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我是他们的玩具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曾用尽方法想离开这个“大房间”的范围,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总是三四天,我用来判别时间的方法是由饱到饥饿,大约有八次之多,那可能是三四天时间了。
厨房中的食物渐渐减少,我估计还可以维持两次到三次。在这一长段时间中,我心中的疑惑、怪异,真是难以形容。我相信精神稍为脆弱一点的人,一定会变成疯子!
我开始感到,我正在受著一种禁闭。但这是甚么样形式的禁闭?生活不能说不舒服,在食物未曾用完之前,我除了吃饱了睡之外,根本不必担心其他的任何事。
但是这种怪异莫名的,与世隔绝的禁闭,可以令人疯狂!
我躺在草地上,竭力在设想:禁闭我的是甚么人?是那两个小机器人?他们从哪里来?何以他们会有这样的力量?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我听到“拍”地一下声响。
这是我处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之后,第一次听到不是由我所发出来的声音。所以尽管声音不大,我还是直跳了起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声音是从“大房间”的顶上传来的,当我循声看去之际,那个顶,看上去银白色,摸上去像是玻璃一样,敲上去,也有“拍拍”的声响,无论从哪一方面去感觉它,都是一种固体。可是这时,我却看到了这种固体在“溶”开来。
或许,“溶开来”不是很好的形容,应该说,那个“顶”像是一团云一样,密度很稀,正有东西自它的上面挤进来。
挤进来的,是一个木箱,大小如我们常见的苹果箱,上面有一根炼子吊著,木箱晃著,向下垂来。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大叫了起来:“你们是甚么人?将我关在这里,是甚么意思?”
我一面叫著,一面向前疾奔而出。
在这段时间中,我对于矮墙内“屋子”的间隔,已经十分熟悉,一看就可以看出,那个木箱,垂向“屋子”的厨房,所以我一面叫著,一面直奔向厨房去。
当我奔进厨房时,那只木箱,已经落到了地上,吊木箱下来的那条炼子,连著一只钩子,正在向上缩回去,我大叫一声,一跃向前,想去抓住那个钩子。钩子正在向上伸,如果我抓住了它,就可以连我带出去了。
可是我的动作虽然快,炼子上升的速度更快,我一跃而起,炼子“刷”地向上缩,我竟没有抓到!
我抬头向上看去,钩子已经自顶上没入不见,我像疯了一样,立时搬过了张桌子,跳上去,用手去按那个“顶”,但是,“顶”是实质的,我又跳下来,抓起一张椅子,再跳上去,用椅子砸著那个“顶”,可是直到椅子砸得碎裂了开来,“顶”上却一点碎裂的痕迹都没有!
我在桌上,慢慢蹲了下来,心中有说不出的怒意,大叫著,跳了下来,推翻桌子,一脚向那木箱踢去,木箱被我踢开,首先滚出来的,是七八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我呆了一呆,再向箱子看去,满满一箱,全是各种食物。
在厨房中,发现有食物,当然拣我喜欢吃的来煮食,这时,厨房中原来的食物,被我消耗了一大半,而在木箱中的食物,全是我首先弄来吃的那几种,牛肉、大虾等。
在那一刹间,只觉得心向下直沉,全身冰凉,抬头看看“顶”,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
本来,我对于自己的处境,虽然觉得极其不妙,但是我只当自己一个人独处,从来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在监视著我。
可是这时,当我抬头向上,隐约感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透过那个“顶”在看著我!这种感觉,令我全身发毛,直冒冷汗!
我当然无法看到真有甚么人在盯著我看,可是那箱食物,在我喜爱吃的东西吃完之后,立时又有一箱送了进来,要不是有甚么人一直在注视著,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一有了这种想法,心头的恐惧难以形容!我现在算是甚么?穿著闪亮发光,颜色艳丽的衣服,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屋子外面是一块空地,可以供我活动,我完全出不去,如今的情形,和一只关在笼子的小动物,有甚么不同?
我被人禁闭著,我被人“养”著!那情形,和孩子饲养小动物作为玩具一样!
我现在就是玩具!
这或许正是为甚么所有的衣服全都那样艳丽夺目的原因,谁都希望自己的玩具好看些!
在那一刹间,我也想起了陶格的话:“从来人就用美好的形象来制造玩具!”
我也记得当时,陶格夫人在听到了这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之后所受的震动!我当时不明白,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只有在被当作是玩具之后,才能体会到玩具的心情!
陶格夫妇,唐娜和伊凡,他们一家,一定曾有过和我同样的经历,他们一定也曾被人当作玩具来饲养过,所以他们才会对玩具产生这样的恐惧、厌恶心理!所以才会将迪斯尼乐园,称为“可怕的地方”!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喉间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来,我冲出厨房,冲进客厅,在客厅上,有一列书架,架上有不少书本,那些书本,我连碰也未曾碰过,因为我以为那是一些陈列品而已。但这时,我却想到了陶格先生丰富的学识,这种学识,不可能与生俱来的他一定是通过了甚么学来的,能使人得到学问的东西,当然是书!
我在书架前站定,才发现架子上的书本,种类极其丰富,如果我要将之全部看完,只怕至少要三年时间,我其实毫无目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样做,我将架上的书,一大叠一大叠拨下来,任由它们散落在地上,然后,我甚至将整个书架,推倒在地,我开始破坏屋子中的陈设,直到我几乎部无法找到地方站立为止。
我这样做,是潜意识的一种反抗。我觉得自己在过去几天之中太顺从了,我要制造一些麻烦,就像麻雀被顽童抓住了关在笼中的时候,要不断飞扑反抗!
我喘著气,想从客厅进入房间,去继续我的破坏行动,向监视我行动的人表示反抗,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了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你在干甚么,这表示甚么?”我陡地震动了“下,自从在冰原上昏迷,醒来之后,就处身在一个这样奇异的环境之中,还未曾听到过有人讲话的声音。
这时,突然有人向我说话,而且,声音是那样柔和动听。我立时转过身,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自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只走了几步,就停下,因为地上全是杂物,凌乱不堪,根本无法再向前是来。
但是,我已经完全可以看清楚走进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人。那是一个少女,美丽得难以形容,有著一头白金光泽的头发,发育极其良好,看来还不满二十岁,肌肤雪白,眼睛明亮,有著一切美女的条件,虽然她穿著的衣服,和我一样滑稽,也是一种艳丽色彩的衣服,但是她那种明艳,令人一看就要发出赞叹,她甚至比陶格夫人更美丽动人!
我呆呆地望著她,她也望著我,隔了好久,我才道:“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
那少女道:“你是怎么来的,我也是怎么来的,何必问我?”
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的;所以我才问你!”
少女也一呆,望著我,神情有点木然地摇著头:“一点也没有趣!”
她一面说著,一面推开了一些杂物,又向前走出了几步,在一张被我推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才又抬头向我望来:“你是E型的吧?”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E型”!同样的话,我曾听得陶格先生说起过,当时我还曾问他,究竟是谁将人这样分型的,可是未曾获得陶格的答覆。
而这时,那少女又这样问我,我陡然之间明白我处身何处了!我是在陶格一家逃出来的那个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人,一定全已被分成了若干类型!那么,这里究竟是甚么所在呢?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以极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少女,道:“你又是甚么型?”
少女扬了扬眉:“当然是C型,他们只要C型的女人!”我喉间发出了“咯”地一下响,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你……你认得一个叫陶格先生的人?他们一家,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才从培育院出来,没见过甚么人!”
我又道:“培育院?那是甚么地方?”
少女的神情显得很不耐烦:“你不满意?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
我莫名其妙:“掉换?掉换甚么?我为甚么要不满意?我根本不认识你!”
少女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你离开培育院多久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面对著这样美丽的少女,本来是不可能表现粗卤的,但是我内心隐隐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以致我不能不大声地叫起来:“甚么叫培育院?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名称!”
我一叫,那少女的神情,古怪莫名,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话一样。她呆望了我半晌,才道:“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摊了摊手:“在我到这里来之前,我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上。”
那少女眨著眼,从她的神情看来,她显然不知道“格陵兰冰原”是甚么所在。我又道:“我是从丹麦去的。”那少女的神情仍然没有改变。
我道:“你不知道丹麦在甚么地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你这个人有点怪,你讲的一切,我全不懂!”她在这样讲了之后,停了一停,直视著我:“你对我是不是满意?”
我实在不知道她这么说是甚么意思,刚才,她说“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现在,又问我“是不是满意”。我想了一想:“对不起,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对你不满意?或者说,你到这里来做甚么?”
那少女睁大了眼,讶道:“你……不要紧,我告辞了!”
她说著,又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忙跳了过去:“等一等,我有话对你说!”
少女转过身来,以一种毫无表情的神情望著我,我道:“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是不是?”
少女道:“是的。”
我道:“如果满意?”
少女道:“那我就是你的配偶!”
少女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但是我却绝对无法平静,我直跳了起来,盯著那少女:“你……再说一遍?”
那少女将她刚才的话,重复讲了一遍,我感到一阵昏眩,坐倒在地上。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应该说些甚么才好!
那少女是我的配偶!那情形,就像有人养了一头雄性的白老鼠来玩,总得设法为它再找一头雌性的白老鼠作伴一样!所有的人饲养玩物,全是这样子的,不论是养雀也好,是养鱼也好,被养的玩物,总要成双成对!
我那阵昏眩,持续了相当的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中,我也明白了,这几天我的活动范围:屋子、草地、水池等等,全在一间“大房间”之中,那“大房间”,根本是一只“盒子”,一切设备,全在其中,而我就是被关在其中的活玩具!
凡是玩具,一定有主人,看来我的“主人”很疼惜他的玩具,不但有那么好的设备,精美的食物,而且还弄来了这样美丽的一个配偶!
我呆了好一会,才又抬起头来,看到那少女正瞪著眼,望著我,我道:“请你听著,我和你不同,真的,现在很难向你解释,我要向你问很多问题,来,坐下来,你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尽你所知回答我!”
那少女很听话,坐了下来,我道:“你不知道你是在甚么星球上?”
那少女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又问:“你的家人呢?”
那少女道:“家人?不,我是单独的。”
我问道:“单独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想著,过了片刻,才道:“我一直在培育院中,在那里长大,直到我适合作配偶了,自然会有安排!”
我吸了一口气:“好了,作这种安排的,又是甚么人?”
