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部:大人物的轻微损伤

《《后备》》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阿潘特有十分英俊的外形,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小酋长国出产的石油,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

阿潘特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见他,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著,作加强语气的手势,在绝不经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著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著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著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大使馆去查询。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是假冒的。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起来,一面下令彻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地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的刀刺伤了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甚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议。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达到。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 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甚么事都没有。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甚么目的。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更加小心。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高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负责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假冒事件发生之后,沙灵展开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著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一面将假冒身份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目的是甚么?”

我想了一想:“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沙灵摇头:“不,那柄裁纸刀相当锋利,如果他一下子刺进阿潘特王子的心脏,他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他不是来行刺的。”

我道:“或许是一个记者,想获得甚么特有消息。”

沙灵又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甚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吸了一口气:“有甚么损失?”

沙灵苦笑了一下:“这一点最令人难解,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他反而有损失,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有目的,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 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沙灵呆了片刻:“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有点恼怒:“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沙灵摇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甚么?还有甚么别的假设?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本来,我对这件事没有甚么兴趣了,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忙道:“两件甚么,说来听听。”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著眉。他在皱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场,他迭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速度极快,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世界瞩目,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接见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自从能源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担心的,就是石油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一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熟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著酒意而起舞。

那个阿拉伯人,不知甚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著,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公室,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是谁。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甚么损失,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两件事,有著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轻度的损伤,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杂志作过专题报导。他是犹太人,美国前十名富豪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美国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甚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商量一番。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外,也没有甚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球僮,背著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样,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这种轻微的受伤,旁人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到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

两天之后,伤口痊愈。

沙灵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入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得同意。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甚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伤。”

沙灵瞪著眼:“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也瞪著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闷哼了一声:“目的何在?”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著,然后站定,伸手直指著我:“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

我点头道:“是,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但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甚么,以致讲不下去。

沙灵道:“你……想到了甚么?”

我道:“皮肤受点伤,出血,看来无足轻重,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叫见血封喉。”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我挥著手:“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种,医生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真有这样的事?”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道:“当然是。”

沙灵吸了一口气:“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甚么时候发作?”

我摊开了手:“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我早就感到,一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我拍著他的肩:“你没有甚么可做的,只好等著。”

沙灵喃喃地道:“是的,只好等著。”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在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发生在相当多年之前,至少有五年。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有人可能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是,五年过去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立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不成立了。”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甚么?”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纪录。”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例子。”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坚毅不屈,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著这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像。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我调查的对象,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美金。”

我有点啼笑皆非,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为甚么。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甚么事?”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叹了一声:“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

沙灵道:“其中二十八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令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都经过极其缜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然,也不会见到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终。”

我不出声。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情况种类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无法一一列举,总之,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这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甚么样的事在进行著,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三天就痊愈,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沙灵闷哼了一声:“既然有人在十年间,不断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有原因,卫斯理,事情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由于职业本能,才如此说。”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纪录的人是谁?”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怔了一怔,齐洛将军,我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甚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齐洛将军。这个人──”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著那个国家的装甲部队,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在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可以武力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我又“嗯”地一声:“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我一面说著,一面竭力在想著,为甚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丘伦的消息。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在干甚么,或许,他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兵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问道:“对了,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沙灵道:“九年多,正确地说,九年零十个月。”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我也苦笑了一下:“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上,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甚么目的,也无法想像甚么人在进行著这样的怪事。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甚么问题。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就算了。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在瑞士设立总部。”

我“哦哦”地应著,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干甚么。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著我:“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著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这位朋友叫丘伦。”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是他,他可好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得低沉:“但愿他好。”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包藏凶耗,我赶忙说道:“他──”

海文略侧过头去:“他死了。”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法医估计,至少已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谋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也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下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著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等一等,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

海文低下头去:“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过几个约会,在他的内衣袋中,藏著一小纸条,是我写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皱著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我可不能不管。

我在想著,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十分可爱。”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的号码。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著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来给你。”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的,是两个人,挟著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已绝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我抬起头:“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那天,我在湖边,背对著他,已经感到他来到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在开头已经叙述过。我听海文的叙述,指著照片:“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不知道甚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不清楚?”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开了。”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一定已看清了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致死的所在。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但是问题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我想了片刻:“小姐,拍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是  ”

海文道:“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那是一个只有几千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我心中在盘算,是不是要到发生意外的地方去一下,调查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哦,勒曼镇……勒曼镇……”[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报纸,找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白,齐洛将军将到瑞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海文显然不知道我在作甚么,用一种讶异的眼光望著我,我在那时,也全然没有想到甚么,思绪十分混乱,想了片刻,我才道:“这个小镇的疗养很出名?不然,一个国家元首,怎会到那里去接受治疗?”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这个大亨──”

海文道:“叫辛晏士,犹太裔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大亨!

我隐隐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著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甚么联系,我却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因有关?”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顾你,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要的线索。”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指著照片:“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定,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在照片上,被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海文恢复镇定,低呼了一声:“天,丘伦没有看错。”

我用劲摇著头:“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海文指著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养院去,这就有点特别。”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我道:“我到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事交给我好了。”

海文小姐皱眉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可以相见。”

我道:“希望这样。”

海文有礼貌地告辞,我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觉得两人近似。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那个电话!丘伦十分认真,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我苦笑:“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无头无脑,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我思绪十分乱,理不出头绪,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为甚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甚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又是甚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军事强人,有一个替身?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的浑水呢?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确定──只好到了那边,走一步看一步。”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心脏病猝发,进了医院。”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然是大人物,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白素道:“陶启泉。”

第三部:“我不想死!”

