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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金剑丹心》》

《金剑丹心》

作者:卧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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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回 飘香谷主

夕阳透过苍翠的松林,幻作万缕金霞,映照在文殊道院的山门。

绿草如茵的广场,三三两两,散坐着许多腰系长剑的年青武士和长袖飘飘的道侣们,欢笑之声不时从人群中传出。

明天就是华山剑派一年一度的大会手,每年一到这个时日,哪怕远在数百里以外,行道的门下弟子,也都得如期赶回丈殊道院,一则是为了考量弟子们的艺业和功绩,二则也可使先后入门的师兄弟们有个亲近的机会。

正当那群师兄们,天南地北,聊得十分起劲之时。

当、当、当,大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云板声,无疑地是发生什么紧急事件了,广场人声倏敛,惊愕地彼此看了一眼,便急匆匆地向大殿奔去。

大殿已经到了不少人,观内四大执法,各抱家法肃立两旁,其余的道侣们则按着班辈,雁行排列,个个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不多一会,后殿传来一阵急疾的脚步声,掌门人鹤栖道长,一脸怒容,大步进入殿中,甫行落坐,便寒着脸高声喝道:“杜君平来了吗?”

人群中应声答道:“弟子在。”

人群一分,走出一个猿臂蜂腰,年约十八九岁的俗装少年来,抢前两步,跪下行礼道:

“弟子杜君平参见掌门人。”

鹤栖道长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进入本派几年了?”

杜君平略略怔了一怔道:“弟子投列门墙已经五年了。”

鹤栖道长又问道:“未入本派以前呢?”

杜君平迟疑了一会儿道:“流浪天涯,详细内情早已向师伯禀陈。”

鹤栖道长突然把脸一沉,抖手掷出一个纸包来,厉声道:“你看看这个?”

杜君平俯身拾起一看,立时面容大变,那是一张墨迹淋漓的书简,中间还包着一方血痕斑斓的鬼头令符,匆匆看完书简,略略定了定神,仰着脸,激动地道:“弟子不屑,也不敢如此妄为,掌门人明鉴。”

这方令符一经出现,人群立起一阵骚动,谁都认识这是“天地盟”的神鬼判,神判所指,任何天大的恩怨纠纷也可平息,而鬼判传出,却是追魂夺魄的鬼魄勾魂令,饶是穷凶恶极的邪魔巨盗,也难逃一死。料不到这方鬼判会出现华山,元凶竟然还是一个未出师门的少年,真叫人百思莫解。

鹤栖道长未答理杜君平的申辩,目光扫过大殿,慨叹一声道:“我华山派自祖师开山立派以来,一向门规严谨,收徒尤严,向为江湖尊为名门正派,想不到投入本门的弟子过去竟犯过淫行,真是万死不足以灭除本派之羞。”

长叹一声,又沉痛地道:“天地盟乃是武林各派共尊的盟主,既已传出鬼判令,本座纵有袒护之心,也是爱莫能助。”

他一字一字,缓慢地吐出,犹如一阵阵的刺骨寒风,将大殿的空气逐次冻结,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铅,虽都有心为这位人人喜爱的小师弟说几句话,但在事情未完全明白以前,任谁都不敢开口,只有暗暗对他投递同情的一瞥。

半晌之后,杜君平突然挺直身子,激动地说道:“弟子并不惜命,但让我这般含冤负屈而死,实是死不瞑目……”

语声一顿,黯然接道:“弟子死后,黄泉之中不过多一个屈死冤魂,但华山派的清白,就是倾尽黄河的水也难洗清……”

鹤栖道长沉下脸,截住话头,喝道:“住口,难道天地盟的执法会冤枉你不成?”

这时杜君平神色突然镇静下来,徐徐地道:“弟子今年十八岁,倒算回去五年那该是十三岁,应该是一个发育未全的童子,如何能犯下淫行?”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走进一个高大的灰髯道人来,毕恭毕敬,向掌门人稽首行礼道:“小弟因一点事迟来一步,掌门师兄恕罪。”

鹤栖道长微一欠身道:“二弟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来者乃是华山三鹤的老二云鹤,此人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在长一辈中,他最为护犊的一个,目光对着地下跪着的杜君平瞥了一眼,复又转过来对鹤栖道长稽首道:“此事小弟已略知一二,反正限期三天,可否将杜君平交小弟看管,容小弟重作查问,再行发落?”

鹤栖道长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也好。”

随即高声道:“你们可以退下去做功课了。”

殿中弟子极快散去,鹤栖道长回顾云鹤、白鹤两位师弟一眼,道:“你们跟我内室一谈。”

云鹤怜惜地从地下把杜君平拉了起来道:“把‘鬼判’给我,你且到我丹室歇息。”

杜君平躬身答应,转身而去,云鹤轻吁一口气,追在鹤栖道长身后行入院内。

四个背剑的童子,早已在室外等候,鹤栖道长一挥手,道:“你们去外面巡行,任何人未得我允准之前,都不许进入这文殊内院。”

四个童子应了一声,飞身而去。

鹤栖道长带云鹤、白鹤,行入丹室,云鹤道长已抢先说道:“我华山派下一代中就数杜君平这孩子有点出息,掌门师兄,你真的忍心把他送进枉死城去吗?”

鹤栖道长长叹一声道:“愚兄也存有怀疑,只是我现掌理着这个门户,一个处理不当,便将引来无穷祸患,是以不得不慎重应付鬼判。”

云鹤道长缓缓落坐道:“小弟回观之时,路遇一件奇事,还未及向师兄禀报呢。”

他仰着脸追忆着当时情景道:“小弟进入咱们华山地界时,已经是未牌时分了,为了早一步赶回观中,便施展轻功,抄近路走,行过一片松林之时,竟有人施展传音之术……”

鹤栖道长目光闪过一道异彩,接道:“此人嗓音十分苍劲,类似关中口音,对吗?”

云鹤道长愕然道:“他也和师兄见过了?”

鹤栖道长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白鹤师弟把杜君平带回山来之时,只因他身世不明,愚兄还在犹豫是否该收留他时,便有这么一个人,施用千里传音之术,告诉愚兄,他说此子大有来历,也并没有名师,只为他杀孽太重,欲借重我华山派严厉的门规,配合玄门清静的修为,管束三五年,使他能够变化一点气质。”

静坐一旁的另一位灰髯道人,也就是杜君平的师父白鹤道人,此刻才徐徐接口道:“小弟当时收容杜君平原出一片恻隐之心,想不到竟是人家的有意安排。”

鹤栖道长道:“只因事关重大,是以愚兄一直未曾对你们说过,还有一件事,你们可曾留心他像什么人?”

顿了顿又道:“如果他真的是此人之后,天地盟发出追命的鬼判便不为无因了。”

云鹤、白鹤似都不曾留心这件事,是以愕然同声问道:“他像谁?”

鹤栖道长道:“此事未得证明之前,愚兄也不愿妄言,但本派此刻已面临考验,‘鬼判’之事一个处理不当,华山派就有冰消瓦解之虑。”

鹤栖道长道:“他正要咱们如此,近年来愚兄巳隐隐觉出,武林乱象已萌,不久便将发生大变。想不到首当其冲的竟是咱们华山派,唉……”

云鹤道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大腿道:“我简直是气糊涂了,怎么把这事忘了呢?”

鹤栖道长诧异地望着他道:“是什么事?”

云鹤道长道:“小弟刚才听说有人对我传音之事,给你一打岔几乎忘了,他说为了华山派数百年的基业,希望我们凡事务必忍耐,至于杜君平……”

突然放低了声音,轻言数语。鹤栖道长双目神芒一闪,似是下了最大决心,毅然点头道:

“这事只有走这一着了。只是以他武功恐怕不容易吧?”

云鹤道长道:“不劳师兄操心,小弟倒想见识一下天地盟中的人物,是不是三头六臂的人?”

他冷哼一声又道:“天地盟虽是各派共尊的盟主,但以近二三年的作风看来,与一般邪魔匪盗组织何异?咱们华山派堂堂大派,不能再听他们的了,我们干脆退盟。”

鹤栖道长叹一声道:“此事谈何容易。”

云鹤道:“难道我们就任凭他宰割不成?”

鹤栖道长道:“时机未到之前,只好这样了。”

站起身子,背负着双手,在房中央回踱了两圈,倏地停下脚步道:“事情极为明显,第一,杜君平是一个未出师门的后生小辈,天地盟竟会知道他是带艺投师,可见各派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第二,来信上指出他于五年前犯下了先奸后杀的淫行,告发的人,却是恶名久著,下五门的淫贼赵三麻子,你们说这是不是莫须有的罪名?”

云鹤道长重重哼一声道:“这简直是对华山派的一种污辱,咱们退回鬼判,给他个相应不理。”

鹤栖道长仰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徐徐地道:“夜已深了,二位师弟也休息去吧,愚兄还得做一会功课。”

云鹤、白鹤都深知掌门师兄此刻心情极乱,当下起身一礼,退出了文殊内院。两人先到白鹤道长丹室,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白鹤取下壁上一支长剑,交给师兄云鹤,长叹一声,道:

“师兄保重。”

云鹤道长却豪壮地一笑,大步出室。行回丹室,只见室内木桌上烛火融融,杜君平面无表情,呆呆地坐着。立时举手一掌,煽息灯火,把包袱长剑递给了杜君平道:“平儿随我走。”

杜君平迟疑着道:“这样行吗?”

云鹤道长道:“一切有二师伯担当。”

杜君平道:“弟子谊去向师父辞别一番。”

云鹤道长道:“不用了。”

一拉他的衣袖,人已穿窗而出,径向观后奔去,晃眼已越过几重大殿,落到后墙之外。

二人对华山每一座山头,每一株树木,都熟悉异常,虽是黑夜之间,仍然奔跑如飞,杜君平脚下跟着师伯奔跑,心里有如刀割一般刺痛,他在华山一住五年,不仅师徒之间亲如骨肉,和一般师兄弟们,也都情如手足。想不到瞬间祸变,身负大冤,落得个黑夜逃亡,心中自伤感之际,耳际间已传来云鹤的声音道:“孩子,留神点,天地盟今非昔比,凡属鬼判令到,暗中便有人盯梢,不得到结果,他们是决不放手。”

杜君平担心地道:“弟子逃走后,掌门人拿什么向天地盟交代呢?”

云鹤道长道:“这不用你担心,最多是师伯我看守不严。”

杜君平叹一口气道:“但愿不会牵涉到师门,不然我真是罪孽深重了。”

云鹤道长突然停下脚步,牵着杜君平,身形一晃,闪身避入一丛灌木之内。

杜君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向前路望去,只见路旁隐隐似倒卧着几个黑衣人,低声说道:“前面好像是几个死人?”

云鹤道长摇头道:“江湖险诈,咱们先瞧瞧再说。”

两人避了约有两盏茶时刻,云鹤道长忽地一长身,犹如一只灰鹤向黑衣人掠去,杜君平也飞跃而起,紧随身后。

云鹤道长脚落实地,伸出手中长剑,贯注内力一抖,地上黑影应手翻了过来,这才发现果是被人一剑贯胸而死,而看其他的尸体也是一般,而且伤口大同小异。不禁悚然道:“这是什么人下的手?”

杜君平道:“也许这是江湖上普通的仇杀事件,与我们的事无关。”

云鹤道长摇头道:“看他们的衣着,极似是天地盟派来的人,如此一来,只怕事情越闹越大了。”

杜君平担心地道:“他们会把这帐记在我们华山派上?”

云鹤道长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道:“此去前面可能不会再有拦阻,你好好地去吧,师伯得马上赶回观去。”

杜君平依恋地道:“弟子也不想逃了,事情既由我起,岂可一走了之,而把祸患留给师门。”

云鹤道长脸一沉道:“你留此只能坏事,凭你那一点本事又能如何?”

语声突转缓和,接道:“包袱里有一封信,你可去卫山南岳观暂住些时,记住,从此刻起,你已不是华山派的门下,如有机缘,可以不必拘泥。”

杜君平呆了一呆,道:“弟子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云鹤道长轻轻地从地下拉起杜君平,温言道:“这是一时权宜之计,对你和华山派,都有益无害,时间已不多了,你快些去吧!”

伸出手去,抚在杜君平的头上,接道:“孩子,坚强点,世间无不散的筵席,你这番离开师门,便得自己去闯荡了,如有什么急难,仍可传信华山,师伯决不袖手。”

说完话,腾身跃起,返向原路奔去。

杜君平目注师伯背影方向,暗中叹一口气,转身放开脚步一路急奔,心中盘算,只须再有一个更次,便可脱离华山地区了。

心中思潮起伏,脚下却是疾如奔马。蓦地里,身后风声飒然,一条入影飞掠追至,厉声喝道:“站住。”

杜君平霍地收住脚步,抬头一看,来的竟是一位黑袍老者,他从不曾在江湖走过,是以也不知来者是谁,但猜想定必是天地盟的人。”

来人将杜君平截住后,冷岭地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见过真章以后就范?”

杜君平扬眉答道:“咱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逼我束手就缚?”

黑袍老者沉哼一声道:“老夫是奉命行事,如你不肯就范那就只有得罪了。”

杜君平知道再多作解说,亦是无用,暗中凝功戒备,双目紧盯对方,不再多言。

黑袍老者似觉不耐,冷然接道:“老夫给你一个拔剑相斗的机会,如等老夫出手,你就没有拔剑的时间了。”

杜君平略一沉思,亮剑出鞘大喝一声,连人带剑,猛向老者攻去。

老者哈哈一阵狂笑,手掌轻挥,打出一股强劲掌力,就势大袖一拂,灵蛇般向长剑卷去。

杜君平吃了一惊,手上长剑一沉,脚尖垫劲,猛地往回一缩,总算见机得早,堪堪避过了这一招。

黑袍老者森冷一笑道:“凭你这点工夫,听老夫相劝,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杜君平心知对方并非夸口,但为情势所迫,也只有放手一拚,碰碰运气了,振剑再攻,长剑抖起六朵剑花,点向老者前胸。

华山派的少阴剑法,乃玄门正宗剑法,素以凌厉快速,见重江湖,此刻杜君平情急出手,势道十分惊人。心中暗忖:这一剑纵不能伤着他,至少也可迫使他闪避让路。

哪知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长剑递出,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已失踪影,心中一惊之下,手上招式立变,可是仍然晚了一步,但觉一阵劲风兜面袭来,震开长剑,跟着右腕一麻,长剑脱手,一种求生本能的反应,杜君平突然一个横移,闪开六尺。

但听黑袍老者哈哈大笑道:“华山派的剑法不过尔尔,听老夫之言,你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杜君平定了定神,他虽学艺多年,但实际与人过招这还是初次,不想第一遭便受到这般折辱,呆了一呆,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不是敌手,但大丈夫威武所不屈,在下会自作了断。”

反手一掌,拍向天灵穴。

黑袍老者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刚烈至此,竟是宁作玉碎,不为瓦全,事起意外,纵想救援,已自无及。

就在杜君平掌近天灵之际,身后林内,突然射出一缕暗劲,击中右肘,一阵朗朗大笑声后,紧随着慢步走出—个满头银发,脸罩一方银色假面具的银衣老者道:“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这般想死?”

杜君平叹息一声道:“晚辈技不如人,但不愿被擒受辱,只有一死了之。”

银面老者嗯了一声,道:“你大冤未明,岂可轻易言死。”

目光转到黑袍老者身上,接道:“让他过去,咱们也好见好就收,如是你不肯买这份交情,那就划出道子来吧!”

黑袍老者一见对方那身装束,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一位棘手人物,但那人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心中又泛起了一份侥幸之想,道:“兄弟与他本无仇无怨,我是奉命行事,阁下要我放人,岂不是强人所难?”

银面老者朗声笑道:“何必那般奴才像,你如不答应,干脆手底分高下,不然就让我领着他走路。”

黑袍老者脸色一变,道:“阁下如想凭仗着这身穿着,和一点过了气的声名,想唬住老夫,让我留人,未免太便宜了。”

银面人哼了一声,道:“好!那咱们就来真的。”右手一挥,一股暗劲如潮涌般宣迫过去。

黑袍老者吐气出声,双掌猛翻,竟然硬碰硬地接下了银面人一招。

不过接是接下了,人却被震得踉跄倒退,银面人劈出一掌后,身随掌进,倏忽之间又攻出了三掌。

银面人攻出三掌后,突然停手不攻,徐徐地道:“朋友,胜负已然分明,难道真个要弄到血溅当场才成吗?”

黑袍老者一脸铁青,喘息着道:“承蒙手下留情,兄弟败得心服,不过以阁下一个人的力量,要保全他,只怕不太容易。”

说完纵身一跃,径往斜里一片松林中奔去。

银面人叹口气摇了摇头,望着那黑袍老人去向出神。

杜君平拾起地上的长剑,趋前行礼道:“多谢前辈援手……”

银面人闪身—旁摇手道:“现在不是多礼之时,你可沿着山根向西奔走,那里自有接应你的人在等候。”

杜君平迟疑地望着他道:“前辈可否赐示姓名?”

银面人摇摇头道:“来日方长,此刻不用多问,你快走吧,老朽也要去了。”

纵身突起,跃上树梢,一闪而逝。

杜君平从不曾在江湖行走过,阅历更谈不到,但把今晚所遭遇的事情连串起来,心中也略略感觉到,暗中有很多高手,要追杀他,也有一股力量在接应他。

当下依照银面人的吩咐,举步向西奔去。

这一路行来,竟不曾再遇拦截,直到一处分路口处,才停下脚步,仰面看看天色,东方已然现出鱼肚白,正自踌躇着究竟往哪条路走好呢?耳际间已隐隐现出一阵脚步之声。

转眼望去,晨光熹微中,果见一个青衣老者扶杖缓缓走来,打量杜君平一阵,微微一笑,道:“小哥夜来惊累了。”

杜君平一夜奔行,确也有点累意,很想歇息一下,但对今夜之事,又感到十分奇怪,望着那青衣老人,道:“老伯伯,你我并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要到此?”

青衣老者微微笑道:“此间不是谈话之所,咱们到老朽蜗居处再谈。”

杜君平跟着老者弯弯曲曲转了许久,到了一处小山谷内,谷内紧靠着山根,一排盖了三间茅屋。

老者指着茅屋道:“那就是老朽的蜗居。”

杜君平道:“老前辈的仪态和谈吐,决不像山野樵猎,为何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居住?”

青衣老者道:“原先只是为了找寻几味药物,后来住久了也就懒得搬了。”

杜君平道:“老先生府上几人?”

青衣老者道:“除了主人外,那就是老朽了。”

二人交谈了几句话,已然到了茅屋前面,青衣老者举手肃容道:“小哥子请进,老朽已经为你准备了早餐。”

杜君平进入室内,早餐早巳摆在一张木桌上,可见人家早已预知他要来,当下忍不住问道:“贵上是哪一位?如何会认识在下?”

青衣老者傲微一笑,道:“你先吃点东西,咱们再慢慢地谈!”

杜君平匆匆吃过,放下碗筷,道:“老前辈对在下的行程、时刻,算的十分准确,有如亲目所睹一般,想来,昨夜途中暗助我脱险之人,定和老前辈等有关了。”

青衣老者朗朗一笑道:“杜世兄猜得不错,当今之世,敢于和天地盟为难的,恐怕除了老朽主人之外,那恐是绝无仅有的。”

杜君平缓缓站起身子,道:“晚辈希望能够拜见一下贵上!”

青衣老者随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道:“敝上已经离舍,时机来到之时,他自然会和你见面。”

杜君平甚感失望,沉吟一阵道:“既是如此,晚辈是无法拜见了,待贵上回谷时,还望老前辈为我转致谢意,晚辈就此告辞。”

青衣老者连忙摇手道:“且慢,天地盟因为你出走,此刻已侦骑四出,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杜君平立定脚步道:“老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留下?”

青衣老者点头道:“正是此意,此间偏僻异常,天地盟绝不会寻来这里。”

杜君平道:“不过在下总觉得不妥,万一他们寻来,岂不连累了老前辈。”

老者哈哈一笑道:“这点你尽可放心,试想,敝上若是怕事的人,怎敢接引你来此?”

杜君平虽不知青衣老者所说的主人是谁,但猜想必是一位非常人物,就以青衣老者来说吧,年纪已在花甲以上,竟没有一点龙钟之态,尤其一双眸子,隐隐透射神光,显示内功修为极深,当下说道:“在下只是一个未出师门的末学后进,老前辈们竟不惜触怒天地盟,全力维护,这中间定有原因,老前辈可否说明?也好让我安心点。”

老者捋着颔下白胡须点头道:“不错,接引一个鬼判裁决的罪徒,确实犯了天地盟的大忌,不过这是一件莫须有的罪,我们不愿华山派独任其难,更不能让一个无辜的有为年轻人含冤负屈,目下还没到和天地盟翻脸的时机,也只好要你暂时隐蔽一时了。”

顿了顿笑道:“你尽可安心住下去,敝上对此事,早有安排。不过你一口一个老前辈,老朽生受不了,以后最好是喊我一声老于就是。”

杜君平点头道:“如果你不以为忤的话,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话题一转接道:“在下至今不明白,天地盟为什么会找上我?我这番出走之后,会不会因此祸延师门?”

青衣老者沉了一会道:“有许多事老朽一时不便明说,这里面当然有原因,而且牵连极广。不过你可放心的是,天地盟究竟不是邪魔外道,目前虽然变了质,但还没到明目张胆的作歹为非境界,你逃出师门后,华山派只不过负有监守不严之责,掌门人可当众宣布将你逐出门墙,然后答允会同天地盟的执法,将你缉擒归案就行了。”

杜君平长叹一声道:“照这般说法,在下以后在江湖是寸步难行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青衣老者徐徐地道:“但这难不住你,你可以易容改扮,掩去本来面目。再说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以容身?”

杜君平摇头不以为然道:“在下无辜蒙此不白之冤,他们就是从此不再追究,在下也得查个水落石出,士可杀不可辱,父母遗我清白之身,岂能任凭他人横加侮蔑?”

他愈说愈激动,星目煞气隐现,俊脸飞起二朵红云。

青衣老者暗暗点了头,徐徐地道:“目下江湖乱象已萌,只怕不久便有大的变故发生,华山之事,便是一个启端,将来这局残棋,总要有人来收拾……”

青衣老者抬头一笑又道:“杜公子请里面歇息去吧,老朽带路。”

杜君平跟那老人进一间简陋的卧室,青衣老者却回手掩上房门,径自退去。

杜君平和衣往床上一躺,他原已十分疲乏,这一睡倒,本该极快入睡,但脑际间却展现出,一幕幕的往事,清晰映现眼前,他记得自己似乎是生长在一个荒僻的农村,由一个自称奶妈的中年妇人抚育。

有一个黑脸钢髯,腰间插着一柄大斧头的大汉,常常送米送柴来,奶妈要自己叫那大汉公孙大叔。公孙大叔喜欢喝酒,人却是豪爽得很,对他十分喜爱,很小就教他手拳脚踢,|Qī-shū-ωǎng|稍大又教他内功入门等基本功夫,以及纵跳轻身术,一直是相安无事。

大概是十三岁那年,公孙大叔突然领来了一个道士,也就是现在的师父白鹤道长,公孙大叔还编了一套假话,要求他带自己去华山,他当时很奇怪,公孙大叔从来不说谎,为什么这次竟对道士说起谎来了呢?”

白鹤道长对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抚摸了一阵,当时便答应下来,第二天便领着他赶回了华山。

思忖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入睡,醒来时,天已大亮。

自华山习武数年以来,早上练武已成习惯,看天色大亮,自然是一跃而起,提着宝剑奔出茅屋,先练了一会拳掌,又练了一会剑,直到例行功课做完,这才回到茅屋。

行入室中时,那青衣老者,早已坐在室中,正端着一杯热茶在喝,见他进来,慈蔼地笑了笑道:“华山的少阴剑不算坏,不过你还没有领悟其精奥。”

顿了顿又道:“譬如你使的那招‘神龙掉尾’,如果身子再往前探,旋转的速度再快上一二分的话,威力便不同了。”

杜君平对任何事都能虚心接受,唯独对师门剑法,他有一个牢固不破的信念,老者提出这个意见,他嘴里虽应着,心里却是大不以为然。

青衣老者察言观色,已知其意,微微笑道:“反正剑在你的手边,不妨出去试试。”

杜君平拔剑出鞘,使出一招后,果觉有点不同,于是凝足功力又使了一遍,忽地脑际灵光一现,脱口叫道:“妙啊!就只改变这一点点,威力就大不同了。”

杜君平此刻对老者已加增了几分崇敬之心,躬身道:“承蒙于老教悔,在下实是获益良多。”

按着轻轻叹道:“在下此刻才感觉到,十余年不断的练武,竟是连皮毛都没学到……”

青衣老者面容一整道:“百丈高楼平地起,你这些年来所学所习,着重是在奠基,怎可说是一无所得呢?不用胡思乱想了,敝主人已经回来,正在等侯公子。”

杜君平急急还剑入鞘,随着老人进入草堂,老者随手把门关上,领着他进入一间卧室掀开地板,露出一条地道来。

杜君平暗自惊讶道:“原来这里还有秘密地道。”

这茅屋乃是依山建造,地道由下而上,走了约有十余步,便是一级上升的石级,二人爬了约四五十余级,已到了一个天然石洞之前,老者低声道:“到了,敝主人就在里面。”

只听那里传出一个洪钟也似的声音道:“来了吗?”

青衣老者忙答道:“老奴已带他到此。”

青衣老者轻轻推开洞门,侧身让客,杜君平举步入洞,四下打量一眼,这山洞并不大,宽仅一丈余,深有三四丈,洞后似乎还有出路。

洞内设有石桌石椅,一个红脸威猛老者,盘膝坐在石床上。这室中只有一人,定是那老者的主人了,于是躬身施礼道:“武林后进杜君平拜见前辈。”

红脸老者睁开双目,摆手道:“贤侄免礼,请坐。”

这声贤侄,叫得杜君平心头一震,当下依言在石椅上坐下,青衣老者却毕恭毕敬,垂手待立一旁。

红脸老者冷电似的双目,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徐地道:“老夫于五年前,不慎遭奸人暗算,中了最利害的慢性剧毒,以致功力全失,总算发觉得早,及时逃脱了对方的监视,自问此生恢复功力已然无望……”

轻咳了两声,接道:“许是天意安撑,当老于领着老夫,深入穷山,搜寻药物之时,巧遇一位走方的草药郎中,此人经常出入云贵苗疆,认得诸般毒物,他一眼便看出老夫身中剧毒,竟用几味草药,轻而易举地把毒解了。”

杜君平长吁了一口气道:“老前辈吉人天相。功力既复,足以手刃凶顽了。”

红脸老者轻叹一声道:“对方于暗算老夫之前,早已作了周密布置,他不仅暗算了老夫,还夺去了我的基业,匆促之间要想复仇,谈何容易……”老人语声一顿,又道:“那位走方郎中解去老夫体内剧毒,并非没有条件,他转而要求老夫,必须替他完成一件心愿,这件事在老夫说来,即令他不提出,也是义不容辞之事,是以满口答应了他。”

杜君平满脸述惘的望着他,心中暗忖道:“这些事难道于我有关吗?”

红脸老者似是觉察他的心意,淡然一笑,道:“他所说的条件乃是替他寻访一位朋友的后人,而他这位朋友,恰巧也是老夫的故人。”

长叹一声接道:“江湖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脱不了恩怨二字,从茫茫人海中寻一个隐姓埋名的人的遗孤,已经不是易事,等到找寻到了这个人,他的一身血仇,也就落在老夫的身上了。”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老前辈找到那人没有?”

红脸老者看了他一眼道:“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当我剧毒解去的次年,便已得到线索,自此之后,老夫一半的时间是在为自己作复仇的准备,一半的时间,便在暗中为他安排,老夫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便得创造一个奇迹。”

杜君平忙问道:“这个遗孤现在哪里?他若是一个碌碌庸才,只怕要辜负前辈的期望呢?”

红股老者笑道:“虎父无犬子,如若不堪造就,老夫也不会浪费一番心血了。”

语声一顿接道:“至于你,也具有着极好的练武资质,可惜老夫就要离开此地,无法指点你的武功了!”

伸手从枕畔抽出一本黄绫封面的册子,递给杜君平道:“此是老夫一位朋友遗留的拳经剑谱,你把它读熟之后毁去,这本秘笈是他毕生钻研武学的结晶,你如能好好琢磨习练,自有大成!”

转脸望望那青衣老者,又道:“把剑取来。”

青衣老者应了一声,取来一支古色斑斓的长剑,递给红脸老人。

红脸老者接过长剑,反手交给了杜君平,道:“这剑也是他的遣物,他一生仗此宝剑,不知为人间除过多少奸妄之徒,今日此剑交你之手,望你善自珍重。”

杜君平双手接过道:“晚辈艺业低微,只怕不配持此名剑。”

红脸老者道:“为人不可骄狂,但也不能妄自轻薄,只要你勤加努力,何愁绝技不成?”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来,温言嘱咐道:“有许多掌法剑势,必须内功到了一定的火候才能使用,你年纪太轻,内功火候不足,这里有一支千年何首乌,原是老夫一位故友费尽心血寻得来,准备为老夫解毒之用,如今毒已解去,老夫已用不着啦,你可拿去服下。”

杜君平正待推辞,红脸老者已然立起身来道:“老夫和老于即刻得离开此地,屋内有足够的粮食,你可安心在此住上半年,钻研秘笈上的武功,半年后,老夫如若还没归来,你可持此金牌去黄山飘香谷,拜见飘香谷主谢紫云。”

取出一方龙纹金牌,交给了杜君平,立时站起身于带着那青衣老者而去。

杜君平跟着追出,发觉后面出口竟是峭壁悬岩,下临深谷,眼看是猿猴难渡,但那红脸老者主仆二人,竟已去的踪影全无。

他内心涌起了重重疑问,随步踱回山洞,顺手拿起秘笈,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一行楷书:“剑术精义,河间杜飞卿谨述。”

心中不禁心头一震,暗忖:“此人怎的也姓杜?”

回想刚才那红脸老者的—番话,很多地方似在暗示自己,只是他语含玄机,一时间很难想的明白。

洞中幽静,那秘笈上记载的剑术,又是极为精奇博大之学,杜君平一经钻研,顿觉欲罢不能,沉醉于那拳经剑谱之中。

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杜君平既得千年何首乌助长功力,又得红脸老人转赠一代神剑杜飞卿遗留的拳经剑谱,虽只数月的时间,武功已然大进。

这天为了一记空中发招的剑式,必须在户外腾跃,始能施展开来,这才破例走出茅屋之外,数月以来,他从不曾留心过其他的事,此刻抬头四望,才惊见满眼黛绿,春天已悄然来临,不觉暗惊道:日子过得真快,半年时限似已过完。

虽然他仍然依恋着这地方,也不愿辍下日有进境的武功,可是,他不能不遵从红脸老人的嘱咐,练完了那式剑法,回转茅屋收拾衣物。

好在拳经剑谱早已经读熟,依照那老人吩咐,用火焚去。

当日离开,在一处市镇中,买了一匹健马直奔黄山。

一路无事,但进入黄山之后,数次问询,却无人知晓那飘香谷的所在。

杜君平费时数日时光,奔行群山,总算从一个樵子口中,问出一点端儿,照着樵子的指点,果然被他找到了一座奇香阵阵的秘谷,带马行人谷中,只见满谷奇花异草,灿烂如锦,隐隐有几处红墙琉瓦的精舍,浮现在花海之中,不禁暗自赞道:好一个人间仙境。

景物如画,美不胜收,不觉间信步向谷行去。

突然间,花丛中传出一声娇声喝道:“什么人?”

杜君平急急停下脚步,一抱拳道:“在下杜君平,敢问姑娘这里可是飘香谷?”

但见人影一闪,花丛中跃出—个浑身缟素,背插长剑的少女,闪着星目对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道:“不错,这是飘香谷,你到此作甚?”

杜君平道:“在下专程来此,拜谒谷主。”

白衣少女道:“你认得谷主吗?”

杜君平一怔,道:“在下不认谷主,但我奉命来此,这有信物一件,请姑娘看过。”

白衣少女接过金牌,脸上倏现惊讶之色,回目向谷中望了一眼,又把金牌还给了杜君平,摇头悲恸地道:“家师已然仙逝,你来晚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令师仙逝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白衣姑娘似不愿多说,挥挥玉手,道:“飘香谷不便留居男客,你可以走了。”

飘香谷主谢紫云既已死了,杜君平当然没有再留此地的必要,叹一口气道:“晚辈奉命而来,想不到竟遇此惨变,原该到她坟前祭奠一番,既有不便,在下这就告辞了。”

转身向外而去。

这时,谷内又奔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白衣少女,高声叫道:“相公留步。”

杜君平回过身子,道:“姑娘可是呼叫在下吗?”

白衣少女道:“相公千里迢迢来见家师,她老人家虽然过世了,我们也该稍尽地主之谊,相公请进入谷内歇歇脚吧!”

杜君平沉吟了片刻,道:“不用了吧!在下还是趁着天未黑赶下山去。”

那年纪稍大的姑娘,低声说道:“我师妹年幼率直,如有开罪杜兄之处,还望杜兄勿怪。”

杜君平道:“姑娘言重了。”

年长白衣女道:“杜兄持有他老人家的信物,不是外人,想必是有为而来了!”

语声一顿,不待杜君平接言,又道:“小妹阮玲,曾随家师在外面跑了二年,江湖上送小妹一个绰号,叫做素手龙女。”

指着那个年纪较小的姑娘接道:“她是我师妹王珍,人称长林玉凤。”

杜君平抱拳道:“久仰芳名。”

王珍忍不住噗的一笑道:“你不是刚才才听说嘛!”

杜君平脸上一热,半晌答不上话。

阮玲微微一笑,道:“我师妹口直心快,爱开玩笑,杜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欠身一礼接道:“杜兄请随我来。”

王珍接过杜君平手中马缰,道:“小抹替杜兄把坐骑送入马棚。”

杜君平道:“这个怎敢当。”

王珍也不答话,牵马奔去。

杜君平紧随阮玲身后,穿过一座花园,到一所宫殿式的大客厅前。

只见一个满头银发,手扶朱拐的老婆婆,当门而立,阮玲他前一步,替杜君平引见道:

“这位是本谷的总管,我们都叫她老人家薛姑婆。”

杜君平抱拳说道:“见过薛姑婆。”

薛姑婆眯着一双三角眼,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布皱纹的脸颊一阵抽搐,终于止不住纵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令人听来极不舒服,杜君平暗地皱了皱眉头。

阮玲拉了他一下衣柚道:“我们进去吧,薛姑婆就爱这般疯疯颠颠的。”

两人进入客厅坐下,耳际间仍然传来薛姑婆刺耳的笑声道:“哈哈,人品模样好像都不错……”

阮玲只作未闻,望着杜君平问道:“杜兄一路行来,可曾听着什么传闻?”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在下因避仇家,一直避人赶路,倒不曾听得什么。”

阮玲微感意外地道:“杜兄不曾在江湖走动,如何会结了仇家?”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上一代的恩怨,此事内情,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阮玲点头道:“武林中的恩恩怨怨,常常会使当局的人自己都弄不明白,不过既有他老人家替你作主,料想不妨,杜兄大可放心。”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姑娘可是说那位金牌的主人吗?”

阮玲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可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吗?”