那少女又以同样疑惑的神情望著我,过了半晌,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请相信,我和你完全不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只是请你回答问题: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极其苦涩:“不是人!”
我陡地吸一口气:“一种很小的机器人?”
少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很久不出声。才道:“大多数是,也有的不是!”
这样的说法,在“冰下室”中,我也听陶格说起过,当时我还想进一步问下去,就已经发生了变故,接下来,就是我几次昏迷,来到了此处。
这时,又听得那少女这样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仍不免狂跳:“不论是大是小,全是机器人?”
少女抬起头来,眨著眼,神情显得很恐惧,声音也压得很低:“是的!”
我被她这种恐惧的神情所感染,感到恐惧,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头顶上是平整的一片银白色,看来半透明,也不知是甚么质地。不过我可以肯定,那些“机器人”,一定可以透过这个顶,看到在顶下的我,我是他们的玩具。
机器人如何可以“看”到我,我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我!
我向顶上看了一会,又问那少女道:“我有点明白了,你受制于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更害怕,甚至连声音也有点发颤:“是,我们全是!”
我心中有极多疑问,但是不能一起问出来,只能一个一个接著问,而且,在和那少女的交谈过程中,新的问题又不断涌现,我忙又问道:“你们是指多少人而言?”
少女总是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我的话,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所有人。”我也不明白她回答我的“所有人”是甚么意思。我想,那多半是她曾见过的所有人。我又道:“那么,谁在指挥这些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惊讶之极,像是我问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
可是我不觉得问题有甚么不对。一大群小的机器人,或是形体较大的机器人在肆虐,那么,在这些机器人的后面,一定是有人在指挥,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尽管那少女的神情这样怪异,我还是将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那少女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你真的甚么也不知道!”
我摊了摊手,表示我的确甚么也不知道,那少女欠了欠身,又坐了下来,说道:“控制中心。”
我摇头:“当然,一定有一个控制中心,是哪些人在主持这个控制中心?”
少女道:“就是控制中心!”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少女的话有点不怎么听得明白,我道:“是不是有可能逃离这里?”
少女骇然望著我:“逃?”
我神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逃走!”
少女现出极度悲哀的神情来:“逃?就算逃出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到处全是一样,逃?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道:“可以逃的,据我所知,有一家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就曾逃出去!”
少女瞪大了眼望著我,我又补充说道:“他们是通过了一个叫……”
我才讲到这里,少女立时失声道:“别说出来!”
我立时住口:“是不是我一说出来,就会被‘他们’偷听到?就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少女闭上眼,缓缓地摇著头,神情悲哀莫名:“其实我真是多此一举。你说不说出来,没有多大的关系,你想甚么,他们根本全知道!”
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呆了好一会,我才道:“你说甚么?”
少女道:“我们不论想甚么,他们全知道,他们已经可以捕捉我们的思想,所以,你说曾经有人逃出去,我不相信,因为这不可能,任何人一有想逃走的念头,他们立刻就知道了!”
我越听,心头越是发凉。但是陶格的一家人,的确是“逃出来”的,我道:“你别太武断,有人逃走过,千真万确!”
少女喃喃地道:“逃走?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且一切又全是那么怪诞,所以我假设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球,处身在另外一个星球之上。是以我对那少女道:“他们逃到了一个星球上,那个星球叫地球……”
我还想进一步介绍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以防那少女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星球。可是我的话还未说完,那少女已苦笑了起来:“你开甚么玩笑,我们现在,就是在地球上!”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不禁直跳了起来:“我们在地球上?是在地球的哪里?是格陵兰冰原的下面?是谁已建立了这样一个恐怖王国,用机器人来统治人?”
少女对于我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由自主,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道:“说啊,我们是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这时候,我的情绪,激动、迷惑,到了极点,动作也有点大失常态,变成十分粗暴无礼,我不但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臂,而且还用力摇晃著她的身子,少女发出尖叫声,叫道:“你……你……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她在叫著,我刚稍为冷静一点,停止摇动她,松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正当我想说些甚么来表示我的歉意之际,一股柔和的黄色光芒,突然透过了顶,射了下来,罩住了那少女。
那种光芒我熟悉,我会被这种光芒罩住了“飞行”过,那少女一被这种光芒罩住,我还可以看到她,只见她现出了十分悲哀的神情,紧接著,被光芒笼罩著的她,随著光芒向上升,她人也跟著向上升,上升的速度相当快,转眼之间,已经出了顶幕。我一面跳著,一面大叫了起来:“带我一起走!我不要关在这里,带我一起走,让我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可是自那股光芒将那少女“卷”走之后,不论我如何叫和跳,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情绪极度狂乱,叫著、跳著,不多久之后,我渐渐冷静了下来,向厨房奔去,旋开了炉灶上的火,开始用易燃的物件点燃著火,到处乱抛。
我放火令得厨房燃烧起来,又带著烧著了的物体,四千乱奔乱抛,不消多久,到处全是火头。
我奔出了“屋子”,来到草地上,站在那个水池的旁边,看著燃烧的屋子,火舌自矮墙之后向上冒,浓烟也向上冒,一冒到“顶”上,浓烟无法逸出,又倒卷了回来,整个“大房间”中,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充满了浓烟,我不断呛咳著。在这样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放火,对我来说,无异是自找麻烦。
我决定放火之前,曾经想过,一起火之后,如果没有人来将我带离此处,处境就十分危险,非被烧死在这个空间之中不可。但是还是决定放火,因为我想到,我如今的身分是“玩具”,玩具的主人,不会任由玩具被毁灭,一定会将我带离险地。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无稽,但是除了这样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站在水池边,浓烟越来越甚,我不断用水淋著头脸,四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不但呛咳,而且还感到呼吸困难,正当我以为估计错误之际,陡然之间,那种光芒射了下来,我迅速上升,穿出了那空间的“顶”。
虽然我在那种光芒之中,连动也不能动,但心中极其兴奋,因为这证明估计不错,“他们”不会让我烧死!
一穿出了顶,我向四面看去,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大的平原之上,向下看,首先看到的,是我生活了几天的那个空间。
从外面看去,完全可以看到那空间中的情形,空间上面的“顶”,是一大块透明的玻璃状物体,空间之中,浓烟和火舌还在燃烧著。在这个大平原上,这样的空间很多,至少有四五十个,排列得十分整齐,我还看到,在我住过的那个空间附近的几个同样的空间中,好像有人在里面活动,但是却看不真切。
这时,我心中真不知是甚么滋味,如果这平原上每一个空间之中,都有人被“养”著的话,那么,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呢?
我没有机会去进一步想,因为我在离开了那个空间之后,立时又向下沉下,落在那个平原之上。
我必须略为介绍一下那个平原。那是一个真正的平原,除了有四五十个我曾住过的那种“大空间”之外,甚么都没有。而且,地上甚么都没有,只是平整结实的土地,显然经过悉心整理。而平原的面积是如此广阔,我真难以相信是甚么人,用甚么力量,才能造成那样大的一幅平地。
当我一落下来之后,四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我看到至少有三十个以上二十公分高下的小机器人,自四面八方飞来,在我的四周围飞著。我体型比“他们”大得多,就像“金刚”电影中的金刚面对著飞机一样,尽管我心中充满了诧异之感,但却并不十分恐惧,我看准了其中一个,一伸手,向他疾抓过去。
我想抓住了其中一个,看一看“他们”究竟是甚么性质的东西再说。虽然“他们”飞得十分快,但是我出手也不慢,自信一定可以抓得住一个的。
我的手指,才一碰到那个半空中飞行得极其自在的小机器人,便全身震动,和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条通了电流的高压电线一样。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向后跌退,甚至站立不稳,一交跌在地上!
当我跌倒之后,所有在空中飞行的小机器人,一起落下,落在平地上,转动著头部,看他们的动作情形,像是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我。这时,这许多小机器人,就像是神话中的“小妖”,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发出奇异的声音,有的更射出各种各样的光线,情景之妖异,难以形容。
我明知这些“小妖精”不容易对付,刚才我试图用手去接触他们其中的一个,已经吃了亏,所以这次,我改用脚,双手撑在地上,看准了其中一个,一脚扫出。
我这一脚,用的力道相当大,估计至少可以将那小妖,摔出十公尺开外去,可是一踢上去,那个小机器人,就像是钉在地上的一个铁桩一样,一动也不动!
那么大的力道,踢在一个铁椿上,脚背上立时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脚著地,不断地跳著。
我这样的反应,好像令得这些小妖精高兴了起来,他们又四下飞舞,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勉力镇定心神,看著“他们”。这时,我至少知道他们并不见得会令我丧失生命,所以我也镇定了许多。我观察他们的飞行能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上升,下降,前进,后退,都可以在一刹那之间完成。比蜂乌还要灵活。而且我看不出他们的动力是甚么。
我站著不动,一面喘著气,一面思忖著对策。这时我的处境虽然不妙,但比起关在那个大空间中,总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在平原上自由活动。脚上的疼痛还在持续著,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拔脚向前奔了出去。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向前奔著,可是我奔跑的速度,比起那些“小妖精”飞行的速度来,简直微不足道。我立即发现,别说我只凭双脚奔跑,难以逃脱这些小机器人的包围,就算我有最好的工具,譬如说,一架喷射机,我也一样无法摆脱他们!
“他们”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生物,可是活动能力之强,显然在任何生物之上,其中的几个,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升空,由于升空的速度太快,以致发出了如同子弹射出枪膛之后的那种尖锐的破空之声,我实在猜不透“他们”凭甚么有这样活动能力。
我在奔跑了几分钟之后,停了下来,放弃了和“他们”作争持的念头。一面喘著气,一面道:“我相信你们可以听得懂我的话,我要见你们的主人!”
我将同一遍话,重复了将近十次,在我身边的那些“小妖精”,倏而聚在一起,倏而又分开来,像是正在商议著甚么。
大约过了三分钟,其中的一个,一下子来到了我的面前,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三十公分,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然后陡地升高,当他升高之际,我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一股柔和的、浅黄色的光芒,向我罩了下来!
又是那种光芒!
我已经有了经验,知道我要是一被这种光芒罩住,全身就不能动弹,而且,还可以将我带走。我的目的,正要去见指挥他们的人,所以没有反抗。
果然,黄色的光芒一罩,几个小机器人傍著光芒,向上飞了起来,我完全悬空,被带著向前飞行。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根本难以用文字形容。
飞行的速度相当快,脚下景物掠过,向下看去,平原向前伸展,没有尽头,在平原上,很多我曾经住过的那种“大空间”,自空中向下望去,这种空间,就像是一只一只玻璃盒子!
