后,吩咐司机直接回三号矿。一路上,夏茗强忍着没让眼泪溢出来。等走到中途才猛然记起,康明禹是和自己一同回的县城,此刻也正在县城他的办公室里。想到自己一贯冷静,事情临头反而慌乱不堪,心里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得让司机掉头重新返回县城。
一进康明禹的办公室,夏茗顾不了康明禹正在和李万长一帮人开会,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只说了一句“吴征要免我的职……”便一屁股蹲在沙发上呜呜哭出了声。
一句话让所有的人面面相觑。康明禹很快明白过来,泰然自若地转脸对几个人说:“先就这样吧。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没说完的事,吃饭时接着说。”几人也都明白二人的关系,随即告辞了出来。
从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康明禹总算把事情听明白了,转而就咯咯的笑个不停。气得夏茗拿拳头在他胸膛上擂得山响,口里埋怨道“人家都要被免职了,你还笑”,说完刚嘟起嘴,眼泪就又哗哗下来了。
“哎,哎,哎,你这是黄河决口了还是长江发大水了,怎么就这么滔滔泛滥绵绵不绝呀。这防汛办的人都那里去了,也不抓紧治理一番。这么着下去,会造成水土流失的呀。”见夏茗破涕为笑,康明禹双手捧起夏茗的脸,擦着其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被免去三号矿长的那时候,你是怎么安慰我的?怎么轮到你的时候,就全忘了呢。”
夏茗气呼呼地说了句“那不一样嘛”,康明禹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先给夏茗倒了一杯热水,接着把自己的毛巾轻轻递了过去。等夏茗擦完脸抬起头时,却见康明禹脸色变得冷漠肃穆,深邃的目光顷刻间显得遥远暗淡。“这只是个开始。”康明禹遥视前前方,轻声说:“下一个,就是我了。”
夏茗心里猛地一缩,紧张地问:“你?……你是说……?”
“你见过下围棋么?高手布局,步步紧逼,令人望而生畏啊。”康明禹自失地一笑,“不能小看了吴征。史总何等样的人,在矿业公司本这样的风口浪尖上,他能够十多年屹立不倒。但吴征一出手,短短一年多时间,就逼得史总不得不改弦易辙,被迫弃商从政,可见吴征来势之猛。北子口关系我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防呀。”
“史总临走时,不是给了你一个护身符吗,有史总这样的人护着你,你还怕什么呢?”想起史可平赴任前,饭桌上曾神秘地交给康明禹一个信封,夏茗不觉问道。
“史总做人的原则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必犯人。走的是一条预设埋伏防守反击的路子。我判断,史总给的这个护身符里,肯定有足以让吴征致命的把柄。”康明禹娓娓而言,说:“但我不能学史总。以史总多少年积累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实力,在面对吴征的步步紧逼之下,尚且绕开大路曲折迂回,走了弃商从政的路,我拿什么和史总比?这个护身符史总都不用,我岂敢轻易打开这个潘多拉盒子。”
“这么说,这个护身符就不能用了?”夏茗失望地问。
“能用。可那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康明禹的眼里闪烁着凛冽的逼人光芒,语气冰冷的象冬天里的寒冰。“什么是性命攸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死无葬身……我那里就敢到这个地步呢?唉,事情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只好鱼死网破了。”
“耸人听闻,没这么严重吧?”夏茗被这瘆人的话惊的浑身发凉,不知不觉中打了个冷战,皱起眉头说。
“你不要紧张,这只是假设嘛。”康明禹咧嘴一笑,继续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对我来说,既然没有进攻的实力,只好采取防守了。现在,吴征秘密和我身边的李万长许大旺暗中来往,也许二人已经上了吴征的贼船。贴身有这样两颗炸弹,加上吴征仇恨的双眼虎视眈眈,我岂敢掉以轻心。”说完,怔怔的望着窗外出神。
这些事情,夏茗知道的十分清楚。五年前,从吴征担任矿业公司副总经理和兼任三号矿矿长时,就和担任总经理的史可平龃龉不断。因为有当时的县委刘书记的支持,吴征处处显露出要取史可平而代之的迹象。第一次事故,由于吴征的错误指挥,造成康明禹和师傅梁工葬身汪洋。康明禹最后虽然侥幸生还,但他的师傅梁工却永远的离开了人世,留下了师娘和小惠相依为命。这次事故的责任,史可平挺身而出替吴征承担了。吴征并没有感激史可平的包容,甚至认为史可平这样做是一种软弱,反而变本加厉的步步紧逼,直到发生第二次事故。
第二次事故发生的时候,正是年处理三十万吨选矿厂投产初期。眼看着选矿厂因缺少原矿而濒临停产时,心急如焚的县委刘书记不顾史可平的极力反对,直接命令矿长吴征扩大产量,结果造成了一次死亡七人的特大事故。这一次,史可平没有替吴征担当,公事公办的撤销吴征所有职务,并且顺理成章的清理出了矿业公司。但刘书记却借用职权,对事故采取了隐瞒不报的做法。吴征在家痛苦的蛰伏两年后,终于被刘书记重新启用为新成立的矿管委主任,并赋予了其极大的权力。
