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实验室制成品
研究所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漂亮的金发女郎,名衔是助理研究员的吉娜,在走廊中四下张望。
看到她,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停下来问她:“吉娜,你在找甚么人?”
吉娜反问:“看到杜良博士没有?或者罗克博士?哥登博士正在找他们,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来了。”
被问的人都摇著头,吉娜仍然焦急地向门口张望著,直到看到杜良和罗克一起从门口走进来,她忙向他们急步走了过去:“两位总算来了,你们再不来,哥登博士会把我逼死。”
罗克和杜良互望了一眼,杜良笑了起来:“一定是他又自以为有了甚么新的发现。”
吉娜压低了声音:“可能他真的有了发现,今天他一早就到了实验室,一进去,我就听到他怪叫,接著他叫我打电话给你们,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面说,一面甚至在跳舞。”
杜良呵呵笑了起来:“跳舞,哥登跳舞?倒真要去看看才好。”
两人一面说著,一面走向升降机,两人的步伐又快又大,以致穿著窄裙的吉娜小姐要加快移动,才能追得上他们,而吉娜小姐的快步,引来了不少经过的男士的怪异目光。
进了升降机,到了三楼。
研究所的规模十分大,整幢六十三层高的大楼,全属于这个研究所。研究所的课题,也包罗万有,最近,甚至有人在研究浴缸的水塞拔起之后,水流出去时所造成的漩涡,何以在东半球和西半球会方向不同。
这些研究的题目,绝大多数,都是乍一看来,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但是许多许多发明,许多许多科学上的新成就,就是从一点一滴,看起来丝毫无关紧要的小研究的成功结果汇集起来的。
三楼,是罗克、杜良和哥登三人的禁地,事实上,每一层的研究室、实验室,全是这些实验室主人的私家地,任何人等,即使是这个主持研究所的基金会的主席,如果不得主人的允许,也不能随便进入。每个研究员,都保持著自己的“领地”。
一出升降机,哥登便直著嗓子在叫:“你们终于来了,来,给你们看点东西,你们迟到了。”
罗克和杜良笑著,看到哥登站在他自己实验室的门口,半推著门,那种迫不及待等他们两个人,又怕其他人撞进去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吉娜这时,也跨出了升降机。
一看到吉娜也向实验室走来,哥登又嚷叫了起来:“吉娜小姐,请你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吉娜也习惯了,科学家总给人以一种神秘兮兮的感觉。所以她没有说甚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而罗克和杜良,走进了实验室,哥登将门关上,指著一具电子显微镜,神情紧张而兴奋,甚至张大了口,再也讲不出话来。
一看到这样情形,杜良和罗克两人,也开始加快脚步,一起来到那具显微镜前,他们甚至互相推著,像小孩子去争著看甚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杜良的个子比较大,他一下子推开了瘦削的罗克,将眼凑了上去,他只看了几秒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罗克忙也凑过去看,一看之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用手指著哥登,像是哥登做了一件再也愚蠢不过的事情。
哥登立时胀红了脸,怒吼道:“看看清楚!”
杜良止住了笑,摇著头,道:“看清楚了,大学二年级生一看,就可以看清楚那是甚么。”
哥登又吼道:“好,那是甚么?”
罗克看出哥登的神情极其认真,他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笑:“那是脊推动物在母体子宫内的最早形态,卵子受精之后,细胞已开始分裂、成形,我的答案对吗?”
哥登走了过来,挥著手,看样子,像是想打罗克,他的声音仍然很大:“好,那么,告诉我,是甚么脊椎动物。”
罗克和杜良呆了一呆,杜良道:“你这不是故意难人么?谁都知道,最初,几天所有脊椎动物的形态全是一样的,一头骆驼和一只青蛙,没有分别。”
罗克道:“当然是青蛙。”他望著哥登:“自从你第一只无性繁殖的青蛙,热闹过一阵子之后,到现在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怎么还乐此不疲?你早已养大了几十只无性繁殖的青蛙了!”
哥登胀红了脸:“青蛙,你爸爸才是青蛙。”
罗克和杜良都皱了皱眉,哥登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决不会出口伤人,他们知道自己所讲的话之中,一定有甚么地方令哥登感到真正伤心。
他们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不知道那是甚么,请你告诉我们。”
哥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之极,压低了声音:“那是我。”
杜良和罗克在问哥登的时候,已经迅速地想过了不少答案,但是就算他们想了一万个答案,也决不会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
两人呆了一呆:“甚么叫作‘那是我’?”
哥登的样子,十分恼怒,但是也有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奸猾:“那是我,就是说,那是我,你们看到的,是我!”
杜良首先震动了一下,向后退出了一步。罗克的脸色,跟著也变得煞白,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口,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哥登脸上那种恶作剧的神情更甚,他凑近震惊得脸无人色的杜良和罗克,压低了声音:“明白了么?我,就是我。”
杜良和罗克两人像是见到恶魔一样地向后退著,杜良叫了起来:“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罗克的声音更在剧烈地发颤,他叫道:“天,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哥登伸出双手,按在他们两人的肩上:“我自然知道在做甚么,事情再简单没有,就像我取了一个青蛙的细胞,用无性繁殖的方法,培育出一只青蛙来一样。我已经用这个方法,培育出许多只青蛙!唉,你们的神情,为甚么这样吃惊?”
杜良和罗克不但吃惊,而且还在冒冷汗,汗自他们的额角不断地渗出来。
哥登呵呵笑了起来:“而且,我用无性繁殖方法,培育一只成年青蛙的过程,越来越快,开始时,需要几个月,到后来,只要几天,就有一只青蛙出来!”
杜良叫了起来:“青蛙是青蛙,你是你。”
哥登的神态,极其咄咄逼人:“我是甚么?”
杜良和罗克,叫了起来:“你是人。”
哥登陡地叫了起来:“人是甚么?”