杜君平道:“说来只怕姑娘不信,在下和那金牌主人相识不久。”

谈话之间,王珍突然急奔而入,叫道:“姐姐,我想到一个好法子了,让杜兄长留此地,而又不会引入之疑。”

阮玲道:“什么法子?”

王珍道:“要他改扮成一个修花的老工人。”

阮玲沉思了片刻,望着杜君平道:“自家师亡故后,本谷也是不安定得很,常有许多江湖人物,借口祭悼家师,来到本谷,虽不敢怎样,但也惹厌,珍妹的主意,虽然委屈杜兄,但却还不失为一个可行之策。”

王珍嘴唇一撇,道:“什么祭悼,猫哭老鼠罢了,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份德性,若不是玲姐再三拦阻,我早就给他们难看了。”

杜君平心中暗道:他们师姐师妹,你言我语,似是我非要留此地不可,看来这中间只怕是大有内情,我既无去处,不妨留下来看个明白。”

心中念转,点头道:“易容改装,要适情适景,说不上什么委屈,但恐怕在下留此,是否方便?”

阮玲道:“如有不便,小妹也不会唤回杜兄了……”

转眼一顾王珍,接道:“师妹去取衣物。”

王珍应了一声,转身而去,片刻之后,王珍抱了一包衣物,走了进来,笑道:“杜兄,可要试试小妹的易容手法?”

杜君平道:“有劳姑娘。”

王珍微微一笑,动手替杜君平易容。

她操作熟练迅速,片刻而成。

杜君平举镜一照,果已变成了一个六十上下的乡下土佬儿。

不禁哑然一笑,道:“姑娘好高明的易容术。”

王珍嫣然一笑,道:“杜兄夸奖……”

举手递过一包衣服,道:“杜兄试试这套衣服,是否合身?”

杜君平退入内室,换过衣服后,变成了一个修剪花木老工人。

阮玲一笑道:“杜兄是自己人,小妹也不和你客气了,扮什么便该像什么!屈驾住在前面工人房里,借种花掩护身份,小妹慢礼待客,这里先向杜兄讨罪了。”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自己人理当如此,不用客气。”

当晚,他便被安顿在一阁楼上,这亭阁位在飘香谷的中央,四面都有窗子,启窗四顾,全谷的景物一目了然。

不禁心中一动,暗道:他们给我安排这样一处所在,似是有心的了。

室中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桌,两张木椅。

杜君平和衣躺在床上,闭上双目,但脑际之间诸般事端,纷至沓来,竟自难以入眠。

思潮汹涌,辗转难眠,不觉已然是三更时分。

突然间,一阵细微的衣抉飘风之声,传入耳际,当下一跃而起,探首向窗外望去,只见两条人影,奔向阁楼后面……

杜君平对飘香谷之事,原就存着许多疑窦,此刻发现了夜行人,自是不肯轻易放过,轻轻一推窗门,跃飞窗外,尾随着那两条人影追去,越过了一片花圃精舍,瞥见二人停身在一座坟前。

借着花木的掩蔽,他停在三丈左右处,凝神望去。

只见,左首一人,身着黄衫,手执旱烟袋,年约五旬以上,另一个却是半截铁塔似的大汉,二人在坟前停了一阵,突然举步而行,绕着那坟墓察看。

杜君平暗暗奇道:“这坟墓可能是飘香谷主的埋骨之处……”

只见那黄衫老者举起手中的旱烟袋轻轻敲着坟上的砖头道:“这坟墓不似新砌,那飘香谷主的死讯传出不过半年,内中恐怕大有文章?”

那大汉不以为然地道:“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心眼竟然这么死,人死就死了,难道死还有假死了不成?”

黄衫老者冷笑一声道:“江湖上若果都像你这样一根肠子通到底,那也就没有什么纷争了。”

大汉哼了一声道:“我自知鬼心眼没有你们多,可是你倒说说看,她诈死是为了什么?”

黄衫老者冷冷地道:“当然有原因,不过这些说给你听也是对牛弹琴。”

大汉双目一瞪道:“哼!不知道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此刻墓内隐隐传出叮当之声,杜君平暗叫道:“怪了,难道他们已经派人进入墓中了?”

正当他挺身欲出之时,呼的一阵急风由头顶掠过,跟着响起一阵雄鸭叫似的怪笑,薛姑婆白发飘然,疾射似箭,厉声喝道:“瞎了眼的,盗墓竟然找上了飘香谷。”

黄衫老者霍地一转身,面对薛姑婆,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薛姑婆道:“飘香谷的总管,你们这群盗墓贼,是何来路?”

黄衫老者徐徐从身畔取出一方鬼头令符来,对着薛姑婆一扬手,道:“老朽是奉令办事。”

薛站婆认得那是天地盟的“鬼判令”,当下冷笑道:“阁下大概是河东牧叟上官延龄吧?”

上官廷龄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薛姑婆道:“你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巡方使者罢了,竟敢这般对我谷主不敬?”

上官延龄不徐不疾地道:“不错,谢谷主原是本盟四大副盟主之一,因为她死得太过突兀,本使者奉命查究。”

薛姑婆嘿嘿冷笑两声,道:“依这样说,你们倒是一番好意了?”

上官廷龄道:“不错,薛总管有此看法,咱们就好商量了。”

薛姑婆冷冷说道:“我瞧不用了,本谷之事不劳旁人操心。”

身后蓦地又传出一个娇脆的声音道:“薛姑婆你暂歇着,等我来问他们。”

薛姑婆扭头见是素手龙女阮玲来到,便不言语了,阮玲对着上官延龄冷冷地道:“阁下既是来查家师的死因,便该先向我们说明才是正理,这般鬼鬼祟祟行事,那是极容易引起误会。”

上官延龄摇头道:“姑娘的话倒也是理,只是我们旨在暗访,怎可对人明言。”

阮玲突然眉头一皱,指着墓内道:“那是你们的人吧?快叫他们住手,若果因此遭到损伤,那时话更难讲了。”

她这话果然发生极大的效力,上官延龄轻轻一声啸,墓内风声飘然,一连跃出七八个黑衣人来。

上官延龄抢着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黑衣人同声答道:“那副棺材又重又牢固,一时片刻还真弄不开它呢。”

上官延龄一摆手截住话头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不用再说了。”

阮玲冷笑道:“阁下这一手实在玩得不够漂亮。家师身为天地盟四大副盟之一,谁敢对她怎么样?她老人家还用得着诈死吗?”

上官延龄捋着颔下鼠须,阴森森地道:“正因为谢谷主内功修为深湛,等闲之人决奈何不了她,才对她突然死去感到大有可疑,是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阮玲冷冷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人的生死实难预料,再说我们师徒情如母女,如若家师真的死得蹊跷,小女子岂有不闻不问之理。”

使双叉的大汉突然一声大吼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们既奉命前来,便得查个水落石出。”

阮玲看了他一眼,认得此人是江湖有名的莽汉铁叉吴刚,随道:“若照吴大侠的意思,要怎样查法呢’”

吴刚一拍双叉道:“吴某用这只铁叉,开棺检验。”

阮玲把脸一沉道:“任何人敢于侵犯家师遗体,他就别想再出飘香谷。”

吴刚大吼道:“大爷就不信这个邪。”

薛姑婆一顿朱拐喝道:“你不妨试试看。”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暗影中倏起一声洪钟也似的佛号,一个胖大和尚,偕同一个中年书生,与一个中年剑客,缓步走了过来。

杜君平原先对上官延龄等暗中企图开棺验尸之事,已经觉得十分奇异,此刻又见这三人前来,更觉骇异,忖道:“这一僧二俗看来都不似坏人,难道也是为飘香谷主之死来的?由此看来,她的死去真是大有蹊跷呢?”

这时三人已行至阮玲身前,胖大和尚合十道:“这位想是阮姑娘了,贫僧峨媚普静。”

复又指着中年剑客与文生道:“这二位是青衫剑客尹仲秋,妙手书生马载。都与令师有过数面之雅……”

其实用不着他引见,阮玲早就认出来了,连忙行礼道:“几位前辈夤夜来谷,不知有何急事?”

普静禅师瞥了上官延龄一眼道:“风闻令师仙逝,特地前来祭奠一番。”

阮玲轻叹一声道:“几位来得正好,家师才死不久,可谓尸骨未寒,他们竟暗中前来开棺毁尸,这不是明明藐视飘香谷主人吗?”

普静蝉师寿眉一扬,口宣佛号道:“上官施主,这事果真吗?”

上官延龄取出鬼神判,虚空一举,扬声道:“不错,兄弟此来是奉命行事,查看谢谷主的死因。”

普静禅师点了点头道:“可曾查出什么可疑之处?”

上官延龄尚未答言,妙手书生马载已摇着纸扇哈哈笑道:“盟主与飘香主的私交何等亲密,谢谷主若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只怕早已亲自进入江湖,何用劳动上官兄的大驾,依兄弟看来,这事或许有人假传圣旨吧?”

上官廷龄怒道:“马兄这是什么话?”

妙手书生仍然不徐不疾地道:“即令谢谷主果是阳寿已终,盟主也该亲来悼祭一番。如今他不露面,兄弟才觉得奇异,是以连上官兄带这一方鬼头令符也有怀疑。”

上官延龄冷笑道:“他来不来悼祭是他的意思,兄弟如何知道,倒是马兄对鬼头令符如此不敬,叫兄弟难于处理呢。”

妙手书生哈哈笑道:“对鬼头令不敬者‘死’是不是?这事是你巡方使者的权力,旁人无法参与意见。”

上官廷龄把脸一沉道:“马兄明知故犯,那是明欺兄弟无法处治你了。”

妙手书生哈哈笑道:“大使者,我怎么敢啦,不过你该知道,处理一派首要人物可没有那么简单呢,那得盟主召集四大副盟会商,并由盟主亲发龙纹金牌才行呢!”

杜君平暗中一惊道:“龙纹金牌?莫非就是红脸老人所给的那种金牌?”

随又暗中摇头道:“那不可能的,红脸老人怎会是天地盟的盟主?”

上官廷龄被妙手书生一番抢白,气得张口结舌,半晌方道:“今晚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对着领来的那批黑衣人一挥手道:“撤!”

当先纵起身形,飞向谷外奔去。

“哈哈……哈哈……”妙手书生仰面一阵大笑。

普静禅师寿眉微皱道:“马施主你说得大露骨啦,这一来是非便多了。”

妙手书生敛去笑容,沉哼一声道:“近年来天地盟所作所为实难令人满意,兄弟怀疑盟主的大权已经旁落。”

阮玲环扫了三人一眼,歉然道:“飘香谷向不留外客,恕小女子不留各位了。”

久未开言的青衫剑客突然开言道:“姑娘请不必客气,不过我们有几句话务请姑娘明说。”

阮玲眨着大眼瞥了他一眼道:“小女子尽我所知答复各位便是了。”

青衫剑客尹仲秋轻咳了一声道:“令师功参造化,春秋也并不高,纵然得病,也不致马上就死,是以我等怀疑其中定有别情。”

阮玲点头道;“大侠说得极是,家师果然不是病故……”

青衫剑客急道:“这样说她是被人家害死了?”

阮玲黯然点头道:“她老人家无意中被人暗中下毒,之后被人重手法所伤,以致回谷后便即死去……”

青衫剑客双目圆睁,跨前两步厉声道:“可曾留下什么话?”

阮玲抹着眼泪道:“她老人家说:我死之后,定有许多朋友来查问死因,可对他们说,复仇之事,不劳各位操心,如与飘香谷够得上那份交情的话,时机来到,说几句公道话就行。”

“就只这几句话?”青衫剑客激动地吼着。

阮玲平和地点了点头。

青衫剑客蓦地—声大吼道:“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了。别人或者可以放手,尹仲秋决不饶他。”

普静禅师口宣佛号道:“施主暂请保持冷静,眼前江湖杀机弥漫,稍一不慎便将引起无穷祸患。”

青衫剑客冷笑道:“禅师不必替我担忧,尹仲秋自有道理。”

普静禅师复又对阮玲合十道:“老衲此来名为祭悼令师,实际也是查究她的死因,如今既得姑娘这番言浯,已无留此必要,他日如若有用得着峨嵋派的地方,老衲决不推辞便是了。”

阮玲躬身谢道:“禅师古道热肠,小女子谨先谢过。”

青衫剑客与妙手书生也同声辞道:“我等深知姑娘必尚有难言之隐,只是此事却也无法越俎代庖,总之我们决不袖手就是。”

阮玲道:“恕小女子不留各位了。”

普静禅师等走后,杜君平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望着阮玲道:“两批来人虽然用心各有不同,但对令师之死,似是均有怀疑,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阮玲道:“刚才所发生之事,杜兄没有莽撞出手,那是再好没有,至于家师死生之事,你最好不用操心。”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局外之人,原也无权过问。”

阮玲微微一笑道:“夜深啦,杜兄请安息吧。”

杜君平回到阁内,心中奇异不已,他由阮玲的举止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那决不像一个身遭大变之人,谈起飘香谷主之死,虽也会落下几滴泪珠,可是哀而不伤。

他脑际慢慢推想着这些事,目光却在窗外转着,忽见通往飘香谷主坟堂的小径,飘悠悠地飞来了一条黑影,速度虽不算快,却轻灵飘忽,如同御风而行,不由吃了一惊,呼地坐了起来,此时黑影已越来越近,竟是一位面罩青纱,身御白绫宫装的中年妇人,只觉眼睛一花,来人已跃入了花海之内,竟踏着花朵,冉冉向亭阁飞来。

若换常人,必定认定那是花妖木魅之类鬼怪。

这时来人已越来越近,竟举起手来对他招了招,这明明是冲着他来的,由不得他不出去了,好在他此刻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心中有恃无恐,一推窗门,穿窗而出,双臂往上一抖,飘然落在一株榴花之上。

来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对他招了招手,疾若飘忽地向小径奔去。

杜君平心中虽疑窦丛生,脚下却已垫劲,尾随急追,他自服下千年何首乌,又经半年的勤修苦练,功力已然大进,转眼已追上那妇人。

中年妇人回身向他招了招手,便往坟堂内飞去,杜君平在外略略迟疑了一会,终于跨身进入。而中年妇人已悠闲地坐在一方石凳之上,徐徐地道:“你的进境很快,可惜时间太短!”

杜君平诧异地道:“芳驾是谁?”

中年妇人答非所问地道:“你的来意老身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尽三晚工夫教会你飘香步,如果三晚之内你无法学会,那就只能怨你自己太过愚顽。”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前辈是飘香谷主?”

蒙面妇人摇了摇头道:“不用多问,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世间哪来的第二个谢紫云?”

“那么你是谁呢?”杜君平搔着头皮道:“据在下所知,飘香步乃是飘香谷不传秘学。”

蒙面妇人哑然失笑道:“但对你却是例外,这就和传给阮玲,王珍她们姐妹是一样的情况。”

杜君平道:“这样说来,你是阮玲姑娘的师姐或是谢前辈的同门罗?”

蒙面妇人微现愠邑道:“你的来意仅是学飘香步,不必问那么多了。”

蒙面妇人也不再提旁事,竟自嘴里讲述,脚下演练地教了起来。

这种飘香步玄奥无比,杜君平虽属聪明绝顶,仍然搅得头晕脑胀,出了一身大汗。约莫练了有一个更次,蒙面妇人突然停下道:“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可再来,但务必谨慎,连薛姑婆也不可让她知道。”

如此一连三天,杜君平已然把飘香步学会,蒙面妇人这才长吁一口气道:“你的天份确实很高,今后只须勤加习练就行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承蒙传绝学,我能不能请教前辈的姓名?”

蒙面妇人轻叹一声道:“孩子,不用多问啦,等到可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又道:“那位让我来飘香谷的红脸老人,想来是前辈的朋友,他除请前辈教我飘香步法,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蒙面妇人沉吟了一会道:“这二日内你就可以离开黄山了,在云梦山区还有几个人在等着你,记住,仍是这身打扮,不可改换装束。”

杜君平点点头道:“一切我都可以遵守,只是好些事都把我蒙在鼓里,心里很有点纳闷呢。”

蒙面妇人温和地道:“孩子,忍耐点,并非事事瞒你,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事也许你不久就可以明白。”

杜君平道:“这是那位红脸老人的意思?”

蒙面妇人点点道:“不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不过自今以后,也许事事要靠你自己的机智呢,他不能造就一个事事都依赖别人的废物,这点你明白吗?”

杜君平皱着眉头道:“我一点都不明白。”

荤面妇人微微笑道:“我只能说到这里,去吧。”

杜君平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回转亭阁之内。三天来一直赶着学飘香步,把原来的功课也耽下了,是以又做了一会功课才睡下。这一睡直睡到日上三竿,仍然未醒,耳听门外高叫道:

“杜兄醒来没有,该起来赶路啦。”

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开门一看,只见阮玲,王珍姐妹双双含笑站立门口,王珍手里还拿着一个沉重的包袱,笑哈哈地道:“杜兄睡得好香啊!”

杜君平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笑道:“夜来贪做了一点功课,不想一睡就睡到这个时候,倒让姑娘们久等了。”

阮玲含笑道:“并非愚姐妹赶你走,实是杜兄的事不能久耽,你的马薛姑婆已经一切替你备好了,包袱也替你收拾好了,里面有足够使用的银两,杜兄现在就可起程了。”

杜君平先是一怔,旋即省悟,接过包袱谢道:“这几天多有打扰,在下也不客气了,以后有机会再行道谢吧!”

阮玲微微含笑道:“不必客气,愚姐妹不久也将进入江湖,以后仰仗杜兄的地方多着呢。”

杜君平提着包袱大踏步踌出阁外,阮玲从后赶上,递给他一个玉瓶道:“这是家师采集多种灵花配成的百花仙露,功解百毒,杜兄行走江湖一定用得着。”

杜君平接过谢了,随手揣入怀中,纵身上马,挥了挥手道:“在下就此告别了。”

阮玲和王珍齐声道:“恕我们不远送了。”

杜君平心里有事,一路纵骑疾驰,两天工夫,已然进入了云梦山区,心中不禁踌躇起来,蒙面妇人仅说有人在等着他,偌大的山区,究竟往哪里去寻找呢?”

正当他四处了望,意图有所发现时,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一排闪出六个人来,内中有道士、有叫化、渔翁,还有秀才衣着的人物,来人年龄都在五旬以上,内中一个独臂叫化,排众而出,道:“老叫化算计你该来了。”

杜君平愕然道:“尊驾认错了人吧?”

叫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嘻嘻笑道:“大概错不了,随我来吧!”

杜君平道:“各位是……”

独臂叫化哈哈一笑接道:“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大概不会不认识我们江南六君子,老叫化就是人称万里独行客的奚容。”

杜君平恍然暗道:对了,师父曾经提过江湖上有这么六个人物,身份各不相同,但却情投意合,结伴行走江湖,为人十分正派,是以赢得六君子的美号。于是拱手一礼道:“原来是江南六君子,在下失敬啦。”

奚容一挥手道:“不用多礼,请跟着老叫化走吧。”

第 二 回 魔女宫主

对方既是江湖六君子,杜君平心里的疑窦去了一半,随在六人身后而行,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岩洞前停下,杜君平四下打量,只觉四面乱石堆积,只有岩洞前有一片平地。

杜君平满脸迷惘地道:“各位约我来此,究竟是何用意?”

奚容突然双眼一翻道:“你可知道父债子还这句话?”

杜君平怔了怔道:“你是说家父对你们有什么负欠?”

“正是。”奚容沉下脸道:“可惜你爹已死,这笔帐只有算在你小子的头上了。”

杜君平莫名其妙地道:“可是在下至今还不知家父的姓名呢!”

奚容道:“那不相关,只要我们明白就行。”

杜君平道:“好吧,如果家父真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在下自应担当,只是仍望告知家父的姓名,这样就是在下死于诸位之手,也可死个明白。”

奚容道:“好!我先替你引见这几位仇人。”

指着文生打扮的秀土道:“这位是五柳先生公孙柳、那是天河钓客姜天龙、秦岭樵夫闻人可、滇池大侠马强、妙通道长。”

他把其余五人都引见过了,复又道:“我们六人曾被你那父亲幽禁在石洞之内,足足十年,我们曾经发誓,出困后照样也要把他幽禁十年,可是不幸的是你父亲已经死去,就不得已只有把这笔帐算在你阁下头上了。”

杜君平厉声道:“他为什么要幽禁你们六人?内中定有原因,若是你们罪有应得,那便于先父无关了。”

奚容朗笑道:“你的话果是有理,只是武林中恩恩怨怨,很难断出一个是非来,因此我们也无法和你说明。”说着一指石洞道:“幽禁我们的石洞,和这石洞差不多,我们准备也把你幽禁在这石洞之内……”

杜君平直觉怒火上冲,冷笑一声道:“世间竟有这等事情,在下连家世还不明了,各位竟要我替父顶罪。”

语声一顿,接道:“你们以六个成名人物的力量,也许能将我强制幽禁,可是在下不会束手就缚,宁为玉碎,不作瓦全,除非诸位能说出,令我心服的理由。”

但见公孙柳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六人练有一个爻阵,此是十年幽禁所悟的玄机,原准备用来对付你父亲,如今他既死去,那只有用在你身上了,不过老夫事先声明,仅用三五成力量来对付你,这样总算公平吧?”

杜君平冷笑道:“以六位的武功造诣,用一个来对付在下也够了,何况合六人之力?在下并不便这个情,尽管全力施为,纵然血溅五步,在下虽死何憾。”

奚容朗笑道:“有志气,有胸襟,我们再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之内任何时候你能冲出去爻阵,这笔帐便一笔勾销。”

此时六人已分占六角,盘膝坐下,低眉闭眼,不言不动,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杜君平心中暗暗思忖: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但事已至此,好歹得拚一拚,于是暗中将真气调匀,蓦地一声大喝道:“诸位小心,在下要进攻了。”

声随人起,飞身一掌向正面的万里独行客劈去,他原不指望一击便能冲出,目的只在试探,是以掌力发出,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脚下突然一滑,已向左侧的秦岭樵夫冲去,不容对方发招反应,陡的一个翻身,又扑向了背后的天河钓客,身法轻灵,捷速电闪,这当然是飘香步法的神妙处。

奚容高声喝采道:“虎父无犬子,果然与众不同。”

不过话虽这般说,而他的这一轮攻击,并不发生任何效力,对方六人不仅没有—人发动反击,几乎是连身子都没有挪一下。

杜君平立定脚步,定了定神,脑际尽量思索着秘笈的功夫,如何能一击制住对方一人,便有出围之望了。实际他是白费心机,六君子早年便已驰名江湖,十年面壁,更是功力大进。

就在这时,五柳先生倏然开言道:“我们如果不把阵势发动一下,你不仅不知利害,同时也无法去思索对策,快准备好,我们这就发动了。”

喝叫声中,如潮一般暗劲,已从侧面卷了过来,杜君平本能地一挪身,疾向右方闪去,哪料,脚步尚未拿稳,一股回旋气劲,已匝地卷来,仓促中,举掌—封,硬挡了过去,只觉身子一轻,一连几个翻滚,踉跑冲向了妙通道长。妙通道长大袖一举,立有一股绝大的吸力,将他身形吸住,而天河钓客的钓索,灵蛇般拦腰卷到。

杜君平一着失误,顿陷危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觉体内生机蓬勃,真气汹涌澎湃,脑际灵光连闪,有若神助一般,左掌蓦发一式斩将夺旗,截断了妙通道长的玄功引力,,右手长剑倏撤,铮的一声将钓索挡开。就势剑法施开,猛向滇池大侠冲去。

东西南北不分,自然是无法冲出了,还幸他心思灵敏,一经觉出情形不对,立即稳住身形,全力施展剑法自保。这一转变,果然压力大减,六人又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杜君平长长呼了一口气,插剑归鞘,也在中央盘膝坐下,自顾自的调息运起功来。这一运息,足足耗有一顿饭的工夫,耳听奚容高声叫道:“小子,你自问可冲出去吗?”

杜君平蓦地睁开双目,豪迈地朗声笑道:“六爻阵法果是神奇,但在下已略有领悟,终有一天可以破解。”

奚容大笑道:“废话,我问的是现在。”

杜君平冷冷地道:“我不想再试了,杀剐听便。”

奚容诧异地道:“这就怪了,为什么转变得这样快。”

杜君平道:“问题很简单,若想破解这阵,最低限度功力得超过你六人中的任何一人。

我功力不及你们,纵然想出破解之法又有什么用?”

奚容高叫道:“对啊,这是一针见血的话,你能见得到是见理解超人一等。这样吧,我们如果现在幽禁你,那是以强欺弱,有失君子之风,我们给你十年的期限如何?”

杜君平料想不到他们竟转变得如此之快,当下慨然答道:“不必十年,在下如能查明当年家父确有不对的地方,我情愿替父领罪。”

奚容摇头道:“老叫化向不发违心之论,你父幽禁我们十年,实际于我们有益无损,一则避免了许多强敌的寻仇,再则十年面壁,竟使我们兄弟功力大进,坏就坏在我们已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定报此仇,即令本人死去,也要把这笔帐算在儿子或者弟子身上。”

杜君平慨叹一声道:“既是这样在下别无话说,我愿意承担一切便了。”

奚容立起身来道:“我们今天虽给了你十年的期限,但无异为自己加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杜君平诧异地道:“这话我不明白。”

奚容道:“事情很明显,在这十年之内,我们得设法保全你的生命,万一你被人杀死,岂不让我等遗恨终身?”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杜君平听后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奚容好像事情已了,齐声道:

“此事就此一言为定,我兄弟还有旁的事情要办,望你前途保重。”

说完不待杜君平再说什么,各自展开身法,飞奔而去,杜君平摇了摇头,举步正待下山,只听山洞之内突起一阵哈哈狂笑,一个银面白发的老者,徐徐走了出来。

杜君平认得这人曾在华山救过他,不禁奇道:“你是谁?是什么时候躲进山洞的?”

银面人笑道:“江湖上的事,有时不得不用点心机,老朽略施小计,便替你找到了六个义务保镖。”

杜君平知道他所说的保镖就是六君子,遂道:“前辈知道他们和先父有仇?”

银面人点头道:“当年六君子嫉恶太甚,树下许多强敌。但又自负得很,不愿约人助拳,是以令尊才想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约斗六君子,并言明败者须面壁十年,结果令尊施展无上神功,将他们一一折服,并令他们进入预先寻好的山洞面壁。”

杜君平道:“他们倒不愧是君子,说的还是老实话呢。”

银面人笑道:“就因为他们是君子,所以老朽才故意透露你的身世,并约来到云梦山区,刚才你就是不说那番话,老朽也要出来把话将他们套住。”

杜君平道:“照此说来,前辈一定是先父的朋友,可不可以告诉我先父的名讳?”

银面人疾忙摇手道:“此刻尚非其时,告诉你有害无益。”

杜君平又道:“那位红脸老人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银面人道:“他老人家才是令尊的知交好友,老朽怎敢高攀。”

杜君平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想是先父遭仇人杀害,而仇敌的势力又极强,是以不肯把真情告诉我,免得我轻举妄动,对是不对?”

银面人叹了气口气道:“不用胡思乱想了,总之有他老人家为你作主,你决不会吃亏便了。”

顿了顿又道:“你此刻便可恢复本来面目,赶去京城投效九洲镖行。”

杜君平诧异地道:“这是他老人家的主意?”

银面人道:“不错,九洲镖行财雄势大,龙蛇混杂,你若投入,也许会有点收获。”

杜君平道:“莫非与杀死先父的仇敌有关?”

银面人道:“很难说,一切都得你去细心体会,老朽也无法明说。”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九洲镖行金陵分号的一封荐书,你可递去九洲镖行投送,至于怎么做,那就要看你的机智了。”

杜君平接过荐书又道:“如若天地盟旧事重提,派人来找麻烦呢?”

银面人点头道:“这是意料中的事,也可说是我们所希望的,你不用怕,既着你去,自然是早有安排。”

杜君平豪放地朗声笑道:“我懂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由此看来,武林的乱源或许就出在九洲镖行。”

银面人默然半晌,复又道:“江湖人心险诈,任你武功多高,仍得处处留心,不然就容易落入敌方的陷阱。”

杜君平此刻已经明白,不再多问,把手一拱道:“在下一切遵命,此刻便起程。”

银面人点了点头道:“请吧,老朽也得去复命了。”

杜君平一耸身跃上马背,径自寻路往山下疾驰,一路晓行夜宿,这天未牌时分已然进入京城,街上一打听,才知这座镖行就在东牌楼。

行近东牌楼,远远便见“九洲镖行”四个斗大的金字,发出耀眼的光芒,八字门前还站了四个青布包头的镖伙。于是上前抱拳道:“请通报一声,在下求见秦总管。”

镖伙翻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是什么人,找秦总管何事?”

杜君平道:“金陵分号荐来的镖师,有书信面向秦总管投递。”

镖伙哼了一声,见他设有递送红包的意思,竟别过头去不理不睬。

杜君平心中大为恼怒,一脚踏上台沿,大步往里走去。

四个镖伙齐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可由不得你小子乱闯。”

嚓!嚓!四把鬼头刀闪着寒芒,迎面截来。

杜君平哈哈一阵狂笑,直震得四人耳鼓嗡嗡作响,手掌轻轻一挥,四把鬼头刀齐根折断,把四个镖伙惊得呆了,他却头也不回地直往大厅闯去。

突地,门内一阵呵呵笑道:“小兄弟,好俊的内功啊。”

杜君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青缎夹袍,手执旱烟杆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心知必是秦总管了,于是抱拳道:“在下是金陵分号来的,只因……”

老者一摆手道:“有话里面说吧,那几个小兄弟也太不长眼了。”

随着老者进入客厅,从身上取出荐书,双手送给老者。老者匆匆看一遍,抬起利刃似的两道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会,哈哈笑道:“老弟有这等身手,屈留在分号确是委屈了你。”

说着话风一转,捋着颔下三绺鼠须,徐徐地道:“本行虽是一个镖行,可是和普通镖行稍有不同,这点你在分号也许知道了,凡用一个人,第一要有真才实学,第二要将来历交待清楚,若果是有所为而来的,最好是趁早别打那主意,敝东家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杜君平道:“在下的来历,早在金陵分号便已交待明白,至于手底下如何,请总管依规矩看着办就是!”

秦总管阴沉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点点头道:“老弟说话也爽快,老朽也就不和你客气了。”

说着扭头吩咐道:“去把前几天来投效的两位镖师也请来,请他们都到后面练武场去。”

杜君平跟着秦总管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练武场,此时场中已站立了不少人,另有两个少年站立在场边,一个浓眉大眼,年约二十七八,腰插两支判官笔,一个文生打扮,手摇纸扇,年仅二十上下。却是一派斯文,想来就是所说的两位新来的镖师了。

秦总管首先开言道:“老夫秦奇,现为本号总管,遇事还作得几分主,希望三位尽量把武功施展出来,老夫决不委屈你们。”

目光对着三人一扫,随即对人群招手道:“傅师父和鲁师父请过来。”

立时应声走出了两个人,一位手横锯齿刀,横眉怒目,一身都是匪气,另一个年在五旬上下,生得鹰鼻鹞眼,阴沉沉地,令人见了极不舒服。

秦总管指着老者道:“这位是崆峒派的剑客傅德芳,那位是芒山闪电金刀顾大侠的高足鲁曾,现都是本行的一等镖师,你们能和他们打个干手便行了。”

插判官笔的浓眉大汉,大步行了出来,抱拳道:“在下王宗汉,极愿先见识一下闪电金刀的秘传绝学。”

鲁曾傲慢地扬着脸道:“阁下既然看上了我,那就亮兵器吧。”

王宗汉双笔交到左手,虚虚一拱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得罪了,接招!”

倏地双笔一分,刷地一道乌光疾射对方面门。鲁曾暗吃一惊,脚下微偏,手上的锯齿刀已掣电般劈出了七刀,但见金光连闪,端地快速已极。

王宗汉马步沉稳,双笔大开大合,迎着闪闪金芒,突入刀光之内,但听一阵呼呼风声,王宗汉蓦地撤身暴退,双笔仍交左手朗笑道:“果然高明,在下甘拜下风。”

鲁曾挺着金刀,一脸都是得意之容,秦总管面色一沉,冷冷地道:“好一式‘紫府鸣金’,鲁镖师你还不与我退了下去。”

鲁曾低头一看,两只袖上每只都添了五个透明的窟窿,不禁丑脸飞红,往人群中钻去。

再下去就是那年青文生了,他慢条斯理地摇着纸扇跨前二步徐徐地道:“这一场该轮着在下向崆峒傅大侠请教了。”

傅德芳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再托大了,暗中提气凝神,先行把剑撤下,摆了一下门户,沉声道:“请!”

年青文生摇着纸扇道:“在下姓李名俊才,年轻识浅,一切还请傅大侠多包涵。”

傅德芳沉喝一声道:“少废话,接招!”

剑式骤发,长剑挟着一溜寒芒,劈面点去。

李俊才手中纸扇拍的一合,以扇代剑,蓦地一式“炼石补天”,硬从剑影中递准了去,傅德芳心头一惊,剑化天女撒花,撒起一片剑幕,谁料,对方这式原是虚招,纸扇一摇,幻出万点寒星,又递到了面门。

着着制住对方先机,顿使他心胆俱裂,猛的一撤身,横剑大喝道:“他也是崆峒派的?”

李俊才摇头微笑道:“傅大侠不必多疑,在下无门无派,只是瞎猫抓耗子,碰巧用上罢了。”

秦总管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仍然若无其事地道:“两位都已合格,现在请王师父和今天来的这位杜师父比试一场。”

说着对身旁的杜君平挥了挥手。

杜君平心头电转,缓步进入场中,对着王宗汉拱手道:“在下比二位可差远了,还望手下留情。”

王宗汉打量了他一眼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们以十招为限如何?”

杜君平撤出长剑道:“在下一切遵命。”

王宗汉为人豪放,也不虚套,左手判官笔一点,口中喝道:“接招!”呼的直取前胸,他这招用了三成功力。

杜君平举剑一挥,他化解了这一招,但没就势还攻,王宗汉粗中有细,暗中点头忖道:

“此人倒像颇有来历。”

猛的手上一紧,连攻了三式。这番不仅功力加到六成,招式也辛辣无比。

杜君平沉着应付,从容地又化解了对方三招,跟着一声清啸,挥剑还攻,一片剑光闪耀中,连续攻出攻式,用的都是玄门的正宗剑法,老练纯熟,无懈可击。

王宗汉喝采道:“好剑法。”

双笔交挥,挡开了剑式,倏地一撤身。双笔交至左手朗笑道:“十招已过,咱们就算平手吧。”

杜君平收住剑笑道:“在下能不能合格还是问题呢。”

王宗汉正容道:“有无真材实学,自有秦总管的法眼评断,杜兄何须客气。”

此时秦总管已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大笑道:“几位都出身名门,学有专长,为本行又添高手。”

随即高声吩咐道:“快着厨房备酒为三位大镖师接风。”

这席酒直吃到深夜方才兴尽,秦总管除在席间谈论了些江湖各派的武功外,绝口不问二人的出身来历,对镖行的情形,也极少谈到,杜君平几次提起,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岔开。

秦总管道:“夜深了,三位也请安息吧。”

三人随即起身,立有人上前接待,王宗汉和李俊才被安顿在东客房,杜君平被安顿在西客房,进入房中一看,不仅被褥是新的,连桌椅等陈设,都极其讲究,随即两臂一伸,打了一个呵欠,把长剑解下往床上一扔。

此时已有两个丫环走了进来,一个替他沏上香茗,一个便去展开被褥。

杜君平笑道:“姑娘快请安歇吧,跑江湖的汉子,哪用人来伺候。”

两个丫环互看了一眼,眠嘴一笑,悄悄退出房去。

杜君平洗了一个脸,端起茶杯刚喝一口,猛地抬头对窗外冷笑了一声,道:“朋友,鬼鬼祟祟的,不觉着有失英雄气度吗?”