由于在高处望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乎每一只“盒子”之中,全有人在,有的是一个,有的是好几个,那情形,就像是整个平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玩具公司”,那些“盒子”是玩具屋子,而屋子中,是等待顾客来选择的玩具!
小机器人带著我越飞越高,在高处看下去,也可以看得更远,令我吃惊的是,极目看去,尽是平原,一点高山也不见,没有河流。而且,我还发觉,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没有树木。
刚才那少女曾说这里就是地球,但是以我的知识而论,我实在想不出地球上哪一部分,有这样大的一片平原,而又不见草木的。撒哈拉大沙漠或者是,但这里又不见有沙粒,地上只是极其平整的土地。
抬头向上看去,天空澄蓝,一点云也没有,太阳光芒异样强烈,无法逼视。
飞行一直在持续著,渐渐地,向下看去,“盒子”的形状有点变化,不再是扁平,有的相当高,长方柱形,有的圆形,有的是八角柱形,从上面看下去,像是科学幻想电影中的其他星球的“城市”。只不过所有的建筑物,都给人以“盒子”的感觉,因为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
由于我所在的高度相当高,所以这些“盒子”内部的情形,究竟如何,不是很看得清楚。
当我被带著,来到了一座像是天文台,有著球形圆顶的建筑物上空之际,突然下降,而下降的速度是如此之高,以致刹那之间,令得我气血上涌,目眩耳鸣,一阵剧烈的想呕吐的感觉侵袭全身,难受到了极点。然后,下降之势骤然停止,勉力定了定神,发现又身在一个空间之中。
我不断运用“空间”这个字眼,是因为虽然我处身之处,像是一间房间,但是抬头看去,顶上是灰白色的顶,知道这种顶,自内而外,不能透视,但是自外而内,可以透视。所以,我称之为“空间”,以表示它和普通的房间,有不同之处。
那空间中有一点简单的陈设,我一进了这空间,四周围黄色的光芒,便已消失,我可以自由活动。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按住了胸口,打了几个嗝,好令刚才急促下降时所产生的不快之感消除。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甚么地方,但那些小机器人既然将我带到这里来,一定有目的,或许,可以见到他们的主宰者?
我四面看看,想找到通道,可以离开这里,询问一下,但是我发觉这个空间根本没有门。当我向上看时,有著强烈的被许多人窥伺的感觉。
我打了一个转,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听到左手边的墙上,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响,我反应极快,立时转头循声看去。
第十部: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反应虽然快,还是未曾看到那老人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转过头去,只看到有浅黄色的光芒略闪了一闪,那个老人已经站在墙前,而在他的身后,一点通道也没有,他像是穿墙而入!
那是一个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神气老人,身形和我差不多高,一头银发,颔下是一蓬银白色的长髯,如果不是他服装十分古怪,那么,他那种红润的脸色和炯炯有神的双眼,简直使人立时可以联想起神话中的神仙。
他的衣服是一种相当宽的长袍,上面布满了颜色鲜艳的条纹。当我转头向他看去之际,他那双有神的眼睛,也盯著我。
在那一刹间,我想,这个怪老人,一定就是指挥那些小机器人的了,是以我心中充满了敌意,立时道:“你究竟是甚么人?将我弄到这里来,为了甚么?”
那老人摇了摇头,向前走来。在他向前是来之际,他的双眼,一直盯著我,以致令他的样子,看来十分怪异。他一面走著,一面开口:“你错了,不是我将你弄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极其动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和安全之感。但是我却不理会他的声音是如何动听,立时道:“那么,至少你命令那些小机器人带我来的!”
老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面肉抽动了几下,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继续道:“你是甚么人?又是一个想统治地球的野心家?不过,你制造的那些小机器人,倒真是了不起,他们看来近乎万能!”
老人一听得我这样讲,苦笑起来。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可以肯定,他的这种苦笑,不是伪装出来的。
也正因为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那使我知道,我一定是说错了甚么。
老人苦笑了几下:“我制造的?你完全弄错了!”
我追问著他道:“不是你制造的?那么,甚么人制造?”
老人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想说甚么,但是却没有说出甚么来。接著,他的神情变得镇定了许多,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木然:“你自然会逐渐明白,我来见你,就是来告诉你目前的身分!”
我感到很生气,说道:“好,我是甚么?囚犯,还是一种玩具?”
当我说出“还是一种玩具”之际“老人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血液自他的脸上消退,以致他的脸色,成了一片煞白。
但是,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的事,接著,他又恢复了原状,点头道:“你的确很不寻常,但是你要知道,一个不寻常的玩具,还是玩具,不可能是别的!”我心里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真的是玩具?好了,我是甚么人的玩具?”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沉,以致听来有点像喃喃自语:“是他们的。”
我大声叫嚷:“他们是谁?”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他们”,究竟是甚么人,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感到可以在老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那老人又望了我半晌,才说道:“他们,就是如今世界的主宰!”
\奇\我立时冷笑道:“据我所知,人才是世界的主宰!”
\书\老人叹了一声,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是在一些零零星星的资料之中获悉的,那时,人是世界的主宰,有很多很多人,大约是九十亿左右。”
我呆了一呆,老人提到人的数字是九十亿,那当然不是我生存的年代,我的年代,人口是四十亿左右,以人口增长率而论,大约再过一百多年,人口就会增加到九十亿。
我心中想著,并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因为我急于知道他还说些甚么,我只是含糊地道:“不错,大体是这样。”
老人道:“在那时候,人是主宰,机器是附从,可是渐渐地,情形改变了,人将机器作为玩具,对机器的依赖,也越来越甚,终于出现了物极必反的情形,机器掉转头来,主宰了人!”
我一面听,一面不由自主地眨著眼,老人的话十分难明白,而且,就算听明白了,也难以接受,等他讲完之后,我道:“我不明白!”
老人望著我:“你是从甚么时候来的?”
我又呆了一呆,他不问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而问我“是从甚么时候来的”,这是相当突兀的一个问题。我略想了一想,才道:“我来的时候,是公元一九七九年。”
老人皱起了眉,看他的情形,像是对于“公元一九七九年”这样一个人人皆知的记年方法,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概念。我还想再解释一番,老人挥了挥手:“你来的时候,人在使用甚么动力?”
这又是一个怪问题,我要想了片刻,才能作出较完全的答覆。我道:“一般来说,是使用电力,电力的来源是煤、水力、石油,或者是最先进的核分裂。”
老人立时懂了,他“哦”地一声:“那是核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听得他这样说法,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因为听他的口气,在提到“核动力的萌芽时期”之际,就像是我们提到“寒武纪”或是“白垩纪”一样的遥远。我还没有出声,他又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唉,他们……他们……”
他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极低,绝对不是在对我说话,而只是在自言自语,若不是四周围极静,我也根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些甚么。他在低声道:“唉,他们已经连逆转装置都可以自由运用了。这……灾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不明白他在说甚么,但是他提及了“逆转装置”,这个名词,我不但听陶格说过,而且曾听他详细的解释过,倒有一定的概念。
对老人所讲的话,我还是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老人又喃喃自语了几句,这一次,完全听不懂他在说甚么。
接著,老人抬起头,向我望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人有几十亿,现在……”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现在,大约还有二十万左右。”
我一听,陡地感到遍体生凉,大声道:“甚么?二十万?其余的人哪里去了?”
如果老人说是“二十亿”,我的震惊也许不会如此之甚,因为在我生存的年代,一场大战争,减少一大半人口,不足为奇,但是二十万,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二十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去了哪里?
老人苦笑了一下:“二十万,还是多少年来经过培育的结果,本来更少!”
我吸了一口气,用试探的语气道:“是……一场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这时候,我已经强烈地感到,我和这个老人之间,有著“时间的距离”,也就是说,我已经明白,我不知由于甚么原因,已经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到达了距离“核子动力萌芽的时期”之后许多年的另一个时代之中。所以,我才会这样问那老人,想弄明白,在地球上究竟曾经发生过甚么可怕的事。
那老人望了我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我的声音听来很苦涩:“我不知道我来的那个‘时间’和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相差多少,但如果人只剩下了二十万,其间一定经过剧变!”
老人的声音听来仍然十分缓慢:“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
我不禁震动了一下,体味著老人的话。
老人说“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这意味著甚么呢?变化是一定有的,不是剧变,那么,是渐变?
我发觉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一点头绪也没有,不但不了解答案,连提问题,也不知从何提起才好。所以我只好望著那老人:“还是请你说说其间的经过,因为我实在一无所知!”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声是如此落寞而无可奈何,听了之后,令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老人在叹了一声之后:“详细的情形,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整个资料,都不由我们掌握,我只能在零零星星的一些事件中,得知一点梗概。”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地球被外来人征服了。”老人再度摇头:“没有外来人!”
我连提出了几个可能,结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心中不禁有点很不服气:“你刚才说的,资料不在我们手里,那一定在‘他们’手里,‘他们’是甚么人?不是外星来的?”
老人再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在他这个时代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句老话,在我的时代里,这句话也老得不能再老了!他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呆呆地望著他,一时之间,全然接不上口。过了半晌,他才道:“我就将我所知的梗概,对你说一说!”
我点了点头,老人并不是立刻就开口,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的沉默之中,他的神情像是在沉思:“从你那个时代开始,那是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大概看到我脸上有一股迷惘的神色,是以又解释道:“你对于你那个时代的情形,相当熟悉的?”
我忙道:“当然熟悉,不过,‘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这样的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老人笑了笑:“是的,石器时代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会被人家称为石器时代!”
我的声音有点乾涩:“不致于这样落后吧?”
老人道:“照比例来说,也相去不会太远。”
我吞了一口口水,知道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的时代和我的时代,相差的比例,就和我的时代和石器时代差不多。
我无法表示甚么其他的意见,所以只好摊了摊手,请他继续说下去。
他仍然用那种不急不徐的语气道:“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那是地球人命运的一个转捩点,从那个时代开始,人大量使用一种人造的记忆系统,用这种记忆系统,广泛地代替人的工作。”
这一段话我明白,他说的那种“人造记忆系统”,就是我这时代中的人最熟悉的一样东西:电脑。电脑的应用,越来越广泛,的确是在这时候开始的事情。
我道:“这种系统,我们那时称它为‘电脑’!”