杜良呆了一呆,他显然有点气馁,声音也没有那么大,他道:“人,就是人。”
哥登却还不肯放过他,用手指直指著他的鼻尖:“你是一个生物学家,告诉我,用你的知识告诉我,人是甚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更白,但是他却有了足够的镇定,使他慢慢说出了他要说的话,而不是叫出来:“人,是一种生物──”
他还想向下说去,但是哥登却已挥著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人是生物,青蛙是生物,鱼是生物,兰花是生物,只要是生物,就可以用我们的知识,用无性繁殖的方法来培育。”
杜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人始终是人,和青蛙不同。”
哥登说道:“当然不同,所以培育过程,也困难和复杂得多。”
杜良双手连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和青蛙不同,人有思想,有灵魂的。”
罗克道:“抛开灵魂不谈,人有思想。”
哥登肆无忌惮地笑著:“关于人的思想、灵魂,那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事,我们是生物学家,那和我们全然无关,在我们看来,人只是生物的一种,和其他的生物,只有生理结构上的不同。”
罗克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总不能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一个人来。”
哥登道:“我已经可以肯定,一定能够,其成长过程,就像青蛙的成长过程一样。”
当哥登讲出了这句话之后,三人之间的激烈谈话,到此暂时停止,哥登望著杜良和罗克,两人也直勾勾地望著他。
或许由于刚才的谈话,实在太惊心动魄,他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喘著气,过了好一会,杜良才道:“如果……培育成功了,那个……人,是怎样的?”
哥登挺起了胸,用一种模特儿的姿势,站在他们两人的身前,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指著他:“你的意思是,和……你一样?”
哥登的神情,有一种成功后的极度满足:“是,和我一样。”
罗克又问了一句:“完全一样?”
哥登道:“完全一样,根据过去的成功例子,采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个体,和被采取细胞的母体,完全一样。”
杜良像是支持不住,他后退了几步,坐倒在一张沙发上,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气:“那么,当这个……”他指著那具显微镜,“培育成功之后,我们会有两个哥登?”
哥登皱著眉,对这个问题,他看来还有若干程度的困扰,所以并没有立即回答。
杜良叫了起来:“回答我。”
哥登又停了片刻:“我刚才所说完全一样的意思是,在外形和生理的组织上,完全一样,但是在心理方面,我指的是知识和思想方面,我不知道会怎样。各种生物的遗传特质,各有不同,昆虫可以完全一丝不变地承受上一代的生活方式,脊椎动物就未必如此。人在这方面的情形如何,由于我如今在做的事,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所以结果怎样,我不知道。”
杜良和罗克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开口,叫著哥登的名字。在叫了一声之后,两人又一起停了下来。
哥登道:“怎么?你们两人不祝贺我?我有了人类有史以来,对生命探索的最大突破。”
杜良吞了一口口水:“恭喜你,哥登。”
罗克也咕哝著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哥登兴奋地道:“你们看,我该如何发表我的成就才好?”
杜良和罗克一起叹了一声,罗克道:“哥登,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哥登睁大了眼,显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罗克接著说:“你的成功,使一个崭新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哥登道:“那有甚么不对?”
罗克的呼吸有点急促:“这个人是甚么身份?他如何生活?他的社会关系怎样?如今人类的社会观念,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这个人的出现,对宗教观念的冲击程度如何?这许多问题,你可想过没有?”
哥登停了半晌:“老实说,我全想过了。”
杜良道:“那你的结论是──”
哥登道:“我的结论是,那些问题的存在,全不是我不对。”他的神情开始有点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上,有种种的束缚,他人都注意这个人的来历、背景奇*|*书^|^网,甚至于政府也要这个人的资料,用种种纪录,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固定起来,这是那种生活方式的不对,不是我的不对。”
杜良道:“可是,我们人人都在这种方式下生活!”
哥登用力挥著手:“那就需要突破,人类的生活方式,本来就在不断突破。我的实验成功之后,人类就要习惯于接受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将来,可以预料,所有新的生命,全会用这种形式出现,现有的繁殖方式,将会受到淘汰。”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默不作声。
哥登吼叫了起来:“我不相信你们两人,作为科学家,会不能接受这样的新观念。”
杜良又向罗克望了一眼,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正是因为我们可以接受,所以才担心。”
哥登“哈”地一声:“担心甚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此之后,我们就和现代人类分割开来了,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想想,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一方面,是全人类。”
哥登握著拳:“不止的,一定不止我们三个人,一定不止。”
我坐著,沙发柔软而舒适,可是我却全身发僵。听哥登在讲述事情开始的情形,我对于整件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哥登,他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繁殖人。
我心中所受到的震撼之大,真是难以形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诞生。他毫无疑问是一个人,但是他自何而来?如何在这社会上生存?他的成长过程又怎样?这一切问题全是没有答案的。
我呆了好久,才道:“那么,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接受了这种新观念?”
哥登吸了一口气:“不多,除了在这里的所有人之外,还有医院的大部分工作人员。”
我挥著手,却毫无目的,只不过想借此使混乱的心绪,略为镇定些。我道:“那个人……那个人……在杜良先生和罗克先生看到时,还只是在胚胎形成初期的人,后来……造出来了没有?”
哥登道:“没有,他在十天之后死亡了。”
我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哥登立时又道:“我很快就找出了失败的原因,是我太过于小心,不敢将成长的速度提高,事实上,在特种培育方法之下,成长的速度可以提高得十分快。”
我吞下了一口口水,道:“快到甚么程度?”
哥登道:“细胞分裂成长的速度,是在母体子宫内的三十倍。”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又坐跌在沙发上:“这样说,你培育一个……人的时间……是……”
哥登道:“在母体子宫内,从受精卵的细胞分裂开始,到一个婴儿离开母体,是二百七十天到二百九十天,我在实验室之中,只要九天到十天,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我的呼吸急促,道:“十天,你就可以……有一个婴儿?”
哥登道:“十天。”
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自己的,我又问道:“那么……以后呢?”