—条人影应声跃进房来,竟是那使判官笔的浓眉大汉王宗汉。

杜君平放下茶杯徐徐地道:“王兄夤夜来此有何教谕?”

王宗汉压低嗓音道:“兄台是华山派抑是峨嵋派?”

杜君平摇头笑道:“兄弟目下无门无派。”

王宗汉又道:“那么令师是谁?”

杜君平道:“这点也恕我无法奉告。”

王宗汉轻吁一口气,诚挚地道:“此间情形复杂万分,兄台若是无心来此,还早脱离为妙。”

杜君平微微笑道:“兄弟凭劳力换银子,不信会有什么麻烦。”

王宗汉冷笑道:“你我交浅言深,或许这是多余的,告辞。”

杜君平目送他去后,暗忖:“此人是一个血性汉子,只是莽撞了些。”

随即往床上一倒,安然入睡。

一宿过去,次日一大早,两个丫环已在门外伺候,服侍他漱洗完毕,年长的一个这才轻声禀道:“刚才秦总管着人来过,说是有急事相商。”

杜君平点头道:“我这就去。”

进入客厅,王李二人已先到了,秦总管笑容可掬地让座,随即开言道:“三位刚到,本不应劳动,只因近日得力的镖师都已派出去,(奇*书*网.整*理*提*供)说不得只有劳动各位了。”

王宗汉朗声笑道:“我们既已吃了本行的饭,理应听候差遣。”

秦总管接道:“现在有一笔大生意,即日便须解送山东,老朽的意思,由你们三位押送,是最适当的了。”

李俊才笑道:“此事义不容辞,不知杜兄的意思怎样?”

杜君平正待开口,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稚龄丫环来,悄悄在秦总管耳边说了几句话,秦总管点了点头,目视杜君平道:“以王师父和李师父的武功来说,力量是尽够了,我看这样吧,杜师父暂时还是留在行内,万一再有生意,也好应付一下。”

主事的既这样说,杜君平乐得顺水推舟,当下点点头道:“在下一切听从总管的安排。”

秦总管复又面对王李二人道:“老朽已选好几个得力镖伙,趟子手也是极精干的,此行绝对没有问题。”

李俊才哈哈笑道:“以九洲镖行的声威,在下相信也没有那么不长眼的,敢来虎嘴上捋须。”

秦总管森森笑道:“凡事总以小心为宜,二位今天便起程吧。”

王宗汉与李俊才双双行出大厅后,秦总管满面春风的对杜君平道:“老弟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还是多歇息几天吧。”

杜君平回到客房,心中暗暗奇异不已,秦总管为什么又把自己单独留下?同时他们这种优礼有加的举动,可不像对待一个镖师呢,莫非内中另有阴谋?

他此刻身处龙潭虎穴,遇事不能不小心三分。

正当他怀疑不定之际,伺候他的使女突然走了进来道:“秦总管着人来请你。”

杜君平漫应道:“他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后堂。”

杜君平心里一动,随手把剑佩上道:“你领我去吧。”

随着使女穿过了两个院落,来到后面上房。只听秦总管的声音道:“杜老弟来了吗,请进来吧!”

掀开软帘进入花厅,不觉一怔,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宫装打扮,头挽高髻的少女,用一方青纱将面蒙着,秦总管却在横里坐着,见他进来,立即引见道:“这位是东家的千金,也是本行的宫主,请快来见过。”

这种引见倒是别开生面,杜君平心里暗暗好笑,但仍然抱拳道:“在下杜君平,见过宫主。”

宫装少女摆了摆手道:“听秦伯伯说杜师父的武功很高,能屈就在本行,我们很欢迎。”

杜君平道:“在下艺业低微,承宫主这般礼遇,以后定当竭力报效。”

宫主道:“那很好,昨天新来的王师父和李师父,今天便派去跑这一趟,我实在有点不放心,你可马上起程,在暗中跟着,万一有事也可打个接应。”

杜君平道:“在下遵命。”

宫主又面对秦总管道:“秦伯伯的意思如何?”

秦总管对杜君平道:“宫生对你十分赏识,希望你多卖点力,本行决不会亏待你。”

随又沉着脸道:“那两个小子来历着实可疑,今天派他们出去,原就是有意试探他们,可是你别多心,你是金陵分号推荐来的,我们怎么也不能不相信你,你这就动身吧。”

杜君平点了点头,嘴里连答应着,心中却是暗暗好笑,这时已有人替他将马牵来,接过马遂自出城,循着大道往前疾奔。

走了约三五里,突然路边闪出那位蒙面宫主来,对他招手道:“杜兄请来林中说话。”

杜君平暗自冷笑忖道:“原来如此。”

但仍然跳下马,缓缓行入林中。只见那蒙面宫主安然坐在一株大树下,对他冷冷地道:

“见了本宫主为何还是这般大模大样。”

杜君平剑眉皱皱,不耐烦地道:“宫主有什么吩咐快请吧,在下还得赶路呢。”

宫主拍着身旁的石块道:“来,你先坐下我再和你说。”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不用了。”

宫主噗地笑道:“你看我是谁?”

手一抹,把面幕取了下来。

杜君平大吃一惊,满面迷惘地道:“怎么是你,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原来这位蒙面宫主竟是飘香谷主之徒阮玲,这怎会不使他如坠五里雾中。

阮玲微微笑道:“你且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杜君平随手在她身旁坐下道:“九洲镖行难道是令师创设的?”

阮玲摇头道:“我到最近才知道,这所镖行,原来是‘边荒四异’中东魔厉阴平开设的。”

杜君平道:“既是东魔所开设,如何会叫你宫主?”

阮玲道:“东魔有个独生女,自称长乐宫主。一身武功已得那魔头的真传,为人最是淫荡下流,借着东魔的恶名,经常在江湖行走……”

杜君平见她说了半天,仍没说到正题,禁不住插言道:“这与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阮玲道:“为了你那封荐书的事我奉派到金陵九洲镖行的分号。那分号的主持人是我们的人,他曾经告诉我,分号的少东家不久便要出巡,并且还是女的,当时我并没有留意,最近金陵分号来了一个紧急报告,告诉我们九洲镖行的东主是东魔,那么少东自然是她了。”

杜君平笑了笑道:“因此你就冒了她的名?”

“哪有这么简单。”阮玲掠了一下鬓边乱发道:“当时我便兼程赶到金陵,暗中发现这位长乐宫主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而且又打听到秦总管原是西北的巨盗五阴鬼手秦奇,是半途投入东魔的麾下,仅知他有位独生女儿而已……”

杜君平打断她的话题道:“不管怎样,你都用不着冒这个险。”

“还不是为了你。”

说到这里,她脸上突然飞红,半晌方又说道:“据说凡属投效九洲镖行的人,都得经东魔暗中考察过才能用,这魔头何等阴险狠辣,因此我觉得你进入九洲镖行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当我得知长乐宫主到金陵后,还须去武昌,然后再循京襄大道北上到总号,便趁这空隙赶来京城,假冒了她一次。”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目的便是引我出来?”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派你送镖,目的就是给东魔朝相,因此我把你搁下了,后来一想,还是不妥,她来之后,会把你放过吗?是以又设法派你出来。”

杜君平道:“这样说我是不能再回镖行了?”

阮玲没好气地道:“莫非你还留恋?”

杜君平摇头道:“并非我留恋,此行并无所得嘛。”

“能够知道九洲镖行的底细就够了。”

阮玲仰着脸思索了一会道:“下一步该是打听他们是不是和天地盟有勾结。”

杜君平笑道:“这就怪了,天地盟怎么和魔道勾结?”

“难道你忘了你自己的事?”

阮玲冷笑道:“赵三麻子比起东魔来,又不知下流了多少倍呢。”

杜君平突然想起了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人,失声道:“不好,照你这般说法,王李二人凶多吉少。”

阮玲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杜君平道:“为人极是正派,我必须马上追上他们。”

阮玲道:“这事我不拦你,追上后必须马上改变装束,我在城外水月庵等你。”

杜君平心急如焚,纵身上马道:“不见不散,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呢?”

必定是他的快马比镖车快得多,不到一天工夫,远远已看见了前面的镖车,心中不禁踌躇起来,暗忖:“见着他们又该如何说呢?况且又当着许多镖伙?”

心中转着念头,坐下马已然行近,王宗汉一眼看见他追来,诧异地叫道:“杜兄怎么也来了?”

杜君平笑道:“秦总管小心谨慎,唯恐你们人手不够,是以又着兄弟赶来。”

王宗汉大笑道:“他实在是多虑了。”

李俊才摇着纸扇,拍马行近杜君平,悄声道:“杜兄果是奉总管之命来的?”

杜君平点头道:“可以这般说。”

旋又改用传音道:“二位究竟来意如何?如果是有所图谋,最好是及早撤身,迟则性命不保。”

李俊才见他能用千里传音说话,感到十分惊讶,他虽出身名门,对武功极其自傲,究竟限于年龄,还没到能使用千里传音的程度,只得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小弟与王兄乃是奉命来查究一件机密之事……”

此时镖车已行近一处城镇,趟子手胡四兜转马飞奔回来,对着王宗汉道:“前面是容城,那里有咱们的分号,今晚咱们是不是歇在这里?”

王宗汉道:“既有分号,当然是在这里歇比较妥当。”

杜君平对王李二人道:“两位负有重责,自应去分号歇息,小弟此行只是暗中照应,我不想去分号了,准备在城内找个客寓歇息。”

李俊才会意,暗中点头,随即大声道:“如此我们先行一步了,还望杜兄暗中多留点神。”

二人拍马赶上了镖车,径自进城去了,杜君平故意把马放缓,他知王李二人只要把镖车安顿好,必定会有一人出来找他。”

就在这时,一阵辔铃声响,两匹快马旋风似的从后面赶来,杜君平顺手把马一带,让到一旁,泼刺刺一匹胭脂马擦身而过,马上坐的是一位头挽高髻,身御宫装,背插长剑的少女,背影像极了阮玲,使他几乎失声喊了出来。

那少女行近杜君平道:“喂!你是九洲镖行的镖师吗?”

杜君平点头道:“正是。”

“今晚在分号歇?”

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情,杜君平断定她就是那魔女了,心中立刻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和颜答道:“原不准备在分号,不过我得去分号一趟。”

宫装少女道:“那就和我一道去吧。”

未容他表示意见,接着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君平道:“在下杜君平。”

跟着又故意问道:“姑娘尊姓,你也是去分号?”

宫装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姓厉,你是总行的镖师?”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新来不久,不知厉姑娘的尊翁是哪位前辈?”

宫装少女笑了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二人并辔而行,一阵阵浓烈脂粉香气,直飘入他的鼻孔,杜君平故意把马放缓,意欲落后一步,宫装少女却会错了意,偏脸一笑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再去分号如何?反正没有什么事嘛。”

杜君平故意踌躇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宫装少女格格笑道:“这是我的意思,有什么不方便的?”

杜君平道:“不为别的,恐怕这事将来传到秦总管耳内,他会责怪在下不尽职责呢。”

宫装少女复又笑道:“这个更可放心,我明天便要去总号,一切包在我身上。”

杜君平又道:“在下是奉命暗中保护镖车的,总得先看看镖车好了没有。”

宫装少女补充笑道:“难道你不知九洲镖行的威名?别说有人押送,就是扎个草人在车上,也可平安无事呢。”

二人一路说笑,不觉已进入城内,找了一家饭馆跳下马道:“我们就在这里吧。”

宫装少女点了点头,跳下马来迳自往里走去,杜君平忍着气跟在她身后,由她选了一个座位坐下,小二赔着笑脸过来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宫装少女挥了挥手道:“不用噜嗦,拣你们店里好的拿来就行了。”

酒菜送上后,宫装少女擎着酒杯道:“你这人很有趣的,以后我会叫爸爸多提拔你。”

杜君平笑道:“在下先谢过厉姑娘。”

宫装少女笑道:“他们都叫我宫主,称呼我姑娘你是第一个,我看你以后干脆就叫我厉若花好了。”

杜君平故作失惊地道:“原来是宫主驾临,请恕在下不知之罪。”

说着站起身来。

厉若花也站起身来,按按他的肩膊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以后切莫拘这些俗礼。快坐下吧。”

杜君平原不过是做作而已,随即坐下道:“既这般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厉若花一只媚眼斜着他格格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啦。”

她的酒量似乎极好,干了一杯又一杯,杜君平可不敢领教,勉强吃了三杯,便怎么也不肯吃了。”

厉若花似乎极是扫兴,站起身来道:“我们上分号去吧。”

二人走出店门,已有人牵着马在等待,那可不是店小二,而是两个镖伙模样的江湖人物,对着厉若花躬身道:“请宫主上马,舵主不便来此迎接,已在店内恭候。”

厉若花纤手搭在杜君平的肩上道:“我们不骑马了,慢慢溜达回去较有意思呢。”

杜君平暗皱眉头,急道:“你已经醉了,还是骑马回去吧。”

厉若花格格笑道:“谁说我醉了?”

呼的跃上马背,两腿一夹,马忽一声长鸣,飞向大街冲去。

杜君平也不去赶她,径自上马,遥望着她的背影,徐徐跟着。

这城原就不大,不一会已到了分号,那是一所巨大的古宅。

一个面圆圆,满面奸诈的肥胖汉子正站在门首。

那汉子毕恭毕敬地对着厉若花行礼道:“属下早巳接到金陵分号的飞传,得知宫主即将驾临。只因为……”

厉若花摆手道:“不用说了。”

回头见杜君平来到,随即替他引见道:“这位是杜护法。”

又对着杜君平道:“他是容城分号的管事铁算盘周通。”

铁算盘周通微感惊讶地瞥了杜君平一眼,连忙拱手谄笑道:“见过杜护法。”

杜君平还礼道:“周兄不必客气。”

几人簇拥着厉若花来到客厅,厉若花竟是毫不客气的在上首坐下道:“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周通躬身道:“旁的事可没有……”

随即起身走到她耳衅轻轻说了几句话。

厉若花柳眉一扬,冷冷地道:“这事当真吗?”

周通道:“是总号传的令谕。”

厉若花冷笑道:“哼!凭他们二人又能济什么事。现在人呢?”

周通道:“已安顿在客房了。”

厉若花又道:“这趟镖保的应是什么?”

“一家银号的银子,数目倒也不多。”

厉若花道:“既是这样,仍然让他们保到地头,然后再回总号,本宫主有的是摆弄他们的办法。”

周通躬身道:“属下遵命。”

厉若花目光投向杜君平道:“杜兄人品武功都高人一等,但愿你不是来卧底的。”接着一阵格格娇笑道:“我这样说不会生气吧?”

杜君平朗声笑道:“在下可不是那般气量狭窄的人。”

厉若花笑了笑道:“杜护法一路辛苦,周舵主你替他准备了休息的地方吗?”

周通忙道:“早准备好啦,属下这就领杜护法去。”

杜君平知道他们还有话说,自己不是心腹,坐着实在碍事,于是起身告辞,周通亲自送到客房。

他坐息把真气运转一周天,只觉天机泰然,真气十分畅顺,心知自己的功夫又进境了不少。也就因为他的内功进境极快,连带听力也增了不少。隐隐觉得这宅子内,时时有衣袂飘风之声传入耳内,而且进出的人极多。

一宿过去,天色黎明,外面已传来厉若花的声音叫道:“杜兄,该起来啦。”

杜君平翻身下床,开门一看,厉若花已整装待发,而且面容十分难看,当下故作惊讶地道:“宫主怎么这样早就要走,莫非出事了?”

厉若花哼了一声道:“不用多问了,快随我回总号。”

杜君平心中暗暗转着??头,忖道:“莫非阮玲假冒之事已经传到她耳内了?如果真的这样,倒得留心呢。”

厉若花平日颐指气使已惯,见杜君平没有立刻回答,不由嗔道:“怎么,难道你不想走。”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在下并没有说不走。”

厉若花瞪了他一眼道:“那就快点嘛!”

杜君平一语不发,举步便往门外行去,径自把马纽解下纵身一跃,上了马鞍。

厉若花从小就被宠惯了,没有人敢于违拗她,杜君平这个举动,分明是和她赌气,气得柳眉倒竖,粉脸通红,眉梢杀机突现,纵身跃出门外,呼的一马鞭向他抽了过来。

杜君平猛的一提马缰,那马人立起来,登登退后两步,险险把那一鞭躲过。

厉若花手腕一凝功,鞭梢灵蛇般卷起,又拦腰扫了过来,杜君平的马蹄堪堪落地,那是无论如何无法躲过了,只得施展擒拿手法,忽的一把将鞭梢抓住。

厉若花往回一收,那鞭竟似生了根一般,气得她厉声喝道:“你……你……”

杜君平把手一松,冷冷地道:“在下投入九洲镖行,乃是来当镖师,可不是奴才走狗,任由主子打骂的。”

厉若花一松手把马鞭丢了,纵身跃上马背,把马一夹,疾往城外冲去。

他们一番争吵,早惊动了分号的人,纷纷出门外观看,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化解,此时见厉若花赌气跑了,又都把目光投向杜君平,大有出手之意。

杜君平也不理睬他们,把马一带,径往城外走去,他不徐不疾地走着,心中却在暗暗思考着,此番到京城后,去九洲镖行呢还是另作打算?

如此走了约有六七里,突然发现路边坐着一个支颐沉思的宫装少女,细看之下正是那位赌气奔出的厉若花,于是把马勒住道:“你怎么不走了呢?”

厉若花道:“歇歇嘛,你这个人也真是,怎么不替我留点面子。”

杜君平冷笑道:“在下可不是那种奴才痞子,听任主子颐指气使。”

厉若花噘着嘴道:“并不是我性急,昨晚总号传来消息,一天一晚工夫,被人连拔了五处分号,死伤总在四五十人,你说气不气人?”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大家都对你极其怀疑,只有我不相信,他们才不敢怎样,可是你竟对我那种态度,老实说,如果换了别人,哼……”

见杜君平没有做声,跟着又道:“还有一件奇事,昨天居然有个女子在总号冒我的名把你打发出来,我想你一定认识这个人。”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我至今不知道九洲镖行的东主是谁,当然也不知道有你这位宫主了,昨天早上虽见过那位宫主可是她蒙着面,你现在不说起,我仍然还以为那就是你呢!”

厉若花沉吟了一会道:“也许你虽是不知道,此人可能是姓王和姓李的一路,等我们到总号后就不难明白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镖行既发生了这么大事,我爹必定十分震怒,他老人家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不管你存的是什么心,到时还是小心的好,不然的话,那是自己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杜君平故作骇然地道:“有这样的事?”

厉若花冷冷笑道:“提起我爹的名,江湖哪个不闻名丧胆。”

接着又一本正经地道:“不过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有人难为你就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奇怪,人家对我恭维,对我巴结,我愈觉得讨厌,像你这种有骨气的人,才像男人样子呢!”

杜君平道:“在下并不希望你夸奖,我总觉得做人应各守其份就行了。”

厉若花翻身上马道:“我们快点赶回总号吧,我心里急得很呢。”

她一面纵马疾驰,一面回头笑道:“有人贸然替我的事不必提了,我会承认那就是我。”

杜君平心中暗暗奇异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厉若花放辔和他并肩而行,复又感喟地道:“江湖上的人,个十都说我淫荡毒辣,那是我故意放荡形骸,这事只有我爹明白,实际我是清白女儿身,但谁又能相信呢?”

杜君平暗暗忖道:“谁管你这些事。”

但嘴上仍漫应道:“只要令尊明白,旁人说长道短管他呢。”

厉若花叹一口气道:“原先我只是任性好玩,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若是声名弄坏了,你就是掏尽黄河的水也洗刷不清。”

她愈说愈伤感,竟至黯然滴下泪来。突然回过头道:“我觉得你如果确实是为了挣钱,那就实在不应进入九洲镖行……”

杜君平故作惊讶地道:“为什么?”

厉若花自觉失言,叹了一口气道:“吃镖行饭的人,刀头舐血,难免不结下恩怨,那时麻烦就自然找来了。”她虽然言不由衷,倒也转变得入情入理。

杜君平点头道:“宫主说得极是,在下等到这场风波平息过去,还得请宫主美言一二,让我脱离镖行。”

厉若花瞥了他一眼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以后叫我名字就行,宫主二字从你嘴里喊出来,好像特别刺耳呢。”

杜君平笑了笑,没有作声。

他俩只顾说话,脚下无形中慢了,突地,一阵辔铃声响,一匹快马由后面飞来,呼的擦身而过,扬起漫天黄尘,气得厉若花狠狠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大概是替他爹奔丧吧?”

就这擦身而过的刹那,杜君平已看清了马上坐的一位眉清目秀的棉衣公子,此人腰间隐约插了一支长剑,在他的印象中,觉得此人虽然人才出众,但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凶戾之气,显得桀骜非凡。

都城隐隐已然在望,厉若花道:“我们赶一程吧。”拍马当先疾奔。

回转镖行,一切还和以前一般,只是出入的人多了一点,而且神色之间都有点紧张。厉若花跳下马便径自进入后宅。杜君平也回到原来客房,两个丫环仍和从前一般,很恭谨地伺候他。

这番回转,他不得不加意留神了,第一个感觉是两个丫环都似会武,伺候他不如说是监视他。于是故意和她们搭讪道:“二位芳名怎样称呼?”

大的一个答道:“小婢叫春娥,她叫秋菊。”

杜君平笑了笑道:“二位的武功好像很有根底呢。”

春娥笑道:“杜护法,你别拿我们开玩笑了,除了伺候宫主的姐妹学过武外,我们哪够格呀。”

杜君平笑道:“怎么你们把我升作护法了?”

春娥道:“这是总管接到宫主传谕改的,那还会错得了吗?”

杜君平道:“护法每月可以多拿点奉银吧?”

春娥笑道:“岂只是奉银,护法的权可大着呢,他有考察镖师的权,可以到各分号去巡视,也可以代表东主执行家法……”

说别这里突然住口,也许她感到自己说漏了嘴。

镖行居然还有护法、家法。这不是奇闻吗,不过已知是东魔设的,那也是不足为怪了,由于春娥说到他升护法是宫主的意思,使他突然想起了和阮玲的约会,于是起身说道:“我得出去走—趟,如果宫主问时,就说我买东西去了。”

春娥和秋菊互看了一眼,面现难色道:“本行近日接连出事,听说东主已亲自入江湖了,你此刻出去走动,恐怕不方便吧?”

杜君平笑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出去走走,就算有事情,晚上回来办也耽误不了呀。”

春娥知他是宫主新结的好友,不便再拦阻,只得任由他出去。

杜君平挟着小包袱,径自奔出镖行,门上倒没人拦他,上街找了个客寓,先行换了飘香谷的那身花匠的打扮,这才径往水月庵,这所庵堂并不大,却极其幽静,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里面出来一个年青女尼,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找谁?”

杜君平抱拳道:“在下是花匠老杜,要见这里借住的一位阮姑娘。”

年青女尼点了点头道:“随我来吧。”

随着女尼穿过佛堂,来到后面一所精舍前,女尼轻声道:“阮姑娘,有人找你。”

里面传出阮玲的嗓音道:“是杜兄吗,请进来吧。”

杜君平坐下后,阮玲劈头一句便道:“总算不错,你还记得来,我怕你乐不思蜀了呢。”

杜君平愕然道:“你这是什么话?其实我这趟并不冤枉,听说那魔头已亲自进入江湖了呢。”

阮玲淡淡一笑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不过是‘江南副盟’的一个负责人而已。”

杜君平骇然道:“天地盟怎会有邪魔加入?再说当年选出四大副盟也没有他呀!”

阮玲仍然平和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不过内中的详情,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

杜君平复又道:“你们已经对他们下手了?”

阮玲道:“没有呀!不到时机,我们何若打草惊蛇。”

扑君平冷笑道:“你们事事都瞒我,一日夜间,连拔九洲镖行四五处分号,你以为我不知道。”

阮玲霍地立起身来,急道:“果真有这回事?”

杜君平道:“魔女亲口告诉我的,料她不会骗我。”

“这就奇了……”阮玲低头思索了一会道:“敢对东魔公然寻仇,而且出手如此之辣,江湖上还找不出这种人呢,那除非是从海外异门来的。”

杜君平想了想,觉得自己出来太久,随即起身告辞道:“如果还须留在那里的话,我得回去了。”

阮玲道:“我还有一句话必须叮嘱你,那魔女的淫荡,江湖到处闻名,而东魔的狠毒更不用说,你该时时记着。”

杜君平点点道:“还有别的事吗?”

阮玲又道:“江湖险恶,处处可能都有陷阱,尤其是酒色二字,更沾惹不得。”

杜君平笑道:“阮姐姐,你只比我大两岁,怎么有点像老太婆。”

阮玲冷笑道:“总有一天你会想到我的话,到那时后悔也许晚了。”

第 三 回 官道劫镖

杜君平默默起身告辞,回到客寓换了衣服,重又回到镖行,进入房中,只见厉若花独自一人,手托香腮坐在那里,不由一怔道:“你有什么事吗?”

厉若花轻吁一口气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杜君平挥去身上的尘土道:“宫主降尊纾贵来到一个镖师房中,不怕人家物议吗?”

厉若花冷笑道:“他们敢。”

随又轻叹一声道:“整天谈的都是打、杀、斩,真是腻了,要不然就是宫主长,宫主短的喊个不停,一派巴结恭维,叫我怎能不烦。”

杜君平道:“外面玩腻了,可以回到爹娘身边,膝下承欢,享享天伦之乐。”

厉若花感喟地道:“要是娘还在时,还用你说吗,我爹他是成天不在家的,叫我跟谁说话去?”

此时春娥已替他们掌上灯来,轻声道:“宫主,后面有事请你。”

厉若花不耐烦地道:“等会再说,去拿饭来,我和杜护法在外间吃。”

杜君平道:“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厉若花道:“吃过了陪我吃,快去拿来。”

春娥答应着退了下去,不一会便在外间摆好了杯筷,跟着酒菜也送上来了,厉若花硬拉着杜君平一同坐下,她似乎内心很烦闷,一上来便连干了二三杯酒。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似风吹落叶般飘下来了一个高大的青袍老者,缓步跨入厅内,阴森森地道:“你们吃酒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厉若花一见来者,兴奋地跳起身来,张口便喊道:“爹……”

老者忙对她使了个眼色,厉若花会意,于是忙改口道:“贾伯伯,你几时来的?”

老者徐徐地道:“刚才不久。”

厉若花又为杜君平引见道:“这是我爹爹最好的朋友贾伯伯,他最是疼我。”

杜君平站身行个礼,随即让老者上坐。老者也不谦让,坐下后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令尊也是武林中人?”

杜君平摇头:“在下自幼便是孤儿,身世一点都不知道。”

老者思索了一会道:“武林姓杜的不多,有个杜飞卿你可知道?”

杜君平心头咚地一跳,忖道:这不是秘笈上的那个名字吗?

但表面仍然摇摇道:“没听说过。”

老者呵呵笑道:“这样一位有名的剑客你会没听说过?”

杜君平道:“在下从未在江湖上走过,是以孤陋寡闻。”

老者又道:“那么令师又是哪位呢?”

杜君平道:“是一位玄门道长,但不知他的法号。”

老者笑了笑追:“这也是常有的事。”

厉若花打断了话题道:“这位杜兄的武功不错,人也挺老实的,侄女已作主升他护法,贾伯伯你说好不好?”

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你的眼力很不错,怕只怕是鸡窝里养不住凤凰。”

厉若花并未听出他言外之意,又道:“你如认为护法不合适,等过些时候再着他主持一个分号不就行了。”

“你说的对。”老者哈哈笑道:“我明天便叫你爹交派他去管个分号如何?”

厉若花兴奋地道:“真的?那我真要谢谢你啦。”

老者突然面容一整道:“再几天便是你娘的忌辰,你明天一早就赶回去吧,你爹爹在家等你呢。”

厉若花不高兴地噘着嘴道:“过几天不行吗?”

老者沉声道:“你爹说过,非回去不可。”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道:“去就去好了,爹总是这般不近人情,人家还没有玩够嘛。”

老者立起身来道:“我们后面去吧,你爹还有话要我告诉你呢。”

厉若花等走后,杜君平回到房中,料想厉若花此一去不会再来了,关门睡下,等到两个丫环走去,立即翻身跃起,溜出客房,展开飘香步法,疾向后宅飞去,这宅子虽是戒备森严,仍被他巧妙闪过,潜上房檐,偷眼对里一看,只见里面灯火辉煌,坐着不少人。

上座是那位秦总管,四下散坐着约有十几个高矮不一,服装各异的江湖人,而且有几个是带着伤的,容城分号的铁算盘盘周通也在座。只不见厉若花和那老者。

只听秦总管道:“东主对这件事很震怒,不仅把轻易不露面的四位护法派出,自己也亲自进入江湖,料他逃不出手掌,只是九洲镖行自成立以来,还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如果我们不能查出一点端儿,也太显得无能了。”

铁算盘周通苦着脸道:“来人身手矫健,出剑如电,属下若不是一把漫天花雨的铁算子,只怕也已命伤剑下。”

另一个年约六旬上下的黄衫老者接口道:“这批人乃是处心积虑,存心一举把镖行整垮,是以一动手便拔去了好多分号,路上走的镖也全数被劫,这证明是一伙武功极高的帮派。”

秦总管捋着颔下鼠须道:“由带伤弟兄伤口看来,极似海外的那一派,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家从此刻起,留神戒备,老朽推想,他们该向总号下手了。”

铁算盘周通压低嗓音道:“属下觉得那位新来的……”

秦总管摇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他决不是一路,此事东主已知道了,不必提他。”

目光扫过全场,正待继续开言,蓦地一抬头冷哼—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大大方方亮个相呢?”

杜君平一惊之下,以为自己行藏败露被看破,正待撤身退下,蓦听房脊一阵森森怪笑,白光连闪,笃,笃,一连七把银色小剑,似一串寒星,插在秦总管的面前茶几之上。

秦总管怒喝一声,呼的长身而起,灰鹤般扑向檐头,杜君平此刻已看清了来人乃是一个长身玄衣人,而且连头脸都被遮住,他此来似乎是察看动静,小剑掷出,人已如一道青烟般向墙外飘去。

来人和他同仇敌忾,一念好奇,竟身不由己的,也展开身法,尾随迫去,飘香步法为武林一绝,而起步又和来人不差先后,是以追了个首尾相接。

黑衣人似乎极感意外,冷笑一声,霍地回身出剑,好快的剑法,刹那间已连攻了七剑,这七剑就和七个人同时出招一般。

杜君平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狠毒,而且一声不响,但情势由不得他出声分说,也许是性命交关时本能的反应,这一迎击便用了全力。但见一阵剑光连颤,不仅封开了对方攻来的七式,还在间不容缓中回敬了三式。

黑衣人嘿嘿笑了两击,长剑一撤,殒星泻地似地向一条黑巷中落去。

杜君平原为结识对方,不想竟引来一场误会,黑衣人一走,倒把他怔在那里了。这时秦总管和镖行中人都纷纷追到,秦总管朗声道:“是杜护法吗?”

杜君平应声道:“在下无能,竟被他跑了。”

秦总管拍着他的臂膊道:“来人好辛辣的剑法啊,刚才幸亏是你老弟,换了别人,只怕早伤在他剑下了。”

杜君平笑道:“总管夸奖了。”

秦总管嘿嘿笑了两声道:“他既来到京城,那是自投罗网,不怕飞上天去。

随又吩咐道:“各位且请去歇息,老夫自有道理。”

于是,各分号拨来的人,都纷纷散去,杜君平也回到自己房中。

九洲镖行之事,到此暂时搁下。

且说京城各家镖行,自从九洲镖行开业后,生意日见萧条,牌子老、历史久的还可勉强支撑,一些小的镖行早已关门大吉。

这天镇远镖行大镖头金刀无敌黄大中,闲着无事,正在院内逗着画眉鸟,突然镖伙引来一位头缠白布的波斯人,对他打躬道:“家主人请黄大镖头过去谈谈生意。”

黄大中看了他一眼道:“贵上是什么人?”

波斯人道:“珠宝商,他家世代都以经营珠宝为业。”

黄大中点点头道:“好吧,老朽这就过去,但不知贵上住在哪里?”

波斯人道:“就住在前门不远的一栋宅子里,大镖头若去时,小的会在门口等候。”

波斯人走后,黄大中对镖伙们吩咐了几句,披上了件英雄衫,随即出门上马驰去。果见那波斯人站在一所小合院的古宅前,于是跳下马来道:“就是这里吗?”

波斯人点了点头,突然一阵马蹄声响,一连又驰来了三匹马,也在门口停下,黄大中抬头一看,竟都是同行,一位是金龙镖行的镖头,铁臂虬龙郑经,稍后是四海镖行的镖头八卦刀郭南翁,再后是长风镖行的镖头八步凌波宗子荣。可说都是京城历史悠久的一流镖行。

铁臂虬龙郑经等见黄大中来到也是一怔,彼此拱手打着哈哈道:“黄兄也是来这宅子的?”

黄大中敛去笑容道:“正是。”

八卦刀郭南翁满面不悦地道:“什么贵重的东西,值得把四家镖行都请了来。”

黄大中道:“不管怎样且等见了主人再说。”

波斯人操不大纯熟的京话道:“几位请进来吧,家主人正在厅中等候呢。”

四位老镖头互望了一眼,随着那波斯人,来到客厅前,波斯人抢前把帘子搭起。跟着一位身着锦衣长袍的俊美公子迎了出来,含笑举手道:“几位请坐。”

宾主坐定,锦衣公子不待大家开言,开门见山便道:“在下有一批宝物,必须限期送到金陵,因九洲镖行近日一再出事,是以劳动各位来商量一下。”

黄大中道:“但不知这批宝物价值多少?”

锦衣公子道:“这很难说,除了银子约有三五十万两外,珠宝的价值是难以计算的,至于酬劳一节对镖行来说,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数目虽大,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显然心里都在盘算考虑着。

锦衣公子若无其事的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来,拣出四张,每人面前放了一张道:“银子可以先付,但得四家联合保送。”

默然半晌,八卦刀郭南翁才开言道:“一则货物的数目太大,再则近日路途不清静,容我们商量妥了再回答你们如何?”

锦衣公子摇了摇头,轻喟地道:“就因为近日出事太多,才找你们四家联合保送,想不到你们竟不敢承担,看来只好再去找九洲镖行商量了。”

金刀无故黄大中哈哈—阵狂笑,朗声道:“老朽决定接下这笔生意了。”

看他的举止表情,似是下了最大的决心。

八步凌波宗子荣不甘示弱,随声接口道:“好吧,姓宗的也答应卖这趟命。”

锦衣公子目光转向铁臂虬龙郑经二人道:“已有两家答应了,二位的意思怎样?”