老人发出了几下苦涩的笑声:“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在你的那个时代,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广泛使用,甚至依赖这种记忆系统是一种极危险的事?”我听了之后,不禁一呆,不知道他何以忽然之间会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我道:“危险?有甚么危险?”
老人并没有立时回答我的反问,我也立即想到了一些甚么,笑了起来:“是的,有一些人想到过它的‘危险性’,那是一些幻想者,他们说,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人会被电脑所统治!”
老人的声音有点惘然:“你为甚么要笑?难道不会?”
我道:“当然不会,电脑,或者说记忆系统,可以为人解决不少难题,可以节省大量计算时间,但是电脑的所有资料,全是人给它的,人可以控制电脑,而不会掉转头来给电脑所控制!”
老人直视著我,在他的双眼之中,可以说是充满了悲哀。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当时,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见他问得十分认真,所以想了想才回答:“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电脑是人制造出来的一种机器,始终听命于人!”老人喃喃地道:“当人太依赖这种创造出来的机器之后,当人没有了这种机器就不能生活之后,难道没有人想到,这种主从关系会改变?”
我呆了一呆,实在有点不明白老人试图说明甚么,所以我只是以一种疑惑的眼光望定了他。
老人继续道:“人,从原始人开始进化,逐步累积知识,逐步步入现代文明,靠的是甚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广泛了,答案可以极其简单,也可以写成一篇洋洋洒洒的长论。我在想了一想之后,用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靠的是人脑的思想活动!”
老人吁了一口气,对我的答案表示满意,道:“难得你懂!你想想,人的脑子完全用不著再去想甚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脱口而出:“人类的进步停止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是的,在你那个时代,小型的记忆系统大约才开始流行,这种小型的记忆系统,普及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人类基本的数字观念,就起了变化……”
他讲到这里,我补了一句,问道:“我不明白,会有甚么变化?”
老人道:“以前,数学最根本的运算,有一定的公式,每一个人,除非根本不和数学有接触,不然,必须熟读这些公式!”
我神情还是有点疑惑,老人又道:“这种公式的最简单形式,是叫作……譬如说,九乘九是八十一,这叫作甚么?”
我“哦”地一声:“乘法口诀!”
老人点头道:“不论叫甚么都好,人要和数学接触,就必须熟记口诀!”
我道:“当然,这是最根本的事,一个小孩子,一开始接触数学,就要学这些。”
老人忽然问道:“这种学习的过程,十分痛苦?”
我皱了皱眉,说道:“也不见得,一般来说,较聪明的孩子,在三个月的时间中就可以学会了。”
老人又问:“每一个孩子都很喜欢学?”
我又想了一会:“不能这样说,我相信,真正有兴趣肯主动去学的孩子不会太多,绝大多数,都是在一种压力之下才学。”
老人再问:“所谓压力,指甚么?”
我觉得老人一直这样追问下去,实在没有甚么意义,而且这些讨论的事,和我急于想解开的谜,并没有甚么关连,然而,我还没有开口表示我的意见,老人已经道:“回答我的问题!”
我无法可施,只好道:“所谓压力,是指学校中教师的要求,家庭中家长的指望,再深一层,是将来的学位、就业的机会等等。”
老人“哦”地一声:“如果一旦这些压力全消失了,孩子还会去学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旁人不敢说,要是根本没有压力,我不会去念乘法口诀,宁愿去爬树掏鸟蛋了!”
老人再叹了一声:“这就对了,你想想,小型的记忆系统,可以完全不经过学习,而提供数学计算的结果,观念改变,改变到了人人认为根本不必再自行计算,机器可以替人做一切运算,不会再有压力去强迫孩子学习最简单的算式,这种观念越来越根深蒂固,人脑的训练就越来越少……”
他沉重的声音讲到这里,在一旁用心倾听的我,已不寒而栗。
老人在继续著:“结果,人成了白痴,人脑的作用消失,人不再去创造,不再去想,不再在艰苦的创造过程中去发展新的想法……”
他请到这里,不再讲下去。
根本不必他再讲下去,结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唯一的结果是,人变成了思想退化。甚至不会思想的动物。不会思想,从不必思想逐渐演变而来!
我望著老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老人也望著我,神情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这种悲哀,我在陶格先生的脸上,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而这时,如果我面对著一面镜子,相信在我的脸上,一定有著同样深切的悲哀。
我呆了半晌,才道:“就算有了这种情形,发展下去,也不过是人越来越不肯思想,越来越依赖电脑,好像并不足以发展成人变成电脑的奴隶!”
在我提及“人变成电脑的奴隶”之际,老人陡地震动了一下:“不会?”
我苦涩地道:“照想……不会吧!”
老者再苦笑著:“不会吧?这是人类的大悲剧,即使有少数人看清了危机,但是危机不是一下子就来,而是逐渐演变而成的,于是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都说:‘只怕不会吧!’就在他们说‘不会吧’之际,危机已经来临了!”
老人的话中,充满了感慨,我不知如何接口,只好由得他说著。
他讲了那一段话之后,停了片刻,才又道:“危机在核动力萌芽时期,的确不容易看出来,因为不论甚么,都要动力,核动力装置十分复杂,由人控制,不足以造成大祸害。但是,当核动力后期,动力可以交由机器、电脑去控制……”
我皱眉道:“这也不足以造成大祸害。”
老人道:“是的,终核动力完结的时代,人始终控制著动力,但是到了太阳能时代,情形却不同了。一种极简单的装置,可以储存、利用无穷无尽的能源,这种能源设备不断制造,越来越改进,终于到了人无法控制动力的地步!”
我挥了挥手,道:“请你……作进一步的解释!”
老人道:“我举一个例子,你会比较容易明白。”
我道:“好,请你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老人道:“到那个时候,人依赖电脑的程度更甚,大型电脑指挥著整座工厂的一切生产过程,而这种大型电脑的动力来源,是一经装置,可以永久使用的太阳能动力。你明白其中的关键?当这种动力和大型的电脑发生关系之后,这一座大型电脑,就开始脱离了人的控制,控制它们的是太阳能,是电脑本身!”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反应,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即使是这样,这个由电脑控制的工厂,所生产的产品,也应根据工厂设计者的意愿来进行!”
老人道:“当然是!但是请你别忘记,人对电脑的依赖,在那个时代,已经到了顶点,即使是‘工厂设计者’,也是一座电脑而已。大规模的电脑,在各处建立,越来越大,能力也越来越强,人类多少年来积聚的知识,全都输入了电脑之中,而这些资料,在电脑中,又自行组成数以亿计的新的组合。人在这时,完全不肯动脑筋,电脑怎么显示,一律以为全是对的。所有要操作的过程,全都由机器人、机械臂来替代,人类以为到了这一时代,是真正幸福时代来临了,可是实际上,电脑已取代了一切,资料自由组合的结果,最后由地球上一座最大的电脑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人说到这里,甚至连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显而易见,他的心情极其激动。
我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发抖:“甚么结论?”
老人到这时,反倒又变得平静起来:“结论是,人已经没有用了,电脑所得的资料已够多,可以自行发展,自行组合,自行作决定,甚至可以利用电脑的信号,指挥一切实际的工作者 各种形状、功能的机器人 去创造更新、功能更高的电脑。人,已经没有用了,完全是地球上的废物!”
我一连打了几个寒噤。
老人又道:“想想看,人,和一个利用太阳能活动的机器人相比,何等脆弱,何等不济事!人需要食物、空气、水,人需要适合生存的环境,人的身体脆弱而不堪伤害,人的生命有限,人的力量有限。但是机器人根本不必进食,根本不会死,它们只要有动力就行,而太阳一直在发射能源给它们。”
我真正讲不出话来,老人所列出的人的弱点,其实还只是人弱点的外观部分,人还有无数内在的、人性上的弱点,这些弱点,机器人当然更不会有!
我也想到,我在任由那些小机器人摆布的时候,算是甚么?简直就像是烈火中的一根稻草,随时都可以被它们毁灭!
我呻吟著道:“是的,人比起机器人来,太不如了,虽然人有思想……”
老人提醒我:“那时,人已不愿思想,不会思想,不能思想了!”
我喃喃地道:“是,人唯一的优点也消失了!”
在讲了这一句之后,我隔了好一会,才道:“在那时候,人就开始被消灭?”
老人道:“没有开始,一下子就完成的!”
我站起,坐下,再站起,再坐下:“有甚么法子一下子就消灭……这么多人?”
老人道:“你只要略为想一下,就可以有答案,方法简单极了。”
我耳际“嗡嗡”作响,实在想不出来,老人说“方法简单极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来。
老人又道:“不但消灭了人,而且,一下子消灭了所有的生物!”
他重复著“所有的生物”这句话,令我陡地震动了一下,也陡地想起了这个“简单的办法”来。我道:“他们……他们弄走了空气?”
老人道:“不是弄走了空气,而是令得空气中的氧,全变成二氧化碳。”
我用力眨著眼,当地球的大气层中,氧气完全变成了二氧化碳之后,还有甚么生物可以生存下来?从“万物之灵”的人,到单细胞的阿米巴,从苔藓植物到任何树木,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生存,全部会在一定时间之内死亡。能够生存下来的是机器人,“生存”一词,对“它们”也是不适宜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命,不需要依赖任何外来的条件而生存,只要有能源就行。而正如那老人所说,太阳是总在那里的!
我全身都冒著冷汗,手心上的冷汗尤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照这样说,所有的生物,包括一切动物和植物在内,全消灭了,怎么还会有人生存下来?”
老人道“他们保留了一小部分人,事前,将这些人弄进了封密的培养室中 这种培养室,你曾经住过一个时期。”
我“啊”地一声:“那个有花园,有房间的大空间,是培养室?”
老人道:“是的,现在我和你所在之处,也是培养室。人或其他生物,只能在这种培养室中生存,因为只有这里,才还有氧。他们也保留了人生存必需的一些东西,来提供食物。他们甚至也保留了花、草等等、因为他们要人生活得舒服,人已变成了他们的玩具,他们不想玩具变坏,所以……”
听到这里,我可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用尽了生平气力,叫道:“那么,你是甚么?你也是玩具?你既然只不过是玩具,为甚么对我说这些呢?说了又有甚么作用?”