吴征利用这种权力妄图改变矿业公司人事部署,煽动起了一帮年轻人的狂热觊觎之心。李万长趁此机会,一心想取代康明禹。为了显示自己有能力管理三号矿,不惜铤而走险进行了大规模爆破,结果引发了28人被困井下的特大事故。李万长事发后畏罪潜逃,怀着疯狂报复心理的吴征,决心利用这次事故一举把史可平和康明禹踩翻在地,所以在事故调查会上,吴征拿出他矿管委主任的职权,把所有的事故责任全部推到了史可平和康明禹的头上。就在史可平万分屈辱又岌岌可危时,愤怒不堪的康明禹挺身而出,抖落了吴征头上死亡七人又隐瞒不报的特大矿难。
最终,三号矿28人特大矿难抢险成功,李万长也被抓捕归案,一心想通过惩治矿难立功升迁的省安监局刘副局长,转而把矛头对准了死亡七人的瞒报矿难。县委刘书记早已看不惯刘副局长的咄咄逼人,见刘副局长抓住瞒报矿难纠缠不休,恼怒之下公然翻脸。在史可平火上浇油的鼓动下,气急败坏的刘副局长不惜调动电视台报纸等媒体,把吴征和刘书记的所作所为一一曝光。在媒体铺天盖地的声讨下,刘书记为了保住自己,无奈之下只得公开罢免了吴征。
第二次丢官罢职的吴征穷困交加,一年里又是离婚又是离家,不光失去了房子,连儿子也在离婚时判给了妻子,自己不得不流落街头,落魄不堪的蜷缩在租来的小屋里。刘书记在即将上任市委副书记之前,私下允许了吴征秘密挖掘西坪金矿。靠在西坪金矿积累的资金,吴征在一轮金属市场动荡中,抓住机会掘得了第一桶金。进而顺利就任矿业集团常务副总,然后逼得总经理史可平不得不走高职低配弃商从政的路。
双方仇恨如此之深,吴征刚坐上了矿业集团总经理的宝座,就和康明禹的左膀右臂——李万长许大旺秘密往来,其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吴征刚刚复出时,史可平就告诫康明禹和夏茗:吴征此番来势凶猛。当时两人为了监视吴征的一举一动,便早早在吴征身边安插了暗线。史可平临上任前,更是神秘地交给了康明禹一个护身符。
“吴征挖你的墙角,你不是也给他身边安插了钉子吗?”夏茗笑了,若有所思的问:“你下一步怎么办,史总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史总刚进入政界,还有个立足求发展的过程,我不能给他添太多麻烦。再说,有些问题要靠我们自己解决,不能一味的靠史总。”康明禹会心地眨眼一笑,说:“倒是你说的,我们给吴征身边安插的钉子,虽然还不能进入核心,但也可以发挥作用了。”
“在北子口的三个投资方中,矿业集团占40%,你是22%,最关键的是费文耀38%的股份。吴征想要踢你出局,唯一的办法是联合费文耀,利用董事会形成超过51%的多数控股,强行取消你的管理权。”夏茗此刻恢复了固有的冷静,循着康明禹的思路说下去:“如果我们抢先联合了费文耀,吴征岂不是干着急也没办法。”
“你说的轻松,因为小惠的事,加上矿业公司那800万借款,费文耀已经和我势若水火,他如今恨不得一口吃了我,还能跟我联手吗?”康明禹冷冷说道:“没有了管理权,吴征就可以借口北子口亏损,还不把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到时候,我有冤都没出伸。”
这说的又是另一回事。当初,28人矿难刚刚抢险结束。小惠因为没有考上大学,和师娘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跑到省城打工,被骗进费文耀开办的大西洋娱乐城。当时,康明禹受史可平的指派,正在省城和费文耀商谈北子口的合作开发,闻讯震怒之下和田宝义在大西洋大打出手。两人联手救出小惠后,余怒未消的康明禹愤然取消了和费文耀的合作。史可平听到消息立即赶到省城,不得已向康明禹讲清楚了费文耀还欠矿业公司800万借款,他想拿北子口的开发引诱费文耀还款的计划。在史可平的劝说下,康明禹后来同意了与费文耀的合作。但在费文耀第一笔投资款到账后,立刻扣还了矿业公司的800万借款。这一做法让费文耀暴跳如雷,恼怒万分,双方就此结下了仇结。
“听你这么一说,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建议被推翻,夏茗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
“有办法。那就是抢在吴征的前面,把费文耀的股份高价回收过来。”康明禹语气淡淡的说:“这样,我就占有了北子口60%的股份,吴征他也拿我没办法。”
“说了半天,你原来已经胸有成竹了,卖什么关子呢。”夏茗眼睛一亮,不满地说:“那还不赶紧行动,等着叫吴征抢先呀?”
“关键是,费文耀同不同意,他打算要多高的价,这个价我出得出不起。”康明禹回头望着夏茗,灿然一笑,打趣的说“你说我难过不难过,至少,比你丢掉矿长还难过吧?”
“去你的,拿我开涮。”夏茗娇媚的嗔怪道。
“免你的矿长是我们早就预料到了的,所以不值得伤心。至少还保留着正科级嘛,你哭什么呢?”康明禹刚取笑的说完,语气又变得暗弱无力:“这些我都不怕,我最怕的是:吴征借用行政职权,强行取缔北子口的开发。那样,可就真的性命攸关了。”
…………
“费文耀能不能谈的成功,我没有把握。再说了,他即使答应了,我又从哪给他弄到这几千万呢。”康明禹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