哥登道:“以后,每一年,成长的速度,就减低一半。你知道。任何数字,如果一直减少一半,永远没有尽头,但是到后来,一和一点零零五之间的差别,便觉察不出来。”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我有点不明白。”
哥登道:“第一年,这个无性繁殖人可以成长为十五岁的孩子,第二年,他二十二岁半,已经完全是成人了,第三年,他二十六岁,第四年,他二十七岁,第五年,他不到二十八岁,再以后,就和常人差不多,可不容易觉察得出来了。”
我总算明白了,培育一个无性繁殖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五年到六年。
我呆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么,在五年之后,这个人……我可以称……这个人……为人?”
对于我这个问题,客厅里竟然是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
本来,我就觉得如果称这样一个由实验室培养出来的人为“人”,多少有点不很妥当,所以才发问。而当我问了这个问题,竟得不到答案之际,我开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有甚么不妥?”
又是一阵子沉默,罗克才道:“你得听下去,听以后事态的发展。”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准备听最不能接受的叙述,希望你们能说得越详细越好。”
罗克道:“当然,我们已经下了决心,要将一切结果告诉你,刚才讲到哪里?”
我道:“哥登说能接受新观念的一定不止三个人,会有很多──”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哥登刚才已经说过,那一次他失败了,那可以不必再说了。”
罗克点著头,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徐徐喷了出来。
胚胎在十天后就死亡,令得哥登十分沮丧。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在他的实验室中,做他的实验。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最易做,在他自己的身体上取细胞来培育,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任何一块表皮,就有数不清的细胞。
实验又实验,哥登很少在其他场合露面,也只有杜良和罗克两人,才知道他在做甚么。其间有一次,哥登提议他采取他们俩人的细胞来作实验,连他们两人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原因,他们拒绝了。
在实验中,哥登用了他自己身上的各种细胞,一直到采取了血液细胞之后,才突破了在胚胎时期就死亡的这一关,而且,哥登也摸索到了培养速度快,效果更好的方法。
一个婴儿诞生了!
那天,哥登、罗克和杜良三个人,聚集在哥登的实验室中。哥登的双手抱著那个婴儿,杜良、罗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望著他。
婴儿的眉目面貌,有著酷肖哥登的轮廓。三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杜良才道:“天!他长大之后,会和你一模一样。”
哥登道:“当然会,他根本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延续。”
罗克的声音很乾涩:“他的成长,会发生甚么问题?和常人一样?”
哥登道:“不一样,快得多,我还没有找出规律来,他的细胞分裂速度,至少是常人的十五倍,他也需要十五倍的营养,不过,无论怎样,我们会照顾他,使他长大!”
罗克和杜良都点著头:“不论他如何成长,一个婴儿,已经证明了你的成功,你准备如何发表?”
哥登将婴儿轻轻放了下来,神情犹豫:“我不想发表。”
罗克叫道:“为甚么?”
哥登苦笑了一下:“就如你们所说,这是一个全然和如今人类观念相反的新事实,就像是全人类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忽然有人提出了地球是绕著太阳在转一样。”
杜良说道:“你……怕被人烧死?”
哥登苦笑了一下:“烧死倒不至于,但是你想,以如今人类观念为基础的法律,对我会怎样?”
罗克道:“你创造生命,并不是在毁灭生命,法律不会将你怎样。”
哥登指著那婴儿道:“这……是一个生命吗?还是只是实验室中的一个制成品?”
罗克和杜良都不出声。
哥登又道:“我是不是有权用他来作进一步的实验,是不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令他死亡?他和我们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还是这个权利在我的手中?如果在继续实验的过程之中,他死亡了,我是不是犯了谋杀罪?朋友,你们对这些问题,能有肯定的回答吗?”
罗克和杜良惊住了。
婴儿看来健康、可爱,和产自母体的婴儿,没有任何不同。
也正由于如此,哥登的那些问题,才完全无法回答。
哥登叹了一声:“在历史上,科学的发展,受制于各种各样观念规限的例子太多。我不想牵涉在这种无聊的漩涡之中,所以──”
他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决定秘密进行,不公布我研究的成绩。”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响,哥登问道:“你们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杜良皱著眉,缓缓地道:“你对,但是,秘密能维持多久?”
哥登道:“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或许,根本不必维持。”
罗克惊了一惊:“甚么意思?”
哥登指著那婴儿:“如果过不了几天,这个婴儿死了,那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可以继续实验,继续摸索。”
第十部:谋杀,还是救人?
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婴儿没有死,而且以极快的速度发育成长。
当罗克、杜良两个人,第二次再看到这个孩子时,孩子已经会走路,而且会发声,看来健壮活泼,完全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那一次聚会,由哥登召集,除了杜良和罗克以外,又多了四个人,那四个人,不必哥登介绍,他们也认得。四个人中的一个,也是研究所中的研究员,是一个极有资格的心理学家,另外三个,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面,但全是极其出色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和医生。一共是七个人,望著那个孩子。离上一次的聚会不过三个月,孩子看来已有四五岁大。当七个大人以十分严肃的神情注视著那孩子之际,孩子睁大眼睛,眼珠转动著,像是十分有趣地打量著七个大人。这七个大人,全是科学界的权威,在任何一个学术性的演讲会上,他们都可以滔滔不绝地发言几小时。可是这时候,他们却一言不发。
空气像是僵凝了,静得出奇,只有那孩子不时发出一些伊伊哑哑的声音。
过了好久,罗克才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样大的孩子,应该……会说话了。”
有一人打破了沉默,气氛像是活跃了一些,那位心理学家道:“我刚才已做过了一些试验,我不认为这孩子的智力和他的年龄相称。”
哥登补充道:“他的意思是,孩子的身体是四岁,但是智力还停留在三个月,迅速的成长,只是身体上的,不是思想上的。”
另一个科学家道:“这点很可以理解,思想的成熟、心理的成长、思想的形成,一切都和与外界接触有关。这孩子实际在世上生存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他不可能有更高的智力。而且,这三个月,他一直在实验室中,没有和别人接触过,他的智力,应该比普通三个月大的婴儿,更要低。”
哥登指著那位遗传学家:“思想不属于遗传因子的范围?”