老人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是A型的。”
他的声音是如此无可奈何,以致我无法再向他责问下去,过了半晌,我才道:“好了,A型又是甚么意思?”
老人道:“当初,所有生物被消灭之后,剩下来的人还有多少,我无法确知,但所有剩下来的人,全被分成了五个类型。”
我“嗯”地一声,说道:“是的A、B、C、D、E,你是A型,我是E型,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道:“有。A型的人,是他们认为有一定智力的,在玩具的分类上,属于最高级的一种。B型,是一种畸形的人,或者特别肥胖,或者是连体的,像是金鱼的一些畸形的变种……”
我实实在在,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听下去。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弄穿自己的耳膜,也在所不惜。可是这时,我却僵呆得一动也不能动,只好怔怔地听老人讲下去。
老人续道:“C型的,是标准型,全是美男子、美女,和从小就极其可爱的儿童,大多数是金发或红发的,这一类最普通。”
我想苦笑一下,但由于脸部肌肉的僵硬,结果显示出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古怪神情。我无法知道。
那老人又道:“D型,是大力士型的。一般知识程度较低的,喜欢这种型的……人。”
我陡地叫了起来:“知识程度较低的,是甚么意思?”
老人的声音平静:“储存的资料较少,功能没有那么全面的机器人!”
我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没有再说甚么,老人道:“E型,是最全面的一种,也是活力最强的一种,这一种,也很令他们喜爱!”
我用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我……我是E型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才好,称自己“人”呢?还是“玩具”?
老人望著我:“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也知道我来看你的目的?”
我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只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不明白你来看我的目的。”
那老人道:“E型虽然是活动型的,但是他们对破坏型的却没有兴趣……”
他才讲了一句,我已经直跳了起来:“你……你是来叫我,安安分分地做一个E型的玩具?”
老人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意思!”
我吼叫道:“他们,他们究竟是谁?”
老人以极古怪的神情望著我,道:“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他们,就是……”
我大声道:“就是那些体高不足二十公分的小机器人?就是甚么控制中心?就是还有些另外形状的机器人,太阳能动力的?”
老人摊开了双手:“就是这样。”
我道:“不明白何以这些年来,人会甘愿被当作玩具!”
老人道:“不会有反抗,除了他们供给的地方之外,其它地方,没有氧,没有一切生存的可能。他们的能力无穷无尽,这种小机器人,是控制中心最优良的出品,虽然小,性能之高,你连想都无法想,他们可以轻而易举,铲平一个山头,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冲破大气屑,作太空遨游,他们……”
我呻吟起来:“如果……他们杀人呢?”
老人道:“只要他们高兴,一秒钟可以杀一万人!”
我又问道:“他们……可以使人体……的心脏,看来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老人道:“当然能,没有甚么不能。他们能放射出种种用途的光线,每一种光线,都有不同的功能,他们……”
老人还说了些甚么,可是我却没有听进去,我的思绪,实在太混乱了!
我首先想到了浦安夫妇的死,又想到了李持中的死,再想到了梅耶和齐宾的死,他们五个人,全死在那种小机器人之手,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了。一个小机器人,忽然出现,任何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玩具,而玩具之中忽然有光线射出来,致人于死,还当然会令人在临死之前:惊骇欲绝!
陶格一家,从这里逃出去,那几个小机器人,去追寻陶格一家,这一点,也该没有疑问了。可是奇怪的是,为甚么这几个小机器人,不伤害陶格一家,反倒杀了不少不相干的人呢?
当那几个小机器人在冰下室发现我之际,他们是用甚么方法,将我送到如今这个时代来的?陶格一家,如今又怎么样了?
我心中充满了疑惧,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我不能留在这里当玩具!”
老人叹了一声:“其实也没有甚么,他们对玩具不坏,有很好的住所,有精美的食物,甚至还有金发美女作为配偶!在你们那个时代,这全是人生追求的目标!”
我道:“或许是,但在那时,人是自由的,不是其他东西的玩具!”
老人讥嘲也似地扬了扬眉:“是么?”
我也不去理会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道:“我要逃走!”
老人摇著头,我走近他:“据我所知,有一家人,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老人道:“这一家人,自以为逃走了!”
我陡地一呆:“你……知道这一家人?”
老人道:“当然知道,陶格一家,C型的,他们真以为自己逃出去了?”
那老人一再这样问,连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道:“我和他们在我的时代相识,你说,他们是不是算逃出去了?”
老人望了我片刻:“让一个玩具的活动范围放远一点,这玩具算是逃走了么?”
我打了一个突:“可是……陶格告诉我,他是通过了一个装置,叫甚么……逆转装置,逃出了时间的局限,不再是玩具了!他和我相识的时候,是人,和我一样,没有甚么人……或是甚么机器再将他当玩具!”
老人对我的话,并没有表示甚么特别的意见,只是苦涩地乾笑著。我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心中在想些甚么。我只是觉得这个老人来得十分突兀,而且,听他的谈话,他像是懂得很多,和我曾经与之谈话的那个金发少女,不大相同。
我迅速地转著念:如果我要逃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走陶格逃走的那条路,也就是“通过逆转装置”逃出去。
虽然陶格向我解释过甚么是“逆转装置”,但事实上,我对这个装置的概念,还是十分模糊,也不知道这种装置,是在这里的甚么地方。
刚才提及“逆转装置”,老人一点也没有惊讶奇怪的表示。那说明他对这个装置一定十分熟悉,也就是说:如果要逃出去,要他帮助!
一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靠近那老人,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我要逃出去,请你帮助我!”
老人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我,他的目光,看来十分深邃,他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刚才和你讲的一切,你究竟听懂了没有?”
当我这样急切向他求助之际,他忽然问了这一句话,当真令人有点啼笑皆非,我道:“我不是全部明白,但当然听懂了!”
老人摇著头:“既然听懂了,为甚么你还想逃出去?”
我怔了一怔,这一次,我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感到了一股凉意,透身而过,我:“你的意思是,没有机会逃出去?”
老人像是不忍心用他的语言使我失望,所以他并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陶格一家逃走之后,‘他们’加强了戒备?所以变得我没有机会逃走了?”
老人又望了我半晌:“你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有点发急:“我不明白,你可以使我明白,我要逃走!”
老人挥著手,神态有点激动,我不知他挥手的意思,但是他却立时平静了下来:“我和你谈了许多话,几乎将我来看你的目的忘记了!”
我愕然,道:“你来看我,有甚么目的?”
老人道:“有,他们派我来,对你说,要你别再乱来,他们喜欢你,在这里,你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有最精美的食物,可以有最舒适的住所,可以有最理想的配偶,也可以有最新鲜的空气,不会有任何疾病,痛苦,你可以活上两百年,你……”
我无法再控制自己,陡地大叫了起来:“还可以听你这个老混蛋胡扯!”
我一面叫著,一面跳了起来,一拳兜下颚向那老人打去。那老人年纪虽然大,可是身体还十分粗壮,看来绝不是衰老得风烛残年的那一类,这是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向他动手的原因之一。当然,我忍不住打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我决不怀疑话的真实性,事实上,我已经过了不少天那样的日子,甚至也见过了我的“配偶”,一切全如他所说一样,我可以有最好的生活。但是他却忽略了一点:我要做一个人,而不要做一个玩具!我宁愿做一个三餐不继、露天住宿、一辈子没有配偶的人,也不要做一个甚么都有、生活安逸的玩具!
我一拳打出,老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身子向后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一手掩著被我打痛了的下颏,只是望著我,并不出声,也不还手。
我看他这样子,心中倒感到了歉疚,我挥著手,为自己辩白:“从甚么时候开始,人甘心情愿做玩具的?从甚么时候开始,人为了精美的食物,新鲜的空气,美丽的配偶,就可以甘心情愿让自己当玩具的?”
老人的口唇颤动著,看来,他想给我答案,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嘴唇颤抖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人心甘情愿富玩具,而是他们要将人当玩具,人非当不可!”
我大声道:“可以反抗!”
老人忽然纵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之中,充满了凄苦:“其实,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人早就是玩具!”
我听得出他的语气沉重,可是我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我们之间,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我实在没有甚么可以说的,只好道:“对不起,刚才我打了你!”
老人摇著头,说道:“不要紧。”
我向他走过去:“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或者你很喜欢,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回到我自己的时代去,那逆转装置……”
我说到这里,老人就扬起手来,制止我再说下去:“我明白,那逆转装置,能够使任何物质的分子中原子运行的方向逆转!”
我忙问道:“是不是在这种逆转的过程中,也可以使时间逆转?”
老人缓缓地点头。我不禁大喜,忙又道:“那么,我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
老人道:“当然是,不然,你怎能和我见面,我们相隔了至少有好几万年。”
我怔了一怔,老人说得相当含糊,但至少也可以使我知道,从我的时代,所谓“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到这老人的时代,我可以称为“人变成玩具的时代”,相隔了好几万年!
我不去想这些,因为目前,我的当务之急,是逃回去,逃回我的“核子动力萌芽时期”去!
我道:“那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著我,我又追问了一次,他只是摇著头。
我提高了声音:“陶格一家可以逃得出去,我也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老人苦笑了起来,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的苦涩之极的笑容了,他道:“好,如果你喜欢陶格玩的那种游戏,我想那也不是甚么难事!”
老人的话,令我疑信参半。他说“那不是甚么难事”,这令我喜,但是他又说“陶格喜欢玩的那种游戏”,这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当你从住所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看到过外面的情形了?我的意思是指建筑物以外的空间。”
我道:“是的,我被一种黄色的光芒包围著,但是我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老人又道:“你必须明白的是,除了各种形式不同的建筑物内部之外,其余地方,没有氧气,任何生物,都不能生存!”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一离开了建筑物的范围,就没有生存的机会?”
老人道:“对,你要呼吸,我也要呼吸,不像‘他们’,根本不用呼吸。”
我苦笑了一下,机器人当然不用呼吸,谁听说过机器人需要呼吸的?
老人直视著我,像是希望我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希望我知难而退。我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逃走极其困难,但是我却不承认不可能,因为陶格一家,就是逃出去的,他们做得到,我自然也可以做得到!
所以,我道:“我明白了,我仍然要逃出去!”
老人伸手在脸上抚摸了几下,又道:“你也需要知道。‘他们’的力量,你不能抗拒,几十种射线之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令你致死!”
我慨然道:“不自由,毋宁死!”