八卦刀郭南翁徐徐接口道:“他们二位老哥既已答应,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呢。”

锦衣公子大喜,对着四人一个罗圈揖道:“那就—切拜托了,东西是现成的,因为金陵方面催得紧,明天就请上路,行不行?”

四个镖头把银票纳入怀中,告辞道:“既接下了这笔生意,什么时候上路都行,我们回去稍稍打点一下,就是明天上路吧。”

四人行出了那栋四合院后,心情不约而同地沉重起来,铁臂虬龙郑经首先开言道:“此人来历不明,付出许多银子保这趟镖,其中定有蹊跷,黄兄不觉答应得太爽利了。”

黄大中叹了一口气道:“你我都是刀口上舐血的人,混了一辈子,虽略具虚名,谁又积蓄了多少?是以兄弟决意答应下来。再说此去金陵乃是官道,合你我四家之力,料想不会出差错。”

他这番话说在大家心坎里,是以大家都无异议,各自回家准备。约定次日五更出城。

一宿过去,次日城门才刚刚开启,六辆满装箱笼的大车,在二三十匹怒马簇拥下,威威武武奔出城来,平日由京城出来的镖车也不在少数,但数这趟镖特别,每一辆车上,都插着四家镖行的旗号。

江湖上的消息传播得最快,也不知是谁首先把这消息传出,瞬刻便传遍了江湖,黑道豪强、绿林巨盗,处处快马飞传,约集高手,意图劫掠这批波斯来的宝物。

古语说得好:“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这行镖车一经出城,便已被人盯上。

就在镇远等四大镖行,联合保这趟镖的消息传出的同时,九洲镖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秦总管立即调兵遣将,暗地布署,但却严禁把这事泄漏给杜君平。

而杜君平却因镖行连日没有动静,也懒得去见秦总管,乐得清闲自在,每日都到街上闲逛,有时也去看看名胜古迹。

这天,偶尔在一家酒馆,听到四家联合保一趟镖的消息,心里不禁一动,暗忖:近日九洲镖行连续失事,被劫的珠宝银两不在少数,四家镖行居然敢接生意,倒有些蹊跷呢!于是匆匆赶回镖行,一径入内求见秦总管,一个丫环出来答道:“秦总管已出去了,今晚只怕不能回来,杜护法如若有事,明天再来好了。”

杜君平心中顿时了然,付道:“他这番出去,只怕与那趟镖有关呢。”

回转房中,推说不舒服,着春娥等不必打搅,径自闭门睡下,暗中却把那套花匠的衣服换了,悄悄跃出墙外,一路循着大道向南奔去。

再说金刀无敌黄大中等一行人,沿着大路南下,为了谨慎起见,决定每日按着驿站的路程走,不到天黑便歇下,免得贪赶路程出事。如此一天也不过走六十里而已。

哪料出城走不到四五十里,便已出了乱子,镖车被一行江湖人拦住,当先一人,赫然竟是九洲镖行的秦总管秦奇。

黄大中十分动怒,拍马上前拱手道:“秦老哥也是吃镖行饭的,难道要在光天化日下公然抢劫?”

秦奇哼了一声道:“黄大镖头请别误会,兄弟只是想看看镖车里的东西。”

黄大中把脸一沉道:“办不到。”

秦奇冷笑道:“黄兄在江湖上混了多年,怎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九洲镖行连续出事,失去珠宝镖银不计其数,这批宝物来路不明,我们查看一番,于老兄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过不去。”

黄大中道:“贵号的镖银是在什么地方丢失的?须知我们是由京城出来的呢。”

秦奇冷冷地道:“兄弟不想同行伤和气,请你们的东主出来说话,再不请把贵东主的姓名和店号说出,果是有名有姓的正当商号,兄弟立即让路。”

这一席话顿时把四个老江湖问的张口结舌。

半晌,八卦刀郭南翁方道:“我们开的是镖行,东主既信托我们,便得把东西平安保送到地头。”

黄大中接道:“中途查看人家的东西,那是吃镖行饭的大忌。”

秦奇冷笑道;“替强盗保镖你们也干吗?”

跟着把脸一沉道:“兄弟不想多罗嗦,贵东主既没来,那就请几位把镖车退回去,容见了贵东主把事情查明以后再上路。”

于是黄大中也把脸沉下道:“镖车既已上路,便是我们的责任了,贵号如果想查看,不妨派人跟去金陵,要我们再走回头路,那是绝对办不到。”

秦奇仰面一阵嘿嘿狂笑道:“好吧,几位既一昧贪恋着那几两银子的花红,兄弟只好得罪了,等见过真章后,再去找你们的东主来评理好了。”

黄大中一回手,把金刀撤在手中,朗声叫道:“秦老哥要手底下分是非,那就由兄弟来奉陪了。”

秦奇鹞眼一翻,寒声道:“此事本来是冤有头,债有主,与你们毫无关系,而你们要往浑水里淌,以后都别后悔莫及。”

这话听在四个镖头的耳内,心中顿生警惕,只是事情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秦奇蓦地一声震喝道:“凭你们几个哪配老夫动手,来人啦,先把镖车与我看住。”

喝叫声里,身后罗列的高手,早向镖车扑去。金刀无敌黄大中大喝一声,金刀化作一道长虹,迎面截住,可是对方似乎早已安排好了,一阵狂笑声起,人群中飞起四条人影,分向四个镖头扑去,立即展开一场凶猛绝伦的搏斗。

黄大中白发飘飞,双目喷火,大喝道:“老夫与你们拚了。”

金刀霍霍,奋力猛攻,一派进攻招式,那确实是在拚命,但他的对方绝非庸手,一把铁算盘挥动生风,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出来一阵细若蚊蝇的传音道:“他们既是九洲镖行的人,不怕没处找,各位不必打了,快退下来。”

声音虽极微,却字字清晰,隐约似是锦衣公子的嗓音。

黄大中久走江湖,经验丰富,心里不觉一动,当下高声道:“今天我们认栽,等回去后再找他们算帐。”

金刀一撤,径往来路退去,八卦刀郭南翁等见黄大中一退,知道大势已去,也纷纷撤招退了下来。

秦奇哼哼冷笑道:“你们能够见机,总算是便宜了。”

争斗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结束,九洲镖行的人,纷纷赶到镖车前,竟没有一个损伤,秦奇随即吩咐道:“把镖车上的东西取下来,每人拿一件,设法进城到镖行会齐。”

他为了清点数目,亲自站在一旁监督,大家七手八脚把车打开,里面满满都是大箱笼,可是每个箱笼下都压有一支火筒,车门一开,冷开吹入,火筒立燃。

秦奇见状大惊,厉喝道:“快闪开。”

当先撤身暴退。

可是为时已晚,但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跟着乒乒乓乓六辆车一齐爆炸,刹时火光冲天,硝烟迷漫,四下血肉横飞。

秦奇虽是见机得早,仍然被炸去了一条手臂,当下忍着痛,四下一看,带来的二十几个高手,除了铁算盘周通,幸保不死外,几乎全军覆灭,到处是断臂残肢,焦臭的血腥味,随看晚风送入鼻孔,凄惨已极。

他二人虽是穷凶恶极的江湖凶煞,见了这种惨状,也觉心胆俱寒,铁算盘周通忍着伤痛,一面替秦奇包扎断臂,嘴里却狠狠地咬牙道:“这必定又是那伙人干的,有天找到他们,一个个都把他们碎尸万段……”

话犹未了,只听黑影中一人冷冷接口道:“不用找了,本公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周通这一惊非同小可,若在平时,足可以应付,此刻在重伤之下可就有些胆寒了。”

来人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森森地道:“他们都已去黄泉路上作客,单单留下你们两个人,不嫌太寂寞了吗?”

铁算盘周通一面暗中凝功,嘴里却沉声道:“总管留神,此人剑势奇快……”

这一说话分神,但见剑光一闪,他已中了一剑,鲜血喷射,缓缓倒了下去,秦奇老奸巨滑,趁着对方攻击周通之时,骤起发难,大喝一声,掌势骤发,一阵蚀骨寒风,挟着如潮暗劲,当头压下,他功力深湛,全力一击果是惊人。

黑衣人身形微撤,嘶嘶一连两剑,把掌劲卸去。殊料,秦奇原是以进为退,掌力一发,人已借势腾身而起,往密林中疾射而去。

黑衣人森森笑道:“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出本公子的手掌。”

只听身后一个深沉的嗓音沉喝道:“你说得对,看你今晚还能选出老夫的手掌心吗?”

黑衣人大吃一惊,剑随身转,呼的—个大飞旋,已然面对着来人,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袍老者,也用一方青纱盖着脸。

双方静立片刻,青袍老者缓缓地道:“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要老夫动手?”

黑衣人不声不响,就趁对方说话之时,骤起发难,一片剑光,挟着嘶频刺耳的怪啸,当头卷了过去。

青袍老者哼了一声道:“好小子,你真毒辣得可怕。”

长臂疾抬,就和两只铁钳般,硬向剑幕中抓去。

黑衣人似知遇了强敌,剑光连闪之下,已然换了剑路,但任是如何变换,青袍老者仍是从容不迫地应付。双方交手了二十余招,黑衣人已是微微气喘。

晃眼间,又是十几招过去,黑衣人的剑势更形缓慢了,情势显得极是危殆,青袍老者冷森森地哼道:“难道你到这个时候还不束手就擒吗?老实说,老夫如不是想留活口,早把你一掌劈了。”

黑衣人仍然一声不响,拼命支撑,蓦地,一个灰袍老者飘身射入场中,一声不响,挥剑便向青袍老者攻去,他出剑并不快,但却具有一种无形威力。

青袍老者一面挥掌封架,一面出声大喝道:“阁下是谁,报个名来。”

灰袍老者脸上既无表情,也不出声,只是闷声地运剑攻击,倒把青袍老者大部份的攻击接了过去,黑衣人得到这个喘息的机会,手中的剑光突然大盛,刚才因为对方所制,缚手缚脚,无法展所长,这时压力已去,那种迅速的剑法才得尽量展开。但见一片呼呼剑幕,不断在青袍老者的身后左右盘旋,着着攻的都是要穴。

黑夜荒郊,遇见两位这样的神秘人物,青袍老者越打越觉心寒,虽然他一生高傲无比,也不得不萌退志,突在掌上一凝功,连发二掌把对面的灰袍老者逼退,就势一长身,灰鹤般向一片密林中射去。

黑衣人插剑入鞘,望着灰袍老者正待开口,而灰袍老者几乎在青袍老者离开的同时,也飞身向暗影奔去,此人就是尾随镖车而来的杜君平,他隐身林中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对黑衣人对付九洲镖行的毒辣手段,暗中也摇头乍舌不已,但为了同仇敌忾,仍然出手救了他一命,唯恐秦总管回去会找他,是以急匆匆地往回疾奔,回到镖行已快天明。

刚刚把衣服换下藏好,钻入被窝内还没有睡熟,门外已传来敲门声,于是故作大梦初醒,打着呵欠问道:“谁呀?”

外面传来春娥的声音道:“我是春娥,秦总管着人来请你呢。”

杜君平暗叫道:“好险。”

当下披身而起道:“天亮了吗?快盛盆水洗洗脸。”

春娥急道:“回来再洗吧,他在等着你呢。”

可是,杜君平仍然就着盆里的冷水冼了把脸这才随着她入内。

只见秦总管一脸焦黄,左面扎满布带,颓然坐在椅上,另外还散坐着几个人,于是故作惊讶地问道:“总管负伤啦,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奇摇了摇头,抬头示意他坐下,指着一个黑袍雷公嘴的老者道:“这位是本行护往黑煞姚康,姚大侠。那位是玉面无常靳大鹏,靳大侠。”

杜君平起身抱拳道:“在下杜君平,见过二位护法。”

姚康和靳大鹏欠了欠身,齐声道:“免礼,坐下吧。”

杜君平肚内冷笑了两声,自顾坐下,不再答腔。

姚康闪着两道阴森目光,瞥了杜君平一眼,道:“你今天唾了一整天?”

杜君平冷冷地道:“你是问案还是聊天?”

姚康哼了一声道:“谁有闲工夫和你聊天。”

杜君平仰着脸道:“那就恕在下不答复了。”

姚康跳起身来怒道:“为什么不说?”

杜君平冷冷地道:“不高兴答你怎么样?”

姚康怒笑道:“好呀,你认为宫主看上你了便可目中无人,哼!换了老夫可管不了你那么多。”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道:“你嘴上干净点,姓杜的可不是任人侮辱的。”

他知事情已快到摊牌的时候,乐得大闹一场借故离开。

秦总管坐在那里,对他们的争吵,并没有加以制止,这予杜君平无形中似是一种暗示。

黑煞姚康一声不响,蓦地一欺身,闪电般伸手向他手臂抓去。杜君平傲然屹立,容他手指堪堪沾上衣报,忽的身形一晃,已然到了他身后,手掌暗运功力往前轻轻一送。

姚康的功夫本就不俗,只为一念轻敌,吃了一个暗亏,顿时面上变成了猪肝色,回头一看,杜君平仍然站在原地,当下恐吼一声,十指箕张,腾身飞扑过来。

这种凌空搏击的式子,内功不到相当火候,决不敢轻用。

杜君平看准了来势,身形仍然屹立不动,等到他身形已成头下脚上之势,忽地脚下一动就势将一张坐椅往前一推,用它代替了自己,飘香步神奇无比,争的只是分秒之差。

黑煞姚康箕张的十指劲力已然发出,眼看对方已入掌握,忽觉手上抓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硬硬的木头,但听咔嚓连响,—把椅子已然被那股劲抓得四分五裂。

杜君平虽仗飘香步轻易闪开,也看得暗暗心惊,只听秦总管冷冷地道:“姚兄,脾气发够了没有,大敌当时,这样闹不像话吧?”

黑煞姚康本就羞怒难当,听了秦总管这番责难的话,更是火上加油,怒吼道:“老夫和这小子誓不两立。”

杜君平冷冷地道:“大护法,在下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呀?几句口舌之争总还没有杀人劫螵来得重要吧?”

黑煞桃康暗中凝功,一步一步向他趋近,气乎乎地道:“爷爷早知你不是东西,非杀你不可。”

杜君平沉下脸来徐徐地道:“姚大护法如若再气势相逼,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一条人影鬼魅般由后宅飘了出来,举手一掌向姚康背上按去。

此人来得既突兀,出手又快速绝伦,姚康全神贯注杜君平,眼看就要伤在对方的掌下。

杜君平蓦地一声大喝道:“留神后面。”双掌一翻,一股激疾的掌力,迎着来人的掌风击去。

双方掌力一经接触,只觉对方那股力道软绵绵,冷森森地,隐隐具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弹力,心神猛震之下,人已连退了两下,当下猛的扎桩将下盘稳往,迅速将真气运转一周天,觉得十分畅顺,这才举目向去人看去。他万想不到此人就是厉若花喊贾伯伯的那位青袍老者,这确把他怔住了。

那位黑煞姚康虽经杜君平替他把大部分掌力接去,仍被掌风边缘扫中,踉跄向前冲出三步,一口鲜血从口鼻中喷了出来,回头见伤他的是青袍老者,立刻面如死灰,低头不敢出声。

此时秦总管和在场的人都巳立起身来,厅内鸦雀无声,青袍老者双目冷电般全厅一扫,寒声道:“大敌当前,竟还这般胡闹,具是死有余辜。”

复又对杜君平道:“刚才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他这般对你逼迫,你仍在危急中救他,足证胸怀豁达,心地仁慈,姚康应该惭愧死。”

说着大步径往下首坐下,复又对姚康厉声喝道:“你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旁人都不如你,现在你该明白了,他刚才居然把老夫那一掌接下,你自问办得到吗?他一个年青人尚且有这种涵养,你是枉在江胡混了这么多年。今天本该重责,如今暂且从宽,罚你在总坛反省—年,快与我滚!”

姚康躬身答道:“谢东主恩典。”转身疾奔而去。

杜君平虽然受到青袍老者的嘉许,心中却是后悔不迭,觉得自己又一次显露武功,实是不明之智。

青袍老者发落了姚康后,扭脸对秦总管问道:“被拔去的分号已经派人接替了吗?”

秦奇恭答道:“都已派人去了。”

青袍老者突然展露一个难得的笑容,对杜君平道:“老夫本想着你去主持一个分号,但总号人手太少,你暂以护法身份在这里呆些时,你的意思如何?”

杜君平欠身道:“在下初出茅庐,恐怕有误镖行的大事,护法一职愧不敢当。”

青袍老者道:“就这么办,不用推辞了。”

跟着一阵嘿嘿冷笑道:“老夫自入江湖以来,还没逢过这种敌手,想不到这次居然栽在一个后生小辈手里,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

这阵笑声显然是发泄内心的愤怒,是以极其尖锐刺耳,令人不寒而栗,杜君平暗运神功镇定心神,泰然端坐,神色自若。

老者似是愤怒又似感既说完这番话后,倏地把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道:“他既冲着九州镖行来,我可顾不得那么多了,早晚我要他看看老夫的手段。”

说着,起身往后宅去了。他这种言谈举动,那无疑地是本行的东主了。

第 四 回 困禁魔穴

杜君平见没有什么事情派他去做,也起身回到室中,想不到厉若花竟又在他房中。暗中不觉皱了皱眉,厉若花这次却大反常态,一脸都是怒容,见他进来后,对着春娥挥手道:

“你们都与找出去,不奉呼唤不准进来。”

杜君平其名其妙地望着她道:“什么事这般神秘?”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

顿了顿又道:“我真不明白你的意图,为什么要到九洲镖行来?”

札君平不耐烦地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了,为的是挣几两银子。”

“呸!你真是在哄鬼。”厉若花气愤地道:“你原来是华山派的门徒,不知怎么得罪了天地盟,竟传出鬼令判你的罪。后来你二师伯为了救你,不惜背叛师门,把你送了出来,对是不对?”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你是听谁说的?”

厉若花唉声一叹道:“天下竟有你这种笨蛋,既已逃得一条性命,为什么不隐姓埋名,高飞远走,偏偏要来到九洲镖行,而且用的是真实姓名,本来面目。”

杜君平道:“天地盟所判乃是莫须有的罪名,在下问心无愧,何用躲藏?”

厉若花摇摇头叹道:“他们判定了你的罪名,你住哪里诉冤去?凡属在盟的武林同道,都可对你格杀勿论。而且九洲镖行又是……唉,这件事真把我难死了。”

杜君平道:“宫主不必担心,在下自己的事情,自己会了断。”

厉若花皱眉只是摇头道:“你这种死心眼的人,真叫人又气你,又可怜你。我真后悔不该认识你,以致惹来一身烦恼,这……这……怎么办呢?”

杜君平见她一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大为感动,要知他已届成人之年,虽从未想到儿女之情,却也并非毫不知人情世故之人,当下缓缓行近她的身旁道:“宫主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为了不想连累九洲镖行,还是马上离开这里吧。”

厉若花道:“我认为你还是暂时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今晚我好好地想一想,明天早上我们再决定对策,你看好不好?”

杜君平徐徐地道:“我一定要听你的安排,那也只好如此了。”

厉若花面上愁容稍减,复又柔声道:“你千万己着我的话,务必忍耐点,姐姐决不会害你的。”

此刻这魔女真情流露,现出无比的关切。杜君平目送她走后,暗忖道:“想杜君平堂堂男子汉,岂可受一个女子的恩惠,此事万万不可,还是走吧。”

举步向外行去,突又转念道:“不管怎样,总得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月影西斜,时间已交二鼓,心里突然一动,迅速把门关了,熄去灯火,飞身向窗外掠去,他对这栋宅子已了如指掌,瞬刻之间便已到了后宅。只见右花厅灯火明亮,似还有人在谈话。

他尽情施展飘香步,接近花厅,偷眼向里望去,只见那青袍老者正和一个黄衫老者对面坐着,此人他在飘香谷见过,正是那河东叟牧上官延龄,心中不觉恍然大悟。

只听上官延龄道:“盟主目前最迫切的有两件事,一个是飘香谷主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一件就是姓杜的孤儿。据赵二麻子说,此子八九是那人之后。”

青抱老者道:“飘香谷主生死虽是一个谜,兄弟却认为她纵然没有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尤其是华山那个姓杜的孩子,更是不成气候,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

上官延龄奸狡地笑了笑道:“近来听说那个姓杜的投到镖行里了,不知厉老知道不知道?”

青袍老者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道:“敝镖行里的人数太多,兄弟倒确实没有留意呢。”

上官延龄道:“厉老不妨着人查一查,兄弟急着要去复命呢。”

青袍老者面容骤变,双目闪射出二道可们的光芒,半晌方强压下来,冷冷地道:“天地盟下高手不下千万,一个乳臭未干的陔子,到手便可擒来,何用劳师动众,小题大做。”

上官延龄深悉老者性格,不敢十分相逼,拱手告辞道:“既然厉老这方面有强敌侵犯,兄弟也不敢勉强了,说不得我们只有自己去着手搜查。”

青袍老者也不挽留,随即起身道:“那就偏劳几位了,恕老朽不远送。”

上官廷龄辞之后,飞身向墙外掠去。杜君平也身形一飘,紧随身后,岂料,上官延龄才行飞出,四千立即飞起四五条黑影,杜君平暗中一惊,赶紧将身子一伏,还幸未被对方觉察。

暗暗尾随着对方,越过两道大街,见那些人影都聚集一处,落入了一家客寓,这才缓缓跃登一株古柏之上,偷眼向内观望。

这才发现上官延龄的同伴竟有五六人之多,一个身体胖大,手执两颗铁胆的虎面老者,似是一行人的首脑。目光炯炯望着上官延龄道:“此行结果如何?”

上官延龄道:“厉老言词闪烁,不知是何用意。”

虎面老者哼了一声道:“明明在他镖行,他为什么庇护那小子。”

上官延龄接道:“听说他有一个独生女儿,还是……”

虎面老者敛去笑容道:“这话到有几分说法,不过厉阴平何等高傲之人,只怕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突地,一阵洪钟也似的嗓子插口道:“我真不明白盟主近来的行事,越是人家认为鸡毛蒜皮的事,他越是认真,就拿这小娃来说,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孩子罢了,也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杜君平听这说话之人,口音十分熟悉,仔细一看,才知是那晚到过飘香谷的铁叉吴刚。

虎面老者横了他一眼道:“你总是这般火爆脾气,你怎知这事不重要呢?”

顿了顿又道:“厉阴平之意老夫已猜着几分,如今你我既奉命而来,好歹要把他弄回去,如若没有活的,就是死的也罢,总得有个交代。”

上官廷龄道:“厉老如果别具用心,把人庇护在他的麾下,你我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虎面老者阴沉沉的手中铁胆一阵揉搓,嘿嘿笑道:“老夫自有叫他乖乖把人交出来的办法。”

杜君平倾耳细听,暗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办法,能令那魔头就范。”

讵料,虎面老者谈了几句话后,竟然各自回房去睡了。

他判定九洲镖行正全力对付强敌,暂时还不会顾到这些事,况且他已明明看见青袍老者回绝对方,是以决定先看看动静再说,好在自己是自由之身,一旦有事,仍有脱身的能力。

一宿过去,次日竟不见厉若花来到,心中正自奇异之际。

青衫老者已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杜君平起身让坐,青袍老者沉声道:“现在没有工夫和你闲谈,快些收拾一下随老夫上路。”

杜君平微感意外地道:“可是又出事了?”

青袍老者道:“老夫打算带你到蜗居暂住些时,你意如何?”

杜君平因详知昨晚之事,以为他出于一番好意,或者是出于厉若花的恳求,心虽不愿,但又觉得如能借此机会,练习一些时日的武功,到是有益无损。随答道:“东主既有此意,在下遵命就是。”

随着青袍老者步出客房,门外已准备好了一辆黑油布的四套车。二人坐入车内,放下帘子便是严密异常。

一路车行极快,而且沿途都有接应之人,稍稍进点饮食,换过马匹后,立刻又起程,连日连夜的赶了三昼夜,马车已进入了一个群山环抱的深谷中。

青袍老者沿途极少说话,这时才开言道:“到了,这谷内就是老夫的家,只怕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镖行正是多事之秋,东主把在下领来家里,倒叫在下好生不解呢。”

青袍老者淡淡一笑道:“当然有原因,等会你就知道,前面就是家了,咱们下车吧。”

跳下车来,顿觉心境一宽,果然这是一处修心养性的人间乐土。

二人踏着萋萋芳草,行过一座朱栏小桥,再穿过一片竹林,已到一所精舍前。青袍老者原是走在前面,此刻突然往回一退,伸手虚虚一让道:“请进。”

杜君平忙道:“还是东主先请吧。”

青袍老者抬起手按在他背上道:“你来我家总算是客,不用谦虚了。”

杜君平还待谦让,老者手掌突地一拂,连点了他挂膀、凤尾、精促等五处穴道。

老者将他制住后,沉喝一声道:“先把他带上去。”

里面立刻奔出四个青衣使女来,把他架入屋内,往一间暗房一推,随即把门关上。

杜君平虽聪颖绝伦,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猜透老者的用心,若说他怀有恶意,早在京城便可动手,何须用三天三晚的工夫跑来这里下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突然一阵脚步声响,房门开处,青袍老者缓步行了进来,伸手在壁上一按,倏然现出一个窗户来。老者指着窗外道:“你看那是谁?”

杜君平举目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铁笼内,吊着一个衣衫槛楼,满面血污的大汉,先是一怔,继而倏然省悟,那不就是在苗山常给他和奶妈送米送柴的公孙大叔!

老者森森地道:“此人你该认识,他就是金陵分号的主持人,外号快斧手的公孙乔。”

杜君平失声叫道:“公孙大叔是好人,你为什么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老者大笑道:“你别着急,还有呢。”

伸手往壁上一按,左面的窗户也开了,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同样的大铁笼,里面坐着一个篷头垢面的少女。

此女虽是篷头垢面,他却一眼便已认出,竟是阮玲,他真不知对方怎么会知道他们认识。

老者见他双手微微发抖,脸上神色大变,不禁得意地冷冷笑道:“老夫并没有意思一定要他们的命,如果你能答应老夫一件事,立刻放了他们。”

杜君平原是一个极富情感之人,眼看他们都是因自己而陷魔掌,禁不住热血沸腾,高声吼道:“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为问这等戏弄他们?”

老者面无表情地道:“老夫向来做事但求遂心,不问用何手段。”

杜君平怒吼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才肯释放他们,说吧!”

老者点头道:“看来你到是蛮重义气的。”

顿了会又徐徐地道:“说起来这件事极是容易,只须把你爹遗下的剑谱给我,立刻可以换回两条人命。”

杜君平说话的声音本就极大,再加上两声怒吼,早把铁笼内的阮玲和公孙乔惊动。那公孙乔伤得极重,仅只睁开眼来看了看他,阮玲似乎没有什么损伤,立刻抬起头来叫道|奇*.*书^网|:“杜兄弟切莫听他鬼话,你给了他,我们照样地活不成,何况这事关系重大,那是万万不可。”

杜君平摇头道:“这事我弄糊涂了,我爹爹是谁我至今不知,更没有留下什么剑谱。”

老者冷冷地笑道:“你还装什么蒜,杜飞卿难道不是你爹?”

跟着又仰面笑道:“那晚和黑衣人联手攻击老夫,那不说是杜飞卿的剑法吗?其实我早该想着是你了。”

杜君平此刻才知,自己的一切早被对方看破,同时也恍然想起红脸老人着他把剑谱毁去的用意。怒哼道:“不用梦想,册子早被我烧掉了。”

老者并不因此失望,不徐不疾地道:“册子烧了,那证明你早巳读熟,你可以用笔写出了。”

杜君平怒极而笑,仰天笑道:“你就是把我碎尸万段,也无法逼我写出来。”

老者冷冷的道:“这个老夫相信,因此我才把他们请来,我要叫你死了也落个不义之名。”

随即指着铁笼道:“本门有一种‘魔火焚髓’的功夫,凡属被伤的人,要经过三天三晚忍受的痛苦,直到骨髓灸枯才行死去。”

杜君平乃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心头不觉一震,怒道:“你不用拿这个来吓唬我。”

老者一双眼何等厉害,察颜观色,早已看出他的心意,后又道:“老夫言出必践,你只要答应把剑谱写出来,他们即刻可以释放。”

杜君平默然不语,显然已有允意。

阮玲大急,尖声叫道:“杜兄弟,你不要管我们了,杜伯伯的剑法独步宇内,倘若落入这批邪魔之手,你将是杜门不肖子孙,落个骂名千载。”

铁笼内的快斧手公孙乔一声暴吼道:“平儿,不用替我耽心,你大叔这条命值不了几文钱,万万不能答应他。”

杜君平猛地一抬头,沉着脸扬声道:“我们已经不慎落到了你老魔手里,杀剐都任由你了,如若要谈判的话,且先把他们二人放了。”

青袍老者想了想道:“这事老夫可以依你,并且还给你们一个叙旧的机会。不过老夫得提醒你,本门的独门点穴手法可不是随便能解的,如果你们轻举妄动的话,真气流逆,血脉立刻爆裂而死,那时可别怨老夫言之不预。”

杜君平不由自主地哼一声,心知他也许是实话,不一会工夫,素手龙女阮玲、快斧手公孙乔由两个青衣背剑使女带到房来,阮玲还不怎样,公孙乔却是显得十分萎顿。

老者目视杜君平道:“你们可以好好商量一番,老夫决不相逼,不过时间限定今晚,明晨老夫等着你的答复。如果不能让我满意,嘿嘿嘿,那时候的滋味可就有点不好受呢。”

老者走后,阮玲突然上前抓住杜君平的手臂,两眼泪珠顺颊泉涌流下,半晌方呜咽着道:

“都是我害了你。”

杜君平摇了摇头,轻轻抚着她的手道:“不用伤心,那事等会再说,我先看看公孙大叔的伤势。”

公孙乔入房便不支跌坐地下,此刻却挣扎着站了起来,沉痛地道:“孩子,你总算长大成人了,大叔见了你,真不知有多高兴,不幸的是我们都落入了魔掌,唉……”

他原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只是身上遍体鳞伤,更因穴道被制,无法运功疗伤,是以痛苦非常,勉强说了几句话,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杜君平急忙双手将他抱住,激动地道:“大叔,你不用着急,剑谱我已读熟,明天写给他就是了。”

“呸!”公孙乔愤怒地嘶叫道:“你怎的这般糊涂,放眼武林,能够胜过那魔头的,就只有你爹了,虽然你爹已然遇害,却留了了这本剑谱,是以他还有点顾虑,若一旦让他们得着剑谱,武林便将陷于万劫不复。”

—阵回答竭声嘶吼,公孙乔额上的汗珠似黄豆般的滚落,人已颓然僵卧地下。

杜君平大急,连声叫道:“大叔……大叔……”

公孙乔微弱地摇手道:“大叔一时还死不了,你快和阮玲姑娘谈谈吧。”

札君平悔恨交集,霍地站起身来,只见阮玲正闪着一双秀目凝视着他,遂切齿道:“看来他就是杀我爹的凶手了。”

阮玲冷静地道:“别那么火爆的,你且静下来,容我慢慢说与你听。”

当下托着他席地坐下道:“刚才那青袍老者就是外号东魔的厉阴平,不知怎的投入了天地盟,他虽在江湖上名气极大,可是和他齐名的人还多得很,邪派中的北妖、西怪,南毒等都不输他,争夺盟主更不够格。他此番谋夺剑谱,不知是那魔头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杜君平皱着眉道:“你所说的魔头究竟是谁?”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天地盟的盟主。”

杜君平又道:“听说天地盟的盟主是铁臂苍龙肖铮肖大侠,此人并非魔道。”

阮玲点点头道:“不错啊,此人当年和令尊在江湖上并称乾坤双绝,不知怎地夺得盟主后性情竟大变,极少在江湖露面,所作所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阮玲连连摇头道:“此刻我们寸阴寸金,暂时不要谈这些吧。”

阮玲尽量抑着内心的焦灼,徐徐地道:“一着走错满盘皆输,我并非不知你处境危险,但当时判断,认定强敌当前,厉阴平决无法顾及到这事,万料不到他竟会去帮着那批人,更坏的是你使出了你爹的剑法,招致他提前发难。”

杜君平道:“你是怎样落入他们手里的?”

阮玲幽幽地道:“也是我一念之私,暗中前去察看你和那魔女的举动,不想,遭了厉阴平的暗算。”

她此刻虽然是满脸愁容,篷头垢面,但吐露这话后,仍觉娇羞不胜,缓缓把头低了去。

杜君平道:“刚才承你把天地盟的事略略告诉了我,并使我知道了我爹的往事,以后我知道怎样做了。”

阮玲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杜君平接着说道:“在你们想像中,有你和静缘师姐一旁监视,又有那位银面人和六君子等人暗中保护,我可以万无一失。”

深深吁了一口气又道:“你们却没想到,一个糊糊涂涂,一切听人安排的人,他怎能分清敌我,再说他纵有高手暗中保护,也不能时时守在他身旁。”

阮玲惊奇地望着他道:“你说得都对,我真想不到你料事竟然如此周密。”

杜君平摇头道:“小弟乃是就事论事,如若你们不是别具用意,何苦让我去冒险?”

他仰望着窗外悠悠白云,不言不语,沉思半晌,突又开言道:“据我猜想,也许天地盟主便是杀我爹的仇人,那位红脸老人是爹极好的朋友,也就是暗中策划替爹报仇的人,不过照常情来说,他应该把我安顿在一处秘密地方,让我安心练剑,到剑术大成之时,再去与仇人决一生死……””

阮玲打断他的话头道:“你能知道那是更好,这样也不枉费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却故意让我以真面目出现江湖,这是出乎常情之事,因此我想到他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时机迫切,不容许等到我剑术练成,要不就是他已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妥善安排。”

阮玲惊出声道:“你这些话实在使我惊奇,我不知你如何想出来的。”

杜君平徐徐地道:“你认为我说错了?”

阮玲摇头道:“不,不,实在大有理由。”

杜君平道:“这样说来你一定知道啰?”

阮玲诚挚地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怎能知道这么多的事,不过细想起来,你这种推断也正是我平日感到不明白的事,只是无处问罢了。”

杜君平缓缓立起身来,道:“我们扯得太远了,明天的事究竟如何应付?”

阮玲跟着站起来道:“你记着,无论他用什么惨酷的刑法收拾我们,你绝对不能答应他……”

杜君平打断她的话题道:“那不是办法,我真耽心公孙大叔受不了。”

只听公孙乔微弱的喊道:“平儿,你不用管我,公孙大叔已经不行了,人生免不了一死,那剑谱却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的劫运,你千万不能写给他。”

杜君平低声安慰道:“大叔,你静静地养神吧,说实在话,就算你和阮玲姐拚却一死,仍然于事无补,他仍不会放过我的。不如我答应了他吧。”

阮玲大惊,抓住他的臂膀连连摇撼,悲声道:“你决不能这样做,不能……决不能……”

杜君平冷静地推开她的手,低声道:“你听我说,我明天答应他,让他先放你们,然后你同公孙大叔找个农家养伤,等到伤势好了,找个机会突然分头逃,虽然这样逃脱的机会仍不多,但只要一个人逃脱了,我便有希望得救了。”

阮玲摇头道:“这方法不行,你用假的剑招瞒不了他的,他的武学比你高深多了。”

杜君平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想他决定不会亲自监视你们,若派其他的高手跟踪,你们纵然不敌,脱逃总归有望,别忘了飘香步法是独步武林的绝学。”

经这一说,阮玲信心大增,求生之念油然而生,话题一转道:“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那本秘笈中,有没有解穴的手法?”