陶启泉!

各位对于这位陶先生一定不陌生,他曾因为“风水”,和我认识,我又曾向他借过两百万美金,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一块“木炭”,他算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陶启泉是亚洲有数的钜富,正当壮年,他掌握著无数机构,财富分布世界各地,举足轻重,是亚洲金融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当然是一件重要新闻。

我忙问道:“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并不很详细,只说是十分严重。”

我道:“陶启泉今年多大了?”

白素道:“五十才出头,不过,疾病和年龄之间,没有关系。”

我来回走了几步,拿起电话来,打到一家银行去。这家银行,也是陶启泉属下的企业,副董事长姓杨,我曾见过几次,是陶启泉在本市的得力亲信。

陶启泉是这样的大人物,因之即使要和他的手下通一个电话,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接听电话的秘书,先说杨副董事长没空,正在开会,等到我报上了姓名,又经过几重转折,才算听到了杨副董事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其焦躁:“卫先生,你好。唉,真不幸,陶先生──”

我吃了一惊:“怎么了?陶先生的病情──”

杨副董事长道:“我才从医院回来,会诊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阶段,唉,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如果会诊的医生那样说,那真是凶多吉少了,我问道:“他以前好像没心脏病的迹象?”

杨回答道:“怎么没有,我们一直劝他多休息点,多注意身体,可是有甚么办法,他那么忙,进医院之前,他还在主持一个会议,提出要购买纽约长岛一幢大厦的计画,就是在会议中,他昏过去,送医院的。”

我不禁苦笑,事业的成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目标,可是成功的事业,却像是一具沉重的枷锁一样,紧扣在成功人士的脖子上,想要摆脱,简真是没有可能,只有无休止地为它服务下去,到后来,究竟是为了甚么,只怕所有成功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回答得出来。

陶启泉就是那样。任何人都会想:如果我有他那么多财产,一定甚么都不做,好好享受。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无法有半分钟自己的时间,在睡眠之中,也会为了事业上的得失而惊醒。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这一类型的人,获得真正的安息。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他,他住在甚么医院?”

杨副董事长告诉了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并且告诉我,医生限制他接见采访者,我如果要去见他,还得他本人坚持才行。

我道:“你放心,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一定会见我。当然,为了使我不必浪费时间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先替我安排?”

杨副董事长道:“当然可以,我也要去见他──等一等,有电话来,是医院打来的。”

我听到他在听另一个电话,不断地在说“是。是。”又说:“我立刻来,卫斯理先生才和我通话,他也要来见你,好的,我接他一起来。”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他是和陶启泉在通话,果然,他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先到先等。”

我放下电话,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白素苦笑了一下:“亿万富翁面临死亡,心情不知怎样?”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每一个人心目中,自己的生命最重要,乞丐和亿万富翁,不会有甚么分别。”

白素又叹了一声:“那也未必,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勇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道:“在四十二亿人中,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

我驾车直赴医院。那是一家极出名的私立医院,以昂贵和豪奢著称。当然,陶启泉这样的豪富,随便一高兴,就可以买下一百座这样的医院,而绝不皱眉。在医院建筑物的门口,Qī.shū.ωǎng.等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内,我看到不少财经界的大亨,自他们豪华的座车中,匆匆下来,走进医院,这些人,虽然全是著名的豪富,但几乎全是陶启泉的手下,或者是在生意来往上要依靠陶启泉支持。杨副董事长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看到了我,就拉住了我的手:“快上去。”

看到了这种阵仗,我也不禁有点紧张,低声道:“已经不行了?为甚么召集那么多人?”

杨副董事长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起乘搭电梯,到达顶楼的特别病房。一出电梯,那种豪奢的布置,无论如何叫你想不到这是一家医院。一个足有一百平方公尺的大堂,顶上全是玻璃,是一个大温室,种满了花卉,好让病人见到阳光。

在那个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全是各行各业的大亨,但是那些大亨,显然未曾得蒙陶启泉接见的荣幸,他们只是在大堂中或坐或立,在低声交谈。

我和杨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扇自动门之前,门前有两个大汉守著,见到了杨副董事长,立时按钮打开了门,门内又是一个小客厅,也有几个人坐著,我认得其中至少有三个是大银行的总裁级人物。

经过那小客厅,是一条走廊,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是另一扇门,一个护士在门口,一看到了我们,打开门,我和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满了鲜花。一张病床上,躺著陶启泉。

看到他躺在床上,我不禁兴出了一股悲哀之感。一个人,不论他的地位多么高,财富多么雄厚,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不可能躺在两张床上,还是跟任何人一样,只是躺在一张床上。

床前,有两个医生,正在治理著陶启泉,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堂来的医疗仪器。陶启泉的脸色看来极苍白。以前我看到他,他总给人以一股充满了活力的感觉,但如今,活力显然正在远离他。

房间中已经有六七个人在,我约略看了一下,可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大抵和杨副董事长相同,全是陶启泉在事业上最得力、亲信的人物。

陶启泉的眼珠转动著,一个护士摇起了病床的上半截,使陶启泉维持著半躺的姿势。一个医生,取下了套在陶启泉口上的氧气罩:“慢慢说,别超过半小时──”

医生的话还未曾说完,陶启泉已陡地一挥手,他的动作十分粗暴,语音也带著极度的不耐烦:“那有甚么不同?我反正快死了。”

床边的两个医生只好苦笑,陶启泉望向房中的各人:“现在我还没有死,你们过来。”

所有的人全都急急走向床边,我没有巴结陶启泉的必要,所以仍留在离门口不远处,两个医生已被挤得退到我的身边。我低声道:“他的情形怎样?”