老人带著极度的嘲弄,“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好,很好。”
我无暇去理会他为甚么发笑,只是急著问道:“我有甚么法子可以离开这些建筑物?你看,四面的墙,顶上,全是攻不破,极坚固的材料!”
老人的样子看来很疲倦:“你可以找一找,或许这里,有可以攻破墙的工具!”
我一呆,真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当我还想再追问下去,一股柔和的黄色光芒,陡然自天花板上射下,将老人全身罩住。
我一看到这样的情形,大叫了起来:“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黄光笼罩著老人,已迅速向上升去,天花板一碰到那种黄色的光芒,就“溶”了开来,转眼之间,就失了老人的踪影。
对于逃走才有了一点希望,那老人就离开了,我又是恼怒,又是沮丧,冲向前,大力在墙上敲著,踢著。房间中的陈设并不多,我抓起椅子来,用力向前抛著,砸在樯上,又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我一张一张椅子抛著,当我抛到第三张椅子之际,椅子碰在墙上,“拍”地一声响,墙上突然有一扇暗门,弹了开来。
我陡地一呆,看来,是我无意之中,用一股相当大的力道,撞开了墙上的一扇暗门!
我忙奔到暗门之前,暗门在贴近地面处,大约只有五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宽,刚好可以供一个人勉强爬过去,向内看去,暗门之内是一个通道,看来像是一根相当长的管子。
我心头狂跳,也立时想起老人临走时所讲的话,似乎含有强烈的暗示,暗示我可以逃得出去!
我连想也没有多想,就弯身进了那道暗门,向前匍伏著爬行。甬道相当长,而且越向前,越是狭窄,我向前爬行的速度自然也越慢和更困难,到后来,几乎我整个人是被夹在黑暗里的,狭窄的甬道之中,再难移动半分!
我感到处境十分不妙,正想退回去再说,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一点闪耀的光亮,给了我极大的希望,我将身子缩得更小,用力向前挤去,居然又给我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双手突然可以打横伸出,我立时挪动身子,不多久,就从狭窄的甬道中,挤身出来,置身于一个看来像是山洞一样的空间。
那一点光亮,从这个山洞的一个角落处发出来,一时之间,我还弄不清那发光的是甚么东西,看来像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当我走近去观察时,我呆了一呆,高兴莫名。
在那块“发光的石头”上,长著一种灰白色的苔藓植物,那种微弱的光芒,正由这种苔藓植物所发出。而这个山洞,看来完全是天然山洞!
那老人告诉过我,除了建筑物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氧气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呼吸有甚么不畅顺。我由一条甬道爬到这里来,这里的氧气,自然是由建筑物那边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何以机器人会保留了这样一个天然的山洞,或许由于疏忽?我一面想,一面四下打量著,要是在这个山洞中找不到出路,那我的处境只有更糟。可是,即使找到了出路,我的处境也不见得会好,因为一出了山洞,没有氧气,我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著那簇发光苔藓所发出的微弱光芒,看到山洞的左首,有一个凹进去的所在,看来像是一个隐蔽的躲避所,我走了过去,来到近前,我看到有一只相当大的箱子,放在那里。
箱子是木制的,木头已经开始腐烂,可见放在那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揭开箱盖来,当我向箱子中看去时,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在箱子中的,是一副“水肺”!
这种“水肺”,我再熟悉也没有,就是我们日常惯见的潜水工具,两桶压缩氧气,连同管子,面罩,一应俱全!一看到了这副“水肺”,我心头狂跳:运气实在太好了!
有了这副“水肺”,就算离开了山洞,没有氧气,也一样可以维持相当长久的时间,对逃亡大有帮助!
在大喜欲狂之下,我又叫又跳,手足舞蹈,忙著将“水肺”自木箱中提了出来。
我扭动了一下罐上的扭掣,手指才轻轻一碰,“嗤”地一声响,就有气自罐中冲了出来,而且直冲我的面门,我毫无疑问可以肯定那是氧气,可以维持生命的氧气!
我提著“水肺”,绕到了木箱的后面,看到后面的洞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大石,那块大石看来虽然像是山洞的一部分,但是颜色却和它四周的石头截然不同。
我心中一动,走过去,双手按在大石上,用力推了一下。
我还未曾运足力道,石头就已经有点松动,我后退一步,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块石头,显然可以移动,移开了石头之后,是不是一条通道?可以使我离开这个山洞?
如果是,那么,山洞之外是甚么地方?
我将“水肺”戴好,先不戴上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去推那块大石,大石慢慢移动,一股灼热涌过来,大石推开了三十公分,立时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窒息,几乎连戴上面罩的机会都没有。
幸而我早有准备,立时戴上了面罩,呼吸著罐中的氧气,向外走去。外面是一片平原,触目所及的大地,平整而没有边际,一点有生命的东西都没有,那是真正的死域!
在正常的情形下,土壤中有极多的微生物,可以令土壤看来变得松软,但如今,连微生物也全死绝了,土地看来也变成平板而充满了死气。
我看不到有任何建筑物,也看不到有甚么机器人,不知道能使我回去的“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但我必须开步去找!
我挺起了胸,开始了征途。
第十一部:逃出来了?
在我走出了山洞,在一片死寂的死域中开始征途之后,有相当长的日子,处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挣扎,经历之险,在我任何一次冒险生活之上,其间包括在临渴死的前一刻,找到了水源,在氧气用尽之后的一分钟内,再找到了新的“水肺”。
总之,一切冒险小说或惊险电影中的情节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这一段日子中的经历。但是,我却不准备详细写出来了。
为甚么呢?这些经历,正应该是故事中的精彩部分!但是,我不准备写出来,几笔轻轻带过,为甚么?看下去,各位自然会明白,而且也会原谅我不将这段经过详细写出来的原因。
总之,在经过了一段日子的冒险之后,我找到了那个“逆转装置”,而且,又经过了一番冒险(在任何惊险电影内都可以看到的情节),我通过了这个装置,回到了我自己的时代:“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回来之后,仍然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上,正当我茫然站立在积雪之上,知道自己已经回来,还未曾来得及除下“水肺”,就听到了直升机声,一架直升机在我不远处停下,一个人自直升机中跳出,向我奔来。
那人是达宝,那个丹麦警官。我除下了面罩。他看清楚了我是谁,陡地叫了起来:“天,卫斯理,是你!你在干甚么?”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脸上现出来的惊讶,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达宝当然有他惊讶的理由,因为这时,我还穿著颜色鲜艳,闪闪发光的衣服,配戴著一副水肺,形状之怪。无以复加。
我看到了达费才肯定我真的是回来了!
我大叫一声,不顾他的神情如何怪异,抱住了他,怕他在我的面前消失。
达宝也在叫著:“你居然避过了这场烈风,这是奇迹!这真是奇迹,你用甚么方法避过这场烈风?你……从哪里弄来这些装备?”
他推开了我,用极其疑惑的目光望著我,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我……这场烈风,是甚么时候停息的?吹了多久?”
达宝道:“老天,足足十二天!我不等风停,就来找你,老实说……”
他说到这里,用力在我肩上打了一拳:“老实说,当我来找你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找到你的尸体,已经是万幸了!”我苦笑了一下:“在你想来,我一定被积雪埋得很深,像是古代的长毛象一样,永远也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了?”
达宝仍是一面望著我,一面摇著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他望了我一会之后,拉著我上了直升机,我们并排坐了下来,我拿起了座位旁的一滴酒,大口喝了几日,达宝问我:“到哪里去?”我只说了极简单的两个字:“回去!”
达宝神情疑惑:“齐宾和梅耶的死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思绪十分乱,现在告诉了你,你也听不懂!”
达宝十分谅解地望了我一眼,就没有再问下去。直升机降落在一个探险队的营地上,下机时,不少探险队员,都用极讶异的神情望著我,我和达宝进了一个营帐,一面喝著酒,一面换衣服。
当天晚上,虽然达宝没有催,我还是将和他分手之后的经历,向他详细的说了一遍。
当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达宝的神情有点不大对劲,他应该对我的遭遇感到极度的兴趣才是,可是看起来,他却要极度忍耐,才能听下去。
我心中觉得有点奇怪,但却没有出声,继续讲下去,直到讲完为止。
等我讲完之后,达宝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拍了拍我的肩头:“你该休息一下!”
他竟表示了这样的漠不关心,那使我十分恼怒,我用力推开了他的手:“你不相信我的叙述?”
达宝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著:“相信,当然相信,我相信你讲的经历!”
他口中虽然说著“相信”,但是他的神情却表示他口是心非,而且,在我的叙述之中,他一点疑问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真想不到,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达宝被严重指责,弄得胀红了脸:“我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的话!”
他这样讲了之后,盯了我半晌,才又道:“可是,我只是相信你的话。却不相信你真的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何以他相信了我的话,却又不信我有这样的经历呢?
我十分恼怒的盯住了他,达宝挥著手:“在暴风雪中求生存,我比你在行得多,在暴风雪中能够生存下来,绝不容易,那情形和在沙漠之中……”
他讲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你的意思是,我会产生幻觉,当作曾经发生过一样?”
达宝道:“是的,在深海,有时也会……”
我冷笑了起来:“幻觉?你应该记得我的样子。那种七彩发光的衣服是幻觉?佩戴著的水肺,也是幻觉?”
达宝眨著眼,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那……可能是甚么探险队留在冰原上,恰好被你发现的,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我道:“当然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曾在冰原上作小丑演出,也有人准备弄穿百丈冰原,钻到冰下去潜水,所以才安排了水肺!”
达宝当然听得出我在讽刺他,他只好苦笑,没有任何回答。
我叹了一声,说道:“你不相信就算了。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
达宝的神情相当为难,看来为了同情我,他愿意自己相信我讲的一切,但是那却又违背他自己的良心,所以他说不出口来。
呆了半晌,他才道:“你的‘逃亡’过程,太富于戏剧性了!你说完全没有氧气,地球已变成了一个死域,可是,每当你用完了水肺的氧气,总会发现新的水肺。再说,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又会有适合你使用的交通工具。”
我没好气地提醒他:“逆转装置!”
我翻著眼:“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详细,你可以听得懂了!”
达宝道:“对,你找到了那逆转装置,是装在一座圆球型的建筑物之中?”
达宝叹了一声:“我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装置如此重要,却能轻而易举让你进入建筑物,而没有任何力量阻止你?”