遗传学家苦笑了一下:“在你和这个孩子之间,是不是适用遗传律,还是一个疑问。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儿子 我的意思是,不是根据正常的生育程序得到你的遗传,他是你的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哥登抗议道:“任何人,都是由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遗传学家摇著头:“那情形不同,任何人,是两个细胞,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结合而成的,遗传因素的结合,极其复杂,而这个人──”
哥登道:“这个人是由无性繁殖培育成功的,他的一切,应该和我一样。”
所有的人都没有讲话,哥登的神情有点急躁,脸色也胀红了,他道:“这孩子……和我完全一模一样。不信,你们看看我四岁时的照片。”
哥登一面说著,一面取过了一只文件夹来,打开。文件夹中,是一张放大了的四岁孩子的照片,哥登四岁时的照片。
所有的人,看了照片,再看眼前的那个孩子,都发出了一阵叹息声。也不知道他们是由于吃惊而叹息,还是感到了神奇而叹息。
一位医生在叹息声中,大声道:“哥登,事情到了这地步,应该公开发表了。”
哥登道:“我邀请各位前来,因为各位都是科学家。科学家应该有一种信念,凡是新的事物,我们要不断摸索,各位,我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必定会受制于世俗的观念,但是我也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将使整个人类的发展改观。”
罗克喃喃地道:“这……毫无疑问。通过无性繁殖……人等于有了复制品,永远……不会死了。”
哥登道:“不错,让人的生命,通过无性繁殖的方法,永远生存下去,这正是我的目的。可是,人的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身体,而是思想。”
哥登说到这里,用力在自己的额角上指了指,重复道:“是在这里!如果只是一具身体,那又有甚么意义?”
那位心理学家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可是你不能……没有法子将自己的思想、知识,灌进另一个身体中去。”
哥登道:“所以,我要继续研究。我想,我无法独立完成这项研究,我需要各位的帮助,我们大家,为开创人类的新纪元而共同努力。”
哥登的话,其实并不具有甚么煽动性,但是却深深打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之中,在场的全是极其出色的科学家。不是科学家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能成为真正的科学家。
这种想法就是:不断地创新,用自己的工作来改变人类的历史,是无可避免的责任。
实验室中又静默了片刻,各人都表示了同意,哥登才又道:“各位不妨去联络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定要严守秘密,我已准备辞去这里的工作,因为在这里,当这个人逐渐长大之际,秘密一定无法保持。我已准备搬到欧洲去。”
罗克忽然道:“搬到哪里去?奥地利?”
杜良道:“为甚么是奥地利?”
罗克摊开手:“科学怪人不就是在那里产生的么?”他说了之后,打了一个哈哈,可是却并没有人跟著他发笑。
哥登瞪了罗克一眼:“一点也不幽默。”
罗克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只不过忽然之间有这种感觉。”
哥登皱了一会眉:“要设立这样的一个实验室,需要很多钱,但由于这工作实在太伟大,我准备放弃一切,去完成这个目标。”
杜良立时附和,其余人陆陆续续,也表示同意。
收购瑞士勒曼镇附近的一家小规模疗养院,就是在那次聚会之后一个月决定的。
勒曼疗养院规模不大,谁也不会注意,迁移工作开始进行。
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那个人,哥登一直努力,在使他追得上普通人的智力水平,可是哥登却失败了,一直到三年之后,那个人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壮健的青年,但是,智力却似乎还停留在正常人一岁都不到的阶段,换言之,这个人是一个白痴,无可救药的白痴。
哥登望著我,我已经被听到的事,吓到惊呆得讲不出话来。我手中的酒杯,早已乾了又添,添了酒又喝乾了好几次。
我的喉头发乾,像是有火在燃烧。
一个由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人,只用一个细胞,通过无性繁殖法培养出来的人。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白痴,他总是一个人。
而且,我也渐渐明白了种种谜一样事实的真相。丘伦在六年前看到的“齐洛将军”,以及目前的丘伦,全是同类的产品。
但是其中的经过情形如何,我还是不很清楚,我只好怔怔地望著哥登。
哥登道:“如果不是我忽然心脏病发作,这种实验,我几乎已要放弃了,因为,培育一个白痴,毫无意义。”
我有点不明白:“你心脏病发作,怎么会反而使实验工作有了发展?”