两个医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个低声道:“在最好的疗养下,他的心脏机能,大约还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然后──”

医生的声音极低,病房之中,各人来到了病床前,变得十分静,所以陶启泉的声音,听来十分粗壮,他几乎是在嚷叫:“医生说我快死了,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陶启泉的那两句话,简直是在哀鸣。他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他的心脏机能,只能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他还有甚么办法?

在陶启泉的话之后,病床边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大抵是“你不会死的”,“吉人自有天相”之类不著边际的话。

陶启泉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他道:“少废话,联络上巴纳德医生没有?叫他包一架飞机,立刻来,他是换心手术的权威。”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忙道:“我们在南非的代表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来。”

陶启泉笑了起来,充满了信心:“你们不必说甚么,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病床边立时又响起了一阵附和声,仿佛真的陶启泉不想死,他就不会死。我向身边的两个医生望去,那两个医生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摇著头。我有相当多的问题想问那两个医生,但是在这个时刻。显然并不适宜,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

陶启泉又叫著一个人的名字:“我想做甚么,总做得成的!那一年,全世界没有人相信我可以收购委内瑞拉的大油田,可是我们是怎么成功的?”

那个人一脸精悍之色,说道:“钱,有钱,甚么事情都能做到!”

陶启泉得意地笑了起来:“对,有钱,甚么事都可以做得到,可以买到生命。我有钱,我不会死,一亿美金延长一天生命,我可以活到两百岁。”

在我身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的心态极不正常,真可怜。”

我向那医生望去,和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和我一起离开病房一会,可是就在这时,陶启泉忽然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怎么不过来?”

我当然不能不理他,于是我一面向病床走去,一面道:“我想你可能有很多重要的话要吩咐,所以不想来打扰你。”

陶启泉有点恼怒:“放屁,这是甚么话,我有话吩咐他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一时,过来,我们来闲聊。”

一个人,在病重之际,对自己生命仍然充满了信心,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陶启泉的信心,却不是很正常。因为他的信心,完全寄托在他有钱这一点上。而事实上,即使肯花一亿美金,也不可能换取一天的生命!

死亡是人的最终途径,也是最公平的安排,任何人都不能避免,与有钱、没有钱,没有直接关系。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虽然这是极不愉快的事,我还是非做不可,我叫著他的英文名字:“你应该勇敢一些,接受事实,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用这样两句话,来作为我所要讲的话的开始,自以为已经十分得体了,可是,陶启泉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变得极其难看。

而在病床旁的所有人,脸色也在刹那之间,变得比陶启泉更难看,其中两个,向我怒目而视,看他们的样子,若不是久已未曾打人,一定会向我挥拳。他们那种愤然的神情,表示了他们对陶启泉这个大老板的极度忠心,一副陶启泉是原子弹都炸不死的样子。

我不理会这些人,又道:“医生的诊断结果,想来你也知道了,趁你还能理事情──”

我才讲到这里,那两个人之一已经冲著我吼叫道:“住口!陶先生的健康,绝没有问题。”

我感到极度的厌恶:“这是你说的,医生的意见和你不同。”

那人道:“医生算甚么,陶先生──”

我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话头,直视著陶启泉:“你相信医生的话,还是相信这种人的话?”

陶启泉急速地喘著气,他的神态,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疲倦,他扬起手来,缓缓地挥著:“出去,你们全出去。”

所有的人都迟疑著,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叫道:“全出去,我要和卫斯理单独谈。”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脸色发青,看来十分可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畅顺,一个医生忙走了过来,推开了两个在病床边的人,将氧气面罩,套在他的脸上,同时,挥手令众人离去。

所有的人互望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医生、我和陶启泉,两个医生也要离去,但是我出声请他们留下来。

就著氧气罩大约呼吸了三分钟,陶启泉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医生的手,声音仍然很微弱:“巴纳德医生一到,我就可以有救。我知道我的心脏,维持不了多少天,但是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换上一个健全的心脏。”

我吸了一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要听听专家的意见。”

我向两位医生望去:“像陶先生这样的情形,换心手术成功的希望是多少?”

年长的那个道:“换心手术十分复杂,首先,要有健全的心脏可供使用──”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一点不必考虑,陶先生有的是钱,要找一个健全的心脏供他替换,并不困难,我是问有了这样的心脏之后的事。”

那医生道:“巴纳德医生已经有过五次以上进行换心手术的经验,这间医院的设备,也可以进行手术有余。但是心脏移植手术最大的问题是排斥现象。”

陶启泉立即道:“可是有成功的例子。”

那年长的医生转过头去,不出声。年轻的那个道:“所谓成功的例子,实在不乐观。在排斥现象未曾彻底解决之前,经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活下来的最短纪录是两天,最长纪录,也不超过两年。”

陶启泉的面肉抽搐,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那年轻的医生本来不敢向陶启泉讲到这一问题,但是一有了开始,他也变得没有忌惮:“就算有两年寿命,在这两年之中,还要不断进行抵制排斥的手术,而换心人本身,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活动奇*|*书^|^网,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情形了。”

陶启泉的口唇颤动著,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眼前的这种情景,实在十分残忍,面对著一个将死的人来讨论他的死亡时间!陶启泉十分坚强,所以他才能忍受,换了别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讨论。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道:“作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是好的。医学进步神速,在两年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技术出现。”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连你也用空头话来安慰我?”