杜君平叹了一气道:“想过多遍了,如是能够解得开,我早就替你解开穴道了。”

阮玲也知各门各派封穴的手法截然不同,一个不巧,极易弄成终身残废,是以不再作声。

杜君平突然盘膝坐下,闭目不言不动。阮玲也不去惊动他,过了足足有半个更次,才缓缓睁开眼睛,摇摇头道:“难,难,我实在没有把握。”

阮玲急道:“没有把握的意思,那是说你已经想到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阮玲又道:“此时唯一可行之策,你先从我试身上试试,万一有什么不对,那是命该如此。”

杜君平沉吟了一会道:“我们先选个小穴试试,如若情形不对,还能有补救的办法。”

缓缓行近阮玲身旁,举起手掌,在她挂膀穴上拍了两下。

不论封穴和解穴,施行的人必须内力充沛,才能使经脉畅通或者是阻塞,他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搜索枯肠,虽然澈悟了解穴之法,可是仍然白费心血。

阮玲全身打了一个寒战,只觉经脉之内,猛如万蚁钻动,痒酥酥,火辣辣地难受已极。

杜君平见她面容大变,额上汗珠直淌,心知要糟,赶紧五指连弹,又为她恢复了原状。

总算他预先便已防到这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阮玲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不用再试了,纵使你懂得如何解穴,可是你自己穴道被封,内力无法提聚,一个不巧,反而误事。”

杜君平焦灼地道:“此路既然行不通,我们得另想其他方法了。”

阮玲道:“现在你该想想如何应付厉阴平了,终不成你真的把秘笈写给他。”

杜君平猛然省悟道:“先父的剑术只有七招,共二十一式,载在秘笈的最后一页,当时因为时间大过迫促,我虽记得式子,但只练了一招便辍下了。”

阮玲道:“当时令尊仗剑江湖,邪魔闻风丧胆,是以都想得到他的剑谱,无论如何你不能使它落入魔道之手。”

杜君平仰望着窗外隐隐透进的亮光,徐徐地道:“天已亮了……”

他的语调是极平和缓慢,却不啻是一声震憾心弦的死亡钟声,内中包含着无限凄怆和悔恨……

阮玲缓缓由地下立起身来,长长吁一口气道:“今日也许是我生命的末日,杜兄弟,你务必记着剑谱关系武林千百人的生死,切不可因我们二人的生死而误了大事。”

顿了顿又道:“宁可粉身碎骨,断不可把秘笈泄露,这样姐姐虽死,九泉下也可瞑目了。”

当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之时,神志反到显得极其清朗,这虽是最后诀别的遗言,语调却是镇定而坚决,毫无悲哀的意味。

她似一个虔诚的殉道者,决心以身啖魔。

杜君平仍然目视着窗外的曙光,突然沉声道;“阮姐姐你放心,只怕厉阴平短时间还无法称心如意,你等着瞧好了。”

且说厉阴平把阮玲和公孙乔送入暗房后,心中得意非凡,他总算先一步把人弄到手了,并且还有两个人质,他可以用这二人的生死,胁迫杜君平就范,以他的武学造诣和功力,三个月便可得其神髓,那时……他忍不住哈哈一阵得意的狂笑。

突地,一个青衣使女,急急行了进来,低声禀道:“天地盟的使者虎面铁胆司徒景、河东牧叟上官廷龄求见。”

厉阴平怔了怔,眉梢倏现杀机,寒声道:“请!”

随又吩咐道:“贵客前来,着她们好好伺候。”

青衣使女会意,口中答应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厅外传来一阵震耳的笑声。软帘一掀,进来了两个人,一个虎面虬髯,满面横肉,一个猴形矮子,颇下蓄着一绺山羊胡子,哈哈笑道:“深夜前来打扰,实是大过冒昧,还望厉兄包涵。”

厉阴平冷冷森森地笑道:“好说,好说,玄阴谷已有十余年未有外客踏入,二位前来实使篷壁生辉。”

虎面老者正是绰号虎面铁胆的司徒景,约略寒喧了几句,随即话入正题道:“弟等奉命缉捕杜飞卿之子杜君平,听说此人已落厉兄之手,不知可有此事?”

厉阴平并不正面回答,却沉着脸反问道:“二位的消息从何而来?”

司徒景诡秘地哈哈一笑道:“兄弟来时,顺便替令嫒若花姑娘带来了一封家书。”

怀中取出书信,双手送上。

厉阴平暗吃一惊,急急接过节信一看,上面寥寥写了几行字:“爹,他们定要我去天地盟一趟,女儿只好去了,儿若花叩。”

书中之意明明说出她此行并非出于本意,既非本意,那自然是有人强迫她去的。厉阴平自老妻弃世后,就只留这个女儿,平日爱若掌上明珠,此刻得知被人绑架,叫他如何不怒,只是生性沉鸷毒辣,喜怒不形于色,当下轻轻把书信往桌上一放,哈哈笑道:“这孩子也太以任性妄为了。”

上官廷龄插言道:“如若厉老不放心的话,俟小弟送杜家娃儿回去之时,叫她即速回转便了。”

他表面虽是客气非凡,实际无异说明,若不把杜君平交给他们,厉若花绝不会释放。厉阴平哪听不出之理,当下暗中一咬牙道:“既然盟主一定要缉获杜君平归案,兄弟自当尽力,也许马上便可履命了……”

说着把脸一沉,厉声地道:“兄弟平生只得此女,如若有个三长两短,厉某可是翻脸不认人,那时别怨兄弟得罪朋友。”

上官延龄哈哈笑道:“厉老放心,兄弟一经交差,定然着人护送令嫒回来,决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就是。”

厉阴平厉笑道:“那就足感盛情了。来人啦,把那姓杜的小子带出来。”

不一会工夫,两个青衣使女将杜君平挟着推出厅来,带到厉阴平身前。

司徒景哈哈笑道:“厉兄果是神通广大,原来早已把他擒下,难怪兄弟到处扑空。”

上官延龄目视司徒景道:“我们这就动身吧。”

说着先行立起身来,司徒景揉着铁胆哈哈笑道:“这件功仍该是厉兄的,兄弟决不掠美,一定据实向盟主禀告。”

厉阴平面无表情,随手在杜君平的背上一推一拂,扬声笑道:“此子穴道早经兄弟封闭,无须捆绑,就此着他上车吧,途中决不虞他飞上天去。”

杜君平经他一推一拂之下,隐隐觉出他已把封住的穴道解开,另又封了几处穴道,心中不觉疑窦丛生。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仍是载杜君平来谷的那辆马车,上官廷龄坐上车辕御车,司徒景在车厢内看着杜君平。只听厉阴平扬声说道:“二位一路小心,恕兄弟不远送了。”

司徒景拱手笑道:“岂敢,岂敢,人已交给我们,便没有厉兄的事了。不出十天定可见到令嫒回家就是。”

二人深恐夜长梦多,一路策马狂奔,那司徒景更是双目炯炯,不住地往车厢外四周察看。

杜君平天资颖悟,他对厉阴平之解穴封穴,认定必有深意,只不知是恶意抑是善意?见司徒景全神贯注车外,立刻暗中试着提气运转,竟发觉他被封之穴,极有分寸,只要内功稍具根基,便可自行冲开。

他自服下千年何首乌后,功力大为增进,更兼不断的勤修苦练,渐渐已把药力融入在本身真气之内,是以主穴一经解开,便能提气运转,不用顿饭工夫,穴道已次第冲开,只以对方有两个人,而且都是高手,是以不敢轻举妄动,仍然僵卧车厢之内。

此时车离玄阴谷已有二十多里,司徒景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脚踢了杜君平道:

“喂!小子,你爹的遗物都交给你了?”

杜君平故作如梦初醒地答道:“我爹除了留下一支剑和一本破册子外,什么也没有。”

司徒景精神一振,急道:“可是你爹的剑谱?”

杜君平点点道:“好像是的,可是我看不懂,前几天被厉阴平从身上搜掠去了。”

司徒景大吃一惊道:“真的被他夺去了?”

杜君平没好气地道:“谁骗你不成,这本破册子如果不是先父的遗物,我早就把他扔了。”

司徒景突然一声高喝道:“快停车。”

上官延龄急把车停下,伸进一个头来道:“什么事?”

司徒景暴吼道:“厉阴平已经得手,怪不得他爽爽快快地把人交给我们。”

上官延龄大笑道:“你真是杞人忧天,他的宝贝女儿还在我们手里呢,哪怕他不肯乖乖交出来吗?”

司徒景生性暴烈,却是粗中有细,冷笑道:“你这话虽是不错,难道他不会抄下一本再交出来吗?”

上官延龄恍然大悟,急道:“这事我们得立即报知盟主,哼!盟主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呢。”

扬鞭正待重行策马前行。

蓦地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大汉,由路旁闪了出来,大斧一挥,猛向马蹄斩来,上官延龄怒声喝道:“找死吗?”呼的一鞭兜头抽去,讵料御车的两马,蓦见有人突袭,忽聿聿一声长嘶,双双连人立起来,带连着车身猛震,重心顿失,身形往后一仰,那鞭竟结结实实打在马头上。

两马负痛野性大发,嘶鸣咆哮,没命地往前狂奔。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车内的杜君平早已蓄势待发,耳际间上官延龄的喝叫声,便知有人截击,猛地一长身,犹如脱箭离弦,向车厢外疾射而出。

司徒景全神贯注车外,蓦见杜君平冲出,不禁大出意外,暴吼一声,也冲出车来。上官廷龄于双马发狂之际,亦已飘身落地,马车无人驾御,任由双马带着向坡下冲去。

司徒景和上官廷龄落地闪目四下一看,只见那樵夫手横大斧,威风懔懔的卓立路的中央,而杜君平却负手站在山根之下。

司徒景大怒,呼的一掌劈出,一股雄浑的掌劲,劈面推来,樵夫冷笑道:“你要跟大爷较劲?”

突地翻掌出招,蓬地硬接了一掌,双方同感心神一震,不由自主的都退了一步。司徒景知遇劲敌,心头暗暗一惊,掌上加足劲力,再待再度击出,上官延龄已横身拦在他的身前,寒声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

只听身后一阵震荡耳鼓的笑声传来,大笑道:“我们已经十余年不出江湖了,大概早被人忘啦。”

上官延龄疾快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独臂叫化,高高立在岩石之上,哈哈狂笑不已。目光转处,复又发现另外还有四个人,分立在道路两旁,不禁恍然想起久未在江湖露面的辣手人物来,脱口惊讶地道:“原来是六君子驾临,失敬,失敬。”

叫化敛去笑容,连道:“好说,好说,姓杜的是我兄弟们早已下过定金的主顾,任何人不得损伤。”

上官廷龄错会了他的意思,扬声笑道:“朋友,你动手晚啦,东西早已入了东魔厉阴平之手。”

万里独行客奚容哈哈狂笑道:“彼此、彼此,只要没有人要他的命,我兄弟旁的事决不过问。”

司徒景生性急燥,见杜君平往原路奔去,也腾身急追,可是,就在他身形堪堪跃起之时,忽的—条钓索迎面袭到,迫得他不得不猛把真气收敛,重又落回地面。只见一个渔翁打扮的老者,哈哈笑道:“阁下带走他可以,但得先试试能不能冲出我们六爻阵。”

上官延龄为人极工心计,默察形势,急急道:“兄弟乃是奉命办事,你们既挺身管这闲事,我们也犯不着伤了朋友和气,回去据实向盟主禀报就行了。”

接着一拉司徒景对他使个眼色道:“司徒兄,咱们走吧!”

司徒景久闻六君子之名,刚才和秦岭樵夫硬对了一掌,更知道传言不虚,只得悻悻转身,偕同上官延龄疾奔而去。奚容哈哈笑道:“总算你们见机得早,便宜你们了。”

滇池钓客道:“杜君平又向原路奔去了,快赶去看看吧,别又落入厉阴平的手里了。”

奚容摇头道:“不用啦,老叫化可以保证他没事。”

六君子聚在一处,密商了一阵,径自向来路奔去。

杜君平于六君子现身之际,便知足可应付司徒景和上官廷龄,他关心着公孙乔和阮玲的生死,顾不得自己人单势孤,循着山径重又往玄阴谷奔去。

进入谷内,景物依然,只是没看见一个人影,心中大感惊异,放腿疾向厉阴平所居的精舍奔去,踏入厅内,只见两个青衣使女倒卧地下,知已发生变故,猛又向囚禁自己的暗室奔去,口中大喊道:“乔大叔……乔大叔……”

可是静悄悄的,不见—个人影,情急之下,猛运功力,一脚将门踢开,内里竟是空荡荡,暗忖:莫非有人把他们劫走了?

翻身重又回转客厅,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地下的青衣使女,原来是被人点了睡穴,随即将穴道拍开,劈头一句便问道:“厉阴平哪里去了?”

青衣使女睡眼惺松,见解穴的竟是昨天被囚的少年,不由大为震骇,顿时睡意全消,结结巴巴答道:“主人于你们走后,也跟着出谷了。”

杜君平急又问道:“那位姑娘和一位大叔呢?”

青衣使女惊愕地摇了摇头,半晌方道:“大概是她的同伴救去了。这谷内只留下我们二个人,主人走后不久,我们便被人点了睡穴。”

杜君平暗暗点头,来人如不是银面人,便是飘香谷的人,他知厉阴平的使女都会武,而且个个都不弱,非有过人的武功,难于将她们制住。当下暗暗思忖了一会,便即向谷外奔去。

出了群山,举目四望,只觉荒凉一片,竟连个人影都望不见。他已两天没进饮食了,尽管内功精湛,仍觉饥火中烧,十分难受。

正自徘徨之际,突见两点黑影,流星般从身前飞掠而过,他目光锐利,虽只一瞬间,已看出那是一只苍鹰追逐着一只白鸽,遂迅速从地下拾起两块石子,抖手掷出,卟、卟两声,全都打中,苍鹰受伤较轻,迅速冲霄而起,晃眼没入云端,鸽子仅只滑翔了二三丈远,便即掉下地来。

杜君平暗叫一声惭愧,飞奔上前,把鸽子抓到手中,低头一看,讶然叫道:“原来是只信鸽。”

他的原意只是打来聊以充饥,不意鸽脚上竟缚有一个小竹管,竹管之内赫然有卷小字条。

匆匆取出一看,里面竟写了许多字迹,大意是说:“剑谱已入厉阴平之手,人已被六君子截下,现已擒得厉阴平之独生女充人质,落脚清凉寺候命。”

这字条前后都没有署名,但一看便知是司徒景和上官延龄送给天地盟的报告。心中不觉踌躇起来。虽然他和厉阴平处在敌对地位,但厉若花总算对他不错,大丈夫恩怨分明,无论如何该帮她一次才对。

此刻他也顾不得烤鸽子吃了,约略辩别了一下信鸽飞来的方向,展开轻功往前飞奔,一口气跑了十余里路,方才找到了一处镇集,于是放缓脚步,找了家客寓住下,向店家一打听,果然离镇不远有座清凉寺。

这一来他倒着急了,先行饱餐了一顿,又至衣店买了一件青袍和一方青纱,回房按着厉阴平的衣着打扮了一下,又默默思忖,他说话的语调神态,这才照着店家的指引,往清凉寺卉去。

清凉寺建造在一处山坳之内,规模还算不小。也许是他们临时落脚之处,一路并无哨卡埋伏,跃登瓦面,四处察着了一番,只有后院一排平房尚有灯光,缓缓趋近一看,里面竟还有人在坐着喝酒。

正是虎面铁胆司徒景、河东牧叟上官延龄,此处还有三四人曾在旅店见过,只是不知姓名罢了,心知他们既落在这里,厉若花也一定在这里了。翻身正待跃下,忽见对面廊下人影一晃,他目光何等锐利,早看出那是一个青衣窄袖的江湖人,跨着一把腰刀在廊下晃来晃去。

不禁暗暗点头,心知厉若花必定关在那屋子里。当下展开飘香步法,倏忽之间已到了那人身后,出手如电,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人点倒。只是他江湖阅历毫无,竟不知用手去托,卟通一声倒下地来。

这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潜运功力,猛的把门一推,那门应手而开。只听里面一个娇音惊呼道:“爹,我早知你会来的。”

接着一个娇躯已向他猛扑过来。杜君平沉喝道:“快随我走。”

那黑影是厉若花,微嗔道:“人家穴道还未解开呢。”

等到杜君平问清被制穴道,并为她解开时,外面已传来一个粗暴的嗓音喝道:“胡三,刚才什么响声?”

厉若花被他们幽禁了几天,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飞身跃出门外,劈面一掌向那人攻去。

来人哼了一声道:“丫头,你想逃可没那么容易呢。”

来人猝不及防,竟被杜君平逼退二步。他适时沉喝道:“我们走吧!”

飞身一掠,上了房檐。厉若花也借势脚上一垫劲,飞扑檐头。蓦听半空一声厉喝道:

“厉阴平你简直欺人太甚。”

呼的数条人影,如飞射到,当先一人,正是虎面铁胆司徒景。

杜君平自忖空拳难以为敌,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厉声对厉若花道:“你只管走,这里有我来应付。”

厉若花自幼跟随乃父闯荡江湖,大风大浪不知经过多少,此刻有爹爹在身旁胆气更壮,哪把对方放在眼里,娇喝一声,便要出手。杜君平轻轻把她一拦道:“不用你管。”

此刻司徒景等已把二人围在中央,一则震于东魔的威名,再则未得天地盟回示,是以不敢贸然出手。杜君平手横长剑,一手挽着厉若花,大步往前行去。

司徒景厉喝道:“站住。”

杜君平立定脚步道:“你对厉某竟敢这般无理。”

司徒景囚禁他的女儿,自觉理亏,一时到想不出适当的借口,半晌方道:“要走也行,把剑谱留下来。”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老夫不愿与你多费唇舌,容见了盟主时我倒要问问他。”

司徒景深知天地盟尚须借重这些邪魔,不敢过份相逼,但又不甘就此罢手,是以面现犹豫之色,竟不知如何是好,杜君平心中暗笑,一拉厉若花又往外闯。

蓦地,侧里—声暴喝道:“滚回去!”

一个使锯齿刀的中年壮汉,迎面一刀斩来。

杜君平早已凝足功力,他既冒东魔之名,便得像他的性格,冷哼一声,剑走偏锋,迎着来势一点一绞,忽地一剑削出,但觉剑光一闪,中年壮汉的一条右臂,已带着那柄锯齿刀,直奔房脊,狂嚎一声,伤处鲜血迸射,踉跄往前一栽,几乎落下房去。

杜君平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司徒景呆了一呆,突地高声怒吼道:“好啊!你竟用杜飞卿的剑法来伤自己人,等见了盟主咱们再算这笔帐。”

杜君平一声不响,蓦地身法展开,向黑暗中奔去,厉若花娇喊道:“爹,你慢一点不行吗?”

可是,任他如何喊叫,前面的杜君平竟是愈跑愈快,距离也越拉越远,尽至消失不见,气得她噘着嘴,自言自语地道:“爹永远是这样的古怪脾气。”

只听暗影中一个苍老嗓音接道:“是花儿吗?”

厉若花正自满肚子委屈,一听那嗓音,复又喜道:“爹,你原来没有走远。”

第 五 回 神秘总坛

来人果是厉阴平,一见爱女安然无事,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见的笑容,抚着她的秀发道:“难得你竟逃出来了,以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厉若花眨着一双大眼,迷惘地道:“爹,你说什么,刚才不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厉阴平摇头道:“爹自得知你被掳后,料定他们一定会朝这条路上走,是以连夜赶来,还没有打听到他们在哪里落脚,如何救你?”

厉若花睁大眼睛只是摇头道:“这就把我迷糊死了。”

厉阴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若花把刚才遇救的经过详说了一遍。厉阴平极为用心的听着,脸上颜色不断的变换,容她说完,这才长吁一口气,徐徐地道:“此人既然使用杜飞卿的剑法,也许就是他了。”

厉若花急道:“他是谁?”

厉阴平把脸一沉道:“不许你多问。”

厉若花把嘴一噘,不敢再问,厉阴平似是心情十分沉重,半晌方又慨然叹道:“厉某纵横江湖数十年,看来要栽在两个后辈手里了……”

说着倏然快步向前行去,厉若花跟着身后,心里却是满腹狐疑。

再说杜君平摆脱了厉若花后,一路往前疾奔,他必须要赶在厉阴平父女之前到达京城,摆在眼前的有两件事他得查明,第一,那位专和九洲镖行作对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路?第二,与他同时进入九洲镖行的,还有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位少年英侠,此刻不知情况如何,他们进入九洲镖行,是何居心?”

九洲镖行是天地盟的分坛或者是副盟,已经没有疑问,而且他已有意无意之间,使二者间生了裂痕,不问结果如何,于自己这面总归是有利无害,现在他必须运用机智暗查出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地。

京城已经在望了,他仍是穿着那件青色长袍,往前奔走,突然道旁茶棚之内,走出一个玉面朱唇的少年公子来,对他招手道:“杜老这里来。”

杜君平只觉这少年面容熟极,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随道:“公子尊姓,如何认得在下?”

少年微微笑道:“您老是忘了,前几天还去我家收帐呢?怎么忘了?”

随上前拉着他的手臂道:“家父近日买了几件古董,正等着您老替他鉴赏呢。”

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杜君平心中暗自纳闷,因是少年对他连使眼色,也就不便再问,随着少年离开官道,从小路抄向—片竹林,不久便到达一小寺院之前。

少年举手敲了二下,寺门呀地打开,出来应门的竟是一个女尼,那少年不言不语,直接到了佛堂之内,这才卟哧一笑。

杜君平正待开言询问,禅房缓缓行出一个女尼来,口宣佛号道:“杜兄弟一路辛苦,请先歇歇吧。”

出来的女尼竟是阮玲的师姐静缘,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少年原来是长林玉凤王珍。

工珍容他坐下后,这才一本正经地道:“京城风声正紧,各方高手纷纷赶到,你这身打扮能瞒得过谁?”

静缘接着开言道:“前番玲妹不慎,落入厉魔之后,你又突然失去下落,真使贫尼急煞,还幸得以无事,以后务必小心。”

杜君平点点道:“师姐说得极是。”

跟着又道:“但不知阮师姐与乔大叔现在哪里?”

静修答非所问地道:“他们已经没事了,不过公孙大叔还得修养些时。”

杜君平见她不肯吐露,也就不再问了,话题一转,笑向王珍道:“珍妹妹,烦你再替我把容貌变易一下行吗?”

王珍笑道:“可是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杜君平道:“能够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王珍俏皮地笑道:“我替你易容后,咱们一道走。”

这事的确不难,但却有许多不便,杜君平想了想,目视静缘道:“师姐的意思如何?”

静缘道:“只要你不嫌她顽皮,就领她去吧,反正她在寺内也是呆不住的。”

杜君平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了。”

王珍大喜,立刻替他改扮起来,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他蒙上,瞬间便成了一位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年书生,和王珍的一身贵公子打扮,倒也相称。

二人相偕走出寺外,王珍道:“你准备去什么地方?是寻幽览胜呢?还是另有重要的事?”

杜君平苦笑道:“我哪有时间寻幽览胜,自然是办事情。”

王珍神秘地一笑道:“你好像很忙似的,到底是忙什么呀?”

杜君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究竟现在要去办什么事。

王珍见他半晌没有做声,复又格格笑道:“你若没有事情赶着去办,我这里倒有件事情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来,递给他道:“这是人家给你的,你瞧着办吧。”

杜君平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与九洲镖行作对的一派,颇有来历,他们亦是冲着天地盟来的,不想东魔竟作了替死鬼。厉阴平生性阴沉毒辣,决不会就此罢手,一时采取报复,对方准会吃亏,汝应设法解救,此人以后于你极有用处。”

字条前后均未署名,可说是无头无脑。杜君平看了半晌,摇头道:“此人究竟是谁,叫我如何帮助他呢?”

王珍笑了笑道:“如果你想帮他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杜君平急道:“那就烦珍妹领我去吧。”

王珍抿嘴笑道:“当然可以,但你得先陪我玩够了,到时候自然会领你去。”

说着又附着耳朵悄声道:“除此之外,你有空时还得把杜伯伯的剑法传我几招。”

杜君平正容道:“我已得传贵谷的飘香步法,传你几招剑法,可说是礼尚往来,当然可以。”

王珍急急摇手道:“不行,这与传飘香步法扯不上关系,倘你认为是礼尚往来,我情愿不学。”

杜君平诧异道:”为什么?”

王珍笑了笑道:“这是你和我私下交换条件,与旁的事扯不上关系。”

杜君平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都行,我答应以后传你几招就是。”

王珍大喜道:“小妹先行谢过杜兄。”

二人一路进城,王珍绝口不谈找人这事,只是东逛西逛,直到日已西斜,杜君平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立定脚道:“逛够了没有?我们该办正事了。”

王珍此刻确也玩腻了,格格笑道:“咱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吃饭,再慢慢把事情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随她进了一家饭馆,王珍见里面没有什么惹眼的客人,这才轻声说道:

“厉阴平自从一着失算,吃了一个大亏后,已改变主意,各地分支号虽还有人守着,却是有名无实,暗地里把所有高手调集,准备一举把海外来的那股力量消灭。”

杜君平道:“他处心积虑,设计圈套,逼迫我拿出剑谱,哪有空闲对付旁人?”

王珍道:“他手下高手甚多,原用不着自己动手。”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这消息从何面来?”

王珍笑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哪能瞒过我们。”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道:“充其量他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分坛罢了,我们专来对付他又有什么用?”

王珍点点头道:“不错,九洲镖行果是天地盟的燕赵分坛,除了九洲镖行外,还有川湘、西北、江南共四个分坛,据说分由西怪、北妖,南毒三个老魔掌管。”

杜君平骇然道:“照此看来邪门中四个老魔,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这岂不是违背当年天地盟的宗旨了吗?”

王珍哼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可惜的是我们始终寻不到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激动地道:“既到这种地步,大家便该退盟,再不听他的约束。”

王珍叹了口气道:“武林最重信诺,盟书上都有各派掌门人的誓言和亲笔签押,谁能背弃师长的信誓?况且天地盟势力浩大,为了本派的安危,大都不肯强自出头。”

杜君平接道:“是以大家都默认忍受?”

王珍摇头道:“那也未必见得,短时间的沉寂,说不定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杜君平为恐耽误事情,立起身来道:“我们该走了。”

王珍也跟着立起,两人相偕走出店门,缓缓在街头行走,王珍突然将杜君平一拉,闪入暗弄之内,杜君平方待询问,她已放腿往前疾奔,杜君平只得跟着她跑。

眨眼已越过数条街道,行至一栋古旧的大宅子后门,王珍这才悄声道:“那人就落脚在这里。”

杜君平当先跃入,里面是一座大花园,穿过花园,再越过两个小院落,已到上房,一路静悄悄地,不见一条人影。

此宅既是住宅,照理不该没有人,这种出乎常情之事,倒加深了他的警惕,心中正自疑惑不定时,突见瓦面人影一晃。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珍妹留神,此人不像宅内的人。”

他一面通知王珍,一面暗中察看,除了发现有好几人在瓦面戒备外,又在地面发现了数具倒卧的尸体。

王珍此刻也看出情形有异,比着手式告诉杜君平道:“我们只怕来晚了。”

杜君平复用传音道:“既有人戒备,便证明人还没有走,你跟着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二人运用飘香步法,闪过了屋上戒备的人,偷眼向里看去,只见花厅灯光通明。厉阴平端坐在椅上,两旁排列了四个服装各异的中年人,地下倒卧着一个锦衣公子。

只听厉阴平阴恻恻地道:“你现在已尝着魔火焚髓的滋味了,说是不说?”

地下躺着的锦衣公子,沙哑着嗓音,竭力嘶叫道:“老贼别梦想,你就是把本公子挫骨扬灰也不会说。”

杜君平早就听老魔说过,魔火焚髓歹毒异常,而这锦衣公子竟能忍受,顿起惺惺相惜之心,正自心中踌躇,如何下手救援之际,耳畔突起一阵传音说道:“解除魔火焚髓,应先行封闭阴太阳经,然后以纯阳真气,驱除经脉内阴毒之气,再饮下一杯百花仙露,可保无事……”

杜君平心里一动,举目正待搜寻传音的藏身处,蓦地一条人影飞至,好快的身形。只觉眼前一花,扑通,扑通,瓦上几个巡风的已同时倒下。

厉阴平猛地一抬头,沉喝道:“什么人?”

站在厉魔两旁的四个中年人,几乎在他出声喝问的同时,飞射出厅,四人脚尖才堪堪点着房檐,—股无与匹敌的巨大暗劲,已迎面袭到,四人同声暴喝,八只手掌齐扬,猛向暗劲推去。

讵料,掌劲发出,犹如击在浮云软絮上一般,轻飘飘地,毫无着力处,但却隐隐有一股弹力,把四人弹得凌空飞起,翻痕着向墙外落去。

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厉阴平追在四人之后跃出,眼看这情景,脸上骇然色变,厉声道:

“朋友,既找上了厉某,就该让见识见识。”

只听黑影中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老夫可没有那闲工夫陪你。”

呼的一条人影飞向墙外掠去。

厉阴平的近数月来,连连受挫,已失去了往昔的沉鸷,冷哼一声,跟踪疾扑。

这真是天假其便,杜君平猛的长身跃起,飞入花厅,一伸手先行闭住了锦衣公子的太阳经脉,就地挟起,住外飞奔,一口气掠过了数十道房脊,方才落入一小弄之内。

王珍由后面赶上道:“师姐清修之地,不可去打扰她,小妹已找好一个地方,我领你去。”

说罢当先引路,转弯抹角,来到一处四合院前。来不及叩门,飞身越墙而入。

里面尚有灯光,显然主人预知他们要来,杜君平心急锦衣公子的经脉封闭太久,怕他受不了,当先跨入,赫然厅前站着手扶朱拐的白发婆婆。

正是飘香谷的总管薛姑婆。

杜君平怔了怔,道:“原来薛姑婆也来了。”

薛姑婆道:“老身为你护法,你快替他疗伤吧。”

杜君平也不客气,举步进入,把锦衣公子放在木榻之上,依照传音人的吩咐,运用本身的纯阳真气,缓缓输入对方体内,为他冲开穴道,约摸过有一顿饭时间,锦衣公子已然醒转,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双目睁开。

王珍早为他准备了一小盅百花仙酿,轻声对他道:“把这吃下后,立刻运功活血,余毒自尽,切不可开声说话。”

锦衣公子虽萎靡不堪,仍不脱那桀骜之性,接过小盅一饮而尽,径自闭目端坐。

杜君平功力虽颇精湛,经过这番疗伤,亦感极为疲备,正待借机坐息一会,突觉一清香沁入鼻孔,不由精神一振,睁目看时,王珍正自把一小盅百花仙酿送到他唇边,示意他喝下。

他本无饮用这种灵药仙品的必要,但以盛意难却,只得喝下,但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直透十二重楼,精神顿觉畅旺,舒适已极,暗中行动一周,便即振衣而起。锦衣公子也适时双目睁开,一跃下床,对着杜君平拱手道:“兄台贵姓?承蒙相救,日后必有所报。”

杜君平笑道:“小弟姓杜,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锦衣公子朗笑道:“兄弟记下了,告辞。”

身形一掠,飞身墙外飘去,身法美妙轻快、迅捷,杜君平急喊时,人影已杳。

只听门外薛姑婆哼一声道:“原来果是那老怪物的门下,这就难怪他目中无人了。”

杜君平缓步行出道:“婆婆适才怎讲?”

薛姑婆道:“有其师便有其徒,公子和珍姑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魔掌,他竟谢都不谢一声,这和那老怪物的性格是一模一样,再则他所用的身法,也瞒不过老身的双眼。”

说了半天,杜君平仍是不明白,复又问道:“婆婆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薛姑婆道:“目前你不必问这个了。”

举步行入客厅坐下,杜君平和王珍也跟着进入客厅。

薛姑婆端起茶盅连呷几口,缓缓开言道:“老身和珍姑娘另有急要之事,马上便要走了,有几件事必须事前向公子转达。”

干咳了二声又道:“老身生就急躁脾气,说话不喜絮絮叨叨,也不愿人打岔,有不明白你的记着,等我说完了再问。”

杜君平暗笑忖道:“还说不絮??,话没说先来个开场白。”

但他禀性淳厚,对长者一向极其尊崇,当下端容道:“婆婆有话尽管吩咐,晚辈决不会中途打岔。”

薛姑婆这才话入正题道:“自从你离开华山后,心中一定存有许多疑团,除了有些事还得你慢慢去体会外,老身今晚可以择要向你说明:第一,你不必急于知道金牌主人是谁,也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第二,明知你是鬼关令符追缉之人,何以让你在江湖行走?而且还让你投入九洲镖行?这是不合情理之事,但却情非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却不敢开声答话。薛姑婆道:“这一切都是为你作的安排,是以故意让江湖上人传言,让武林各派都知道杜大侠遗孤并未遇害……”

她似乎渐渐勾起了内心许多抑梦,长叹一声道:“令尊杜大侠突然遇害之事,江湖上传言极多,并有不少血性朋友挺身而出,到处追查,但始终查不出一丝线索,慢慢也就冷淡下去了,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一项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生死的大阴谋呢?”

王珍见这位素来心直口快的老姑婆,一改常态,两眼竟已隐泛泪光,连忙上前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薛姑婆,时间不早了呢。”

薛姑婆掏出汗巾,在眼上擦拭了一下,复又开言道:“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公子被‘鬼头令符’追缉之事,业已传遍江湖,现已由少林派出面,邀请各派在泰山松鹤观集会,并已派出四位高僧来这,护送你去泰山,当面查询此事。请公子即快速恢复本来面目。”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照此看来,晚辈报仇有望了。”

薛姑婆哼道:“哪有这么容易。”

望了他一眼,接道:“他们问你话时,对你往昔可推年幼不知, 只说剑谱是公孙大叔交给你的,飘香步是奶妈教的,投入华山是公孙大叔的请托就行了。”

杜君平复又插言道:“学会飘香步何用对他们说呢?”

薛姑婆立时起身道:“你不会什么瞒不了人家,说出来更好,时间不容许老身多说了。”

杜君平道:“晚辈如何能找到那四位高僧呢?”

薛姑婆道:“丐帮耳目遍天下,丐帮帮主也经少林邀请,你只一出面,便有人会找到你。

记住,江湖人心险诈,不可随便对人推心置腹,就算是武当少林也不例外。”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只听外面一个苍老嗓音沉声道:“老婆子你有完没完,老汉腿都站酸啦。”

薛姑婆接道:“忙什么,你先走吧。”

转脸对杜君平又叮咛了一番,这才领着王珍,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在那四合院呆了一宿,翌晨醒来,天已不早,一个老妪替他端上点心茶水,匆匆漱洗毕,吃过点心,便准备出门。

老妪突然送来一张字条,低声道:“姑娘嘱咐公子,此行关系重大,说话务必小心。”

杜君平看了她一眼,嘴里漫应道:“知道了。”

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道:“一切均不出他老人家所料,如遇一位走方郎中,务必留意,但不可露出痕迹。玲字。”

一看便知是阮玲所写,随手将字条毁掉了,这才扬长出门。

杜君平经过一次大难之后,对江湖上的险恶,已有进一步的认识,是以暗中便已留神,当他行过几条街道,正准备进入一家饭馆之际。

突地,小弄中闪出两个胖的大僧人,双掌合十道:“小施主可是杜大侠的后人杜公子?”