各人互望著,都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哥登才道:“这是一个意外,真的,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意外。”
我吸了一口气:“意外?我还是不明白。”
罗克沉声道:“情形是这样──”
实验在勒曼疗养院中继续进行,除了那个人继续成长之外,一点也不理想,那人没有智力,而且,也不能接受任何教育,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哥登已经心力交瘁,过度的工作所引起的疲劳,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极度的失望,他所培育出来的算是甚么?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可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又算是甚么?那只是一具躯体。
哥登曾经设想,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人,不但在身躯的外形方面,甚至在思想和智力方面,都能够和原体一样,也只有那样,才能使人类的历史整个改观。
哥登经常向他志同道合、从事共同研究工作的朋友,叙述著他的实验成功之后的远景。
以他自己为例,他已经有了丰富的知识,也有著大胆创新、超越时代的思想。可是,不论怎样,肉体的衰老无可避免。
而如果他的实验工作成功了,那么,一个培育出来的人,一个崭新的身体,承受了他的全部智慧,而且还可以继续吸收更多的知识,产生更多的智慧,那将是一种甚么样的进展。
但是哥登的实验却失败了,他所培育出来的,只是一具躯体。
在搬到勒曼镇的疗养院之后,秘密进行的实验工作,范围已经相当大,用无性繁殖法培育的个体也不止一个,但是在迅速的成长过程之中,所有培育出来的个体,全是没有思想能力的白痴。
在一次研讨之中,哥登心脏病猝然发作。
哥登在激动的讲话之中,突然停止,双眼发直,面上呈现著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身子摇摆著,向后倒去。
当日在他身后的是罗克,罗克一把扶住了他,叫了起来:“天,哥登,你不能离开我们。”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哥登的口唇剧烈地颤动著,可是他却已经讲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别说在场的不少著名的医生,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看出情形不妙。
一个医生立时上前,替哥登把脉,一面做手势,罗克和杜良两人架著哥登,离开了会议室,进入病房。在病房中,对哥登进行了一连串的抢救,哥登的性命,暂时保留了下来。
在病房外的一间小房间中,一共是九个人,包括杜良和罗克在内,每个人,都因为面临著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而不由自主,呼吸有点急促。
杜良最先打破沉寂:“哥登的状况极严重,他要离开我们了。”
所有的人都震动了一下,有的人,不由自主,伸手抹著自额头上渗出的汗。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有的人隐姓埋名,有的改头换面,全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这个理想,是由哥登提出来的。
哥登是他们这个组织的灵魂,一切全从哥登开始。如果整个工作已经有了成就,那么哥登的离去还不成问题。可是如今工作只是开始,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有解决。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难想像哥登如果死了,他们的工作是不是还可以继续下去。
杜良又道:“我们……如果不能挽回哥登的生命,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杜良的话,并不夸张,因为在场的九个人之中,就有四个是最权威的医学界人士。
一个医生咕哝了一句,他发出的声音,十分低落,而且含糊,但是由于每一个人心情沉重,房间中静得出奇之故,还是有几个人听到了他在咕哝甚么。
罗克就在那医生的身边,他听得最清楚,那医生在说:“其实,我们可以使哥登继续活下去。”
罗克陡地转过身,由于紧张,他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那医生的上衣:“你说甚么?我们可以使哥登继续活下去?求求你,说出办法来。”
那医生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这时,更苍白得可怕。他像是犯了罪似地叫了起来:“当我没说过,当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那医生这样说的,不止罗克一个人。而他被罗克一追问,反应是如此强烈和异特,也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以,当他叫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那医生双手紧握著拳,几乎像是在向各人哀求一样:“算我没说过,好不好?”
另一个医生道:“可是事实上,你已经说了,你是不是真有方法可以挽救哥登的性命?这件事,对我们全体,太重要了。”
那医生嗫嚅著,身子发著抖,在各人的一再催促之下,才说道:“我的意思是,一次……简单的心脏移植手术,就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这句话一出口,有几个人立时带点愤怒地发出闷哼声:“这谁不知道,问题是,上哪里找一颗合适的心脏去?说了等于──”
那人的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他本来是想说那医生“说了等于不说”,可是下面“不说”两个字还未曾出口,他就陡地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
在那一刹那之间,他停止了说话,而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奇诡的神情。
在那人脸上所现出来的那种奇诡的神情,像是会传染一样,显然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大家都想到了相同的事,所以才会出现同样的神情。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小房间十分静,只有各人发出来的浓重的呼吸声。
沉默维持了起码十分钟,那真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杜良以极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可……可以吗?”
他的声音极低,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发著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为甚么,有两个,甚至立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却完全没有人回答。
杜良在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望向每一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回避著他的目光,最后,杜良的目光,停留在罗克的身上。
罗克也半转过头去,杜良叫著他的名字,罗克又转回头来。
杜良说道:“我们是最初的三个人,你的意见怎样,可以吗?可以吗?”
杜良连问两声,第二声“可以吗”的声音,听来尖锐而骇人。
罗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道:“你呢?你认为是不是可以?”
杜良说道:“我……我……我……”他在接连讲三个“我”字之际,神情极其犹豫,显然他心中对于是不是可以,也极难下决定。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挺直了身子,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看不出不可以的道理,所以,我说,可以的。”
罗克像是如释重负一样,道:“你说可以,那就可以好了。”
杜良的神情极其严肃:“不行,没有附和,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现自己的意见。”
罗克僵呆了一阵:“可以。”
杜良向罗克身边的人望去,在罗克身边的,就是那位第一个咕哝著,说可以挽救哥登生命的那个医生,他道:“可以。”
杜良再望向一位遗传学家,遗传学家尖声叫了起来:“不可以,那……那是谋杀!”
在遗传学家身边的两个人,立时点头:“对,那……简直是谋杀。”
另外的人,都表示“可以”。六个人说“可以”,三个人说“那简直是谋杀”,当然他们的意见是“不可以”。
杜良叹了一声:“我们之间,首次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
那三个表示“不可以”的人,以遗传学家为首:“如果少数服从多数一一”
杜良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个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意见,不能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如果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我也说不可以好了,事情仍然可以进行,是五对四,可以的占多数,向我的心中,可以自恕,因为那不是我的意见,不,我们不用这种滑头、逃避的方法,我们要确实树立一个新的观念。”
遗传学家道:“我们讨论的,是要取走一个人的生命。”
杜良道:“不,我们要讨论的,是要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挽救一个伟大科学天才的生命。”
他们的叙述十分有条理,完全照著当时发生的情形讲述出来。
当我开始听听到他们为了“可以”,“不可以”而发生意见分歧之际,一时之间,还想不明白他们是在说甚么可以,甚么不可以。
但是当我听到了遗传学家和杜良的对白之际,我陡然之间明白了。
刹那之间,我心头所受的震动,难以言喻。
我立时向哥登望去,哥登的神色,十分安详,绝不像是一个有严重心脏病的人。
由此可知,当时九个人的争论,最后是达到了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而且付诸实行,所以哥登才活到了现在,看来极健康。
我想说甚么,但是说不出来,我想发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发问才好,因为这其中,牵涉到道德,伦理、生命的价值、法律等等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而更主要的是,我知道根本不必问,他们自然会将当时如何达成了统一意见的经过告诉我的。
我只是急速地呼吸著,我真的不但在心理上,而且在生理上,需要更多的氧气。
在杜良的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罗克道:“我假定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切实了解到我们讨论的是甚么问题了?”
遗传学家苦笑一下:“还有问题。刚才,我说出了一半,杜良也说了一半。我们在讨论的是,如何杀一个人,去救一个人!”