我忙说道:“我讲的不是空头话,事实上,除了接受换心手术以外,没有旁的方法,可以使你活下去。”

在那一刹那间,陶启泉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度深刻的悲哀神情来,他不住喃喃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我能活下去,不论要花多大代价──”

他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想使他镇定一些,但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是剧烈地发著抖,而且脸色又开始发青。

医生连忙又给他呼吸氧气,在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他才叹了一声:“卫,你可知道我今年才五十四岁,如果再有三十年──”

我叹了一声,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情形和你一样。”

那年长的医生道:“我看巴纳德医生明天就可以到,等他到了再共同研究一下。”

陶启泉像是一个小孩一样,抓住了我的手:“我要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金钱能创造奇迹,我一直相信,真的一直相信。”

我实在再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轻轻拍著他的手背。陶启泉望向医生:“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不想清醒,清醒,会想很多事,太痛苦。”

医生苦笑道:“真对不起,你心脏如今的情形极差,镇静剂会增加本来己不堪负荷的心脏的负担,所以──”

陶启泉喃喃地道:“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谁也不会比我更痛苦。不必等巴纳德医生,先去给我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来。”

我退到门口,打开门,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传达了陶启泉的命令,门外传来轰然的答应声。我不知道这些人用甚么方法去找,但他们有的是钱,应该可以找得到可供移植的心脏。

我又回到病房中,心中十分踌躇。我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无法离陶启泉而去,但如果我不走,陪他在这里,又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我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呢?

陶启泉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道:“留下来陪陪我,老实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叫他们走吧,我要见他们,自然会通知他们。”

我又去传达了陶启泉的这个命令,来到病床的沙发上,坐下。医生和护士不断进出,我拣些轻松的话题来说著。到了午夜时分,陶启泉睡著了。

两个医生仍然在当值,护士也保持著清醒,我十分困倦,歪在沙发上,蒙矓地要睡过去,听到两个医生低声交谈,才又睁开眼来。一个医生看到我醒了:“卫先生,这件事,请你决定一下。”

医生的神情很凝重,我还未及时问是甚么事,他又道:“有一个人,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代表,坚决要求见陶先生,有重要的话要和陶先生说,是不是叫醒陶先生,还是等明天?”

我看著陶启泉,他睡著,可是紧皱著眉,神情相当苦楚,既然是巴纳德医生派了代表来,我想他一定极其想见这位代表先生,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可以替他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生身上。所以,我点了点头:“好,请他进来,我来叫醒他。”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停了停,又转回身来,再摇了摇头,口唇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在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自从陶启泉病发起,这个问题已存在我心中很久了。我向医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有话要问他,然后,向他走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医生,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的神情有点悲哀,像是早已知道我要问的是甚么问题,他也压低了声音:“请问。”

我再将声音压得低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问,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已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故。

我道:“陶先生,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医生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语音乾枯:“连巴纳德医生的换心手术也不能挽救?”

医生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但是他那种无助的神情,却说明了他的心情。他道:“巴纳德医生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不过事实上,自从有了第一次之后,心脏移植已经不算是最繁复的外科手术。我们医院中,几个医生,都可以做,问题是在移植之后的排斥现象,陶先生他……不可能活很久,而且就算活著,也是在极度不适和苦痛之中。”

我静静地听著,又望了陶启泉一眼。死亡本来不是甚么悲剧,任何人皆无法避免。但是死亡发生在陶启泉这样人的身上,无疑是一个悲剧,而且,他那么想活下去,一点也不肯接受死亡,坚信金钱可以买回他的生命。他的这种“信念”一定会幻灭。当那一刻来临之际,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万倍于死亡本身。

我又低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没有法子了,请巴纳德医生的代表进来吧。”

医生摇著头,走了出去,我来到病床前,先将手按在陶启泉的额上,我的手才碰上去,陶启泉整个人陡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来,就已经以嘶哑的声音叫道:“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我清了清喉咙:“有人来看你──”

他睁开眼来,眼中是一股极度惘然的神色,我把话接下去:“巴纳德医生的代表。”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好,终于来了,在哪里?人呢?”

我按了一下床边的钮掣,使得病床的一端,略仰起了一些:“医生去请他进来了──”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死。”

陶启泉又怒又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至少还要活二十年,唔,三十年,或者更多。”

他在讲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本来,我可以完全不讲下去,就让他自己骗自己,继续骗到死亡来临好了。

我多少有点死心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自己骗自己,是一件又悲哀又滑稽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像陶启泉这样杰出的成功人物身上。

所以,我几乎连停都没有停,就道:“不,你不会再活那么久,你很快就会死,死亡可能比你想像之中,来得更快。”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启泉显然被我激怒了,他苍白的脸上,陡地现出了一种异样的红色,我真怕他忍受不了刺激和愤怒,就此一命呜呼。他挥著拳,想要打我。可是即使他愤怒和激动,他挥拳无力,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红晕,也使人可以感到,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挥动著的拳头,用极其诚恳的语音道:“你听著,人死了不算甚么,我坚决相信,人有灵魂,灵魂不灭,比一具日趋衰老的躯体可贵得多,你不该幻想自己的肉体一直可以维持不老,应该向更远的将来想想。”

陶启泉显得更愤怒,用力挣开了我的手:“废话,甚么灵魂!”

