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怪电话
电视上在做问答节目,我也没有心思看,正想休息一下,电视节目突然中断,出现了一个报告员,用急速的声音道:“半小时之前,有一架小型飞机,起飞后发生爆炸,机上人员,无一生还,飞机残骸,遍布在沙漠上。”
我向电视机看,看到沙漠上,有一个断下来的机尾,隔老远,才有另一块机翼尖。
那报告员又道:“据知,除了机上人员之外,这架小型飞机的搭客,一共六人,他们全是著名的拍卖公司,联富拍卖公司的高级人员,飞机是他们的专机 ”
联富拍卖公司的六个高级人员!
就是我在飞机上见到的那六个人?
我感到事情极不寻常,因为我至少知道这六个人全是太空署的工作人员。
太空署的工作人员,为甚么要冒充拍卖公司的职员,向我高价购买盗墓人从古墓中得到的东西,这一点,想破了我的脑袋,也想不出来。但是,六个人突然一起死亡,这事情实在太不寻常。
我来到电话之前,打电话到大使馆去,在电话接通之后,我要求和大使通话。对方的回答是:大使正在忙碌中,有甚么事,可以和他秘书谈。
秘书来听电话,我道:“告诉大使,我对于飞机失事而死的那几个人的真正身分,十分清楚,不想秘密泄露,最好请大使来讲话。”
在说了这番话之后的二十分钟,我才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对不起,大使不能听你的电话,同时,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我感到十分恼怒:“贵国太空署的官员,冒充拍卖公司的职员,这一点,相当有趣吧。”
对方的回答来得很快:“我们每天都接到不少神经病患者的电话,但是以阁下的病情最严重。”
他一讲完,就立时挂上了电话。
我握著电话听筒,怔了片刻,实在无法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我有极其礭凿的证据,可以证明那六个人不是甚么拍卖公司的职员,而是太空署的官员,可是该国的大使馆,却断然否认。
本来,那六个人就算因为飞机失事而丧生,也全然不关我的事,我本身的烦恼已经够多了,单思离奇死亡,齐白的行踪诡秘,我才没有空闲去理会甚么太空署不太空署。
可是,偏偏那六个人,又曾向我提出,要以钜款购买齐白给我的“东西”。
全然风马牛不相干的人和事,就是因为他们这一行动,而发生了联系。齐白在古墓中发现了甚么?何以会导致太空署人员假冒了身分来向我收购?
不论我想像力如何丰富,都无法找出答案,再加上会见病毒一点收获都没有,我心中沮丧之极,走动了几步,又移开了一大堆书,在一张躺椅中,躺了下来。
我思绪一直在活动著,才一躺下来不久,我就想到:那六个人在飞机上和我相遇,应该不是偶然。我搭那班飞机,他们恰好在机上;那是他们一直在跟踪我的结果。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直跳了起来。
跟踪!一直有人在跟踪我!
这和单思要跳楼之前,说有人要追杀他的情形,十分相似。那么,要追杀单思的,是不是就是那六个人?
太空署的人员,追杀一个盗墓专家,这件事听来虽然十分无稽,但也不是绝无可能。那么,如果作进一步的推论,单思的神秘死亡,也和那六个人有关?和太空署有关?
一层层推下去,我感到已经掌握了一些甚么,可是还十分模糊,我想起那颗取走了单思性命的子弹,属于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枪种。一个大国的太空署,掌握先进科学尖端,它的工作人员,有不为世人所知的新型武器,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然而,奇怪的是,何以太空署的人,要对付一个盗墓人?
我像是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可是想下去,却又只是一片紊乱。
胡明还没有回来,我应该如何是好?是立即去伊伯昔卫找齐白?还是再找大使馆联络?
我来回踱著,来到了书桌旁,就在这时,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我让它响了很久,都不想去接听,因为胡明不在,我听了也没有用。
电话铃响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停止,不到十秒钟,又响了起来。
我拿起了电话:“胡明教授不在家。”
那边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听起来十分刺耳尖锐而又短促的声音。我必须先形容一下那种声音,虽然它很难形容。
这种声音,听来像是变更了速度的录音带,将速度变快了,听了不舒服、不自然。但所讲的话,速度却并没有加快。
我一听,第一个感觉便是:这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具甚么机器的声音。
然而,这种感觉,立刻就被那声音所说的话引起的震惊所替代,在我说了一句之后,声音传来:“卫斯理先生?”
我在胡明处,到目前为止,只有白素一人知道。病毒也有可能知道,但我决不以为病毒在将我赶了出来之后,还会打电话来找我。而那声音,显然又不是白素的声音。我“嗯”了一声,反问:“是,哪一位?”
那声音又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我在思索著,那是甚么人打来的电话,在这一段时间中,我又向著电话,“喂”了几次。
大约在二十秒之后,那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卫先生,对你来说,我是陌生人,但是我很想见你。”
我说道:“为甚么?”
那声音道:“见面再讲,好不好?”
我必须再形容一下那声音,那声音听来十分刺耳,可是所使用的,却是极其标准典雅的英语。如果没有极高的教育水准,一般来说,不会使用这样的语言。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好,你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来见我,我等你。”
那声音忙道:“不,不,真对不起,我不能来见你,要请你来见我,当然那是不应该的,可是真的,只能你来见我。”
我闷哼了一声:“有点滑稽!我根本不知道你是甚么人,而且,是你要见我,一般来说,当然你是有事情求我,为甚么你不能来见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究竟是甚么人?如何知道我在胡明教授处?”
那边并没有回答。
我又“喂”了几声,才听得那声音道:“你来了之后,就会明白,真的,到时,你一定明白。”
我迅速地思索著:“好,你在哪里?”