罗克道:“对,说得具体一些,我们的商讨主题,是割取培育出来的那个人的心脏,将之移植到哥登的胸膛中去,进行这样的一次手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那医生说话有点气咻咻,他道:“那个人的……一切和哥登一样,心脏移植之后,根本不会发生异体排斥,手术一定可以成功,而且那个人的身体,健壮得像牛一样。”
遗传学家道:“可是那个人……他会怎样?他的心脏被移走……会怎样?”
杜良的声音听来有点冷酷:“我们都知道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人心脏被取走之后,还能活下去。”
遗传学家道:“那么,我们就是杀了这个人。”
杜良大声道:“可是这是挽救哥登的唯一途径。”
杜良大声叫嚷了之后,各人又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罗克才以一种十分沉重的声音道:“我看我们要从头讨论起,哥登培育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一种生命?”
遗传学家以一种相当愤怒的神情望向罗克:“你称之为‘那个人’,人,当然是有生命。”
罗克道:“我这样称呼,只不过是为了讲话的方便,实际上,哥登对他有一个编号,是实验第一号。好了,我们是不是都认为实验第一号是一个生命?”
遗传学家首先表示态度:“是。”
他不但立即表示态度,而且还重复地加重了语气:“当然是!我们和他一起,生活了很久,谁都知道他不但是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人,和你、我一样的一个人。”
杜良道:“实验第一号完全没有思想。”
遗传学家道:“白痴也是人,有生存的权利,不能随便被杀害。”
杜良显然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烦,他胀红了脸:“好,那么让哥登死去,留著这个白痴,这样做,是不是使你的良心安宁一些?”
遗传学家也胀红了脸,不出声。一个医生道:“我们在从事的工作,极其需要哥登,而实验第一号,可以用几年时间培育出来,十个,八个,都可以,我想这事情,用不著争论了。”
遗传学家和另外刚才表示“不可以”的两个,都低叹了一声。其中一个道:“看来,对于生命的观点,要彻底改变了。”
遗传学家道:“是的,我们要在最根本的观念上,认为通过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根本不是一种生命,可以随意毁灭,才能进行这件事。”
杜良和罗克齐声道:“对,这就是我们的观念。”
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杜良又问道:“好了,赞成的请举手。”
六个人很快举起了手,遗传学家又迟疑了一片刻,也举起了手,其余两人也跟著举手。
杜良站了起来:“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为全人类竖立了一个崭新的观念。这个观念,随著时代的进展,一定会被全人类所接受,但是在现阶段,这个观念,却和世俗的道德观相抵触,和现行的各国法律相抵触,所以我们非但不能公开,还要严守秘密,如果做不到,可以退出,退出之后,也一定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大家都不出声,过了片刻,杜良又道:“没有人要退出?好,那我们就开始替哥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所有的人全站了起来,从那一刻起,几乎没有人讲过甚么话,就算有人讲话,也是绝对必要的话,都和手术进行有关。
由于有著各方面顶尖人才,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全世界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再也没有一个比哥登复原得更快。不到一个星期,哥登几乎已经和常人一样,可以行动了。
而他新移植进体内的心脏,是一颗强健的新心脏,年轻,至少还可以负担身体工作五十年。
第十一部:留待历史去评价!
哥登望著我,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心脏,根本不存在排斥问题。”
我的思绪极混乱,尽管我集中精神,听他们叙述当时的情形,可是我耳际,仍然“嗡嗡”作响,当哥登向我望来之际,我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罗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任意发问,我道:“那个人……那个……实验第一号,他……”
一个医生道:“他在麻醉之后,毫无痛苦地死亡。”
我语音乾涩:“我看,‘死亡’这个词,也有问题,你们既然不承认他是一个生命,又何来死亡?”
杜良皱了皱眉:“我早就说过,我们树立的新观念,很难为世人接受。”
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我闭上眼下之际,我彷彿看到了一个年轻、健康的人,被麻醉了,躺在手术床上,然后,在他身边的第一流外科医生,熟练地操著刀,剖开了他的胸膛,自他的胸膛之中,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移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之中。
这个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当然立即死亡,这个人,本来是不存在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可以说根本不算是甚么。
但是,世上哪一个人是本来存在的呢?这个人,不论他的编号是甚么,他实在是一个人,他被杀。可是,却由于他的死,而使另一个人活了下来。活下去的人,可以很快地又培育出这样的人来。
这究竟是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
我的思绪真正混乱到了极点。
猜想杜良、罗克等九个人在商议的时候,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情,我向他们望过去,像罗克,杜良他们,立即决定“可以”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思想,是不是正确呢?