我还想进一步向他解释一下,他又用那种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我要躯体,我的身体给我一切享受,你能用灵魂去咀嚼鲜嫩的牛肉吗?能用灵魂去拥抱心爱的女人吗?能用灵魂去体会上好丝质贴在身体上的那种舒服感吗?”

我想要打断他的话,可是他说得激动而又快速,忽然又连续地笑起来:“卫斯理,你不去做传教士,实在太可惜。”

我苦笑,再要向他解释人类有文明以来,宗教和灵魂的关系,那实在说来话太长了,长到了他有限的生命,可能根本不够时间去听的程度,更不要说领悟到其中的真正含义了。

我正在想,该如何继续我和他之间的谈话,门推开,医生走进来,在他的后面,跟著一个身形相当高,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有著一个又高又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他十分精明能干,而他的行动,也表明了这一点。他一进来,几乎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直趋病床之前:“陶先生,我叫罗克,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怔了一怔:“我不知道巴纳德医生还有私人代表。”

那个人──罗克──将陶启泉当作小孩子一样,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换了任何人,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陶启泉若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虽然这样的可能性极少),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这时,陶启泉也怔了一怔,可是却没有发作,只是闷哼了一下。

罗克坐了下来,直视著陶启泉:“关于如何使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陶启泉震动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想要开口,但是罗克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说道:“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一面说著,一面转过头,向我和医生望过来。

从罗克一出现开始,我不知道为甚么,就一点也不喜欢他。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罗克,可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对他有一定的印象。这种模糊的印象,是来自他那高而尖削的鼻子。

我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见过一个长著这种高而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我正在想著这一点,所以对罗克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我在听了他的话,也明白了他一讲了那句话就向我望过来的用意,但是由于我在沉思,所以我的反应比平时略慢了些。

所谓“反应慢”,其实也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罗克居然就不耐烦了,他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我以为我的暗示已够明显了。”

医生在那刹那间,显得十分尴尬,忙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也站了起来。

我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望著陶启泉。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罗克根本是一个陌生人。他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可是却根本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来。让一个这样的陌生人,单独和陶启泉相处,无论如何不是恰当的事。

陶启泉也惊道:“不论我们讨论甚么事,卫先生都可以在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罗克用一种极度嘲弄的口吻道:“好朋友?好到甚么程度?”

陶启泉连想也不想:“好到了他可以向我直接指出,我活不久了的程度。”

罗克像是听到了甚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放肆,而且,笑声是突然之间停下来的。他直指著陶启泉:“听著,你我之间的谈话,只有你和我才能参与──”

他手用力向外一扬,续道:“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参与,没有任何第三者!”

陶启泉有点愤怒:“要是我坚持他在场呢?”

罗克道:“那我们就不再谈。陶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个能使你活下去的人。”陶启泉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继续发怒,而且显然屈服了,他向我望了一眼,又作了一个手势。我还是没有离去的打算,因为我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罗克,越是坚持他要和陶启泉单独相对,就越显得他形迹可疑。

罗克望向我,又笑了起来。

这家伙,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这里不走,目的是甚么?保护他?”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罗克笑得更甚,指著陶启泉,道:“别忘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如果要杀他,根本不必动手,只要走出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罗克的话是对的。

陶启泉快要死了,就算要害他,也没有甚么可以害的。罗克至多不过是骗他一些钱,陶启泉的钱实在太多,就算叫人骗掉一点,又算甚么?我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留在病房之中陪著陶启泉。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转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又作了一个不在乎的姿态,走出去,将门关上。

第四部:救星?

我离开了病房之后,罗克和陶启泉讲了一些甚么,我自然不知道。

当时,我在病房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并没有等到罗克离开,我和医生说了几句话,请医生转告陶启泉我回家去了,他如果想见我,可以打电话找我,我就离开了医院。

陶启泉没有打电话找我,当晚没有,第二天也没有。我倒著实很记挂他,因为过一天,他的生命就少一天,而他的生命,是如此的有限。

第二天傍晚,电话铃响,我拿起了电话,听到了那个医生的声音:“卫先生,巴纳德医生到了。”

我“哦”地一声:“他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说”,自然是指这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对陶启泉的病情有甚么意见。可是那医生却答非所问:“他说,他根本没有甚么私人代表,也从来不认识一个叫罗克的人。”

我呆了一呆,那个罗克,我早知道他有点怪异,不是甚么好路数,我忙道:“那么陶先生──”

医生道:“陶先生早已离开医院了。”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叫了起来:“甚么叫做早已离开医院了?昨天我还和他在一起。”

医生急急解释:“昨天,你走后,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罗克,那个假冒的代表,就走出来告诉我说陶先生立刻要出院。我对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以陶先生的病情而论,离开医院,简直是找死,但是我随即听到了陶先生的吼叫声,他要出院。”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你应该知道,当陶先生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陶启泉病情这样严重,可是当他和罗克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谈话之后,竟然立即要出院了,这是为了甚么?

我一点也想不透那是为了甚么,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事态十分严重。

我不由自主喘著气:“他出院之后到哪里去了?换了一家医院?”