那声音道:“二十九点四七度,二十九点四七度。”
我低声骂了一句:“那是甚么地址?”
那声音呆了一呆,像是反而在奇怪我这样的反问是甚么意思,然后,他才道:“对不起,我忘了说明,是北纬二十九点四七度,东经二十九点四七度。”
刚才,我是听不懂“二十九点四七度”是甚么意思,但在对方加上了说明“东经”和“北纬”之后,我当然明白了。
东经和北纬的交岔点,可以标明一个所在。但是,甚么人会用这样的方法,来说明自己的所在?一时之间,我思索著,还想问甚么,但是那声音已道:“卫先生,请你要来,尽快来到,请你要来。”我忙道:“等一等,你 ”那声音却不理会我在讲什么,只是一直重复著,道:“请你要来,尽快来到,请你要来。”
听起来,重复的声音,像是录音带在不断重播。在重复了约莫十次之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又大声“喂”了几下,没有反应,放下电话后,我感到一阵昏眩,这个电话,神秘之极。我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找到了一张地图,一看经纬度,东经二十九点四七度,北纬二十九点四七度,全在埃及境内。
我再找了一张埃及的地图,迅速地查看著。经度和纬度的数字一样,这倒也不足为奇,我找到的地图不算是很详细,但即使是一份普通的地图,也可以找得出,那个经纬度的交点,是在埃及开罗西南方向的一处沙漠。用直线来计算距离,在开罗西南两百公里。我对北非的沙漠不算是很清楚,但是也可以知道,那一大片沙漠,极其荒凉,如果说刚才那人在“二十九点四七”处打电话来给我,那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我又的而且确,接到了这样的一个电话,给了我这样的一个“地址”。
我也知道,在地图上看来,虽然只有两百公里,但是实际上就算有充分的准备和理想的交通工具,变幻的大沙漠之中,也充满了各种各样想不到的凶险。我是不是应该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而去冒这样的险?这可能是病毒的把戏,他为了怕我在开罗继续在他的口中得到些甚么,就有理由把我“充军”到两百公里外的沙漠去!
在放下电话的一刹那间,已经决定到“二十九点四七度”去,但这时细想了一下,有点动摇,我想多找一点这个“地址”的资料,我在乱翻乱找,胡明推门走了进来,叫道:“天,你在破坏甚么?”
我直起身来,道:“我想找一点地理资料。”
胡明瞪著我,张大口,看他的样子,他的口若是够大,会把我吞下去。而,就算他的口不够大,他也会冲过来咬我一口,我可不愿意冒这个险,所以忙摇著手:“别紧张,我接到了一个极神秘的电话,叫我到二十九点四七度去见他。”
胡明毕竟是一个出色的考古学家,考古学家须要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掘古墓,对于用经纬度来探明一个所在的方法,不会陌生。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怔了一怔:“北纬?”
我连连点头:“东经也是这个数字,你对于那地方,有甚么概念?”
胡明又望了我片刻,咕哝了一句:“乱抄乱找,弄乱我的东西。”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迅速地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个老大的文件夹来:“那地方是沙漠,开罗西南,大约两百公里 ”
他打开了文件夹,其中是一幅一幅的地图,看来如军用地图,十分详尽。他迅速地翻看地图:“这是探险地图,比军事地图还要详细,三年前,或者是四年前,我曾率领一个考古队到过那个地方,病毒告诉我 ”
胡明讲到这里,有点神情忸怩。他一直以为,以他的身分而言,和病毒这样的人来往,十分不光采,可是他的事业,又使他和病毒有联系。
他顿了一顿,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病毒告诉过我,他的一个徒弟,就在那一带,发现过一些银器,来历不明,有看很古老的花纹 ”
我怕他再说下去,又要长篇大论讨论那些银器的来历,所以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先别理这些,你找出那地方的地图来再说。”
胡明又瞪了我一眼,口中念念有词:“二十九点四七,二十九点四七 ”
过了不多久,他就抽出一张地图来,他先不看地图,望向我:“你知道用经纬度来定地点的意义么?”
我道:“当然知道。”
胡明“嘿”地一声:“说说看。”
我有点不耐烦:“任何中学生都可以回答得出,一条纵线,一条横线,交点,就是那地点。”
胡明道:“请问,那地点有多大?”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胡明又道:“在平面几何上,点只有位置,没有面积,所以,经纬度的交点,只是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
我一伸手,自他手中,将他拣出来的那幅地图,抢了过来:“只要有这个点,我就可以见到这个人。”
我一面说,一面向地图看去。我也经历过不少探险的历程,所以看得懂探险地图,我看到图上有一个红色交叉。这个符号,代表极度危险。
在那红色交叉之下,注著一行小字:“流沙井,旋转性,没有时间性。”
我再看那交叉点,恰好是在地图上标明的经度的二十九点四七度上。
我呆了一呆:“流沙井的意思是 ”
胡明凑过头来,看了一眼,立时“哼”地一声:“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哦”地一声:“何以见得?”
胡明道:“流沙井是最危险的一种沙漠现象。沙漠中的沙在不断流动,像是水流一样,当然速度要慢得多。流沙井由一种特殊的地形和这个地区的风方所形成,是沙的漩涡。表面上甚么也看不出,但是沙的漩涡,几乎可以将任何东西,顽固地扯进沙里面去,永远没有机会再冒出来。”
我一面听胡明的解释,一面不禁暗中捏了一把汗。胡明说这是“开玩笑”,那根本不是开玩笑,简直就是谋杀。我道:“如果我去的话 ”
胡明一摊手,耸了耸肩:“你一进入流沙井的范围,就是一直向下沉去,天知道你会沉到多么深。”
我皱了皱眉:“在流沙井的四周围,应该有危险的警告?”