从现实的观点来看,当然没有甚么不对,“实验第一号”死了,哥登活了下来。用同样的方法,可以使每一个人的生命得到有限度的延续,可以使许多现代医药为之束手无策的疾病,变成简单而容易治疗。像陶启泉的心脏病,阿潘特王子的胃癌等等,甚至,整个内藏,都可以通过外科手术,加以调换。
“实验第一号”对哥登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后备。像是汽车有后备胎一样,原来在使用中的车胎出了毛病,后备车胎就补上去。
如果“实验第一号”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组器官,那就甚么问题也没有,可是,“实验第一号”却又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表示意见才好之际,杜良道:“不容易下结论,是不是?我早已说过,这种新观念,不容易为人接受。”
我闷哼了一声:“尤其是这种所谓新观念,被人用来当作敛财的工具之际,更不容易接受的。”
杜良也闷哼了一声:“你不能因此苛责我们,不错,我们因之得到了大量的金钱,现在,我们医院积存的财富之多,甚于任何一个基金会,甚至超过了罗马天主教廷,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金钱,来展开我们的研究工作。”
我的思绪仍然十分混乱,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我还是有足够的机智:“大量的金钱,是用许多生命换来的。”
杜良冷冷地笑著,道:“我想你这种说法是错的。自从我们替哥登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而他又迅速复原之后,我们发觉,我们所进行的实验,本来是想使人的生命,通过另一个新的自我的产生而延续,这个目的未能达到,但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败,至少我们可以使人的生命,有限度的延续,这实在是一大发现。这个发现,哥登在完全痊愈之后提出。”
杜良向哥登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哥登继续讲下去。
哥登道:“我的心脏病完全好了。现代医药中的一个盲点,被我们突破,有许多绝症,可以用这个方法来医治,于是我们就开始订出一项大规模的计画。”
计画十分庞大,先训练了一批人,完全采用训练特务的方法来训练,训练那几个人成为机警、行动快疾的特种人员。
然后,再搜集世界各种超级大人物的起居、生活习惯。等到弄清楚了之后,就派出受过训练的人员去。
受训人员所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使被选定的目标,受一点伤,流一点血就可以。这样的一点轻伤,任何人一生之中,都难以避免,也不会在意。困难的只是超级大人物一般来说,都不容易接近,一旦接近,都能达到目的。
于是,各种各样接近超级大人物的方式被采用,晋见阿潘特王子时,冒充日本购油的代表。在晋见日本商界大亨时,又冒充阿拉伯人。
得到了超级大亨的血液细胞之后,就以最快的方法,妥善保存,送到勒曼疗养院来,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成人。通常来说,只要五年时间,培育人就成长,成长为和超级大亨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成为他们的后备。
这些后备人,被豢养在勒曼医院的密室之中,受著最好的照顾,使他们身体健康,以备随时需要,起他们的后备作用。
后备人没有智力,有时,他们也会逃出来,当年丘伦在湖边看到的齐洛将军,其实,就是齐洛的一个后备。
超级大亨只知道自己离奇地受过一次轻伤,有的甚至根本以为那是一个小意外,他们绝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后备。一直到他们的健康发生了问题,患上了不可救治的重病,像陶启泉那样──
当哥登讲到这里的时候,我陡然挥了挥手:“等一等。”
哥登停了下来,望著我,我道:“我有两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要问。”
哥登的神情充满了自信,一副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回答的神气。我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问题是:超级大亨的病,是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例如陶启泉先生的心脏病?”
哥登浅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如果那样,那是一种罪行。”
我“哼”地一声:“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会得心脏病?又怎会知道阿潘特王子会有癌症?”
哥登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培育了他们的后备,等著,等到需要的时候,就用得著了。汽车的行李箱中有后备胎,没有人知道它会替换四只原来车胎中的哪一只。但是四只在使用中的车胎,一定会有一只变坏。”
我皱皱眉:“这样说来──”
哥登打断了我的话头:“足球队都有后备队员,也没有人会知哪一个正式球员会出毛病,后备放在那里,用得到,就用,用不到,也没有损失,因为我们已累积了相当的经验,要培育一个后备人并不是甚么难事。”
我明白了哥登的意思,心头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这样说来,你们培育的后备人──”
哥登向在场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徵求各人的同意,然后,他才道:“我们已培育成的后备人,正确的数字是五百二十七个,过去几年,每年平均可以用到二十六个,近两年,有增加的趋势。”
他望著发呆的我,又道:“你知道,超级大人物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要付出比普通人更繁重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虽然他们有最好的医生在照料他们的健康,但是有许多疾病,患病率十分高,尤其是以心脏病为然。而心脏病,是最容易医好的一种。”
我伸手轻敲著自己的额角:“像陶启泉先生──”
哥登道:“就以他为例,来看看我们行事的方式。陶先生是亚洲有数的豪富,他的健康一旦出了问题,瞒不住人,消息一传出,我们就进行活动。”
他们的活动,十分有程序,也不性急。如果目标所患的疾病,在现代医学能够医治的范围之内,他们根本不会出面。
等到肯定了目标的疾患,现代医学无能为力,他们就出面了。出面的方式有许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和目标直接见面,交谈。罗克和陶启泉见面的方式,就是冒充了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确知自己患了绝症,可是世界上没有一个豪富,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论他们平时对金钱看得多么重,到了死亡的关口时,他们也会愿意拿出大量的金钱,甚至是他们财产的百分之九十九,来换取他们的生命。
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当他们一旦得知自己可以活下去,他们都会立刻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
在这里,我发了一个小问题:“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他们怎么肯?他们全是聪明人,要是签了之后,医不好病,那怎么办?”
罗克“呵呵”笑了起来:“感谢贵国人,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真的不明白罗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瞪著眼睛望著他,罗克道:“在贵国通过考试而录用官员的时代,有一种舞弊的方法,叫作‘购买骨的关节’?”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叫‘卖关节’,就是要应试的人,将选定的几个人,写在试卷上。考官一看,就知道那是付钱的主儿,就会取录他。”
罗克道:“是啊,这些应试的人,他们付钱的方式,是怎样的?”
一听得罗克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应试而买关节的人,通常是写一张借条,借条后的具名,写明“新科举人某某具借”。如果关节不灵,中不了举,不是新科举人,当然不必还钱,这种事,略具历史学识的中国人都知道。
我自然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大人物签署的文件,文件上的日期,一定是他们自知到那时必定已经死亡的日子。像陶启泉,明知只有一个月命,叫他签一份一年之后的文件,他当然肯。如果医得好,到时他心甘情愿地履行文件中所承诺的一切,如果医不好,这文件,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唔”了一声:“聪明办法。”
罗克道:“是,完全自愿,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形下,我们全是科学家,并不善于经营,所以我们所要求的,只是这个病人的每年收入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这些病人的钱实在太多,利用他们太多的钱,来发展我们的科学研究,我看不出有甚么坏处。”
我叹了一声,的确,那没有甚么害处。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严重。
我在考虑应该如何提出这个问题来,罗克已经催道:“你刚才说有两个问题,还有一个是甚么?”
我缓缓地道:“你们一再强调,后备人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由于他们是培育出来的,不能算是一种生命,是不是?”