我冷冷地道:“很简单,因为那些机器人虽然有著超绝的电脑来作为他们的思想,但是他们也未曾想到,会有人突破了重重困难,而找到了这个装置!”
达宝摊著手:“好了,就算是这样,这个装置,一定极其复杂,你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装置,如何会使用它?”
我又是一声冷笑:“问得好,那装置,我的确一点也不懂,可是在装置的主要部分,都有按掣,而且每一个按掣之下,都有一块金属牌,说明这个按掣的作用!”
达宝呆了一呆,望著我,现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来,过了片刻,才说出了一句他自以为十分幽默的话来:“是用甚么文字来说明的?”
我立时道:“英文,这有甚么好笑?”
我这时理直气壮,将达宝的怀疑,一一驳回,是因为实实在在,我的遭遇就是如此,并非由于捏造,所以一点也不怕达宝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讽刺!
达宝听得我这样说,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勉强点了点头:“就算这一切全是真的,我们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人们使用电脑!”
我长长叹了一声:“是的,我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只好眼看著人脑越来越退化,人越来越懒,到后来,人变成废物,终于成为机器人的奴隶,由机器人来选种保留,好像我们这一代对待珍禽异兽一样!”
达宝皱著眉,沉思了片刻,没有再表示甚么意见,躺了下来。我也躺下来。在经过了长时间的历险之后,我疲倦不堪,尽管思潮起伏,但是不多久,还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仍由达宝驾机,飞过了海峡,回到了丹麦,我们之间没有再说甚么。在丹麦,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没有多作逗留,就启程回家。
回家之后,和白素详细谈了很久,白素当然不会以为我所讲的全是幻觉,但是她却也无法作任何表示。因为在种种离奇古怪的遭遇之中,以这一次最为古怪和不可思议!
她只是在听我讲完之后,想了半晌:“你不觉得逃亡过程太顺利?”
我抗议道:“顺利?一点也不顺利,那是九死一生的逃亡!”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逃亡过程,有点像惊险电影。你是主角,不论过程如何危险,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你总可以安然脱险!”
我呆了一呆:“你想暗示些甚么?”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我知道她正在思索,可是无法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我在等著她开口,她终于开了口,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轻描淡写,她道:“我没有暗示甚么,我只是庆幸你能够回来!”她这样说了之后:“那个金发少女,你的配偶,你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她一面说,一面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我伸手扬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我不喜欢金发少女,只喜欢黑发少女!”
白素也笑了起来:“黑发老女!”
在两人的嘻笑声中,结束了谈话。我回来之后,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只不过我对于玩具,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心理。
尤其是对于二十公分高下的那种机器人。每当我经过橱窗,看到有这一种玩具陈列著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震动一下,自然而然转过头去。
而且,对于饲养小动物,我也厌恶。有一次,在一个朋友的家中,他的几个孩子,问我应该如何饲养一只螳螂,才能使螳螂产卵,几个孩子就给我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吓得他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捧著一只十分精致的透明盒,看来是专门作饲养昆虫用途的,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甚至吓得哭了起来,这件事,令得我那位好朋友,以为我应该好好找精神病医生去治疗一下才行。
除了这一点之外,没有甚么不正常之处,也没有再发现那种小机器人,有几次晚上,在睡梦之中,白素起身有事,忽然著了灯,倒令我虚惊,以为是那种柔和的黄色光芒,又向我照射了过来。
在起初的几个月中,我很想念陶格的一家人,因为达宝也好,白素也好,就算他们毫无保留相信我的话,他们未曾身历其境,我的遭遇,只有讲给陶格夫妇听,他们才会和我一样,有切身的感受。
可是,我不论如何打听,和以色列的那个“联盟”联络,都无法再得到陶格一家人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已经是我“回来”大半年之后的事情了,我因为另一件事,在印度的孟买,那天傍晚,我在一条街上走著。
孟买有它繁华的一面,也有极度贫穷的一面,我走著的那条街,两旁全是高大的建筑物,然而在横街上,却是成狂结队衣衫褴褛的贫童。
那些贫童,以偷窃、乞讨为生,一看到外人,会成群结队拥了上来向你乞讨,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我经过了第一条横街,围在我身边的贫童,已经有三五十个,不住地乞讨,有的甚至来拉扯我的衣服。遇上这样的情形,真是难以应付,我正在考虑该如何脱身,第二条横街中的贫童又发现了我,一声呼啸,又有三二十人奔过来。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加快脚步,向一家百货公司走去,公司门口有守卫,只要进了公司,贫童不敢进来。就在我快到公司门口之际,我忽然看到,在公司门口,有两个白种小孩子,瑟缩著,缩在一角。
这两个孩子污秽之极,长头发打著结,身上穿著的,也已不能再称之为衣服。可是无论如何污秽,那一头金发,一头红发,看来还是十分夺目。
当我向他们望去之际,他们也抬头向我望了过来。在那一刹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娜和伊凡!毫无疑问,那是唐娜和伊凡!
从我第一次在欧洲的国际列车上遇到他们开始,我一直未曾遇到比他们更可爱的小孩子,我绝不会认错人,而且,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我,正想向我走过来又不敢。我实在想不到,何以他们两人,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陶格夫妇呢?到哪里去了?
我一面迅速地转著念,一面已大声叫了起来:“唐娜,伊凡!”
唐娜和伊凡一听到我叫他们,立时跳起,向我奔来,我蹲下身子,不管他们身上是多么脏,一边一个,将他们抱起,他们也立时紧搂住了我的脖子,这种情形,将公司门口穿著制服的守门人,看得目定口呆。
我抱著他们两人,急急向前走著,转过了街角,才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你们的父母呢?”
听得我一问,唐娜小嘴一扁,立时想哭,伊凡忙道:“别哭,女孩子就是爱哭!”
唐娜的眼中,泪花乱转,但总算忍住了,未曾流下泪来。我又道:“你们的父母……”
伊凡伸手向前一指,说道:“就在前面,过几条街,不是很远!”
我将他们两人放了下来,紧握住他们的手,唯恐他们逃走。忽然会在这里遇见他们,而且又可以和陶格夫妇见面,这是意料不到的大喜事,我决不肯因任何疏忽而错过了这个机会。
唐娜和伊凡拉著我,一直向前走著,穿过了两条街之后,我心中暗暗吃惊,因为我发觉,已经置身贫民窟!街上凹凸不平,孩童在污水潭中嬉戏,两旁的屋子,甚至不能称为屋子。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面在晾晒著破衣服,一面在用极不堪入耳的话,骂著她们的子女,老年人在墙角,吸食著拾来的烟,在等死,看不到一个壮年男丁,这是最可怖和贫穷的地方!
陶格先生来自那个时代,他有著极丰富的学识,在这个“核子动力萌芽时期”中,他几乎可以担任任何工作,就像我们这时代的人,回到了石器时代,可以成为超人一样,他何以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没有向唐娜和伊凡多问甚么,只是跟著他们向前走,又穿过了一条窄巷,来到这个贫民窟的中心部分,在一幅堆满了垃圾的空地上,用纸箱和旧木板,格出了几十间屋子,那些“屋子”,最高也不超过一公尺半,简直只是一个勉强可以遮住身子的掩蔽体,触鼻的臭气,中人欲呕,还有许多大老鼠,在污水和垃圾之间奔来奔去,肆无忌惮。
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忍不住失色道:“天,你们住在这里?”
伊凡道:“我们住在那一间!”
他说著,伸手向前一指,指的就是那间用纸皮和木板搭成的“屋子”。
我跟著他们跨过了一个污水潭,来到了那“屋子”的前面。
屋子也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块较大的木板,挡住入口。伊凡和唐娜到了门口,一起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向门口指了一指,我将木板移开了一点,探头向内望去。
我甚么也看不到,只闻到一股极难闻的气味,那是垃圾的臭味,加上劣质酒的酒精味,几乎连人呼吸也为之呆滞。
接著,我看到在一堆旧报纸之上,有东西在蠕动,等我的视线可以适应黑暗,我才看清,那是两个人,而且,我也看清,那是陶格夫妇!
陶格先生的乱发和乱须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看来,他的双眼,发出一种可怕的暗红色的光芒。陶格夫人的一头美发,简直如同抹布。他们两人躺在旧报纸上,身边有著不少空瓶,一望而知,是最劣等的劣酒瓶。
陶格夫人先发现了我,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陶格先生木然地向我望了一眼:“酒!酒!给我酒!”
他一面说,一面发著抖,站了起来,由于“屋子”太低,他一站起来,头就“砰”地一声,撞在“屋顶”的一块木板之上,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伸著发抖的手:“酒!酒!”
陶格这样,他妻子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们全变成了无可药救的酒鬼,这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事?在格陵兰冰原上和他们分手,只不过大半年,何以竟会变成了这样子?
我握住了陶格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陶格在不断地叫道:“酒!酒,给我酒!”
陶格夫人失声道:“先生,你听到他在叫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一个这样的酒徒,给他酒,等于加速他的沉沦,但如果不给他酒,只怕他连一句清楚的话也讲不出来。我道:“好,我去买酒!”
伊凡道:“我去!”
我取了一些钱,交给了伊凡,伊凡一溜烟地奔了出去,我扶著陶格,令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坐在一团旧报纸上。我道:“酒快来了,你先镇定一下!”
陶格先生剧烈发著抖,显然他无法镇定下来。陶格夫人则仍然缩在一角,发出如同呻吟一般可怕的声音。
我无法可施,只好紧握著他们两人的手。不一会,伊凡便抓著两瓶酒,奔了进来,陶格夫妇立时扑过去,抢过酒来,甚至来不及打开瓶塞,只是用力在地上一敲,敲碎了瓶颈,就对著酒瓶,大口大口吞咽起来,喉际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一口气,至少喝掉了半瓶酒,酒顺著他们的口角,流下来,他们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趁机将酒瓶自他们的手中取下来:“甚么时候上酒瘾的?”
酒令得他们的神智清醒了些,一听得我这样问,陶格夫人双手抱住了头,身子缩成了一团,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陶格先生向我望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我想令气氛轻松一点,指著四周围:“是不是想改行做作家,所以先来体验一下生活?”
陶格双手遮住了脸,又开始发起抖来,我道:“我有一段意想不到的经历,你想听一听?”
陶格道:“我知道,你叫他们抓走了!”