胡明呵呵笑了起来:“在沙漠中竖警告牌?你好天真!”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只有病毒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胡明怔了一怔:“甚么意思?”
我道:“电话,是打到这里来的。”
胡明的眼睛瞪得很大:“病毒叫你去那里干甚么?想害你?别乱想了,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也知道我熟悉沙漠的地形,不会用这个笨法子来害你。”
胡明的话,听来十分有理。那么又是谁打来的电话?胡明道:“你当然不会去?”
我道:“去了只是送死,当然不去。”
胡明道:“到那里去,保证你见不到任何人。在流沙井上,只有一种特殊的蜥蜴,才能生存,这种蜥蜴,甚至也不敢同时用四只脚站在流沙上,只敢用两只脚,交替著停留,行动保持极快的速度,不然,就会被沙的漩涡扯下去。”
胡明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过甚其词。但是他表情严肃,倒也很有令人不能不相信的效果。
胡明笑了一下:“你准备甚么时候去伊伯昔卫?”
我道:“其实,到伊伯昔卫去,只怕也是白走。希望能再和病毒好好谈一下!”
胡明一听,脸上变色:“别再想我替你搭路,你要见他,自己去想办法。”
我不理会胡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想:是不是有可能偷进去?
从今天一进一出的印象来看,病毒的华丽住宅,似乎没有甚么特别的防守。但愈是先进严密的保安系统,在表面上愈不容易看出,有刺的铁丝网防盗,早已落伍。
问题是,即使突破了保安网,见到了病毒,又有甚么用?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他,还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想来想去,似乎没有一条路走得通,只好长叹了一声,睁开眼来。
胡明正瞪著我,我苦笑了一下:“只要知道齐白到过的古墓在甚么地方,那就好了。而齐白说得很明白,是病毒叫他去的。单思可能也去过,不过他已经死了,知道那古墓所在的,只有病毒和齐白两人。”
我的话才一讲完,就听到一阵门铃声,接著是开门声和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急骤的脚步声一直来到我们所在的房间门口才停止,胡明去开门。一个满头大汗的埃及人,神情极度惶急,手中拿著一顶布帽,那顶布帽可能一直用来抹汗,湿得几乎可以绞出水。
胡明一看到那人,就叫了起来:“阿达,甚么事?”
那个被称为“阿达”的埃及人,张大了口,喘著息,脚步踉跄,撞散了一叠堆得相当高的书,来到了书桌之前,伸手按住了书桌的一角。
他面色灰败,身子发抖,汗水随著他的发抖,落下来,滴在书桌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拍拍”声。从这个人的神情来看,他心中的惶急恐惧,当真已到了极点。我忙向胡明望去,道:“这位朋友 ”
胡明也走了过来:“他叫阿达,是……是……”
胡明在介绍阿达身分之际,像是十分难以开口,犹豫了一下:“他是病毒的徒弟,我和病毒有点联系,阿达是中间人。阿达本来,是我的学生。”
我向阿达望去,阿达一直在喘气,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他们又来了。”
这句话,乍一听,全然莫名其妙。但由于阿达的神情是如此可怖,声音之中也充满了震惊,是以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听来竟也令人充满寒意。
胡明忙问道:“谁又来了?”
阿达双手掩著脸:“他们!他们!”
我大喝一声:“他们是甚么?”
我不问“他们是甚么人”,而问“他们是甚么”,是我已在阿达的神态之中,感到“他们”一定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不然,阿达不会怕成那样子。
我已经算是问得疾言厉色的了,可是阿达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还是自顾自地用震惊已极的声音道:“一定是齐白没做成功,所以他们又来了。”
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再也坐不住,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甚么?”
阿达忽然现出一个想哭的神情,我看出他的情形很不正常,一面向胡明喝道:“酒!”一面我手指“拍”地弹出,弹在阿达的太阳穴上。
这一弹,还真有用,阿达全身一震,摇摇欲坠,我忙扶著他坐了下来,这时,胡明也已经递过了一杯酒。
我接酒在手,那酒的酒味之烈,得未曾有,刺鼻之极,决计不会是甚么陈年佳酿。但这时,酒的目的,不过是要使阿达镇静下来,酒味是不是好,无关紧要。
我一接酒的手,就握住了阿达的脸颊,令他张开口来,然后,向他口中,灌酒进去。
阿达被逼著连喝了三大口,才怪叫了起来,整个脸上的肌肉全在抽动,怪叫道:“天!这是甚么东西?”
我冷冷地道:“不会是浸木乃伊用的 ”
我只讲了半句,胡明陡地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并且用肘碰了我一下,我吃了一惊,不敢再说下去,忙改口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阿达又喘了几口气,然后,以极度怀疑的目光,注视著杯中的半杯剩酒,咕哝著道:“我敢打赌,木乃伊喝了这样的东西,也会醒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刚才提及﹃他们又来了﹄,又说﹃齐白一定没有成功﹄,究竟是甚么意思,请你从头说一说!”
阿达立时以望著那杯酒相同程度的怀疑眼光望向我,又向胡明投以询问眼光。我道:“我叫卫斯理,是胡教授的好朋友。”
阿达“哦”地一声:“是你!你今天见过病毒,在你走后不久,他们又来了。”
他又重复了“他们又来了”这句话。这时,我已经看出阿达叙事没有条理,若由他从头讲起,只怕更糟,还不如一点点问他,<网罗电子书>自行将他的答案连贯起来的好。
我也已经感觉到,阿达所讲的“他们”,和“齐白没有做成功”,可能和我的探索有极大关连。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他们?他们是甚么?”