他们沉默了片刻,哥登才道:“意思是这样,可是修辞上可以商榷,例如说他们根本是实验室中的产品,培育他们的目的,就是当作后备。”
我提高了声音:“对这一点,我有异议,他们可能不是全无智力和思想,至少,他们会逃亡。而且,当他们逃亡之际,被你们派出来的人捉回去的时候,他们也会挣扎,他们要自由。”
我说得十分严肃,以为我的话,一定可以令得他们至少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有所解答。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话,惹来了一阵轻笑声。
罗克道:“第一,他们不是逃亡,而是在固定的行动训练之中,工作人员一时的疏忽,让他们走了出去。其实,即使是最无意识的生物,遭到外来力量改变固有的行动,都会有自然挣扎行动的。”
我还想说甚么,哥登已道:“卫先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由于他对后备的生活情况不了解,我提议索性让他去看一看,他就会明白。”
杜良皱著眉:“其实,那并不好看──”
我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即使不好看,我也要看。”
那情形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但不好看,甚至令人感到极度的呕心,呕心到我实实在在,不想详细将“后备”的生活情形写出来,只准备约略写一写。
他们的外形,全是人,而且,当我乍一看到他们的时候,著实吓了一大跳,世界上任何一次重要的会议,都不会有那么多的大人物集中在一起。
然而,他们全是大人物的后备,是准备在大人物的身体出毛病之后“用”的。他们的一切,全要由他人照顾,包括进食、排泄。
我只好说,我看到的“后备”,都受到十分良好的照顾,这种生命,是不是真是生命,还是不算是生命,令得我也迷惑了起来。
杜良他们,将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对他们十分感谢,我心中的谜团,也全部解开了。可是如果要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念,我却也做不到。我是不是要反对他们的行动,我也下不了决断。一句话,我完全迷惑。
当我要离开之际,杜良带我到另一间手术室之中,取出了一柄极锋利的小刀来,向我示意著,我伸出手,让他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让一滴血,滴进了一个小瓶之中。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自然明白,这一小滴血,他们可以成功地培育出一个后备,一旦我的身体器官有了甚么不能医治的疾病,或是损伤,这个后备,就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我不禁苦笑。人类对于生命的价值观,极度自我中心。如果一旦我有需要用“后备”,我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命,还是后备的生命?那时,我就会想,后备算甚么,只不过是我身上的一个细胞,身上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细胞在死亡。
在我最后离开医院之前,我又和丘伦见了一次。那当然不是丘伦,而是丘伦在临死之前一刹那间,他们取了丘伦身上的细胞培育而成的一个“后备”。
不过情形不同的是,丘伦已经死了,永远不会有用到后备的情形出现,这个后备,也就只好毫无意义地生存下去。
杜良、罗克和哥登三人送我到门口,他们三人低声商议了一下,才由杜良发言,问道:“你对我们在进行的工作,有甚么最简单的评论?”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他来问我,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了,不可能有答案,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极其迷惑,所谓崭新的观念,我完全模糊,谈不到接受或拒绝。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我只能说,我无法作出任何评论。”
罗克点头道:“唔,这个反应很正常。”
我本来已经向前走的,忽然之间,我站定了脚步,道:“如果忽然有一天,自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人,忽然有了思想,那怎么办?”
哥登道:“那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我吸了一口气:“你们不觉得,如果真有了这样的一天,不会是人类的灾难?”
哥登、杜良和罗克三个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我所提出来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一样。
杜良道:“那怎么会?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会──”
我摇头道:“别太肯定了,科学家们,别太肯定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灾祸。”
三个人都不出声,神情明显地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们争辩下去,因为这是未来的事,谁又能对未来的事,作出论断?
罗克道:“你会将所知的讲给海文小姐听?”
我摇头道:“不会,除了我的妻子白素之外,我不对任何人讲,海文小姐那里,我会用另外一个故事去骗她──”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只怕至少要有好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忘记后备人的那种眼光,那么迷惘、无助,像是他们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命运。”
杜良叹了一声,说道:“朋友,那是你主观的印像,我相信,全然是你主观的印像。”
我只好苦笑,除了相信他之外,我实在不可能再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海文那边,我编了一个故事,她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反正没有再追究下去,我几乎像逃亡一样,离开了瑞士。
在机场,沙灵来送我,我用最诚恳的声音对他道:“老朋友,请相信我,一切……都不正常,但也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阻止──别发问,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所说的没有能力,是因为根本在已发生的事上,感到迷惑,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事情!”
沙灵望著我,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他相信了我的话,没有再问下去。
我回家之后,对白素说起了全部经过,从白素惘然的神情看来,我知道她也难以下结论,心中和我同样地感到迷惑。
半个月之后,陶启泉精神奕奕地自他的私人飞机上走下来,接受著欢迎人群对他的欢呼,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主动要见我。我看到他坐在宽大的、柔软的安乐椅中,向我投以嘲弄的眼光:“谁说钱不能买命?我早就说过,钱是万能的。”
我只好苦笑,陶启泉向前俯了俯身:“你答应了他们,甚么人也不告诉?”
我有点无可奈何:“是。”
陶启泉又坐直了身体,道:“我很感激他们,他们要求的并不多,我准备加倍给他们,表示我的感激。”
我冷冷地道:“这是你们双方的事。”
我起身告辞,陶启泉送我出来,拍著我的肩:“当你面临生死大关之际,你才知道,他们的工作,如何伟大。”
我没有加以辩论,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感到迷惑,根本说不上是赞成还是反对。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可以说宣告结束了,只有一个小小的余波,值得记述一下。
阿潘特王子在回国之后,大约三个月,就发动了一项政变,成功的政变,使他成为该国的元首,也就是说,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统治地区的石油收益。
阿潘特要取得这样的地位,当然是为了他要付给勒曼医院石油收益。
政变中死了不少人,这似乎是由于勒曼医院的要求造成的,但是世界上不断有这种事在发生,看来也不能完全责怪勒曼医院。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很留意超级大人物受伤、生病的消息。勒曼医院依然一点也不出名,谁也不会去留意这样小地方的一家小医院。
一直到有一个大人物受了伤,伤得十分重,中了两枪,伤者已届七十高龄,但是不到一个月,这个大人物又精神弈弈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知道,这是勒曼医院成功的一个例子。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依然迷惑。
勒曼医院中进行的事,究竟应该怎样下结论,只有留待历史去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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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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