杜君平心里有数,故作愕然道:“大师是哪所寺院的高僧,如何认得在下?”

走在前面的僧人哈哈笑道:“贫僧觉明、觉慧乃是少林派僧人,奉敝掌门人法谕,专程前来促请少侠去一趟泰山松鹤观。”

杜君平见他满面横肉,一身匪气,绝不像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压根儿就看不顺眼,当下把眼一扬,冷冷地道:“在下还有事情要办,泰山暂时我不想去。”

觉明怔了一怔,似对他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半晌方道:“本派甘冒大不韪,出面邀请各派为少侠澄清冤屈,若你推辞不去,那显然是自知理亏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贵派此项义举,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天地盟别有用心,各派虽有主持公道之意,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觉明摇头道:“天地盟领袖武林,接纳江湖纷争,案件何止千百,处理不当之事,有所难免,少侠不必误会。”

杜君平心道:他并非天地盟的人,何用为他辩护。

是以心中又加添了几分不快,只以事前已有决定,遂顺水推舟道:“贵派掌门人一番美意,在下如若不去,那是显得太以不近人情,不知大师准备何时起程?”

觉明欣然道:“此刻即起程,还能赶上驿站歇息,贫僧带路。”

说罢当先举步便行。

觉慧将身一闪,让杜君平紧随觉明之后,这举动表面是谦让,暗中分明含有监视之意。

杜君平故作不知,大步跟在觉明之后。

三人都是内功修为有素之人,脚下极是快捷,不出顿饭工夫,已然行出了十余里。

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闪出一位锦衣公子来,身后跟随了一位锦衣大汉和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者者,对着觉明沉声喝道:“站住,本公子有几句话问你。”

觉明霍地收步,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是对贫僧说话?”

锦衣公子仰着脸道:“此间没有旁人,当然是对你说话!”

觉明忍着气道:“小施主是哪派的门下,何以要拦阻贫僧赶路?”

锦衣公子冷笑道:“转告贵派掌门人,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他的用心瞒不过我。”

觉明面貌虽凶狠猛撞,心思倒极缜密,耐着性子合十道:“小施主你误会了,贫道此番前来邀请杜少侠,于他有益无害。”

锦衣公子哈哈一阵狂笑,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兄请别误会,此行于你并无裨益。”

杜君平于锦衣公子现身之时,已然认出就是昨晚救出之人,当下抱拳道:“兄台一番美意,兄弟十分感激,只是我若不去泰山,倒显得理亏心虚了。”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若强行阻搅,岂不是多此一举。”

觉明打蛇随棍上,口宣佛号道:“若不是杜大侠含冤,敝派岂敢干冒天地盟的大不讳。”

锦衣公子哼了一声道:“传语贵掌门人,此行杜少侠若受了半点委屈,莫怪本公子翻脸无情,那时就有你们少林派的好日子过了。”说罢,一闪身让出道来,对杜君平拱手道:

“有道是会无好会,筵无好筵,一切还望兄台多自珍重,免致后悔莫及。”

杜君平拱手谢道:“兄台金玉良言,兄弟自当永铭肺腑,你我后会有期。”

锦衣公子朗声大笑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不到事情了结,决不干休。”

言罢身形一跃,倏忽没入道旁丛林之中,后随的两个属下,也跟踪跃去,觉明沉哼一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敝派掌门人一番苦心,倒落得一个别具用心。”

杜君平喟叹一声道:“此人古道热肠,对在下关心太切,那也不能怪他。”

聆听锦衣公子一番言语之后,表面他虽不动声色,暗中却又加添了几分小心。

觉明停下脚步道:“此去松鹤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投店呢,还是赶一赶?”

杜君平道:“在下急于见贵派掌门人,咱们赶一赶罢。”

觉明看了觉慧一眼,觉慧点头会意,蓦地一齐腾身而起,高声道:“贫僧为少侠领路,请随我来。”

不及顿饭工夫,已然到达松鹤观前,杜君平默察这庙的规模和形势,觉得比起华山文殊道院的规模来,并不逊色,只是略有些违反庙宇建造的常规。

许多各派高手聚集在此,四周戒备十分森严,觉明通过哨卡之时,都低声用暗语对答。

杜君平心中暗暗忖度:照此情形看来,少林此番竟是不惜与天地盟为敌了。觉明把杜君平领到观内,吩咐觉慧道:“烦师弟陪杜少侠在此歇息一会,愚兄这就去晋见掌门人和观主。”

两人在客房约呆了盏茶时刻,觉明由后面匆匆走了进来,对杜君平合十道:“敝掌门人得知少侠来到,十分欣慰,立命贫僧请少侠云房会叙话。”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贵派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烦大师领在下去吧。”

随着觉明穿过两座大殿,再经一条长廓,始到观主的云房前,四个佩剑童子,分列门前,觉明对道童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即推门进入。

杜君平闪目细看,云房之内对面坐着一僧一道,僧人阔嘴高颧,身材伟岸,穿一袭灰布僧衣,甚是威严,道长中等身材,年在六旬左右,满面红光,颔下四绺长髯飘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概。只见他入内,含笑招呼道:“贤侄远来辛苦,请坐。”

杜君平怔了怔道:“观主宠召,不知有何教谕?”

道长含笑道:“贫僧清虚,与令师华山三鹤均是知交好友,不知他们近来可好?”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实不相瞒,晚辈此番离开华山,乃是背师逃出的,说来真是罪孽深重。”

清虚道长喟然叹道:“贫僧久已不问江湖事了,贤侄触犯天地盟禁律那件事,如不是灵空上人这番出面,贫道也无法知道,你该先向上人谢过。”

杜君平这才知道,那僧人便是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当下起身一揖道:“上人古道热肠,不惜开罪天地盟,为晚辈主持公道,这厢先行谢过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原不该过问江湖之事,只是少林既为武林一脉,既知少侠负此冤屈,岂能袖手不管?”

顿了顿又道:“令尊杜大侠,当年行道江湖,侠名久著,受他恩惠之人何止千百,老衲不过是受人委托出面面已。”

杜君平复行坐下,目视清虚道长道:“此次前来松鹤观的门派,有哪几个?”

清虚道长瞥了灵空上人一眼道:“邀请的门派有九个,除了华山不便出面,武当还没有来到外,大部分都派了人来。据说没有被邀请的黑白两道人物,也来了不少呢。”

灵空上人接道:“由此看来,可知公道自在人心,老衲的意思,除了查究赵大麻子的事外,对于令尊之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上人所邀请的门派,是不是都已加盟天地盟?”

灵空上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若是没有加盟,岂能过问天地盟之事。”

杜君平复又问道:“上人怎知在下的身世?这件事会不会弄错?”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道:“老衲前些日子也有这个想法,今晚一见少侠后,疑团尽释,你不仅面貌像极令尊,就是言谈举止,也相仿佛,那是决不会错了。”

提出身世这事,杜君平心头顿觉悲痛万分,凄然道:“上人既然认得先父,对于他老人家遭人杀害之事,谅来可以猜着几分。”

灵空上人慨叹一声道:“令尊和天地盟的盟主肖大侠,江湖人尊为乾坤双绝,功力各有所长,据说当年争夺盟主之前,两人事先曾有默契……”

杜君平插言道:“结果肖大侠违约了?”

灵空上人并不正面作答,缓缓地道: “当年武林中有位杰出的女侠,她不仅美若天仙,武功也另成一派,和乾坤双绝都是腻友,于是肖大侠和令尊提出条件,美人、名位各得其一,免得一旦交手,两败俱伤。”

喟叹—声又道:“天地盟成立之日,肖大侠果然一帆风顺,得登盟主的宝座,之后不知是何原因,那位女侠也投入了肖大侠的怀抱……”

杜君干急问道:“先父当时可曾到场?”

灵空上人摇头道:“杜大侠虽是天地盟发起人之一,但成立之日并未露面。”

清虚道长接道:“当时各派都极感诧异,事后才知他已遭人暗算……”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原不该论人长短,但对这件事,老衲不能不略抒己见,以令尊之绝世神功,普通一般武林人,岂能对他加害,是以……是以……”

长叹一声,住口不言。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有所顾虑,忍不住插言道:

“此间没有外人,还望上人畅所欲言。”

灵空上人这才又道:“最近天地盟突传‘鬼头令符’要将少侠处死,老衲这才澈悟,分明此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唉!……”

杜君平怒发冲冠,厉声道:“照此看来,铁髯苍龙肖铮是暗害先父的主凶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垂眉合十,不置可否。清虚道长徐徐地道:“此事内情复杂,怎可断语,贤侄,凡事务必三思。”

杜君平心中转忖,激动的情绪,不自觉地渐渐平复下来。

灵空上人蓦地双目睁开,注视着他道:“老衲心中有许多疑窦,须从少侠身上证实,务望少侠据实相告。”

杜君平目光触到灵空的眼神,心头倏感一懔,只见他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中,隐隐含有一种阴森恐怖意味,令人怦怦心跳不巳,当下徐徐地道:“在下知无不言。”

灵空上人道:“凡属令尊的好友,都知你母亡故后,并未续娶,究竟是谁将你救出魔掌?”

杜君平想了想道:“大概是那位公孙大叔吧!”

灵空上人又道:“快斧手公孙乔虽算得是扛湖一流高手,但他不懂剑术,更不擅那种神妙无方的轻身工夫,莫非少侠另投有名师?”

杜君平心里一动,忖道:果然不出所料。

嘴里缓缓答道:“公孙大叔只教我普通拳掌功夫,轻功是奶妈教的,至于先父的剑术,在下连皮毛都没学着,目前虽懂得几招,那是在华山学艺以后的事了。”

灵空上人点头道:“少侠请勿多疑,老衲只是想从这方面,查究一下令尊被害之事,别无他意。”

杜君平微微笑道:“晚辈没有那个意思,上人只管问吧。”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猛地一抬头道:“你去过飘香谷没有?”

杜君平摇头道:“晚辈在华山足不出户,脱离师门之后,不得不投入镖行混口饭吃,哪有工夫东奔西跑。再说我也不认识飘香谷主。”

灵空上人略感失望地道:“飘香谷主与令尊交往甚密,近日江湖传言谢谷主也已亡故,唉,人事沧桑,老成凋谢,这件无头公案越来越难了断了。”

静坐一旁的松鹤观主,徐徐接道:“夜已深沉,杜世兄远来辛苦,先请去歇息吧。”

杜君平对这位玄门长者,极具好感,当下欠身答道:“晚辈暂时告退,到时晚辈自当尽我所知,当众陈述。”

不待灵空开口,立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行去。

此时已将近三更,观内之人,大部都已睡了,两个童子上前引路,把他安顿在一间客房之内,低声道:“杜兄请安心歇息,但不要乱跑,免生误会。”

杜君平得知清虚道长和华山派有渊源后,心中略安,掩上房门,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听门外一人轻轻敲门道:“杜兄起来了吗?”

杜君平应声道:“是哪位呼唤在下?”

顺手把门开了,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当门而立,不觉讶然道:“兄台是何时来的?”

锦衣公子跨步入内坐下道:“想不到吧?兄台动身之后,小弟也暗中跟来了,那老和尚昨晚问了些什么?”

杜君平道:“都是有关先父遇害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一笑道:“哼!杀父之仇岂可借助他人之力,即令他们真的有心相助,你也应自作主张。”

杜君平点头道:“兄弟说得极是。”

锦衣公子道:“在下姓任草字长鲸,说话素不喜转弯抹角,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此人生性高傲,不喜多言,近日突然对他关切倍至,使他深感诧异,当下淡然一笑道:

“兄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兄台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怎会那般不尽人情。”

任长鲸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交给他道:“此是本岛特制的信号,若有急难求援之事,撕去蜡衣,弹入空中,见风即能爆裂燃烧,兄弟便可立即驰援。”

杜君平不便推辞,接过纳入怀中,拱手谢道:“兄台义薄云天,小弟感激不尽。”

任长鲸朗声笑道:“点点小事挂在唇边,那就不是道义之交了。”说罢举步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跟着送出,任长鲸将他一拦,正容道:“近日来泰山的江湖人极多,鱼龙混杂,敌我难分,兄台不用送了,我不希望他们得知你我订交之事。”

杜君平刚回转房中,走廊突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了四五位江湖人物。

为首一人,生得尖嘴猴腮,双目炯炯生光,穿一袭齐膝黄衫,劈头一句便问道:”娃儿,你就是杜飞卿的后人?”

杜君平愕然立起道:“在下正是姓杜,尊驾高姓大名。”

黄衫老者把脸一翻,重重哼了一声,身侧一位披宝蓝英雄衫的中年人,抢先说道:“这位乃是人称阴风大侠的赫连前辈。”

阴风老怪森森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数面之交,此来专为证实一件事。”

杜君平仍然冰冰地道:“在下对先父的事,知道的极有限,我看尊驾还是另找高明吧。”

阴风老怪脸上杀机隐隐,沉哼一声道:“问一句话不行吗?”

杜君平扬着眉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

这时,大殿之下,突然传来一阵云板声,一个道童匆匆赶来,对着杜君平道:“观主请杜兄到大殿叙话。”

转过脸来,又对阴风老怪等人道:“敝观主欢迎诸位光临,并请移驾大殿共商大事。”

阴风老怪森森地笑道:“很好,我们且去大殿看看。”

此人喜怒无常,刚才因受杜君平顶撞,大有骤下毒手之意,此刻似是改变了主意,当先举步向大殿行去。

跟来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也急步跟了上去。杜君平深觉此观是非太多,心中已打定主意,只待见过武当派的掌门人,便即离开此观。

目送阴风老怪的背影消失,也举步向大殿行去,还未进门,便有一股浓烈酒香,沁入鼻孔,原来大殿之上,已丰丰满满,摆了十几桌酒筵,而且有七八成的人已经入席,踏入殿门,立有两个道童,迎了上来,领着他往当中一席走去。

这一席上坐的是灵空上人、松鹤观主,还有一位貌相清癯,年在七旬以上的老道长,另有一僧两俗,他曾在飘香谷见过,那是蛾眉普静禅师、青城青衫剑客尹仲秋、昆仑妙手书生马载。

清虚道长先为他引见那位老道长道:“这位就是武当派掌门人云霄子,贤侄快上前见过。”

杜君平拱手道:“为先父之事,劳动道长鹤驾长途劳顿,在下实是衷心难安。”

云霄子摇手道:“少侠不用客气,此乃贫道份内之事,理当略效微劳。”

清虚道长又为在座诸位人,一一引见。彼此寒喧了几句,这才各自归座。

杜君平暗中默察赴席的人,年纪竟都在中年以上,形形色色不下四五十人,由此可见少林和武当在武林中的号召力果是不小。

酒过三巡,灵空上人缓缓立起,对众合十,高宣一声佛号,他内力充沛,其声铿锵,喧闹的人声立止。

灵空上人目光扫过全场,徐徐地道:“武林之中,自从天地盟创立以来,总算平静了好几年,可是,不幸的是……”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喟叹一声又道:“本派和武当派都是出家人,秉承祖师遗训,从不参与江湖恩怨,此次出面邀请诸位前来泰山松鹤观,实是情非得已……”

他目光缓缓转到杜君平身上,示意他立起,复又抚着他的肩膊道:“此子乃是乾坤双绝中,神剑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也是天地盟‘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

此言一出,人群立起一阵骚动。

灵空上人徐徐又道:“杜大侠一生尚义行侠,仅留下这点骨肉,老衲实不忍心眼看他负屈枉死,是以甘冒大不讳,邀请诸侠前来,把实情弄个水落石出。”

只听人群中一声暴吼道:“万恶淫为首,此子既犯淫行,只怕枉费上人一番心血了。”

妙手书生霍地立起身来,注视着人群道:“说话的可是闪电金刀顾大侠?兄弟到要请问顾兄,他犯淫行可是你看见的?”

一个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呼地从座中立起,冷笑道:“如是没有真凭实据,‘鬼头令符’是如何发出来的?”

妙手书生马载不甘示弱,从身上掏出一本小册来,当众一晃道:“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实难令人信服,兄弟这本册子内,记载有百件以上,均属天地盟的恶行,并有活口可资见证,绝非兄弟信口雌黄。”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打断两人的话题道:“两位稍安毋躁。听老衲一言,少林和武当早在东邀各派以前,便已派人查过,天地盟确有许多不当之处,这事或许盟主被蒙蔽了。”

只听人群一阵嘿嘿冷笑道:“杜飞卿死后尸骨无存,引起江湖颇多传言,如今他的独子又将在‘鬼头令符’下处死,诸位都是明达之士,请问世间还有天理吗?”

武当云霄子缓缓立起,不徐不疾地道:“当年盟主望重一时,与杜大侠并称乾坤双绝,断无故加罪之理,内中或有别情,不如推举数位德高望重之人,亲往天地盟查问,殊免各走极端。”

天地盟近年来的作风,武林人大都不满,云霄子提出此项办法,立时获得大众附和。

灵空上人脸上掠过一丝诡笑,高声说道:“老衲与云霄道长均属义不容辞,不知还有那几位愿意同去?”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时走出了五六人,依次是峨嵋普静禅师、青城派的青衫剑客君仲秋、昆仑派的妙尹书生马载、川南神拳鲍方、丐帮护法夏楚,都是武林中一时之选,并各自代表一个门派。

云霄子缓步行出座来道:“诸位既都同意贫道此议,不如此刻便起程。”

普静等同声道:“道长说的极是,此事愈早愈妙。”

云霄子又道:“贫道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哪位知道天地盟的总坛所在?”

几人同时一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无一人出声说话。云霄子喟然叹道:“这就是肖大侠的不是了,想那天地盟,乃是武林排解难分之所,怎可故示神秘,令人无处寻觅呢?”

此时大殿之上议论纷纷,竟无一人能够说出。灵空上人跨步行近云霄子身旁道:“我们此刻就起程吧,贫僧已然着人去打听了,料想不致有误。”

云霄子将信将疑道:“上人既如此说,那就请上人带路如何?”

灵空上人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冷笑,举步向殿外行去。

云霄子目视松鹤观主道:“请道兄暂由杜少侠在贵观住几天,此行无论结果如何,贫道必定回泰山一趟。”

松鹤观主点头道:“贫道专候道长佳音。”

云霄子等一行人走后,群雄也纷纷散去,杜君平极为不悦地对松鹤观主道:“晚辈虽承几位好意,替我申雪冤屈,可是让晚辈久住泰山,我可无法遵命。”

清虚道长颇感诧异地道;“住在本观并无不便,贤侄何故要走?”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晚辈实不堪因我之故,让这玄门清修之所,染上一片血腥。”

清虚道长愈感奇异地道:“贤侄此话叫贫道好生难解,莫非除了天地盟外,你另结仇怨?”

杜君平摇头道:“观主不用再问了,在下所言决不是危言耸听。”

清虚道长朗声笑道:“松鹤观虽与世无争,但也并非是胆小怕事之辈,贤侄你尽管住下来。”

杜君平立起身来,坚决地道:“晚辈此刻非走不可。”

清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贤侄既一定要走,贫道不便强留,只是天地盟之事未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松鹤观?”

杜君平摇头道“此事永无了期,观主等着瞧吧!”

说罢深打一躬,举步向观外行去。

清虚道长未再挽留,只是摇头慨叹。

来人果是厉阴平,一见爱女安然无事,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见的笑容,抚着她的秀发道:“难得你竟逃出来了,以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厉若花眨着一双大眼,迷惘地道:“爹,你说什么,刚才不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厉阴平摇头道:“爹自得知你被掳后,料定他们一定会朝这条路上走,是以连夜赶来,还没有打听到他们在哪里落脚,如何救你?”

厉若花睁大眼睛只是摇头道:“这就把我迷糊死了。”

厉阴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若花把刚才遇救的经过详说了一遍。厉阴平极为用心的听着,脸上颜色不断的变换,容她说完,这才长吁一口气,徐徐地道:“此人既然使用杜飞卿的剑法,也许就是他了。”

厉若花急道:“他是谁?”

厉阴平把脸一沉道:“不许你多问。”

厉若花把嘴一噘,不敢再问,厉阴平似是心情十分沉重,半晌方又慨然叹道:“厉某纵横江湖数十年,看来要栽在两个后辈手里了……”

说着倏然快步向前行去,厉若花跟着身后,心里却是满腹狐疑。

再说杜君平摆脱了厉若花后,一路往前疾奔,他必须要赶在厉阴平父女之前到达京城,摆在眼前的有两件事他得查明,第一,那位专和九洲镖行作对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路?第二,与他同时进入九洲镖行的,还有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位少年英侠,此刻不知情况如何,他们进入九洲镖行,是何居心?”

九洲镖行是天地盟的分坛或者是副盟,已经没有疑问,而且他已有意无意之间,使二者间生了裂痕,不问结果如何,于自己这面总归是有利无害,现在他必须运用机智暗查出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地。

京城已经在望了,他仍是穿着那件青色长袍,往前奔走,突然道旁茶棚之内,走出一个玉面朱唇的少年公子来,对他招手道:“杜老这里来。”

杜君平只觉这少年面容熟极,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随道:“公子尊姓,如何认得在下?”

少年微微笑道:“您老是忘了,前几天还去我家收帐呢?怎么忘了?”

随上前拉着他的手臂道:“家父近日买了几件古董,正等着您老替他鉴赏呢。”

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杜君平心中暗自纳闷,因是少年对他连使眼色,也就不便再问,随着少年离开官道,从小路抄向—片竹林,不久便到达一小寺院之前。

少年举手敲了二下,寺门呀地打开,出来应门的竟是一个女尼,那少年不言不语,直接到了佛堂之内,这才卟哧一笑。

杜君平正待开言询问,禅房缓缓行出一个女尼来,口宣佛号道:“杜兄弟一路辛苦,请先歇歇吧。”

出来的女尼竟是阮玲的师姐静缘,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少年原来是长林玉凤王珍。

工珍容他坐下后,这才一本正经地道:“京城风声正紧,各方高手纷纷赶到,你这身打扮能瞒得过谁?”

静缘接着开言道:“前番玲妹不慎,落入厉魔之后,你又突然失去下落,真使贫尼急煞,还幸得以无事,以后务必小心。”

杜君平点点道:“师姐说得极是。”

跟着又道:“但不知阮师姐与乔大叔现在哪里?”

静修答非所问地道:“他们已经没事了,不过公孙大叔还得修养些时。”

杜君平见她不肯吐露,也就不再问了,话题一转,笑向王珍道:“珍妹妹,烦你再替我把容貌变易一下行吗?”

王珍笑道:“可是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杜君平道:“能够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王珍俏皮地笑道:“我替你易容后,咱们一道走。”

这事的确不难,但却有许多不便,杜君平想了想,目视静缘道:“师姐的意思如何?”

静缘道:“只要你不嫌她顽皮,就领她去吧,反正她在寺内也是呆不住的。”

杜君平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了。”

王珍大喜,立刻替他改扮起来,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他蒙上,瞬间便成了一位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年书生,和王珍的一身贵公子打扮,倒也相称。

二人相偕走出寺外,王珍道:“你准备去什么地方?是寻幽览胜呢?还是另有重要的事?”

杜君平苦笑道:“我哪有时间寻幽览胜,自然是办事情。”

王珍神秘地一笑道:“你好像很忙似的,到底是忙什么呀?”

杜君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究竟现在要去办什么事。

王珍见他半晌没有做声,复又格格笑道:“你若没有事情赶着去办,我这里倒有件事情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来,递给他道:“这是人家给你的,你瞧着办吧。”

杜君平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与九洲镖行作对的一派,颇有来历,他们亦是冲着天地盟来的,不想东魔竟作了替死鬼。厉阴平生性阴沉毒辣,决不会就此罢手,一时采取报复,对方准会吃亏,汝应设法解救,此人以后于你极有用处。”

字条前后均未署名,可说是无头无脑。杜君平看了半晌,摇头道:“此人究竟是谁,叫我如何帮助他呢?”

王珍笑了笑道:“如果你想帮他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杜君平急道:“那就烦珍妹领我去吧。”

王珍抿嘴笑道:“当然可以,但你得先陪我玩够了,到时候自然会领你去。”

说着又附着耳朵悄声道:“除此之外,你有空时还得把杜伯伯的剑法传我几招。”

杜君平正容道:“我已得传贵谷的飘香步法,传你几招剑法,可说是礼尚往来,当然可以。”

王珍急急摇手道:“不行,这与传飘香步法扯不上关系,倘你认为是礼尚往来,我情愿不学。”

杜君平诧异道:”为什么?”

王珍笑了笑道:“这是你和我私下交换条件,与旁的事扯不上关系。”

杜君平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都行,我答应以后传你几招就是。”

王珍大喜道:“小妹先行谢过杜兄。”

二人一路进城,王珍绝口不谈找人这事,只是东逛西逛,直到日已西斜,杜君平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立定脚道:“逛够了没有?我们该办正事了。”

王珍此刻确也玩腻了,格格笑道:“咱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吃饭,再慢慢把事情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随她进了一家饭馆,王珍见里面没有什么惹眼的客人,这才轻声说道:

“厉阴平自从一着失算,吃了一个大亏后,已改变主意,各地分支号虽还有人守着,却是有名无实,暗地里把所有高手调集,准备一举把海外来的那股力量消灭。”

杜君平道:“他处心积虑,设计圈套,逼迫我拿出剑谱,哪有空闲对付旁人?”

王珍道:“他手下高手甚多,原用不着自己动手。”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这消息从何面来?”

王珍笑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哪能瞒过我们。”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道:“充其量他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分坛罢了,我们专来对付他又有什么用?”

王珍点点头道:“不错,九洲镖行果是天地盟的燕赵分坛,除了九洲镖行外,还有川湘、西北、江南共四个分坛,据说分由西怪、北妖,南毒三个老魔掌管。”

杜君平骇然道:“照此看来邪门中四个老魔,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这岂不是违背当年天地盟的宗旨了吗?”

王珍哼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可惜的是我们始终寻不到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激动地道:“既到这种地步,大家便该退盟,再不听他的约束。”

王珍叹了口气道:“武林最重信诺,盟书上都有各派掌门人的誓言和亲笔签押,谁能背弃师长的信誓?况且天地盟势力浩大,为了本派的安危,大都不肯强自出头。”

王珍摇头道:“那也未必见得,短时间的沉寂,说不定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杜君平为恐耽误事情,立起身来道:“我们该走了。”

王珍也跟着立起,两人相偕走出店门,缓缓在街头行走,王珍突然将杜君平一拉,闪入暗弄之内,杜君平方待询问,她已放腿往前疾奔,杜君平只得跟着她跑。

眨眼已越过数条街道,行至一栋古旧的大宅子后门,王珍这才悄声道:“那人就落脚在这里。”

杜君平当先跃入,里面是一座大花园,穿过花园,再越过两个小院落,已到上房,一路静悄悄地,不见一条人影。

此宅既是住宅,照理不该没有人,这种出乎常情之事,倒加深了他的警惕,心中正自疑惑不定时,突见瓦面人影一晃。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珍妹留神,此人不像宅内的人。”

他一面通知王珍,一面暗中察看,除了发现有好几人在瓦面戒备外,又在地面发现了数具倒卧的尸体。

王珍此刻也看出情形有异,比着手式告诉杜君平道:“我们只怕来晚了。”

杜君平复用传音道:“既有人戒备,便证明人还没有走,你跟着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二人运用飘香步法,闪过了屋上戒备的人,偷眼向里看去,只见花厅灯光通明。厉阴平端坐在椅上,两旁排列了四个服装各异的中年人,地下倒卧着一个锦衣公子。

只听厉阴平阴恻恻地道:“你现在已尝着魔火焚髓的滋味了,说是不说?”

地下躺着的锦衣公子,沙哑着嗓音,竭力嘶叫道:“老贼别梦想,你就是把本公子挫骨扬灰也不会说。”

杜君平早就听老魔说过,魔火焚髓歹毒异常,而这锦衣公子竟能忍受,顿起惺惺相惜之心,正自心中踌躇,如何下手救援之际,耳畔突起一阵传音说道:“解除魔火焚髓,应先行封闭阴太阳经,然后以纯阳真气,驱除经脉内阴毒之气,再饮下一杯百花仙露,可保无事……”

杜君平心里一动,举目正待搜寻传音的藏身处,蓦地一条人影飞至,好快的身形。只觉眼前一花,扑通,扑通,瓦上几个巡风的已同时倒下。

厉阴平猛地一抬头,沉喝道:“什么人?”

站在厉魔两旁的四个中年人,几乎在他出声喝问的同时,飞射出厅,四人脚尖才堪堪点着房檐,—股无与匹敌的巨大暗劲,已迎面袭到,四人同声暴喝,八只手掌齐扬,猛向暗劲推去。

讵料,掌劲发出,犹如击在浮云软絮上一般,轻飘飘地,毫无着力处,但却隐隐有一股弹力,把四人弹得凌空飞起,翻痕着向墙外落去。

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厉阴平追在四人之后跃出,眼看这情景,脸上骇然色变,厉声道:

“朋友,既找上了厉某,就该让见识见识。”

只听黑影中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老夫可没有那闲工夫陪你。”

呼的一条人影飞向墙外掠去。

厉阴平的近数月来,连连受挫,已失去了往昔的沉鸷,冷哼一声,跟踪疾扑。

这真是天假其便,杜君平猛的长身跃起,飞入花厅,一伸手先行闭住了锦衣公子的太阳经脉,就地挟起,住外飞奔,一口气掠过了数十道房脊,方才落入一小弄之内。

王珍由后面赶上道:“师姐清修之地,不可去打扰她,小妹已找好一个地方,我领你去。”

说罢当先引路,转弯抹角,来到一处四合院前。来不及叩门,飞身越墙而入。

里面尚有灯光,显然主人预知他们要来,杜君平心急锦衣公子的经脉封闭太久,怕他受不了,当先跨入,赫然厅前站着手扶朱拐的白发婆婆。

正是飘香谷的总管薛姑婆。

杜君平怔了怔,道:“原来薛姑婆也来了。”

薛姑婆道:“老身为你护法,你快替他疗伤吧。”

杜君平也不客气,举步进入,把锦衣公子放在木榻之上,依照传音人的吩咐,运用本身的纯阳真气,缓缓输入对方体内,为他冲开穴道,约摸过有一顿饭时间,锦衣公子已然醒转,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双目睁开。

王珍早为他准备了一小盅百花仙酿,轻声对他道:“把这吃下后,立刻运功活血,余毒自尽,切不可开声说话。”

锦衣公子虽萎靡不堪,仍不脱那桀骜之性,接过小盅一饮而尽,径自闭目端坐。

杜君平功力虽颇精湛,经过这番疗伤,亦感极为疲备,正待借机坐息一会,突觉一清香沁入鼻孔,不由精神一振,睁目看时,王珍正自把一小盅百花仙酿送到他唇边,示意他喝下。

他本无饮用这种灵药仙品的必要,但以盛意难却,只得喝下,但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直透十二重楼,精神顿觉畅旺,舒适已极,暗中行动一周,便即振衣而起。锦衣公子也适时双目睁开,一跃下床,对着杜君平拱手道:“兄台贵姓?承蒙相救,日后必有所报。”

杜君平笑道:“小弟姓杜,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锦衣公子朗笑道:“兄弟记下了,告辞。”

身形一掠,飞身墙外飘去,身法美妙轻快、迅捷,杜君平急喊时,人影已杳。

只听门外薛姑婆哼一声道:“原来果是那老怪物的门下,这就难怪他目中无人了。”

杜君平缓步行出道:“婆婆适才怎讲?”

薛姑婆道:“有其师便有其徒,公子和珍姑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魔掌,他竟谢都不谢一声,这和那老怪物的性格是一模一样,再则他所用的身法,也瞒不过老身的双眼。”

说了半天,杜君平仍是不明白,复又问道:“婆婆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薛姑婆道:“目前你不必问这个了。”

举步行入客厅坐下,杜君平和王珍也跟着进入客厅。

薛姑婆端起茶盅连呷几口,缓缓开言道:“老身和珍姑娘另有急要之事,马上便要走了,有几件事必须事前向公子转达。”

干咳了二声又道:“老身生就急躁脾气,说话不喜絮絮叨叨,也不愿人打岔,有不明白你的记着,等我说完了再问。”

杜君平暗笑忖道:“还说不絮叨,话没说先来个开场白。”

但他禀性淳厚,对长者一向极其尊崇,当下端容道:“婆婆有话尽管吩咐,晚辈决不会中途打岔。”

薛姑婆这才话入正题道:“自从你离开华山后,心中一定存有许多疑团,除了有些事还得你慢慢去体会外,老身今晚可以择要向你说明:第一,你不必急于知道金牌主人是谁,也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第二,明知你是鬼关令符追缉之人,何以让你在江湖行走?而且还让你投入九洲镖行?这是不合情理之事,但却情非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却不敢开声答话。薛姑婆道:“这一切都是为你作的安排,是以故意让江湖上人传言,让武林各派都知道杜大侠遗孤并未遇害……”

她似乎渐渐勾起了内心许多抑梦,长叹一声道:“令尊杜大侠突然遇害之事,江湖上传言极多,并有不少血性朋友挺身而出,到处追查,但始终查不出一丝线索,慢慢也就冷淡下去了,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一项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生死的大阴谋呢?”

王珍见这位素来心直口快的老姑婆,一改常态,两眼竟已隐泛泪光,连忙上前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薛姑婆,时间不早了呢。”

薛姑婆掏出汗巾,在眼上擦拭了一下,复又开言道:“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公子被‘鬼头令符’追缉之事,业已传遍江湖,现已由少林派出面,邀请各派在泰山松鹤观集会,并已派出四位高僧来这,护送你去泰山,当面查询此事。请公子即快速恢复本来面目。”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照此看来,晚辈报仇有望了。”

薛姑婆哼道:“哪有这么容易。”

望了他一眼,接道:“他们问你话时,对你往昔可推年幼不知, 只说剑谱是公孙大叔交给你的,飘香步是奶妈教的,投入华山是公孙大叔的请托就行了。”

杜君平复又插言道:“学会飘香步何用对他们说呢?”

薛姑婆立时起身道:“你不会什么瞒不了人家,说出来更好,时间不容许老身多说了。”

杜君平道:“晚辈如何能找到那四位高僧呢?”

薛姑婆道:“丐帮耳目遍天下,丐帮帮主也经少林邀请,你只一出面,便有人会找到你。

记住,江湖人心险诈,不可随便对人推心置腹,就算是武当少林也不例外。”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只听外面一个苍老嗓音沉声道:“老婆子你有完没完,老汉腿都站酸啦。”

薛姑婆接道:“忙什么,你先走吧。”

转脸对杜君平又叮咛了一番,这才领着王珍,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在那四合院呆了一宿,翌晨醒来,天已不早,一个老妪替他端上点心茶水,匆匆漱洗毕,吃过点心,便准备出门。

老妪突然送来一张字条,低声道:“姑娘嘱咐公子,此行关系重大,说话务必小心。”

杜君平看了她一眼,嘴里漫应道:“知道了。”

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道:“一切均不出他老人家所料,如遇一位走方郎中,务必留意,但不可露出痕迹。玲字。”

一看便知是阮玲所写,随手将字条毁掉了,这才扬长出门。

杜君平经过一次大难之后,对江湖上的险恶,已有进一步的认识,是以暗中便已留神,当他行过几条街道,正准备进入一家饭馆之际。

突地,小弄中闪出两个胖的大僧人,双掌合十道:“小施主可是杜大侠的后人杜公子?”