我仍然用第一次问的问题,阿达直视著我,反问道:“你以为他们是甚么?”
我忍住了气恼,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见过他们,是你,因为他们又来了,才感到那样害怕?”
阿达怔了怔,喃喃自语:“我害怕?我害怕了?我十分害怕。”我闷哼了一声:“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的那样子,害怕得像是被十只饿猫围住了的老鼠。”
阿达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脸上抹了抹汗:“其实没有甚么可怕。”我真被他的态度弄得冒火:“如果你不再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那么,你一定会害怕!”
胡明叫道:“卫斯理,这样子恐吓人,十分卑鄙。”
我实在忍无可忍,用力一拳,打在桌子上,发出的声响之巨,令我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一拳的力道,我在盛怒之下,的确是大了一些。但胡明的古董桌子,一定也年代太久远,木质起了变化,以致我一击之下,巨响之后,桌面,竟被我击穿了一个洞。
阿达双眼瞪得极大,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伸手指著我,颤声道:“你……你……是他们一伙的?”
我厉声道:“他们是甚么?”
这已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阿达吃惊地向胡明望去,胡明也又惊又恐,又无可奈何:“他问甚么,你就回答甚么吧,别惹他再生气,这个人生起气来,完全不像人。”
阿达又向我望来:“那……你们……是一伙的。”
仍然一点也没有问出甚么。但是我倒可以知道了一些事。其一,“他们”是人,不是甚么怪物,因为阿达认为我是“他们的一伙”。
其二,“他们”的脾气多半也不很好。
我盯著他:“好,他们又来了,今天?”
阿达先后退了两步,才连连点头。我又问道:“那么,他们第一次来,是甚么时候?”
阿达道:“三……三个月前……大约……三个月前。”
我道:“他们来见病毒?有甚么事情?”
阿达又望了我半晌,直到像是肯定我打穿桌面的拳头不会向他身上招呼,才镇定了一些,可以开始比较有条理地回答我的问题了。
第六部:“他们”又来了!
我说“比较有条理”,其实也杂乱无比,所以,我并不将阿达的回答照话实录,而是在整理了一番之后再写出来,这样,对于当时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比较容易明白。
阿达是病毒的徒弟之一,病毒究竟有多少徒弟,不必去深究,其中有些很有身分,像阿达就是,他有大学考古学的硕士衔头,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商人家庭,可是偏偏热衷于盗墓。据他后来自己陆陆续续向我说起,单为了见病毒一面,就不知花了他多少心血,而终于能拜在病毒门下,做病毒的徒弟,所花的时间、精力,比四年大学课程更甚。
但是,阿达在病毒门下,学到了一些甚么呢?前后七年,甚么也没有学到。因为不幸得很,阿达被病毒认为没有天才。
盗墓人也要有天才么?病毒的说法是:当然要有!任何艺术家,都是九分天才,一分努力。莫扎特四岁就能作曲,他再努力,也不过四年的时间,你能叫一个鞋匠花四年功夫就学会作曲吗?盗墓是一种高度的艺术,非靠天才不可。他在三岁时就能爬进曲折的墓道,把墓里最名贵的东西带出来,这不是天才是甚么?
阿达由于没有盗墓的天才,所以在病毒门下,一直庸庸碌碌,毫无表现。不过,他总算是病毒的弟子,在病毒豪奢的住宅中,听病毒吩咐他办一些琐事的资格,还是有的。
阿达在提到他自己有这个资格时,曾十分郑重地声明:千万别轻视这个资格,要能在病毒身边办琐事,比当埃及总统的随身保卫还要忠贞靠得住,比当考古学教授要有更多的知识。
(胡明听到这样声明,只好闷哼一声。)
阿达说病毒从来不相信别人,甚至连死人都不相信,所以,不是他认为靠得住,不能常在他身边。而病毒对各地古墓的认识之深,如数家珍,在他身边,如果不是有这方面丰富的知识,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去。
我始终觉得阿达很可怜,所以他在这样自我标榜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而且,竭力忍著,不使自己笑出声来。
在明白了阿达的身分之后,才可以明白何以那三个人来的时候,阿达首先看到“他们”。
是的,阿达口中的“他们”,是三个人,三个男人,三个穿著沙漠中游牧民族服装的男人。
沙漠中游牧民族的服装,宽大,连头套住的白色长袍。那三个男人来的时候,将头罩拉得十分低,连他们的脸也看不清。
阿达在警卫室中 病毒的住宅,有许多间警卫室。每一间警卫室的设备,大致相同,有许多闭路电视,可以察看各个角落的情形。
阿达所在的那间警卫室,专门负责监看整个住宅的大门和围墙。大门就是我去拜访病毒时首先到达的那座大铁门。
在大铁门附近发生的事,警卫室都看得见,在那里发出来的声音,警卫室中,也都听得见。
时间是下午,他看到电视萤光幕上,大铁门外,出现了一辆车子,车子驶近,在大铁门前停下,从车中下来了三个穿著白长袍,连脸面也看不清楚的男人。看门人迎了上去,那三个来人中的一个道:“我们要见哲尔奋先生。”
看门人呆了一呆,连他也不知道谁是“哲尔奋先生”。看门人道:“这里没有甚么哲尔奋先生。你们早已闯进了私人地方的范围,请立即离去。”
那来人的声音,听来冷而坚硬,极不自然,像是由甚么机器,而不是由人发出来的。
(阿达用这样的话形容三个人的声音,我大吃一惊,立时想起了我接到的那个怪电话。)
那人又道:“怎么会没有?哲尔奋先生,就是你们的主人,这所巨宅的主人。”
看门人的神情极疑惑,通过电视在监看的阿达,也极其疑惑。“哲尔奋先生”这个名字听来十分陌生,连阿达也没有听说过。
看门人道:“我相信你弄错了,我的主人是 ”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主人的外号是“病毒”,但毕竟只能在背后叫叫,是不能当著外人讲出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道:“是,他……人家全叫他病毒,不过哲尔奋才是他的名字,请你去告诉他,有三个远方来的朋友要见他。”