医生道:“我不知道,杨副董事长亲自开车来将他接走。那个罗克,始终和他在一起。”

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心中忍不住咕哝地骂了几句,放下了电话,我在骂那医生该死,为甚么陶启泉出院,他不立刻告诉我,也在骂陶启泉该死,他要是将我当朋友,也该告诉我一声。

我放下电话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伸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刚好那时,白素在我书房门口经过,她半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道:“全是王八蛋!”

白素笑了一下:“甚么叫全是王八蛋,你也是,我也是。”

我瞪著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陶启泉离开医院了,也没人告诉我。”

白素怔了一怔:“啊,他死了?”

我挥著手:“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白素走了进来,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将昨天和陶启泉见面的情形,想劝他,劝到了一半,自称是巴纳德医生代表的罗克进来,等等情形,向她说了一遍,白素用心听著。

等到我讲完,她才道:“真怪。”

我闷哼一声:“其实也不怪,临死的人,都会相信有甚么古怪的方法,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肯接受死亡必然来临的事实。谁知道罗克向他说了些甚么,或许,罗克说海地的巫都教,可以凭邪神的力量治好他的病。哈哈。”

白素并不觉得好笑:“至少,我们该知道他离开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给白素提醒,我又拿起电话来,拨了他家里的号码。陶启泉的派头十分大,家里也有接线生,当我说要找陶启泉时,接线主的回答是:“对不起,陶先生不在家。”

我有点光火:“甚么叫不在家?他是快死的人,不在医院就一定在家,把电话接到他床边去,我是卫斯理,要和他讲话。”

接线生的声音仍然极柔和,柔和得使我有点惭愧刚才对她发脾气,她道:“真对不起。卫先生,我无法照你的吩咐去做,他真是不在家。”

我道:“那么,他在哪里?”

接线生道:“不知道。有很多人来找过他,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打电话给杨副董事长,是他接陶启泉出院的,他一定知道。”

我正想再拿起电话,电话铃响了,我立时接听,却正是杨副董事长的声音,我一听到是他,火直往上冒,大声道:“陶启泉上哪里去了?”

杨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说道:“我就是为了他的行踪,才打电话给你的,请你在家等我,我立刻就来。”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在闹甚么玄虚,而他在讲完之后,立时放下电话,我又向白素望去,白素道:“那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杨董事长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喘著气,奔上了楼梯,进入了我的书房,但是这十分钟,却等得我焦急万状,作了种种设想。

我一看到他,就挥著手:“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杨忙摇著手:“我不知道。”

我大声道:“胡说,是你接他出院的,怎么不知道。”

杨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银行副董事长忽然有了这样的表情,实在相当滑稽。他道:“我驾车接他出院的,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杨接到陶启泉的电话,要他立即亲自驾车到医院去接他出院,心中惊疑交集。

陶启泉的情形极差,连日来,他们为了陶启泉一直忧心忡忡。因为陶启泉始终固执地认为他可以活下去,活很久,所以对于他掌握的集团业务、财产,不肯先作任何安排。

陶启泉既然如此固执,其余的人,当然谁也不敢说甚么,只好心中暗自焦急,和盘算著陶启泉一旦死亡,自己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尤其像杨副董事长这样地位的人,更加担心。因为他知道,陶启泉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自小骄纵惯了的公子哥儿,如果陶启泉在临死之前,没有一个切实交代,那么,整个财团的承继权,自然属于陶启泉的儿女。可是,这三个承继人,即使在陶启泉已病到如此严重之际,一个在大西洋拥著金发美女滑水,一个在巴黎选购时装,还有一个,在蒙地卡罗的赌场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杨副董亨长经手汇出去给他的现金,已超过了三百万美元。

杨副董事长驾著车,进入医院,他在想:陶启泉是不是要开始利用他有限的几天,作最后的交代呢?他甚至想到,陶启泉其实大可以不必出院,只要将最亲近的几个人叫来,再叫律师来,他可以在病床上,吩咐应该怎么办,谁也不会违背他的意志。

当杨副董事长看到陶启泉和一个又高又瘦的西方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怔,接著,他知道自己料错了。

陶启泉临出院,几个医生还在竭力反对,可是陶启泉听也不听,脸上呈现著一种异样的兴奋,一下就上了车。

杨副董事长开来的是一辆大车子,车的前、后座之间,有著隔声玻璃的间隔。陶启泉上了后座,那洋人老实不客气,也进了后座,坐在陶启泉的旁边,于是,杨只好以副董事长之尊,权充司机。

这还不令杨副董事长生气,反正副董事长也好,总经理也好,在陶启泉的面前,全是小伙计,没有大人物。而令得杨生气,或者说,令得他伤心的是,陶启泉一上了车,立时按下了一个钮,将前、后座之间的玻璃隔上。这一来,杨变得听不到他们在讲甚么。

杨听到的,只是陶启泉的吩咐,道:“驶到王子码头上,小心点驾车,我还不想死。”

陶启泉的声音,显得十分愉快。这种愉快的声调,和他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相配合。杨副董事长在记忆之中,陶启泉好像从来也没有那样高兴过。只有一次,几年前,陶启泉在经过了激烈的竞争之后,将一个欧洲财团打得几乎破产,而令他的财产,又增加了一百亿美元以上时,才约略有过这样的神情。

杨副董事长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将车子驶到了码头,那大约是三十分钟的路程。

王子码头是一个专供游艇上落的码头。不是假日,天气又不好,显得相当冷落。

杨副董事长才停了车,就看到后座车门打开,陶启泉和那又高又瘦的西方人,一起下了车,陶启泉向他招了招手,杨连忙也下车。

陶启泉将一盒录音带交给了他:“你将这卷录音带,交给卫斯理,立刻去──不,等到明天,明天傍晚时分,才交给他,不能太早。”

杨接过了录音带,十分著急:“陶先生,你要到哪里去?”