杜君平心里有数,故作愕然道:“大师是哪所寺院的高僧,如何认得在下?”

走在前面的僧人哈哈笑道:“贫僧觉明、觉慧乃是少林派僧人,奉敝掌门人法谕,专程前来促请少侠去一趟泰山松鹤观。”

杜君平见他满面横肉,一身匪气,绝不像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压根儿就看不顺眼,当下把眼一扬,冷冷地道:“在下还有事情要办,泰山暂时我不想去。”

觉明怔了一怔,似对他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半晌方道:“本派甘冒大不韪,出面邀请各派为少侠澄清冤屈,若你推辞不去,那显然是自知理亏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贵派此项义举,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天地盟别有用心,各派虽有主持公道之意,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觉明摇头道:“天地盟领袖武林,接纳江湖纷争,案件何止千百,处理不当之事,有所难免,少侠不必误会。”

杜君平心道:他并非天地盟的人,何用为他辩护。

是以心中又加添了几分不快,只以事前已有决定,遂顺水推舟道:“贵派掌门人一番美意,在下如若不去,那是显得太以不近人情,不知大师准备何时起程?”

觉明欣然道:“此刻即起程,还能赶上驿站歇息,贫僧带路。”

说罢当先举步便行。

觉慧将身一闪,让杜君平紧随觉明之后,这举动表面是谦让,暗中分明含有监视之意。

杜君平故作不知,大步跟在觉明之后。

三人都是内功修为有素之人,脚下极是快捷,不出顿饭工夫,已然行出了十余里。

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闪出一位锦衣公子来,身后跟随了一位锦衣大汉和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者者,对着觉明沉声喝道:“站住,本公子有几句话问你。”

觉明霍地收步,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是对贫僧说话?”

锦衣公子仰着脸道:“此间没有旁人,当然是对你说话!”

觉明忍着气道:“小施主是哪派的门下,何以要拦阻贫僧赶路?”

锦衣公子冷笑道:“转告贵派掌门人,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他的用心瞒不过我。”

觉明面貌虽凶狠猛撞,心思倒极缜密,耐着性子合十道:“小施主你误会了,贫道此番前来邀请杜少侠,于他有益无害。”

锦衣公子哈哈一阵狂笑,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兄请别误会,此行于你并无裨益。”

杜君平于锦衣公子现身之时,已然认出就是昨晚救出之人,当下抱拳道:“兄台一番美意,兄弟十分感激,只是我若不去泰山,倒显得理亏心虚了。”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若强行阻搅,岂不是多此一举。”

觉明打蛇随棍上,口宣佛号道:“若不是杜大侠含冤,敝派岂敢干冒天地盟的大不讳。”

锦衣公子哼了一声道:“传语贵掌门人,此行杜少侠若受了半点委屈,莫怪本公子翻脸无情,那时就有你们少林派的好日子过了。”说罢,一闪身让出道来,对杜君平拱手道:

“有道是会无好会,筵无好筵,一切还望兄台多自珍重,免致后悔莫及。”

杜君平拱手谢道:“兄台金玉良言,兄弟自当永铭肺腑,你我后会有期。”

锦衣公子朗声大笑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不到事情了结,决不干休。”

言罢身形一跃,倏忽没入道旁丛林之中,后随的两个属下,也跟踪跃去,觉明沉哼一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敝??掌门人一番苦心,倒落得一个别具用心。”

杜君平喟叹一声道:“此人古道热肠,对在下关心太切,那也不能怪他。”

聆听锦衣公子一番言语之后,表面他虽不动声色,暗中却又加添了几分小心。

觉明停下脚步道:“此去松鹤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投店呢,还是赶一赶?”

杜君平道:“在下急于见贵派掌门人,咱们赶一赶罢。”

觉明看了觉慧一眼,觉慧点头会意,蓦地一齐腾身而起,高声道:“贫僧为少侠领路,请随我来。”

不及顿饭工夫,已然到达松鹤观前,杜君平默察这庙的规模和形势,觉得比起华山文殊道院的规模来,并不逊色,只是略有些违反庙宇建造的常规。

许多各派高手聚集在此,四周戒备十分森严,觉明通过哨卡之时,都低声用暗语对答。

杜君平心中暗暗忖度:照此情形看来,少林此番竟是不惜与天地盟为敌了。觉明把杜君平领到观内,吩咐觉慧道:“烦师弟陪杜少侠在此歇息一会,愚兄这就去晋见掌门人和观主。”

两人在客房约呆了盏茶时刻,觉明由后面匆匆走了进来,对杜君平合十道:“敝掌门人得知少侠来到,十分欣慰,立命贫僧请少侠云房会叙话。”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贵派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烦大师领在下去吧。”

随着觉明穿过两座大殿,再经一条长廓,始到观主的云房前,四个佩剑童子,分列门前,觉明对道童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即推门进入。

杜君平闪目细看,云房之内对面坐着一僧一道,僧人阔嘴高颧,身材伟岸,穿一袭灰布僧衣,甚是威严,道长中等身材,年在六旬左右,满面红光,颔下四绺长髯飘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概。只见他入内,含笑招呼道:“贤侄远来辛苦,请坐。”

杜君平怔了怔道:“观主宠召,不知有何教谕?”

道长含笑道:“贫僧清虚,与令师华山三鹤均是知交好友,不知他们近来可好?”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实不相瞒,晚辈此番离开华山,乃是背师逃出的,说来真是罪孽深重。”

清虚道长喟然叹道:“贫僧久已不问江湖事了,贤侄触犯天地盟禁律那件事,如不是灵空上人这番出面,贫道也无法知道,你该先向上人谢过。”

杜君平这才知道,那僧人便是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当下起身一揖道:“上人古道热肠,不惜开罪天地盟,为晚辈主持公道,这厢先行谢过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原不该过问江湖之事,只是少林既为武林一脉,既知少侠负此冤屈,岂能袖手不管?”

顿了顿又道:“令尊杜大侠,当年行道江湖,侠名久著,受他恩惠之人何止千百,老衲不过是受人委托出面面已。”

杜君平复行坐下,目视清虚道长道:“此次前来松鹤观的门派,有哪几个?”

清虚道长瞥了灵空上人一眼道:“邀请的门派有九个,除了华山不便出面,武当还没有来到外,大部分都派了人来。据说没有被邀请的黑白两道人物,也来了不少呢。”

灵空上人接道:“由此看来,可知公道自在人心,老衲的意思,除了查究赵大麻子的事外,对于令尊之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上人所邀请的门派,是不是都已加盟天地盟?”

灵空上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若是没有加盟,岂能过问天地盟之事。”

杜君平复又问道:“上人怎知在下的身世?这件事会不会弄错?”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道:“老衲前些日子也有这个想法,今晚一见少侠后,疑团尽释,你不仅面貌像极令尊,就是言谈举止,也相仿佛,那是决不会错了。”

提出身世这事,杜君平心头顿觉悲痛万分,凄然道:“上人既然认得先父,对于他老人家遭人杀害之事,谅来可以猜着几分。”

灵空上人慨叹一声道:“令尊和天地盟的盟主肖大侠,江湖人尊为乾坤双绝,功力各有所长,据说当年争夺盟主之前,两人事先曾有默契……”

杜君平插言道:“结果肖大侠违约了?”

灵空上人并不正面作答,缓缓地道: “当年武林中有位杰出的女侠,她不仅美若天仙,武功也另成一派,和乾坤双绝都是腻友,于是肖大侠和令尊提出条件,美人、名位各得其一,免得一旦交手,两败俱伤。”

喟叹—声又道:“天地盟成立之日,肖大侠果然一帆风顺,得登盟主的宝座,之后不知是何原因,那位女侠也投入了肖大侠的怀抱……”

杜君干急问道:“先父当时可曾到场?”

灵空上人摇头道:“杜大侠虽是天地盟发起人之一,但成立之日并未露面。”

清虚道长接道:“当时各派都极感诧异,事后才知他已遭人暗算……”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原不该论人长短,但对这件事,老衲不能不略抒己见,以令尊之绝世神功,普通一般武林人,岂能对他加害,是以……是以……”

长叹一声,住口不言。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有所顾虑,忍不住插言道:

“此间没有外人,还望上人畅所欲言。”

灵空上人这才又道:“最近天地盟突传‘鬼头令符’要将少侠处死,老衲这才澈悟,分明此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唉!……”

杜君平怒发冲冠,厉声道:“照此看来,铁髯苍龙肖铮是暗害先父的主凶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垂眉合十,不置可否。清虚道长徐徐地道:“此事内情复杂,怎可断语,贤侄,凡事务必三思。”

杜君平心中转忖,激动的情绪,不自觉地渐渐平复下来。

灵空上人蓦地双目睁开,注视着他道:“老衲心中有许多疑窦,须从少侠身上证实,务望少侠据实相告。”

杜君平目光触到灵空的眼神,心头倏感一懔,只见他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中,隐隐含有一种阴森恐怖意味,令人怦怦心跳不巳,当下徐徐地道:“在下知无不言。”

灵空上人道:“凡属令尊的好友,都知你母亡故后,并未续娶,究竟是谁将你救出魔掌?”

杜君平想了想道:“大概是那位公孙大叔吧!”

灵空上人又道:“快斧手公孙乔虽算得是扛湖一流高手,但他不懂剑术,更不擅那种神妙无方的轻身工夫,莫非少侠另投有名师?”

杜君平心里一动,忖道:果然不出所料。

嘴里缓缓答道:“公孙大叔只教我普通拳掌功夫,轻功是奶妈教的,至于先父的剑术,在下连皮毛都没学着,目前虽懂得几招,那是在华山学艺以后的事了。”

灵空上人点头道:“少侠请勿多疑,老衲只是想从这方面,查究一下令尊被害之事,别无他意。”

杜君平微微笑道:“晚辈没有那个意思,上人只管问吧。”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猛地一抬头道:“你去过飘香谷没有?”

杜君平摇头道:“晚辈在华山足不出户,脱离师门之后,不得不投入镖行混口饭吃,哪有工夫东奔西跑。再说我也不认识飘香谷主。”

灵空上人略感失望地道:“飘香谷主与令尊交往甚密,近日江湖传言谢谷主也已亡故,唉,人事沧桑,老成凋谢,这件无头公案越来越难了断了。”

静坐一旁的松鹤观主,徐徐接道:“夜已深沉,杜世兄远来辛苦,先请去歇息吧。”

杜君平对这位玄门长者,极具好感,当下欠身答道:“晚辈暂时告退,到时晚辈自当尽我所知,当众陈述。”

不待灵空开口,立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行去。

此时已将近三更,观内之人,大部都已睡了,两个童子上前引路,把他安顿在一间客房之内,低声道:“杜兄请安心歇息,但不要乱跑,免生误会。”

杜君平得知清虚道长和华山派有渊源后,心中略安,掩上房门,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听门外一人轻轻敲门道:“杜兄起来了吗?”

杜君平应声道:“是哪位呼唤在下?”

顺手把门开了,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当门而立,不觉讶然道:“兄台是何时来的?”

锦衣公子跨步入内坐下道:“想不到吧?兄台动身之后,小弟也暗中跟来了,那老和尚昨晚问了些什么?”

杜君平道:“都是有关先父遇害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一笑道:“哼!杀父之仇岂可借助他人之力,即令他们真的有心相助,你也应自作主张。”

杜君平点头道:“兄弟说得极是。”

锦衣公子道:“在下姓任草字长鲸,说话素不喜转弯抹角,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此人生性高傲,不喜多言,近日突然对他关切倍至,使他深感诧异,当下淡然一笑道:

“兄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兄台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怎会那般不尽人情。”

任长鲸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交给他道:“此是本岛特制的信号,若有急难求援之事,撕去蜡衣,弹入空中,见风即能爆裂燃烧,兄弟便可立即驰援。”

杜君平不便推辞,接过纳入怀中,拱手谢道:“兄台义薄云天,小弟感激不尽。”

任长鲸朗声笑道:“点点小事挂在唇边,那就不是道义之交了。”说罢举步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跟着送出,任长鲸将他一拦,正容道:“近日来泰山的江湖人极多,鱼龙混杂,敌我难分,兄台不用送了,我不希望他们得知你我订交之事。”

杜君平刚回转房中,走廊突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了四五位江湖人物。

为首一人,生得尖嘴猴腮,双目炯炯生光,穿一袭齐膝黄衫,劈头一句便问道:”娃儿,你就是杜飞卿的后人?”

杜君平愕然立起道:“在下正是姓杜,尊驾高姓大名。”

黄衫老者把脸一翻,重重哼了一声,身侧一位披宝蓝英雄衫的中年人,抢先说道:“这位乃是人称阴风大侠的赫连前辈。”

阴风老怪森森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数面之交,此来专为证实一件事。”

杜君平仍然冰冰地道:“在下对先父的事,知道的极有限,我看尊驾还是另找高明吧。”

阴风老怪脸上杀机隐隐,沉哼一声道:“问一句话不行吗?”

杜君平扬着眉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

这时,大殿之下,突然传来一阵云板声,一个道童匆匆赶来,对着杜君平道:“观主请杜兄到大殿叙话。”

转过脸来,又对阴风老怪等人道:“敝观主欢迎诸位光临,并请移驾大殿共商大事。”

阴风老怪森森地笑道:“很好,我们且去大殿看看。”

此人喜怒无常,刚才因受杜君平顶撞,大有骤下毒手之意,此刻似是改变了主意,当先举步向大殿行去。

跟来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也急步跟了上去。杜君平深觉此观是非太多,心中已打定主意,只待见过武当派的掌门人,便即离开此观。

目送阴风老怪的背影消失,也举步向大殿行去,还未进门,便有一股浓烈酒香,沁入鼻孔,原来大殿之上,已丰丰满满,摆了十几桌酒筵,而且有七八成的人已经入席,踏入殿门,立有两个道童,迎了上来,领着他往当中一席走去。

这一席上坐的是灵空上人、松鹤观主,还有一位貌相清癯,年在七旬以上的老道长,另有一僧两俗,他曾在飘香谷见过,那是蛾眉普静禅师、青城青衫剑客尹仲秋、昆仑妙手书生马载。

清虚道长先为他引见那位老道长道:“这位就是武当派掌门人云霄子,贤侄快上前见过。”

杜君平拱手道:“为先父之事,劳动道长鹤驾长途劳顿,在下实是衷心难安。”

云霄子摇手道:“少侠不用客气,此乃贫道份内之事,理当略效微劳。”

清虚道长又为在座诸位人,一一引见。彼此寒喧了几句,这才各自归座。

杜君平暗中默察赴席的人,年纪竟都在中年以上,形形色色不下四五十人,由此可见少林和武当在武林中的号召力果是不小。

酒过三巡,灵空上人缓缓立起,对众合十,高宣一声佛号,他内力充沛,其声铿锵,喧闹的人声立止。

灵空上人目光扫过全场,徐徐地道:“武林之中,自从天地盟创立以来,总算平静了好几年,可是,不幸的是……”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喟叹一声又道:“本派和武当派都是出家人,秉承祖师遗训,从不参与江湖恩怨,此次出面邀请诸位前来泰山松鹤观,实是情非得已……”

他目光缓缓转到杜君平身上,示意他立起,复又抚着他的肩膊道:“此子乃是乾坤双绝中,神剑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也是天地盟‘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

此言一出,人群立起一阵骚动。

灵空上人徐徐又道:“杜大侠一生尚义行侠,仅留下这点骨肉,老衲实不忍心眼看他负屈枉死,是以甘冒大不讳,邀请诸侠前来,把实情弄个水落石出。”

只听人群中一声暴吼道:“万恶淫为首,此子既犯淫行,只怕枉费上人一番心血了。”

妙手书生霍地立起身来,注视着人群道:“说话的可是闪电金刀顾大侠?兄弟到要请问顾兄,他犯淫行可是你看见的?”

一个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呼地从座中立起,冷笑道:“如是没有真凭实据,‘鬼头令符’是如何发出来的?”

妙手书生马载不甘示弱,从身上掏出一本小册来,当众一晃道:“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实难令人信服,兄弟这本册子内,记载有百件以上,均属天地盟的恶行,并有活口可资见证,绝非兄弟信口雌黄。”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打断两人的话题道:“两位稍安毋躁。听老衲一言,少林和武当早在东邀各派以前,便已派人查过,天地盟确有许多不当之处,这事或许盟主被蒙蔽了。”

只听人群一阵嘿嘿冷笑道:“杜飞卿死后尸骨无存,引起江湖颇多传言,如今他的独子又将在‘鬼头令符’下处死,诸位都是明达之士,请问世间还有天理吗?”

武当云霄子缓缓立起,不徐不疾地道:“当年盟主望重一时,与杜大侠并称乾坤双绝,断无故加罪之理,内中或有别情,不如推举数位德高望重之人,亲往天地盟查问,殊免各走极端。”

天地盟近年来的作风,武林人大都不满,云霄子提出此项办法,立时获得大众附和。

灵空上人脸上掠过一丝诡笑,高声说道:“老衲与云霄道长均属义不容辞,不知还有那几位愿意同去?”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时走出了五六人,依次是峨嵋普静禅师、青城派的青衫剑客君仲秋、昆仑派的妙尹书生马载、川南神拳鲍方、丐帮护法夏楚,都是武林中一时之选,并各自代表一个门派。

云霄子缓步行出座来道:“诸位既都同意贫道此议,不如此刻便起程。”

普静等同声道:“道长说的极是,此事愈早愈妙。”

云霄子又道:“贫道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哪位知道天地盟的总坛所在?”

几人同时一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无一人出声说话。云霄子喟然叹道:“这就是肖大侠的不是了,想那天地盟,乃是武林排解难分之所,怎可故示神秘,令人无处寻觅呢?”

此时大殿之上议论纷纷,竟无一人能够说出。灵空上人跨步行近云霄子身旁道:“我们此刻就起程吧,贫僧已然着人去打听了,料想不致有误。”

云霄子将信将疑道:“上人既如此说,那就请上人带路如何?”

灵空上人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冷笑,举步向殿外行去。

云霄子目视松鹤观主道:“请道兄暂由杜少侠在贵观住几天,此行无论结果如何,贫道必定回泰山一趟。”

松鹤观主点头道:“贫道专候道长佳音。”

云霄子等一行人走后,群雄也纷纷散去,杜君平极为不悦地对松鹤观主道:“晚辈虽承几位好意,替我申雪冤屈,可是让晚辈久住泰山,我可无法遵命。”

清虚道长颇感诧异地道;“住在本观并无不便,贤侄何故要走?”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晚辈实不堪因我之故,让这玄门清修之所,染上一片血腥。”

清虚道长愈感奇异地道:“贤侄此话叫贫道好生难解,莫非除了天地盟外,你另结仇怨?”

杜君平摇头道:“观主不用再问了,在下所言决不是危言耸听。”

清虚道长朗声笑道:“松鹤观虽与世无争,但也并非是胆小怕事之辈,贤侄你尽管住下来。”

杜君平立起身来,坚决地道:“晚辈此刻非走不可。”

清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贤侄既一定要走,贫道不便强留,只是天地盟之事未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松鹤观?”

杜君平摇头道“此事永无了期,观主等着瞧吧!”

说罢深打一躬,举步向观外行去。

清虚道长未再挽留,只是摇头慨叹。

第 六 回 神风堡主

杜君平行出松鹤观后,心中暗暗思忖着,只觉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不像名门正派有道高僧,尤其对他此次邀约之事,更觉用心难测。

出观约摸行了两三里许,突然,阴风老怪赫连刚从路旁闪身而出,冷笑道:“原来你并非杜飞卿之子。”

杜君平大感奇异,暗道:此人为何一再询问?当下冷冷答道:“是与不是,似乎都与尊驾无关吧?”

阴风老怪并不恼,徐徐地道:“如若果是杜飞卿之子,为何连埋骨之所都不去看看,为人子者,就是这样的吗?”

杜君平大吃一惊,急道:“尊驾知道先父的墓地?”

阴风老怪道:“你若是杜飞卿之子,重阳之日,可来金陵寻找,另有紧要之事对你说,但切宜守密。”

杜君平将信将疑道:“尊驾既是专程赶来泰山,为何此刻又不明说?”

阴风老怪摇了摇头道:“老夫原以为事情极为容解,此刻才知内情复杂万分,暂时还以不说为妙。”

纵身一跃,没入林中。

蓦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四个手执禅杖的僧人,飞步而来,内中一个身披灰布袈裟的白眉僧人,打量了他两眼,停步合十道:“小施主尊姓大名?”

杜君平拱手还礼道:“在下姓杜,草字君平。”

白眉僧人面现惊讶之色道:“施主莫非就是乾坤双绝杜大侠的后人?”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

白眉僧人低宣一声佛号道:“贫僧了凡,现为少林寺罗汉堂首座。”

杜君平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失敬,失敬。”

了凡道:“传闻各派为了少侠之事,均已来松鹤观聚会,少侠为何立在这里?”

杜君平笑道:“禅师迟来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了凡大吃一惊道:“敝掌门人可曾来到?”

林君平颇感意外地道:“他已领着峨嵋等七派高手,赶去天地盟的总坛了。”

了凡复又道:“请问松鹤观主去了没有?”

杜君平道:“去的人数已够,是以他没有去。”

了凡急道:“如若施主现无急事,请随贫僧再去一道松鹤观如何?”

杜君平心知四僧来此,必有重大事故,随道:“此去松鹤观不远,在下替禅师带路。”

举步当先向松鹤观行去。

几人到达观前,只觉里面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心头不由咚地一跳,急步奔进观内,赫然四具道装尸体,僵卧在台阶之上,正待弯腰翻开尸体验看,突地,一股柔和暗劲,从身后推来,一惊之下,挪身往旁一闪。

只听了凡沉声喝道:“不许动他。”

举起禅杖,轻轻把尸体翻开。只见死者双睛凸露,面呈灰黑色,道袍却是完好无损,分明是中毒身亡。

杜君平被了凡暗用掌力把他推开,心中甚是不快,见这景象,才知人家乃是一番好意。

了凡把四具尸体一一翻过验看,死状都是一般,不禁连声念佛道:“好毒辣的手段啊!

只怕清虚道长也凶多吉少了。”

杜君平道:“咱们且去云房看看。”

了凡取出几颗丹药来,每人分给一颗道:“他们既用这种手段,还是小心点好。”

杜君平见他们都将丹药含在嘴里,也将丹药丢入嘴里,举步前行,一路之上,又遇见不少尸体,只是寻遍全观,不见清虚道长的影子。

了凡慨叹一声道:“清虚道长被他们掳去了。”

杜君平道:“禅师如何知道他已被掳?”

了凡道:“此事极为明显,遇害的人,都是中了外来的毒物,并非饮食中吃下,那证明来袭的凶徒中,必有一位使毒的能手,清虚道长内功精湛,虽已中毒,仍能挣扎反击,故云房中有打的痕迹,如今既寻不到他的尸体,自然是毒发被擒了。”

杜君平听了了凡的分析,想了想道:“禅师怎知松鹤观会有变故?”

了凡喟叹一声,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敝掌门人失踪将近一年了。”

杜君平骇然道:“难道来松鹤观的灵空上人,他不是贵掌门人?”

了凡禅师略事沉吟道:“敝掌门人乃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向不轻易踏入江湖,即令有此必要,也必告知各位长老,以及各院首座,何至私自来此参与武林恩怨?”

杜君平细想灵空上人的举止,以及说话神态,觉得此言大是有理,随把所见所闻,细述一遍。

了凡禅师寿眉微蹙道:“敝掌门人修为深湛,喜怒不形于包,纵使动怒,仍不出恶声,岂会有那种江湖豪强言语,此事只怕大有蹊跷。”

杜君平又道:“他曾说过,已经暗地着人访查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可有此事?”

了凡禅师摇头道:“敝派严奉祖训,不参与江湖恩怨是非,极少过问江湖之事,前番应邀为天地盟观礼,那是迫不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道:“照此看来,此人果然不是贵派掌门人了。如此看来与他同行的人,只怕都难逃毒手了!”

了凡复又道:“施主若不嫌贫僧冒昧,不妨此刻随贫僧暂去嵩山一避。”

杜君平朗声笑道:“谢禅师的美意,在下虽然不才,倒要看看他究竟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了凡摇头慨叹了一声,合十道:“贫僧言尽于此,施主前途珍重。”

提起禅杖,领着三僧飞向原路奔去。

杜君平再度在观内四周巡视一番,找不出什么可疑的痕迹,也就举步出现,寻路下山。

突地,路旁闪出一位少年公子,将他一拉道:“快随我来。”

杜君平呆了一呆,这才认出她是阮玲,随道:“你总是这般故作神秘,到底何事如此紧要?”

阮玲横了他一眼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意欲一网打尽,殊不知这批人都是陈年老江湖,早在沿途都留下了暗记。”

杜君平道:“你是说灵空上人?”

阮玲点头道:“正是,此人恐非少林掌门人,七派高手不察,竟然随着他去天地盟,定然凶多吉少了。”

跟着面容一整道:“丐帮的夏楚,已在沿途留下暗记,咱们沿着暗记跟下去。”

杜君平道:“事不宜迟,我得改扮一下。”

随着行入林中,把王珍替他预备的那套衣衫换了,蒙上面具,重又走出林来。

两人相偕前行,阮玲细察夏楚所留的暗号,方向竟是指向西南,不禁皱眉道:“看来路程好像极远呢。”

杜君平道:“任是海角天涯,在下决然追踪到底。”

阮玲若有所感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事情由你而起,而你竟安然无事。”

杜君平叹道:“我也是这般想,或许是暗中有人为我化解。”

阮玲道:“这种推断虽不无道理,还有一层道理,你想着没有?”

杜君平道:“在下无能,还得向姑娘请教呢。”

阮玲微微一笑道:“一般人唯恐被人偷窥,多把贵重之物,封藏密室,但遇大的强盗,仍然难免被夺,聪明人往往将贵重东西,放置明处,反到可以保全,这层道理,你该体会得到。”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道:“是了,那阴风老怪怀疑在下并非是杜门的后人,或许就是这原因。”

阮玲道:“最低限度,你已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狂涛巨浪,逼得对方不得不提前发动。”

杜君平冷笑道:“据我看来,他们使的手段,简直是愚不可及,稍具江湖阅历之人,均可一目了然的。”

阮玲不以为然道:“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表面是愈平庸,事情发展愈是难测。前途凶吉,此刻还难预料。”

跟着话题一转道:“咱们此行即令能够找到天地盟的总坛,仍是无法将他们奈何。”

杜君平瞥了她—眼道:“明知此事难以如愿,那又何苦空跑这—趟?”

阮玲突然停步道:“咦!怪事。”

杜君平四下察看一番道:“什么?”

阮玲朝左面一指道:“他们怎地折身那面去了?”

两人匆匆赶行了三四十里,前路愈走愈是荒凉,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阮玲停住脚步道:“看来咱们要在荒野露宿了。”

杜君平笑道:“风餐露宿,乃是武林人的家常便饭,这也没有什么。”

阮玲抹了一块大石坐下,掠着鬓边乱发,四下望了望道:“歇歇再走吧,此去随时均有遇险的可能哩。”

杜君平突然倾耳细听道:“有人朝这面来了。”

阮玲举目向前路望去,竟不见人影,杜君平一拉她的衣袖道:“咱们且避一避,看看是什么人物。”

不一会工夫,果见两条人影,飞也似地掠到,竟是一个黄衫老者与一个发须猬立的道装老者。

杜君平认得那黄衫老者,乃是芒山闪电金刀顾凌云,遂用传音对阮玲说道:“这两人是天地盟的爪牙。”

阮玲也用传音说道:“道装老者是宇内闻名的百毒门主,想不到竟投入了天地盟。”

只听百毒门主道:“此地乃是必经之路,咱们坐下歇歇吧。”

顾凌云道:“此去神风堡不远,有半个时辰便可到了。”

垂眉闭睛,竟不再说话。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他们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阮玲却答非所问地道:“久闻神风保乃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的住所,难道他和他们串通了?”

杜君平对江湖上事事物物都极是陌生,并不知千手神君是何许人物,是以并未在意。

阮玲见百毒门主暂时没有离开之意,心中大感焦急,复用传音道:“这样耗下去,说不定会误了大事。”

杜君平道:“如若他们不走的话,那只有和他们赛一赛脚程了。”

突地,百毒门主一阵嘿嘿笑道:“娃儿,出来吧,老是躲着行吗?”

阮玲知道行藏已露,暗中推了一下杜君平,而杜君平早挺身而出,缓缓行近百毒门主身前道:“此处旷野无人,偶尔在树荫之下打盹,这也碍着你们的事?”

百毒门主双目炯炯,注视着他道:“把你那面具取下来,老夫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杜君平冷笑道:“凭什么?”

百毒门主冷冷地道:“娃儿,在老夫面前张牙舞爪,那可是自讨苦吃。”

闪电金刀顾凌云沉哼一声,插言道:“此人就是自称杜飞卿之子的人,咱们得好好审问一下。”

阮玲一推杜君平道:“咱们与他素不相识,理他则甚,走吧。”

说着举步便行。百毒门主厉声喝道:“回来,老夫并没有着你走。”

杜君平原是一个极易冲动之人,早激起了满腔怒火,停下脚来冷冷地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百毒门主端然盘坐着道:“凌云兄就与我教训教训他吧。”

顾凌云不觉一怔,百毒门主又笑道:“闪电金刀名震江湖,老夫今天倒可开开眼界呢。”

顾凌云似乎对他颇为忌惮,心中虽然不愿,仍然勉强趋近杜君平道:“娃儿,撤出你的剑来。”

芒山派在江湖之上,声名虽不十分响亮,毕竟他是一派掌门人,自不愿先行撤出兵刃。

阮玲闪身拦在杜君平的身前道:“顾大侠既一定要赐教,在下奉陪。”刷的一声,撤出一支一尺来长的晶莹短剑。

顾凌云哪把她放在眼里,仰着脸冷冷道:“你可以进招了。”神态狂傲已极。

阮玲脚下突地一飘,连人带剑,直撞了过来,不仅出招迅捷,身法更是奇快无比。

顾凌云暗中一懔,他以闪电二字驰誉,而对方竟敢攻其所长,自然是有恃无恐,当下身形一旋,金刀出鞘,但见金光连闪,瞬间巳发出了七招。

可是,对方一经趋近,犹如附骨之蛆,任你如何腾挪闪避,那支冷森森的短剑,总在前后左右盘旋,空有一身功夫,竟无施展余地。

这是以快制快,交手仅十余招,顾凌云已累出了一身臭汗。

阮玲轻灵的步法,配上迅捷无伦的剑招,打来得心应手。

但旁观的杜君平心里明白,她是占了近身相搏的便宜,如果先行让顾凌云把刀法施用,她就无法施展这种伎俩了。

突地,顾凌云一声暴吼,身形猛然往后一撤,一条左臂已软敦垂下,鲜血洒红了上半身子。

百毒门主缓缓立起身形,冷冷地道:“原来闪电二字,仅是徒具虚名。”

顾凌云大吼一声道:“那可未必见得。”

蓦地一趋身,猛向阮玲攻去,但见一片金芒飞洒,倏忽把她圈入闪闪刀光之内。

阮玲原先取巧占得先机,此刻被顾凌云夺去先机,仓卒之下,竟无还手之力,全仗着飘香步法迥旋闪避,形势岌岌可危。

杜君平忍不住叫道:“顾朋友,你若再逞一时之念,致使失直过多,那可是自讨苦吃呢。”

顾凌云一阵猛攻之后,运气止住的创口,又复进裂,刀法无形中缓了下来,阮玲趁机往后一撤,高叫道:“你已无再战之能,我若杀了你也不算英雄,还不快些住手。”

顾凌云扔下金刀,把破袖胡乱往伤口一缠,狠狠瞪了百毒门主一眼,转身疾奔而去。

百毒门主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举步趋近杜君平道:“别人都认定你是假冒,只有老夫不以为然。”

阮玲挺着短剑,高声道:“平弟,撤出剑来,只要不让他沾身,咱们定可应付。”

百毒门主敛去笑声,冷峻地道:“此间一片荒凉,你们纵有后援也已无能为力,还是乖乖随老夫走吧!”

杜君平呛啷一声,撤剑出鞘,沉喝道:“玲姐你让开,我先斗斗这老毒物。”

百毒门主嘿嘿笑道:“老夫一生玩毒,还会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脱出手去?你若不信,不妨运气试试。”

两人同吃一惊,暗中提气运功一试,真气果已运转不灵。

显然中了他的手法,只是想不透是如何中的毒。

百毒门主得意地森森笑道:“此刻该相信了吧?”

说着缓缓向他逼了过来。

突地,叮当一阵铃响,一个走方郎中,不知何时来了场中,沙哑着嗓音嚷道:“老毒物,你也太没出息,怎地欺侮两个后生晚辈,不怕江湖人耻笑吗?”

百毒门主霍地转过身来道:“阁下是谁?”

走方郎中哈哈笑道:“我这一身打扮,你该认得出来,有道是货卖识家,你那些玩意儿该卖给我才是。”

百毒门主怔了怔,竟是素不相识。走方郎中伸手从怀中取出两颗丹药,掷给阮玲道:

“你把这丹药吞下去,你两人站远些。”

阮玲接过丹药,先行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塞入杜君平的嘴里道:“咱们退后点。”

此时百毒门主和那走方郎中已是剑拔弩张,百毒门主手掌高高抬起,绕着走方郎中,缓缓移动。

走方郎中的衣衫,突地如气球般鼓起,离开身子约摸半尺左右,忽地爆起一篷轻烟,晚风吹拂,瞬即飘散。

只听他哈哈笑道:“这种玩意,吓唬孩子倒差不多。”

百毒门主突地停下脚步,道:“尊驾是准备手底下分高下呢?还是从‘毒’上较量。”

走方郎中道:“两件悉听尊便。”

百毒门主阴恻恻地道:“兄弟一生玩毒,尊驾如若能在毒上胜过我,兄弟立即隐姓埋名,再不在江湖走动。”

走方郎中微微笑道:“如何较量,你可划出道儿来。”

百毒门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在他面前晃了晃道:“瓶内有两颗丹药,你可任取一颗,你我双方把丹药吞下,静坐一柱香的时间,然后各走各的路。”

走方郎中笑道:“这到是新鲜的比试办法,兄弟极愿一试。”

百毒门主复又道:“兄弟事先说明,丹内之毒剧烈无比,纵然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也无法将毒逼住。常人只须一沾唇,便无救药。”

阮玲插言道:“这种比法不公平,丹药是你配的,那自然配有解药。”

百毒门主厉笑道:“老夫身为一派掌门人,岂能用那卑劣手段。解药是配的有,但是否能支持一柱香时,老夫自己也无把握。”

随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里面有解药两颗,两个娃儿各持一颗,一等时间来到,给我们每人喂下一颗,这样可公平?”