阿达这时,也感到十分奇怪,他通过传讯系统,向看门人道:“请三位来客等一会,我去通报。”
阿达转过身,按动了一下掣钮,向病毒报告有人客来访的情形。
病毒当时,独自一个人在第三号收藏室中。
在病毒的住宅之中,一共有二十间收藏室。连他,作为病毒的徒弟,已经有资格在这所豪华住宅中随便行走的人,这二十间“收藏室”也是禁地,除了病毒之外,只有齐白进入过这二十间收藏室,还有一个中国人,也曾由病毒带进去过。
阿达不知道这个可以享受特殊待遇的中国人的名字,但可想而知,那一定是单思。
(阿达提及那二十间“收藏室”,胡明的眼睛都几乎凸出来,而且不由自主,吞著口水。当然,病毒的收藏室中,不知藏有多少得自世界各地的古物,足以令胡明这样的考古学家,做梦也想看。)
病毒的声音十分愤怒:“甚么人要见我?我在收藏室的时候,不见任何人。”
阿达忙道:“是,是,师父,不过这三个阿拉伯人,他们要见哲尔奋先生,并且说,那就是你的名字。”
病毒发出了“啊”地一声,静了好一会:“我在书房见他们,你去带他们进来。”
阿达驾著车,带那三个人走向建筑物。阿达心中十分好奇:“主人的名字是哲尔奋?连我也不知道。”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道:“的确,没有甚么人知道,那是他很早的时候用过的一个名字。”
阿达又向那三个人望了一眼,这时,他和那三个人面对面,隔得极近,但是却仍然看不清那三人的脸面,因为三个人的头巾压得很低。
车子在建筑物的门口停下,阿达先下车,请那三个人也下车。带著那三个人,经过了一条相当长的走廊,才到达一个宽敞的接待厅。
在通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进行了一系列安全检查:全是在暗中进行。如果来人身上有危险物品,警卫室早已知道。
到了接待厅之后,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主人在书房。”
阿达带著他们,走进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装饰,比古埃及的宫殿,还要豪华。在阿达的记忆之中,经过这条走廊而能不东张西望发出惊叹声的,只有那三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镶有各种宝石图案的门,他们来到门前,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间极宽敞的书房,病毒坐在书房一角的沙发,他看来瘦小,但是双眼有神。
阿达带著那三个人直来到了沙发前,令得他感到有点惊讶的是,病毒很少见客,万一要见,那几个保镖一定在场,但这时,却只有病毒一个人。
当阿达带著那三个人来到那组沙发前面时,病毒道:“三位请坐,三位从库尔曼来?”
库尔曼是波斯北部的一个山区,十分隔僻。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道:“不,不是,我们不是从那里来,比库尔曼远得多了,哲尔奋先生。”
病毒略为震动了一下:“阿达,你出去。”
阿达答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病毒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阿达,你留下来也好,听听我们的客人有甚么话说。”
阿达立时又站定,就在这时,那三个来客中的一个,抬头向他望了一眼,使阿达有机会和那人的目光接触。那人的目光一闪,阿达震呆了二十秒之久,当他又定过神来之际,三个来客,都已坐了下来,病毒在说著话:“我没有用那个名字超过七十年,三位居然还能知道。”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道:“谁会忘记这个伟大的名字?东突厥颉利可汗所建的神庙,隐没在地下一千多年,就是由这个伟大的名字发掘出来的。”
病毒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高兴的笑容。人总是喜欢他人称赞,病毒甚至高兴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三位来,是 ”
还是由那个人开口说话:“我们想委托哲尔奋先生进行一件事。”
病毒皱了皱眉:“我已经退休了。”
那人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急切:“除了你之外,我们想不到有甚么人可以进入那墓室去。”
(我听到这里,和胡明互望了一眼。胡明“啊”地一声:“那三个人,是要求病毒进入一座古墓。”胡明所说的,和我所想的一样。)
病毒“嗯”地一声:“早十年,或许会接受这样的挑战,如今,真的已经退休了。”
那人的声音更急促:“但是……但是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盗墓人,你能进入任何墓室,那个墓室,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进得去。”
病毒仍然摇著头,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碰了那人一下,低声讲了一句甚么,像是在提醒那人,那人忙道:“或许,我还没有提及报酬 ”
病毒笑了起来,摊了摊手:“你们一定也可以看得到,没有甚么东西可以引起我的兴趣,我这个年纪 ”
病毒讲到这里,打了一个呵欠,又道:“我这个年纪,说退休,就是真的退休,没有甚么酬劳再可吸引我。”
病毒几乎已拥有一切,金钱对于他,没有任何刺激作用了。
那三个静静听病毒讲著,等病毒讲完,那人才道:“哲尔奋先生,我们提出的酬劳,是 ”
他讲到这里,向阿达望了一眼,阿达又陡地怔了一怔,因为那人的眼睛,看来也是一种深邃的暗绿色,那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就像是在黑暗之中,忽然用电筒照亮了一只黑猫的眼睛。这是阿达上一次吃惊的原因。
由于震惊,他没有听清那人对病毒讲了甚么,只听到病毒在叫他,叫到第三声,他才定过神来,病毒只说了一句极简单的话:“阿达,你出去。”
阿达答应著,离开了病毒的书房。
我有点恼怒,道:“你就离开了?”