陶启泉道:“我要离开一些日子,大概一个月,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络。所有的业务,你可以作主的,先替我作主,作不了主的,等我回来。”

杨副董亭长知道陶启泉病情,听了之后,当时就呆了一呆,失声道:“离开一个月?”

陶启泉拍了拍杨的肩:“是的,至多一个月,或许不要那么久。”

杨副董事长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话要说,可是那西方人──当然就是罗克──已经将一艘十分漂亮的游艇,叫了过来,游艇泊在码头边上,陶启泉甚至不要人扶,自己就上了游艇,罗克也跟了上去。

杨副董事长也想上艇,陶启泉道:“你回去吧,照我的吩咐做。”

杨副董事长这时,心头混乱一片,陶启泉的吩咐,完全不发生法律作用,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如果陶启泉一去不回,那么──

就在杨的紊乱思绪中,那艘外型极美丽的游艇,已向外驶去。

杨无可奈何,只好驾车回去,一直等到今天傍晚,才和我联络。

他道:“所以,陶先生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等听杨将经过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问道:“那卷录音带呢?”

杨立时郑而重之,取出了录音带,一面还带著焦虑的神情望著我:“录音带的遗嘱,在法律上有效么?”

我道:“去他妈的遗嘱!这是他要对我讲的话!”

我找出了录音机,放进了录音带,按下钮掣,立刻就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

正如杨所讲的一样,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愉快。一个垂死的人,无论如何矫情,都无法假作出这种愉快的声音来。

以下,就是录音带中,陶启泉讲的话:

“真对不起,卫斯理。我不能让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至少暂时不能。不过,你要百分之一百相信我的话,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只会对我有利,绝对不会有害,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不可胡思乱想,我知道你最喜欢胡思乱想。所以,你不必自作聪明地采取甚么行动,如果那样做的话,只会害我,绝对帮不了我,我们是好朋友,你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真的很快会死,你在医院中对我讲的话,很有帮助,可是如今情形不同,我绝对可以得救,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千万不要为我做甚么,甚么也不必做。”

录音带上,陶启泉的话,就是这些。

他用的字眼,如“自作聪明、胡思乱想”等等,对我的自尊心,多少有点伤害,但毫无疑问,是陶启泉亲口所说。

我又重放了一遍,一心想在其中,听出点隐语来,因为据杨副董事长说,罗克和他一起在车后座,那就大有可能,他是在胁迫之下才作这个录音的。

(想起陶启泉“自作聪明”的评语,颇有点哭笑不得。)

在又听了一遍之后,实在听不出甚么破绽来,白素望著杨,问道:“他上船之前,曾说要离开一个月?”

杨忙道:“是的──”

白素打断了他的话头:“他还说,会尽快和你联络?”

杨又道:“是,我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向我望来,我皱著眉:“照这样情形看来,他像是去接受治疗,哼,那个罗克,他是甚么人?是一个神医?”

白素呆了片刻,才道:“罗克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他一定是用极其动听的话,打动了陶启泉──”

我插嘴道:“要打动一个垂死的人,太容易了,只要告诉他有办法使他活下去就可以了。”

白素不以为然:“那也不容易,陶启泉极精明。”

我冷笑道:“秦始皇不精明么?他还不是相信了可以长生不死!”

白素叹了一声:“罗克向他说了些甚么呢?”

白素像是自己在问自己,她没有答案,我自然也没有答案,白素问了几次之后,才道:“杨先生请你安排我们和巴纳德医生见一次面。”

杨副董事长点头,答应。

和巴纳德医生的见面经过,相当愉快。

巴纳德到了,陶启泉反倒没有露面,巴纳德医生不免有点耿耿于怀。但是杨副董事长仍然履行了全部承诺,巴纳德医生可以不必做甚么而得到丰厚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报酬,自然耿耿于怀的程度,也就减至最低。

谈话的内容,当然是环绕著人体的健康、心脏病的种种。当谈话进行到一半时,我就提出了我的问题。

我先问了几个关于心脏移植的问题。由于事先曾看了不少参考书,所以提出来的问题,相当中肯,巴纳德医生解答得也很详细。

等到问题到了心脏移植后的排斥现象,巴纳德医生叹了一声:“这是最难解决的一环,人体有自然的排斥外来移植体的功能。这种功能。本来起保护作用,但是反倒成为各种移植手术的最大障碍。”

我问道:“这种排斥现象,没有法子可以补救?”

巴纳德医生摊开手:“至少,我和我的同行,已经用尽了方法,排斥现象十分复杂,就算是近血缘亲属的器官移植,有时也曾有严重的排斥现象。”

我笑著:“如果是同卵子孪生者,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可以作器官移植呢?”