我忙说道:“是的,可是我又逃了出来!全靠你,你告诉过我,可以通过逆转装置,令时间也逆转,要不然,我逃不出来!”
陶格先生放下了双手,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著我:“你逃出来了?”
我道:“是!我现在能在这里和你见面,就证明我是逃出来了!”
陶格先生忽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我,转头望向他的妻子:“他逃出来了!哈哈,你听听,他逃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逃出来这件事有甚么好笑,可是陶格夫人居然也笑了起来,他们两人一起指著我,一直笑著,笑得我开始莫名其妙,最后忍不住无名火起,大喝一声:“有甚么好笑?”
陶格夫妇仍然笑著,陶格笑得连气也有点喘不过来,一伸手,抢过了酒瓶,又大口喝了两口酒,才抹著口角:“你逃出来了,嗯,你逃出来了!”
我怒视著他,他又指著我的鼻子:“除了建筑物之外,根本没有空气,我想你一定是意外地发现了一筒压缩氧气,嗯?”
我呆了一呆,陶格是那里来的,他当然知道情形,所以我点了点头。
陶格又道:“你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好几次,你绝望了,可是在最危急的关头。绝处逢生,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道:“当然是,不然,我也逃不出来了。”
陶格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陶格夫人道:“别笑他,我们过了多久才明白?”
陶格先生一听,陡地止住了笑声:“足足十年!”
陶格夫人道:“是啊,那么,他怎么会明白?唉!玩玩具的花样越来越多了!”
陶格先生喃喃地道:“是啊,他是E型的,正适合这种‘大逃亡’玩法!”
陶格夫妇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我道:“你们在说甚么?”
他们两人却并不回答我,只是用一种悲哀的神情望著我,摇著头。
我心中十分冒火:“好,如果你们不痛痛快快说出来,我就不供给你们喝酒!”
对一个有酒瘾的酒徒,讲出这样话来,不但残忍,而且近乎卑鄙,但是我却忍不住这样讲,因为他们的态度太暧昧!
我的话才一出口,两人齐声叫起来,又取过了酒瓶,大口喝酒,像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酒一样。然后,陶格才道:“我们自己以为逃出来了,但是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们追踪而来?”
陶格苦笑了一下:“开始以为完全自由了,后来,偶然发现了‘他们’,以为‘他们’追踪而来,于是,我们就四下躲逃,唯恐被‘他们’发现,甚至躲进了格陵兰的冰层之下!”
我有点悚然:“躲不过去?还是叫他们找到了?”
陶格又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乾笑声:“错了,根本错了!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一切只是一种新的玩法,旧玩具的一种新玩法!”
我不明白“旧玩具的新玩法”之说是甚么意思,所以只好呆瞪著他。
陶格又说道:“我想,以后,E型的,一定会很适合这种玩法!”
我提高了声音,说道:“你究竟在说甚么,请你说得明白一点。”
陶格看来神智清醒了许多,望著我:“那里,除了建筑物外,是没有氧气的!”
我道:“是,我知道!”
陶格又道:“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有一个经历,在离开建筑物之后,你可以不必借助任何装备,而照样呼吸?”
我呆了一呆,想著。从会见那老人的密室,到山洞,我发现了压缩氧气,我一直用“水肺”来获得呼吸,陶格所说的那种情形,似乎并没有出现过,但是 我突然想起,是的,在我放了火,而被提出建筑物之际,我落在一个大平原上,有几十个小机器人围著我,那时,我全然不在任何建筑物之中,我也不知道外面没有氧气,一样呼吸得很好,还曾和这些小机器人,展开了追逐。
这是怎么一回事?陶格特地向我提起这一点,又是甚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这……说明了甚么?”
陶格道:“这说明他们无所不能,没有氧气,他们可以立即在体内制造,放出来,使氧环绕在你的周围,供你呼吸!不想你死去,因为你是他们的玩具!”
陶格的声音越来越尖,而陶格夫人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心中陡地想起了一件事,心中又惊又怕,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
我挣扎了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逃亡历程……”
陶格沉声道:“你的逃亡历程,就是他们的游戏过程!”
我想到的就是这一点,怕的也是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全身冷汗直冒,喉间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肯定?”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一起长叹了一声,齐声道:“肯定。”
我还抱著万分之一的希望,试探地道:“还算好,虽然我自以为历尽艰险的逃亡,只是‘他们’的游戏,但是我总算逃回来了,‘他们’的游戏也结束了!我们……”
我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格夫妇,续道:“我们是人,不是玩具!”
陶格夫人没有表示甚么,陶格则又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为甚么会变成了酒鬼?”
我喉际“咯”地一声,没有出声。
陶格将手压在我的肩头上:“游戏一直在持续著,我们一直是他们的玩具。他们放我出来,一直将我的活动,当作玩耍!”
陶格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尖锐:“我是他们的玩具,你也是!有甚么人,想阻止他们的游戏进行下去,他们就会扫除障碍,弄死那些阻碍游戏进行的人!那双法国夫妇,发现了唐娜和伊凡不会长大,就被他们杀了,因为这个发现会阻碍玩耍。那个玩具推销员,对我们起了疑心,也被清除,至于那两个以色列人,他们竟愚蠢地以为我是甚么博士,当然也非死不可!”
我忽然变得口吃起来:“那么我……我……”
陶格道:“本来你也一定要死,但是他们发现你是E型,比我们好玩得多,像你经历的逃亡过程,我就做不到!”
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他们在哪里?在哪里?”
我一面叫,一面四面看看,希望可以看到那种小机器人,但除了污秽的杂物之外,甚么也看不到!
陶格苦笑道:“你看不到他们,他们或许在五百公里的高空,你看不到他们,摸不到他们,但是他们继续著他们的游戏,而你,我,是他们的玩具!”
我急速地喘著气,盯著陶格,陶格又道:“我一直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以躲过他们,但如今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我不再逃,只是喝酒,希望不要清醒!”
我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地望著陶格夫妇,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抓起酒瓶来,向自己的口中,灌著那种苦涩乾烈得难以入口的劣酒。
劣酒令得我全身发热,也令我冒很多汗,我的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陶格以一种十分同情的眼色望著我,忽然,他道:“你为甚么反应这样强烈?”
如果陶格的样子不是看来这样落魄,我真会忍不住一拳打过去!我恶狠狠地瞪著他:“强烈?照你看来,一个人知道了自己只不过是玩具,他应该作甚么样的反应?高兴?满足?安慰?”陶格摇著头:“我不知道。可是,你们这一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和作为玩具的生活一样!你们追求舒适的住宅,精美的食物,美丽动人的配偶,这一切,是你们这一代人的理想!”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陶格胸前的破衣服,一下子将他拉了过来,吼叫道:“自由!我们是人!有自由,玩具没有,所以我们要做人,不要做玩具!”
陶格对著我的吼叫,神情十分镇定,并且带著一种极度冷嘲的意味:“自由?”
我不顾得刺伤他的心:“是的,自由!或许你生来就是玩具,所以不知道甚么是自由!”
这种话,如果不是我心情极度激动,决不会说。果然,陶格听得我这样讲,陡地震动了一下。但是他却显然可以承受打击,他道:“我当然知道甚么是自由,不然我也不会带著家人逃。可是,到了你们的这个时代,我没有发现自由!”
我更怒:“你没发现有自由?”
陶格道:“是的,你以为你有自由?许多人以为他有自由,我从另一个时代来,我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点也看不到自由。或许我还应该回到更早,回到石器时代去,那时可能有自由,自由是逐渐消失的,随著所谓文明的发展而消失。到了我们这一代,消失得成为彻头彻尾的玩具!”
我冷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讲些甚么!我们这一代的人,当然有自由!”
陶格也提高了声音:“没有!你们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个人,没有自由。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种种式式的社会道德,求生的本能和欲望,精神和物质的双重负担,犹如一重又一重的桎梏,加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头上,而你们还努力使桎梏变得更多!你们早已是奴隶和玩具,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些人的玩具,为另一些人活著,不是为自己活著,没有一个人有自由,没有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不顾及种种的牵制,自由,早就消失了!”
陶格越说越激动,脸也胀得通红。我呆呆地听他说著,说到后来,他简直在怒吼,而且不断地挥著手。
当他停了下来,急速喘著气之际,我怔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格的话是对的,或许在石器时代,人还有自由,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为人情世故,简单的生活不产生复杂的感情,每一个人还有自己的存在。
到了“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也就是我们这一代,能有多少人还保持自我?能有多少入不被重重桎梏压著?
我呆住了不出声,陶格道:“人,终于发展到了变成玩具,并不是突变的,而是逐步形成,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必然的结果,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
我喃喃地道:“是的,那是必然的结果!”
我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转过头去,对一直呆立在一角的唐娜和伊凡道:“你们……再去买几瓶酒来!”
当天,我和陶格夫妇一起,醉倒在纸皮板搭成的屋子之中。
我们在喝了酒之后,又讲了许多话,由于劣质酒精的作祟,大多数话,我已不能追忆,只是记得其中的一些。
有一些是关于他们一家人的外形:连陶格也不知道是由于甚么原因,他们的孩子长不大,他们自己也不会老,那可能是由于他们在通过逆转装置时,使时间在他们的身上失去了作用所致。但是我却另有见解,我认为那根本是“他们”的力量,“他们”不喜欢自己的玩具变样,所以不知通过了甚么方法,使他们一家,永远维持著原来的样子,以欣赏他们一家在“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的活动、躲逃为乐。
我醉得人事不省,一直当我在极度的不舒适中醒来,踉跄揭开一块纸皮,冲出“屋子”外面,大呕特呕,我才发现陶格的一家,已经不见了。
当时,我头痛欲裂,一面大声叫著,一面身子摇晃,找寻著他们,但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我休息了一天,使自己复原,然后又停留了几天,想再次和他们相遇,但是却没有达到目的。
当我办完了在孟买应办的事,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谈起和陶格一家见面的结果。白素听了,半晌不出声,才叹了一口气:“陶格说得很对,没有一个人,完全为自己活著,完全可以不受外来任何关系的播弄而生活。”
我道:“那,你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的玩具?”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或许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命运的玩具!”
我呆了半晌,抬头望向窗外,命运,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一种存在,和那种“小机器人”差不多。命运在玩弄著人,人好像也很甘心被它玩弄,一旦人不甘心被命运玩弄了,他会有甚么结果?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根本没有人可以摆脱命运的玩弄!
人,根本就是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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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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