阿达睁大了眼:“是啊,我当然要离开。”
我闷哼了一声:“那么,那三个人 ”
阿达道:“我出了书房,主人只吩咐我离开,没有叫我走远,所以我在书房的门口等著,大约等了十分钟,我才又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叫我进去。”
我又闷哼了一声,瞪著阿达,心中骂了他十几次笨蛋,但为了避免打扰他的叙述,忍住了没有骂出来。
阿达又进了书房,看了病毒正在急速地来回踱步,神情显得异常的兴奋,一看到阿达,就道:“快,用一切可能,用最短时间,找齐白来。”
阿达连声答应,又忍不住向那三个来客望了一眼,三个来客没有甚么特别,仍然坐著。
阿达又退了出去,也退出来之后不久,另一个病毒的徒弟匆匆走向书房,阿达和他讲了几句话,那徒弟说:“主人要安排一间最好的客房,客人是甚么人?”
阿达没好气道:“鬼知道。”
那三个神秘的客人,在接下来的三天,住在客房之中,病毒每天都问上几次,找到齐白没有?
齐白在三天后联络上,他在巴黎,病毒的私人飞机立时起飞,将齐白自巴黎接到开罗来。
齐白是阿达陪进去的,阿达已尽自己所知,对齐白说了病毒要见得那么急的原因,是因为有三个人,要求病毒进入一个墓室。齐白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看起来既像是东方人,又像是西方人,他究竟多大无法从他的外表上看出来。他的步履永远轻盈矫健,全身精力弥漫。他衣著入时、华贵,齐白在高级社交场合出现,人人都当他是东方的甚么贵族,气派万千,没有人知道他是盗墓人。
齐白当时,听得阿达简单地介绍了病毒要见他的原因之后,笑著,在阿达的面前,弹著手指,发出“拍”地一声响:“你师父退休了,他推荐我去做。”
阿达也料到这样,虽然他觉得有点委屈,因为他也自以为是一个杰出的盗墓人,病毒为甚么不把任务委托给他?
但他想到自己和齐白相比较,毕竟还相去甚远,他倒也心平气和:“那一定是十分难以进入的一个墓室。”
齐白笑道:“对我来说,没有甚么墓室难进入。”
阿达叹了一口气,齐白有资格这样说,他就不能这样自夸。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书房门自动打开,病毒和那三个来客,全在书房中。阿达记得十分清楚,齐白一现身,那三个神秘来客,一起转头,向齐白望来,阿达就注意到,齐白陡地震了一震,阿达知道齐白震动的原因,一定是因为那三个人的眼睛所发出的光芒,实在令人吃惊。
病毒看到齐白:“过来,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齐白一面张开双手,一面向前走过去,来到了病毒面前,将病毒紧紧拥抱了一下:“酬劳是甚么?”
病毒呵呵笑著:“我早知道你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齐白坐下来,翘起了腿:“你一定早已想好答案了?”
病毒道:“是。只要你做得成,酬劳是 ”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酬劳是,我二十间收藏室,随便你要一间。”
病毒这一句话才出口,齐白整个人都呆住了。齐白是呆住了没有出声,在一旁的阿达,却沉不住气,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
阿达发出惊呼声,不能怪他,因为病毒的那二十间收藏室,他虽然没有到过,但究竟有多少稀世奇珍收藏著,他也约略知道。病毒一开口,提出给齐白的酬劳如此惊人,那么,他有甚么好处?那三个神秘客人许给病毒的好处是甚么?
阿达根本没有机会定过神来,他一发出惊呼声,病毒已经喝道:“阿达,出去。”
阿达叙述到这里时,我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不,阿达,你要留著。”
阿达向我望来,谁知道胡明就在这时,忽然像发了狂一样,双手抓住阿达心口的衣服。
阿达吃惊之极:“胡教授,你干甚么?”
我也吃了一惊,因为我也想不出胡明为甚么突然之间,会如此失态的。
胡明喘著气:“阿达,你这混蛋,你为甚么从来也未曾向我提起过这点。”
阿达道:“我……不知道你想知道。”
胡明的神情仍然极其激动:“病毒不会这样对齐白说,不会。”
阿达道:“是真的,真的。”
胡明喘著气:“如果齐白要的是病毒收藏之中,一个完整的金字塔中心部分,病毒难道也答应?”
阿达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走过去,将胡明和阿达分了开来,阿达神情骇然地看著胡明。胡明又喘了一会气,才镇定下来:“对不起,阿达。”他立时转向我:“你不知道,病毒的收藏中,有一组宝物,是他在金字塔中得来的,一个法老王用来葬他小儿子,那是无价之宝,全是黄金铸成。”
我听得胡明这样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又怎样?这组宝物在病毒处,和在齐白处,有甚么不同?”
胡明的眼睁得老大:“当然不同,病毒已经老了,他死了之后,就有可能将他的全部珍藏,都捐给国家,而齐白,任何东西到了他的手里,就一定卖给人。”
我摇头道:“你不必瞎紧张,你没听阿达说,齐白要完成任务之后,才能得到报酬?”
胡明苦笑了一下:“没有甚么墓室是齐白进不去的!他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一听得胡明这样讲,我心中陡地一动。
我已经知道齐白进入了一个极其奇特的墓室,而这个墓室,是病毒叫他去的,条件极其优厚。而齐白之所以会进入那个墓室,是有三个神秘人物的要求,病毒自己不去,才委托了齐白。
至于那是甚么样的墓室,我全然不知,只知道那墓室一定怪异莫名 这一点,有齐白寄给我的那两卷录音带可资证明。
齐白是怎么进了那墓室的,我也不知道,齐白是不是曾邀请单思共同行事,单思在整件事中,扮演著甚么样的角色,我也不知道。
整件事仍然在迷雾中,但是总知道是怎样开端的。我问阿达:“你真的离开了?”