巴纳德医生也笑了起来:“理论上应该可以,可是却没有作过实验,也没有甚么双生子,肯将自己的心脏互相掉换一下来试试看。”

在一旁听得巴纳德医生这样讲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巴纳德医生又道:“而且,所谓在理论上可以,也只不过是粗糙的理论而已。人体的结构、组成,实在是太微妙了,有许多因素,至今仍不为人所知。譬如说同卵子挛生,当然是两个人一切结构最接近的典型。但是最接近,并不是说完全相同。他们来自同卵子发育,但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精子去促成发育的,来自同一人体的精子,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遗传特性,绝不相同,这便是兄弟姐妹之间,性格可以完全不同的原因。所以,即使是同卵子挛生,是不是可以在器官移植方面,全然不发生排斥现象,也不能肯定。”

我用心听著他的话,然后又问:“那么,根据你的意思,是不是重要器官的移植,绝不能挽救一个这个器官已受严重伤害的人的生命?”

巴纳德医生吸了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我苦笑了一下,提出了具体的问题:“你看过陶先生的病历记录,请问,如果他进行心脏移植,在最好的情形之下,能够生存多久?”

巴纳德医生说道:“没有人知道。”

我道:“请你作一个大略的估计。”

巴纳德医生皱著眉,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不合情理,使他难以回答,他迟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仍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至今为止,情形最好的换心人,又生活了两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陶启泉神秘不知去向,和他留给我那卷录音带中所说的话,我作了一个手势:“除了你之外,世界上没有更好的心脏移植专家了?”

巴纳德医生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也显得相当严肃:“不能这样说,心脏移植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外科手术。有好设备的医院,好外科医生,就可以进行,世界各地,都有成功移植的例子。”

我道:“他们遭遇到的困难,自然也相同?”

巴纳德医生道:“当然是。”

我本来的设想是,陶启泉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医生,所以才不要巴纳德医生替他施手术,悄然离开。但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成立。我只好继续作另一个假设,陶启泉循别的途径,去治疗他的严重心脏病了。

所以,我又问道:“照陶先生的病情来看,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医治方法?”

巴纳德医生不说话,只是摇著头:“奇迹,有时也会发生,但是科学家比较实在,宁愿不等奇迹的发生,而将等待的时间,去做一些实实在在、有把握的事。”

我被他讽刺了一下,但当然不以为意,我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又问道:“像陶先生这样的病情,绝对没有希望了?”

巴纳德医生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已经说过,有时,或者会有奇迹发生。”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四面看了一下:“他究竟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不露面?是没有勇气面对他所要接受的噩运?”

一提到了陶启泉在甚么地方,杨副董事长连忙过来,岔开了话题。我们又谈了一些别的问题,和巴纳德医生的会面,就此结束。

在回家途中,我和白素,起先保持著沉默,后来,我忍不住道:“如果我们承认巴纳德医生的专家地位,那么,陶启泉是死定了。”

白素叹了一声:“人总是要死的。”

我道:“可是他失踪了,那个自称巴纳德医生私人代表,究竟在捣甚么鬼?”

白素皱著眉:“不管那人在捣甚么鬼,陶启泉总是活不长了。”

我“啊哈”一声:“白小姐,那可大不相同。陶启泉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掌握了数不清的财富,他一的举一动,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影响国际局势。”

白素道:“那又怎样,反正他一定要死。”

我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没想到,如果有甚么人,用一番他肯相信的活,骗得他以为他还可以活下去,而要他答应某些条件的话,他一定肯答应。”

白素的神情不耐烦:“那又怎样?”

我学著她的语气:“那又怎样?那意味著大量多钱的转移,意味著经济上的混乱,意味著许多许多的变化,意味著──”

我还想说下去,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说来说去,无非是钱!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最宝贵的是他的生命,就算是最吝啬的守财奴,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愿意用他的全部金钱,来换取他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如果真能用钱来买命,那问题倒简单了。”

白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陶启泉可能上当,被骗?”

我点了点头,白素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那又怎样?假设对方,用可以挽救陶启泉的生命作诱惑,向陶启泉骗取大量的金钱,而陶启泉又相信了,让他临死之前,快乐一点,又有甚么不好?”

我想反驳白素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甚么话来,只好道:“那,也是一个骗局。”

白素道:“你听听陶启泉录音带中的声音,显得多么肯定和快乐,就算是一个骗局,也不必揭穿,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中,享受一点快乐!”

虽然我觉得整件事,极之不对劲,但是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无法确切地说出整件事究竟不对劲在何处,总觉得事情的一切过程,有太多不合情理和值得怀疑的地方。

我没有甚么可以做,除了等陶启泉主动和我们联络之外。

当然,我也不是甚么都不做,我去调查了一下,调查陶启泉和那个自称罗克的人,登上那艘游艇,驶向何处去。

调查的结果,在向南去的航程中,有几艘船,看到过这样的一艘游艇,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南驶。看到的人,一致对这艘游艇的速度之高,表示惊讶,由此可知那是一艘性能绝佳的游艇。

至于那艘游艇驶往甚么地方,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也就是说,陶启泉到甚么地方去了,除了他自己和罗克之外,没有人知道。

白素看我这两天来,心神不定,她劝我:“你不是准备去调查一下丘伦的死因么?他是你的好朋友,应该为他做点事。”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等陶启泉的讯息。”

白素道:“他一有消息,我保证用最快的方法,让你知道。”

呆等下去,当然不是办法,我也只好接受白素的提议。因为像丘伦这样精采的人,不明不白,被人杀了,埋尸在丛林之中,作为他生前的至交,该去查询一下。于是,我便将陶启泉的事暂时抛开,千叮万嘱,要白素一有他的消息,便立时转告我,然后,启程到瑞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