阿达苦著脸:“师父……主人叫我离去,我怎么能不走?”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那么,你不知道病毒要齐白去的墓室是在甚么地方?”
阿达摇著头:“不知道。”
阿达在惊叫了一声之后,病毒就喝令他出去,齐白在那一刹那间,定下神来。
阿达不敢违抗病毒的命令,但是他实在十分不愿意,他故意走得很慢,所以在他离开之前,还听到了几句对话。
齐白长长吸了一口气:“真的?”
病毒道:“我甚么时候骗过你?”
齐白再吸了一口气:“好,那墓室在甚么地方?”
病毒道:“这三位客人,会向你详细的解释,他们要的,是那墓室中所有的尸体。”
阿达只听到这里,脚步已慢到不能再慢了,病毒发现他故意拖延,又大喝了一声:“阿达,你怎么还在?”
这一声大喝,令得阿达急急打开门,离开了病毒的书房,书房之中,齐白、病毒和三个神秘客人,又说了一些甚么,阿达听不到了。
这次,论到我紧张,我伸手指著阿达:“你听清楚了?病毒说‘他们要的,是那墓室中所有的尸体’?是这样说?”
阿达极其肯定地道:“绝对。”
我望向胡明:“有人偷入古墓去,目的只是为了偷盗尸体的?”
胡明道:“当然有,看是甚么人的尸体。尸体、木乃伊,本身都极有价值。”
我闷哼了一声:“病毒许给齐白的酬劳如此惊人,可想而知,病毒能在那三个神秘人物处所得的好处更甚,尸体除了学术上的价值之外,还会有甚么价值?”
胡明翻著眼,答不上来。
我又道:“他们用甚么东西打动了病毒的心?”
胡明没有好气道:“我和你一样,甚么也不知道。”
我呆了好一会,的确,这几个问题,除了病毒本人之外,似乎没有甚么人可以代为解答。
我又向阿达望去:“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嚷叫著那三个人又来了?”
阿达道:“是他们来到。”
我道:“他们来,你为甚么害怕?”
阿达的神色惊疑不定,像是不知该说好,还是不说好。
我道:“你只管实说,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病毒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阿达连喘了几口气:“我只觉得那三个人很怪,因为他们上次来过了之后……主人……也变得很怪。”
我扬了扬眉,不再发问题,让阿达讲下去,阿达想了片刻:“我退出书房之后,自然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又讲了些甚么。过了大约半小时,书房门打开,齐白哈哈大笑,走了出来。”
齐白哈哈大笑著,走了出来,向在书房门口呆立著的阿达,作了一个鬼脸,一拳打在阿达的肩头上:“阿达,你猜我要了老头子的甚么宝物?”
阿达闷哼了一声:“齐白先生,我也学会了不少盗墓的本领,可是一直没有像样干过,如果你要助手的话 ”
阿达的话还没有讲完,齐白又已经大笑了起来,指著阿达:“你?不行!不但你,连老头子也不行。只有我,伟大的盗墓者齐白,才可以做得到,那是非同凡响的一次偷盗,足以名垂青史!”
阿达的脾气十分好,虽然齐白那样奚落他,他还是道:“齐白先生,你总要助手的。”
齐白“哈”地一声:“对,你倒提醒了我,我需要找一个人合作,嗯,全世界够资格的,也只有那个中国人了。”
齐白一面说著,一面已不再理会阿达,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
阿达当然知道,齐白口中提及的那个“中国人”是单思:病毒、齐白和单思,是当世最伟大的三个盗墓人。阿达自度本领不能和他们三人相提并论,自然也没有甚么话可说。
齐白一走开,病毒在书房叫道:“阿达,送客人离开。”阿达一回头,那三个人已经站在门口。
自始至终,那三个人的头巾一直压得很低,阿达一直未曾看清他们的脸面。
他答应了一声,便领著三个来客向外走去,一面找点话来客套:“三位不在这里多住几天,要回去了?”
阿达只随便问一句,三人中的一个,突然以听来十分凶狠的语气道:“回去,齐白事情办不成,谁也别想回去。”
那人的声音,本来就刺耳,这时听来,更是令人不寒而栗,接著,他听到另一个人,以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讲了一句,刚才那人也就不再出声。
阿达直到这时,才回过头来,向那三人望了一眼,那三人倒也没有甚么异状。阿达继续带著他们向外走:“齐白是第一流的盗墓人,但即使是第一流的盗墓人,有时也会失手。”
还是刚才那个用凶狠声调讲话的人开口,不过这次,他的声音咕哝著,听来像是自言自语:“最好齐白能成功,不然,哲尔奋也得不到他的酬劳,哼哼,那时,他可完了。”
阿达本来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这时心中更是骇然,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他将那三个人送出了大门,看著那三个人登上他们来时所乘的车子,疾驶而去。
阿达一直心中惴惴,不知道齐白如果不成功,会有甚么不幸降临,他也曾用言语试探,可是他的智力和病毒相去太远,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叫病毒一瞪眼,将他的话瞪了回去。
不过,据阿达说,他在暗中观察,发觉自那三个人和齐白离去之后,病毒的情绪变得很古怪,像是焦急地期待著甚么。
病毒吩咐,一有齐白的消息,立时通知他。但是齐白却一直没有消息。
看起来,齐白自从那次离开之后,一直没有和病毒再联络过,反倒寄了两卷录音带给我。
病毒焦切地在等待齐白的消息,明知齐白曾寄过录音带给我,居然能沉得住气,不过,他听到了单思的死讯,大是震惊,原因我多少有点明白。
病毒知道齐白接到任务,考虑到一个人不易完成,会去找单思,单思死了,说明齐白的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所以他才那样震惊。
由此可知,病毒对于齐自的工作进行如何,十分紧张和关切,当然是基于那三个神秘来客许给病毒的酬劳。
我将事情约莫整理出了一个头绪,和胡明商讨著,胡明也同意我的见解。然后,我问道:“那三个人,究竟许了病毒甚么好处?”
胡明叹了一声:“是不是那三个人威胁他,要是齐白办不成这件事,会对他不利?”
我道:“就算那三个人曾这样说过,病毒也不见得会怕,他有足够的条件,防止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胡明道:“这就真猜不透了。”他望向阿达:“那三个人又来了?”
阿达又现出惊骇的神情来:“是的,他们又来了,就在两小时前。”
阿达又见到那三个人,那三个人的装束、动作,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
他看到那三个人由人带领著,来到了书房的门口,正以十分急促的脚步,走向书房。书房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阿达趁门打开的时候,向内里望了一下,看到病毒在书房之中,背负双手,急速地踱著步。
在阿达的记忆之中,病毒不论碰上甚么大事,都未曾这样急躁不安。
再加上阿达早就认定这三个人身分神秘,不怀好意,所以当三个人进去,书房门关上之后,他就守在书房的门口。
书房的隔音设备极好,阿达在门外,动用了一些窃听的仪器,听到了一些剧烈的争吵声,愈听愈是害怕,想来想去,没有甚么人可以诉说,只有胡明是他的好朋友,所以才直奔胡明的住所而来。
阿达的叙述告了一段落,胡明的脸色,难看之极,冷冷地道:“你现在来找我有甚么用?我能帮忙甚么?事情的整个经过,我到现在才知道。”
胡明是在怪阿达为甚么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和他提起过。
我道:“阿达,照你看来,病毒是不是受著甚么胁逼?”
阿达道:“我不知道,真的,那三个人是甚么路数,我完全不知道。”
我望向胡明:“病毒上次和我见面,一点实话都没有说,我要再去找他。”
胡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出为难的神情。我正想责备他没有用,而且,我也拟定了一套可以使病毒见我的言词。而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我听到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在问道:“有一位卫斯理先生,在不在?”
胡明和阿达一听到那声音,就怔了一怔,分明那是他们的熟人。阿达立时压低声音:“糟,大师兄来了,我得躲一躲。”
我还未曾明白阿达口中的“大师兄”是甚么意思,胡明已打开了书房的另一扇门,连拉带推,将阿达塞了进去,接著,他就打开了书房的门,大声道:“啊哈,是甚么使我们伟大的人物到我这里来的?”
随著那过分阿谀的欢迎词,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看来极神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中年人带著一股极度的傲气,在走进来的时候,只向胡明略为点了一下头。可是一看见我,态度立时大大转变,竟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深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这人气派非凡,但既然是他有事来找我,我乐得搭搭架子,所以我只是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道:“卫斯理先生,我主人差我来看你 ”
我冷冷地道:“你主人是谁?”
胡明在一旁,像是生怕我得罪了那个人一样,抢著道:“这位是都宝先生,是最伟大的盗墓人的首传弟子。”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阿达口中的“大师兄”是甚么意思,原来这个人是病毒的大徒弟。
病毒派他的大弟子来见我,一定是有要事要求我,我心中极其高兴。态度却仍然冷漠:“哦,我还以为盗墓人一定要小个子才好,容易从掘出的地道之中钻进去,哈哈。”
我毫不留情地调侃,胡明的脸色发青,那身材高大的都宝,神情也很尴尬:“卫先生,主人说,上次他对你不礼貌,请你原谅。”我闷哼了一声:“如果我已成了那三头黑豹的点心,不知道你主人准备怎么补救?”
都宝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自身边取出了一架小录音机来:“主人托我带来了几句话。”
他说著,自顾自按下了一个掣,录音机中,传出了病毒的声音。
病毒先叫了我一声:“卫先生。”在叫了我一声之后,停了好一会,像是老奸巨滑如病毒,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在大约十秒之后,他的声音才继续下去,不论你要甚么酬劳,我都可以答应。请你跟都宝来,我们可以面谈。”
病毒带来的话,真是只有“几句话”。这几句话中,也已表达了他对我的要求。
我呆了一呆,胡明却已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卫,答应他,答应他。”
我狠很瞪了他一眼,问都宝道:“我可以和他会面,但是绝不等于我会替他工作。”
都宝忙道:“不要紧,不要紧,主人说,务必要请你去和他见见面。”
刚才我还挖空心思想见病毒,忽然之间,情形反了过来,我不禁哈哈大笑。都宝显然不知道我为甚么发笑,只是瞪莙眼望著我。
我一面笑,一面道:“好了,这就走吧。”
都宝忙道:“是,是,车子就在外面。”
胡明来到了我的身边,压低声音:“问他要那一组完整的黄金葬品。”
我曾听他讲起过病毒所有的那一套“完整的黄金葬品”,那是一个法老王为了他夭折的儿子所制造的,据说,单是黄金的本身,重量已超过二十吨,再加上全是一系列的艺术精品,价值之高,无可估计,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三个月前,齐白也曾得到过病毒的许诺,他是不是也提出要这套陪葬品,不得而知。我这时听胡明这样提醒我,想到的倒不是这组陪葬品的价值如何,而是想到,病毒向我提供了对齐白同样的许诺,那么,他要我做的事情是甚么呢?
会不会他要我做的事,就和他要齐白去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