走方郎中脸上一片凝重之色,注视着百毒门主,良久方道:“很好,兄弟接受莫兄的挑战了。”

杜君平与阮玲依言拿了一颗解药,百毒门主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支龙涎香,用千里火简燃着,插在两人面前。

此时两人都盘膝对面坐下,相距不及三尺,百毒门主面无表情,把丹药倾入掌内,缓缓伸至走方郎中面前道:“兄台可以任取一颗。”

走方郎中且不去取丹药,徐徐地道:“如若你我都得以不死,如何分胜负?”

百毒门主颇为不耐地道:“兄弟悉听吩咐。”

走方郎中朗声一笑,取过丹药,扔入嘴内。百毒门主看了他—眼,迅速将丹药纳进大嘴之内,双方立即闭目不言不动。

这确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赌注,虽然不是那种断臂残肢,热血飞溅的凶杀,却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气氛。

杜君平与阮玲,分持着两颗解药,目光盯着两人,心情紧张万分。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溜过,渐渐双方的脸上,都起了可怕的变化,走方郎中的脸色,缓缓转青,一件竹布长衫,犹如波浪起伏无风自动,显然在受着极其痛苦的煎熬。

百毒门主突地双目圆睁,猬毛似的发胡,根根站立,形象可怕已极。

阮玲一手持丹药,一手紧抓着杜君平,满面都是恐怖之色,轻喊道:“我很害怕。”

杜君平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投向那支龙涎香,虽然晚风吹拂下,那香燃的很快,可是在他看来,实在太过缓慢。

看看地下的龙涎香已燃烧去了一半,但百毒门主却已呈现不支之态,双目渐渐合上,满面凄厉之色,原是青渗渗的一张脸,缓缓泛起一重黑气。

偷眼再看走方郎中,脸上青气已渐除,情势反倒比前缓和多了。

突地,阮玲失声叫道:“不好,他恐怕支持不住了。”她心地善良,虽与百毒门主处在敌对的地位,眼看他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心头大急。

杜君平看了看龙涎香,还剩下半寸来长,再看百毒门主时,双目又复睁开,但已失去神采,头颈亦已缓缓垂下。

阮玲大急道:“现在就给他吃解药好吗?”

杜君平伸手一拦道:“他一生玩毒,定可再支持些时,香已不多了,你此刻给他吃下,那是害了他了。”

阮玲只得将手缩回,恰在这时,呼呼一阵寒风刮过,燃到尽头的龙涎香,爆出几颗火星,随即熄灭,但听卟通一声,百毒门主仰面倒下。

阮玲一惊,赶紧将解药喂入百毒门主嘴内,唯恐他无法下咽,又把水囊的水,倾了些在他嘴里。

杜君平也在这时,将解药送进走方郎中之口。约摸过有盏茶时间,走方郎中立起身来,连连摇头道:“好厉害,世间竟有这种剧烈的毒药。”

百毒门主也适于此时,翻身坐了起来,先从怀中摸出一块药丢进嘴里咀嚼,长叹一声道:

“老夫认栽了,你有什么吩咐?”

走方郎中缓缓说道:“此刻尚非其时,到兄弟有求之时务请莫兄千金一诺。”

百毒门主一阵惨厉狂笑道:“兄弟承诺之言,永无更改,告辞。”

放步狂奔而去,走方郎中吐出一颗珠子来,色呈深绿,托在手中连连摇头道:“今晚若不是仰赖这颗千年蛇胆,说不定早已没命了。”喟叹一声,又道:“这老毒物果然厉害,竟能承受得起这种剧毒!”

阮玲接道:“前辈为何不下手将他除去,留着他终是江湖祸害。”

走方郎中摇头道:“谈何容易,今晚若让他把家私尽量抖露,真不知鹿死谁手呢。”话风一转又道:“你们两人,今晚所为,不失正人君子之风,此人一向恩怨分明,极重前诺,今后或可免去许多麻烦哩!”

杜君平插言道:“晚辈可以请教前辈的名讳吗?”

走方郎中微微笑道;“此刻尚非其时,二位前途珍重,老朽尚有一点俗务,得先走一步了。”

摇着串铃,飘然隐入林中。

这时东方已渐霹曙光,天际幻出万道金霞,杜君平迎着晨风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该赶路了。”

阮玲道:“咱们的行藏已然落在敌方眼里,此去凶吉难卜,该先找个地方进点饮食,把精神养足,强敌当前,不可不慎。”

杜君平突地一声朗笑,指着前路道:“不用了,你看,人家迎客的已经来了呢。”

阮玲顺着杜君平的手指方向望去,果见几匹健马,迎面驰来,马上人物衣着,赫然是天地盟的人物装束,不由暗中一懔道:“想不到神风堡会是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目光疑视着来人道:“天地盟组织遍及武林,当年虽只三十六个门派加盟,如今可不知添了多少黑道人物,神风堡是不是总坛,还很难说呢。”

此刻来骑已到前面,为首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壮汉,翻身下马,远远抱拳道:“敝堡主得知二位侠驾光临,极为欣慰,务着在下送来马匹,恭迎回堡。”

杜君平大步行近来人道:“贵堡主可是人称千手神君的东方大侠?”

壮汉躬身道:“千手神君正是敝堡主。”

阮玲插言道:“兄台身御天地盟的服色,莫非天地盟的总坛也设在这里?”

壮汉道:“敝堡仅是天地盟的临时行坛。”

阮玲又问道:“传闻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率领七派高手,已来贵堡拜会堡主。”

壮汉冷冷道:“在下只是奉命迎宾,尊驾有话,俟见了敝堡主再问不迟。”

杜君平心知他即令得知内情,也不敢随便吐露,遂道:“既是这样,就请兄台带路吧。”

来人原带有几匹空马,于是一齐跃登马背,由壮汉在前引导,纵骑前奔,约摸行有盏茶时刻,已然遥望着一座巨型古堡,矗立在林荫深处,依山傍水,极其雄伟。

阮玲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千手神君自夺得天地盟的副盟主后,深居简出,极少在江湖行走,此人当年独树一帜,为人介于邪正之间,等会见着他时,务必小心应付。”

杜君平也用传音回答道:“九派高手都已来了神风堡,说不定会掀起一场巨大风波。”

阮玲再度叮嘱道:“有关你身世之事,尽量含糊其词,如若他们怀疑,你也用不着多作分辩。”

马行极速,不多时便已到了神风堡前,一位手执旱烟袋,头袋瓜皮帽的青袍老者,从里面迎了出来。

壮汉连忙上前引见道:“此位乃是本堡皇甫总管。”

青袍老者抱拳哈哈笑道:“老朽皇甫端,二位远来辛苦,请里面坐。”

杜君平与阮玲也抱拳还礼,同样客套了几句,随着老者进入客厅坐下。

杜君平开门见山,出口便问道:“请问皇甫总管,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可曾前来贵堡?”

皇甫端惊讶道:“少林武当掌门人,轻易不涉江湖,莫非有什么重大事故?”

杜君平微微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贵堡,确然有些事故。”

皇甫端哈哈笑道:“少林,武当名门大派,掌门人联袂同行,果是武林一件大事,只是兄弟并未闻知有贵客来堡之事,莫非少侠弄错了?”

杜君平摇头道:“错不了,除了少林灵空上人、武当云霄道长外,另有峨嵋普静禅师、昆仑妙手书生共是九个门派的高手,他们此来乃是面见肖盟主,查问几件天地盟的案情。”

皇甫端恍然若有所悟,点头道:“这就是了,敝堡仅是天地盟的行坛,盟主并不常驻此间,他们意在谒见盟主,自然不会来这里了。”

阮玲忍不住插言道:“此间既是天地盟的行坛,总管一定知道总坛设在哪里了?”

皇甫端哈哈笑道:“所谓行坛,不过是因为敝堡主乃是天地盟的副盟主,有时来到敝堡住上一两天,并不实际在此地发号施令,是以老朽也不知总坛没在何处。”

杜君平道:“贵堡主东方大侠,他该不会不知道吧?”

皇甫端摇头道:“肖盟主如若不愿让人知道总坛设在何地,自然也不会告知敝堡主。”

杜君平又道:“在下意欲拜见贵堡主,烦请总管代为通报一声。”

皇甫端哈哈笑道:“敝堡主既着人迎接二位来堡,哪有不延见之理,此时时间尚早,等用过酒饭,再领二位前去晋见不迟。”

阮玲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此人言词狡猾,笑里藏刀,得对他小心一二。”

杜君平也用传音回道:“丐帮的暗号明明是指向这里,他们却推说不知,内中定有蹊跷。”

他们二人虽都戴有面幕,旁人无法察看脸上的表情,可是皇甫端的一双眼何等厉害,一看便知他们是在用传音交谈,却故作不知。仰脸看看天色,道:“天色不早,敝堡主的早课想已完毕。”

正自谈论之际,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匆匆走了进来,附在皇甫端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皇甫端立起身来道:“适才小厮前来传报,敝堡主已在大厅接见几位来客,并请二位少侠过去谈话了。”

随着皇甫端匆匆进入议事大厅,果见厅内有十几位来客在座,一位貌像清癯,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端坐在主位之上,料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了。

皇甫端领着二人,直趋老者之前,代为引见道:“这位就是杜君平少侠,那一位是他的同伴……”

阮玲忙道:“在下阮玲。”

东方玉明哈哈笑道:“老夫欣闻杜大侠已有嗣传其衣钵,心中十分快慰,是以急于一见。”

随即起身为厅中来客一一引见,来人中有峒崆铁剑书诸向荣,黑白双煞项英、项杰、祁连山主褚一飞,大力殃神彭虎,雪岭居士韩三公等十余人,都是黑白两道知名人物,阮玲却是暗暗心惊。

天地盟行坛之内,居然有许多黑道中的凶煞,自然事不寻常。

东万玉明回归本座,徐徐地道:“杜大侠过世虽多年,但死因至今不明,江湖上许多友好,甚至不知他有没有后人,这次风闻少侠出道江湖,无不为故人庆幸,不过却也感到有些意外……”

干咳了二声,复又道:“在座诸君,大多与令尊有过数面之雅,少侠能不能把身世向他们交代一番呢?”

杜君平目光向全厅一扫,缓缓地道:“堡主如果认为有说的必要,在下可以就所知的奉告,不过在下知道的极为有限。”

东方玉明接道:“江湖上朋友,都对令尊之事,极其关切,少侠理应向大家说明。”

杜君平看了阮玲一眼道:“在下预先声明,我知道的极为有限,不知诸位希望知道的是哪些事?”

崆峒铁剑书诸抢先开言道:“世兄可知杜大侠是如何死去的?”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在下不仅不知先父是如何死的,甚至连自己的身世,也是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铁剑书诸向荣又道:“令尊埋骨之处总该知道吧?”

杜君平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先父葬身何地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是愧为人子。“铁剑书诸冷笑道:“这样说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千手神君迅即插言道:“少侠想是在令尊遇害之前,便已被人抢出,但不知此人是谁?”

杜君平道:“在下自幼是在一处农家生长,有位公孙大叔常来看顾,想来是他将在下救出。”

白煞项杰插言道:“令尊的剑谱可是公孙乔交给你的?”

杜君平颇感不耐地道:“此事似乎与先父之死无关。”

项杰仰着脸冷笑道:“人心难测,你一问三不知,哪能令人不疑。”

杜君平眼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如同会审一般,心中大感不是滋味,他原是极易冲动之人,不觉怒道:“在下冒名人子,脸上有何光彩,何况对诸位并无所求,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

项杰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乃鬼头令符追捕下的淫犯,竟然冒然杜飞卿之子,换取江湖同道之同情,以图掩饰罪行。哼!除非那些自翊名门正派,沽名钓誉之徒才会上当,大爷早就认出了你的原形,你还是从??招来的好!”

杜君平霍地站起身来道:“在下此番来到天地盟,便为洗刷冤屈,是什么人告发的,可以着他出来对质。”

千手神君面色一沉,高声说道:“少侠且请坐下,听老夫一言。”

目光一扫全厅,接道:“老夫姑且假定杜大侠遭人暗算之后,遗物为一位江湖人所得,但此人为天赋所限,无法习成上乘剑术,于是从穷乡僻壤之中,物色了一位根骨极佳之农家子,授以剑术,并在江湖上传言,指认此子便是杜大侠的后人,诸位以为如此推论,可在情理之中吗?”

在坐之人均点头称是,千手神君复又说道:“那农家子极小便被收养,当然不知身世,便认定自己确是杜门的后人,是以心怀坦荡,理直气壮……”

他这一番揣测之言,入情入理,不仅来客都深信不疑,连杜君平自己,也觉满腹狐疑,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阮玲。讵料阮玲神色自若,微微一笑道:“神君料事如神,在下极是佩服,不知神君可曾猜透这位收养农家子的江湖人,他的用心何在?”

千手神君朗声笑道:“有道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杜大侠一代神剑,此子若能得他衣钵,日后定必名震江湖,而此人仗义抚孤,自然也在江湖传为美谈了。”

杜君平此时心中,真是百感交集,颇有无地自容之感,慨然说道:“照此说来,在下身世果已成谜,我若不把此事查明,从此永不在江湖走动。”

一长身,飞向檐头射去。

蓦地,大厅一声沉喝道:“你还想走吗?”

呼的一道劲疾掌风,从斜里直击向他腾起的身躯。

杜君平身在空中,陡的身形一偏,顺手拍出一掌,砰的一声,两股力道接实,只觉心神一震,真气立懈,复又落回地面。

发掌之人,乃是铁剑书诸向荣,跨步趋近杜君平,目露凶光,寒着脸说道:“老夫并非以大欺小,有意和你过不去,只因你这一出江湖,竟然为武林引来无边杀孽,万万留你不得。”

杜君平此时已是满腔怒火,呛啷长剑出鞘,横剑当胸,道:“不论在下是否杜门之后,我在华山足不出户,你们无故发出鬼头令符,欲置我于死地,这是不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

铁剑书诸仰面一阵哈哈大笑道:“老夫若不让你把杜飞卿的剑法,尽量施展一番,定然死不瞑目。”

他口气虽是托大,可不敢过份轻视,一翻腕也把仗以成名的铁剑撤出。

此时大厅散坐之人,均已纷纷起立,围了上来。玩玲忖度当前情势,心中焦急异常,杜君平纵令能战胜铁剑书诸,也无法击败厅内的许多高手。

她自幼随着飘香谷主,闯荡江湖,机智绝伦,处此险要之境,仍然镇定如常。偷眼一看,千手神君仍然端坐不动,那位皇甫总管,亦已悄悄由后厅行出,待立在千手神君之侧,目光却望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动,突用传音对他责道:“神风堡主乃武林前辈,用这种手段对付两个年青人,不怕江湖同道耻笑吗?”

皇甫端聆听了她的传音,未回答,只是极具深意的微微一笑。

阮玲冰雪聪明,料定其中定有蹊跷,于是住口不言,举目向前望去,杜君平已然和铁剑书诸动上了手。

杜君平用的竟是杜飞卿独创的“大千剑法”,旁人只觉他运剑动作,笨拙异常,一招一式,缓慢施展,而对敌的铁剑书诸,仅只攻守了三五招,便已觉出情形有异。

只觉对方的剑势,波澜壮阔,浩瀚无边,自己的剑式一经投入,恍如一叶扁舟,航行大海,随时均有被吞噬之危,不由心中大骇。他浸淫剑术数十年,默察情势,立时招式一变,真力贯注剑身,意欲以深厚的内力,破解对方的绵绵剑势。

讵料,攻击力道加大,对方的反应亦随之加大,隐隐似有一股无形柔和之力,将自己发出的力道卸去,剑招不由自主的随着对方运转。

这种情势,在旁观者的跟里,无不惊诧万分。大力殃神彭虎性情最是暴戾急燥,忍不住一声暴喝,呼的一拳从侧面击来。

一股急劲风,撞入杜君平的剑影之中,只见剑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复绵密如初。

黑白双煞项氏兄弟,互相低语了一番,霍地从腰间将兵刃撤出。项英是一对子母金环,项杰却是一长一短两枝判官笔,高声喝道:“向兄小歇,让我兄弟来接几招。”

大力殃神厉笑道:“慢着,彭某还没领教呢。”

双拳一抢,突向圈内攻去。黑白双煞不言不语,同时一纵身,舞动兵刃,竟从杜君平的背后递出。情势一变而为以四攻一。

杜君平身在群雄围攻之下,把心一横,掌中长剑猛一加劲,把攻来的招式一齐接了下来。

他此刻已然体念出这套剑法的神奇处。只要剑式展开,四方攻来的拳风劲掌,无论多么强劲,均能化解于无形,是以他遭受四大高手的夹击,仍能从容应付。

阮玲于大力殃神、黑白双煞同时出手之际,心头大急,反手撤剑出鞘,但当她目光投向斗场之际,自行又把身形收住。

她幼受名家薰陶,见识超人,由杜君平从容运剑的神态中,可以判定他至少还可以支持二三百招以上,惟恐引出更多人的围攻,是以停步不前。

千手神君眼看群雄纷纷出手,竟似没有他的事一般,坐着不言不动。

祁连山主褚一飞,为人沉鸷,城府极深,目睹杜君平在四大名家夹击之下,虽是守多于攻,但并无惊惶失措,难于应付之感,心中暗暗忖度:“此子如若再假以时日,成就定不在杜飞卿之下。”

同时飞快又起另一个念头,暗道:杜飞卿的剑法果是神奇,如能设法将此人制住,带回山去,逼他交出剑谱,那时天下第一神剑,非我莫属。思念及此,霍地从座上立起,高声喝道:“诸位请暂住手,听我一言。”

铁剑书诸等四人联手攻击一个少年,竟急切无法得手,正自羞怒交集,耳闻祁连山主喊叫,不觉一怔。

杜君平迅即住剑收式往后一撤,阮玲快步行近他的身旁低声道:“你快运息一会,我来应付他们。”

祁连山主微微笑道:“并非兄弟多嘴,你我均是江湖上人,能不结怨,总以避免为宜,这等后生小辈,杀之于事无补,何苦与他计较。”

雪岭居土韩三公早已听出他言下之意,突然插言道:“我等俱属客人,如何处置,理应由千手神君作主。”

千手神君徐徐接道:“他是否杜飞卿之子,都与你我无关,但他乃是‘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即已来到神风堡,若不把他留下来,以后拿什么向盟主交代?”

韩三公接道:“是啊,在座诸兄均属天地盟的一份子,如若轻易让他走,岂不显得我辈太以无能?”

大力殃神彭虎怒气勃勃,暴吼道:“凡属鬼头令符的罪犯,武林人均可格杀勿论,他终是祸患。”

祁连山主哈哈笑道:“彭兄少安勿躁,他既已进了神风堡,料他飞不上天去,这事交给兄弟办理如何?”

千手神君接道:“褚山主所言极是,兄弟的意思,以仍交给天地盟处置较妥。如若杀了他,老夫脸上也不好看。”

杜君平怒极,扬声笑道:“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要在下留下没有那么容易呢。”

祁连山主忙上前劝道:“杜世兄不可如此,神君对你绝无恶意,天地盟亦并非全不讲理的魔帮,事情总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苦走极端呢?”

杜君平正待答言,突然耳际传来一阵细微的传音道:“你尽管安心留在神风堡,若再起冲突,老汉纵有维护之心,恐亦无能为力了。”心里不觉一动,随道:“士可杀不可辱,在下纵然无法抗挡你们的围攻,但若我束手就擒,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祁连山主微微笑道:“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既已亲去天地盟总坛,对世兄所受冤屈,自然可以解释清楚,你尽可放心前去。”

杜君平想了想道:“在下原就有意面见盟主,我要问问他,杜门与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祁连山主见他已渐入彀,心中大喜,当下故作感慨地叹一口气道:“天地盟统率武林,处理江湖上恩恩怨怨之事,不下千百件,自然难保每一件都尽如人意。你也不必难过,是非总有澄清的一天。”

杜君平道:“是呀,铁髯苍龙侠名久著,誉名江湖,如若不是被小人蒙蔽,那就是为雪私仇了。”

祁连山主拍胸道:“杜兄请放心,兄弟可以担保,此事必然是被小人蒙蔽了,肖盟主在武林地位崇高,岂有公报私仇之理。”

第 七 回 红衣女郎

杜君平默然不语,心中却在暗暗思忖:此人言词虽甚恳切,但不知用心何在?

阮玲暗用传音对他说道:“我们目前人单势孤,你还是暂时答应他吧。”

杜君平亦用传音答道:“此人在江湖上的声名如何?”

阮玲道:“是敌是友,一时极难分别,此人在江湖以阴沉狠毒闻名,当然不可尽信。”

雪岭居士韩三公缓步趋近杜君平道:“老夫与令尊有数面之雅,我可与褚兄负责陪你去天地盟,但话得说回来,世兄倘若欲逞一时之忿,仗剑闯斗,即令你能冲出大厅,神风堡机关埋伏极多,仍是寸步难行。”

杜君平还未及答话,大力殃神已然一声暴吼道:“住口,你们二人一答一和,究竟是何用心?”

韩三公微微一笑道:“彭兄总是那般暴躁,兄弟不过是对故人之子,略尽心意,开导他一番,难道错了不成?”

大力殃神怒道:“用不着那般猫儿哭耗子,装出一副假慈悲,何不当着众人,着令他招供?”

祁连山主冷冷地道:“你认为那样人家会答应?”

大力殃神哼道:“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若再逞凶,大爷一拳活劈了他。”

祁连山主扬声笑道:“彭兄纵有霸王之勇,但对这件事却是无能为力。刚才神君已然说过,把他交给兄弟了,兄弟定不会让神君失望。”

大力殃神看了千手神君一眼,又对铁剑书诸看了看,见大家都默然不语,禁不住浓眉一场道:“诸位究竟存的什么心?”

韩三公对杜君平使了一个眼色,暗用传音道:“世兄快随老夫闯出厅去。”

杜君平怔了一怔,耳畔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道:“你随他闯吧,免得夜长梦多。”

细听那口音,好像是总管皇甫端,心中不禁暗暗叫怪。

祁连山主于韩三公举步之时,也朝他一呶嘴,轻喝道:“快走。”

举步便行。

杜君平与阮玲互看了一眼,随即行出厅外,耳际隐隐传来厅内高声争论之声,却没人拦阻。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脚下极快,领着他二人,穿过一所小院落,再经一条曲折走廊,已来到一座花园之内。

祁连山主停下脚步道:“神风堡系江湖四大名堡之一,寸木片瓦,尤不独具匠力,暗含五行生克之机,进入之时,似是平淡无奇,再要出去,那就势比登天还难。”

阮玲接道:“尊驾果真有意领我们去天地盟总坛?”

祁连山主望了韩三公一眼道:“天知道总坛设在什么地方,兄弟此举无非是暂时为你们解一下围罢了。”

略顿一顿接道:“别看我们都是神风堡的座上客,实际不啻笼中之鸟,谁也无法再行脱离此堡。”

杜君平大为惊异道:“诸位都是加盟天地盟的门派,他们岂可这般无礼?”

祁连山主苦笑道:“不用提这些了,此间主人千手神君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杜君平骇然道:“神风堡系他所建,为何无法出入?”

祁连山主压低声音道:“本堡的机关埋伏,当然难不着他,可是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力,使他不敢轻易跨出神风堡一步。”

阮玲忍不住插口道:“既然明知不能出去,你为何要如此做作,难道不怕他们动疑?”

祁连山主突然改用传音道:“兄弟来堡已经一年余,暗中揣摩,对本堡的机关埋伏,已略略摸一点头绪,送你们去总坛,原是一种借口,暗中却奉有说服与监视的令谕。兄弟因觉出你比杜世兄较有心机,是以对你明说。”

阮玲点了点头,亦用传音道:“贵堡发号施令难道另有其人?”

祁连山主道:“正是,此人从未露面,但却是神风堡冥冥中的主宰,兄弟比铁剑书诸等人,多用了点心机,是以堡内之事知道得多一点。今晚之行乃是一项生死赌注,你可事先问问你那同伴,他若不愿,就犯不上去冒这个险。”

阮玲暗暗思忖了一番,随即对杜君平转达了祁连山主的意图。

杜君平想了想道:“他们只有二人,出去之后,不怕他们再出花样,咱们就答应与他合作如何?”

阮玲觉得除却冒险一试,确然也无别法,遂对祁连山主道:“敝友同意与尊驾合作。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既是同舟共济,便应彼此坦诚,不可暗存陷害之心。”

祁连山主朗声笑道:“老夫何等之人,岂屑对一个后生晚辈失信。”

此人外貌忠信,内怀奸诈,处处收敛芒锋,不肯处于主动。

祁连山主招手将三人引至树荫下,轻声道:“据兄弟所知,此花园之内,一草一木,都独具匠心,乃是一座五行奇阵,出得此阵,有一道高约二丈的围墙,围墙外是护城河,河中荷花丛中,暗藏垫脚之梅花桩,可以借以飞渡,过了护城河,便是所说的迷林了。”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照此看来,尊驾一定精通先天易理之学了。”

“自然是懂得一点,是以敢于冒险一试,但仍得通力合作。如若步法一乱,便满盘皆输。”

阮玲接道:“我们均以山主的马首是瞻,如何合作,山主尽管吩咐。”

祁连山主抬头看了看雪岭居士道:“韩兄有何高见?”

韩三公微微笑道:“他们俱都愿意听命,兄弟自然也无话说。”

祁连山主长身而起道:“既然都无异议,那请恕兄弟放肆了。兄弟的职责是领路,必得全神贯注,辨识方向,无法与人动手。”

轻哼了二声,目视杜君平道:“杜世兄长于剑术,请为兄弟护法,抗拒那暗中袭击之人,出手要狠辣,不可心存仁厚,遗留后患。”

杜君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阮玲笑了笑道:“时光已经不久,咱们该起程了。”

祁连山主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此刻日正当中,阳光普照,果是大好机缘,兄弟领路,诸位务必看着兄弟的步法,在后跟进,不可失去联络。”

说着举步前行。杜君平手按剑柄,紧随在他身侧,韩三公抢前一步,尾随在祁连山主之后。

阮玲极其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不过她走在最后,到也正中下怀。如若他们一有对杜君平不利之举,她定可看得出来。

四人缓步进入园中,但觉和风荡漾,阵阵花香扑鼻,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无限花海。阮玲自幼受飘香谷薰陶,深明五行生克之理,初入之时,还能看出一点端倪。行了约有三五十步,形势突变。心头一懔,举目向祁连山主望去。

只见祁连山主满头汗水淋漓,每前行二三步,便停下闭目深思,再没有初入之时那般轻巧快捷了。

杜君平与祁连山主并肩而行,暗暗皱眉,忖道:这座花园占地并不广阔,如何这般难行?

此时祁连山主似是遇了极大的困难,长叹一声,盘膝坐下,闭目不言不动。

雪岭居士忍不住出声问道:“褚兄,你是怎么啦?”

阮玲冷冷地道:“不要打搅他,他正在绞尽脑汁呢。”

雪岭居士回首狠狠瞪了她一眼。

阮玲冷笑道:“你若不服气,不妨移动两步试试。”

雪岭居士经她一提,顿生恶念,暗暗凝功掌上,反手一掌,背拍面出。呼的一股急劲掌风卷起,直撞前胸。

他和阮玲一前一后,相去不过二三尺,阮玲除了硬接他的掌力外,就只有左右闪避了。

如若一移动脚步,势必变动方向,是以这一着歹毒异常。

阮玲自幼行走江湖,早对他二人深具戒心。雪岭居士才一动念,她已警觉。暗中一提气,笔直的拔起,就势空中拔剑,凌空一式五丁开山,直劈了下来。

雪岭居士原图一掌逼她移动脚步,不料掌力发出,竟然落空,一股森森剑气,已当头罩下,听风辨位,击来之剑极是锋利,不敢用掌硬接。霍地一个旋身,横挥二步,身形就势转了过来,嗔目正待喝骂。

讵料,目光触处,一片花海茫茫,早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不由大骇,忙出声喊道:“褚兄,兄弟已迷失方向,快拉我一把。”

可是所得的回应是一阵沙沙松涛之声,心头又是一惊,但他为人深沉,略一定神,立时有了主意,暗忖道:“褚一飞一时半刻,决然不会移动。我与他们明明相隔只有几步,我只不胡乱移动,他们一开口说活,我便循声扑了过去。”

阮玲—剑将雪岭居士逼离原地后,脚落实地,仍在原来的地方,举目看去,只见雪峙居士闭目立在身前不及五尺的地方。暗道:“这只老狐狸果然老辣。”

她是存心要让他陷入阵中,当下故意出声道:“韩三公,你怎么不过来?”

那韩三公早已暗中蓄势,闻声立即飞跃而起,朝相反的方向扑去。

阮玲暗暗冷笑不已,然深知凡属陷入此种阵中之人,极易产生错觉,明明人在他身旁,听来却似在远处。

杜君平为人极重然诺,他的职司是为祁连山主护法,明知后面似有动响,他并不回头,只徐徐问道:“阮兄,后面可是遇敌了?”

阮玲跨步行至雪岭居士所立的位置,低声道:“雪岭居士暗施掌击,意欲令我陷入阵中,没想到自食恶果,他已陷阵腹了。”

杜君平喟然叹道:“世间竟有这等狠毒之人,武林之中哪得不纷争迭起。”

祁连山主缓缓立起身来,道:“神风堡内果是藏龙卧虎,此人学识高过老夫甚多。

他沉吟了一会,又复行坐下道:“杜世兄仍为我护法,老夫若能在天黑以前参透玄机,咱们仍有闯出去的希望。”

杜君平扭头对阮玲道:“在下为山主护法,阮兄请留心四周的动静。”

阮玲嘴里答应着,心间却在不住盘算,神风堡的布置这般精巧,祁连山主决然无法冲出堡去。同时又想起自己所负的使命,她乃奉命陪同杜君平,暗察各派动静,前来神风堡,也是有人暗中示意。如今虚实未明,怎能暗中逃走,是以心中十分后悔。

突地,一阵传音入耳,急促地道:“姑娘可速横跨二步,再前行三步。”

心里一惊之下,抬头向杜君平看去,而杜君平也似有所警觉,转脸对她望来。

阮玲心思灵巧,迅忙对他呶了呶,举步往前横里跨去。杜君平果然也得着她同样的传音,但他总觉就此抛弃祁连山主,于情理上说不过去,是以迟疑地对坐着的祁连山主看了一眼。

祁连山主虽是闭目沉思,仍然时时留意着二人的动静,耳闻身后脚步声响,蓦地双目睁开。

但就在杜君平微一迟疑之际,突有一股强大吸力,从侧面袭来,使他身不由主的向横里跨出两步。

祁连山主急喊道:“杜世兄,你们绝不可乱跑。”

可是,就这一瞬间,二人已踪迹全无。不禁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这番已是白费心机了。”

再说杜君平被那股突来吸力一拉,不自主的横跨二步,举掌正待迎击,只听一个苍劲的嗓音喝道:“少侠切莫误会,快抓着竹竿随老汉来。”随即伸过一根竹竿来。

杜君平一伸手把竹竿抓住,阮玲跟着抓紧他的衣袖。

由那人拉着前行了约有盏茶时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仍在花园之内,接引他们的,是一位蒙面老者。

杜君平松开竹竿,拱手谢道:“承蒙老丈接引,在下这厢谢过了。”

蒙面老者并不作声,招手把二人引至一座亭阁之内,举起竹竿在柱上一点,轧轧一阵声响,亭内石桌忽的挪开,露出一个地道来。

杜君平与阮玲骇然互看了—眼,老者却迫促地轻声道:“二位快随我来。”说着当先进入。

杜君平近来迭经风险,阅历大增,已然觉察老者似无恶意,一拉阮玲,也跟着进入,耳闻轧轧声响,地道入口又复关闭,眼前瞬即一片漆黑。突地,前路闪起一道黄光,老者已然把千里火筒晃着,这才看清,系置身于一条长长的地道之中。

老者行走极快,竟不再出声招呼,二人急展轻功跟上,弯弯曲曲,前行约有二三百步。

来到一座石室之前,老者举手在兽环上轻扣两下,石门呀然开启,走出一个青衣童子,轻声问道:“来了吗?”

老者吁一口气,掀去面上青纱,侧身让客道:“老汉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二位万勿见怪。”

杜君平看他一眼道:“在下早已猜着尊驾就是皇甫总管,不知接引在下来此何事。”

皇甫端道:“家主人在里面等候,请进里面再详谈。”随吩咐青衣童子道:“快领二位去见主人,我得往前面去了。”

他似尚有急事,匆匆又转身行去。

青衣童子关好石门,引导着二人,穿过石室,向一座月洞门内行去。

进入月洞门,乃是一座小小佛堂,千手神君端然坐在神座黄幔之中。

杜君平暗暗纳闷忖道:“此人为何如此神秘?”

只听千手神君徐徐地道:“请恕老夫唐突,杜世兄怀中的龙纹金牌请借一观。”

杜君平愕然一惊,暗忖:“他如何知道我身怀龙纹金牌?”

阮玲却抢先躬身代答道:“神君言重了,金牌理呈送神君验看。”

她既已代为回答,杜君平自然不便推辞,随从身上将金牌取出,上前双手送上。

千手神君接过金牌,细看了一番,喟然一声长叹道:“且喜故人无恙,武林这场滔天风波,或有平息之望。”

复把金牌递给杜君平道:“二位心中定有许多疑窦,此刻老夫无暇细说,待过些时口,真相自明,再说脑子里问题装的太多,反到容易分心旁骛,耽误艺业进展。”

杜君平大为不悦,暗道:“又是一个闷葫芦。”

只听千手神君徐徐又道:“老夫无暇久陪二位说话,你们可在石室之内,潜心习练功夫,饮食皇甫总管自会着人照应,老夫得暇,亦会来此,指点一二。”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神君乃是本堡主人,复为天地盟四大副盟主之一,对本堡之事,难道作不了主?”

千手神君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老夫若不是具有难言之隐,岂惧这批鬼魅魍魑。”

阮玲插言道:“我们须在此室呆多久?杜兄弟突在江湖失踪,不怕他们动疑吗?”

千手神君点头道:“此问极是,怛你尽可放心,江湖之上已然有另一个杜贤侄出现,他们断不会动疑。至于在此呆上多久,那就得看他的进展了。”

顿了顿又道:“晨间老夫默察他的剑法,已然有了三四成的火候,勤练自然得登堂奥。

明年九九之期,乃是天地盟盟友大会之日,会前剑术如能大成,那就再好没有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依晚辈猜想,了却这段公案,似是非我出面不可,只是晚辈百思难解的是,为何不让找安心习艺,而要在江湖跑上这么一圈?”

千手神君慨然叹道:“在你未入江湖之前,莽莽江湖,究是谁家天下?没有人敢评断。

是以不得不挺而走险,迫使对方提前发动。经这一来,情势果有转变……”

说着仰面一阵狂笑道:“必竟公道自在人心,那魔头手段虽辣,仍然无法一手遮盖天下人耳目,恶报恐亦不远了。”

他似心中积隐了许多抑虑,笑声竟是凄怆异常,半晌方才收敛。长叹一声,缓缓地道:

“杜贤侄已熟记剑谱,你二人可好好琢膳习练,老夫不能久留此间。”

但听一阵轧轧声响,神座倏隐,黄幔也缓缓掩上。

杜君平望着阮玲道:“事情越来越离奇,真把我搅胡涂了。”

阮玲道:“为你之事,他老人家可谓绞尽脑汁,如今你既得有这么一个清静的地方练剑,正应摒除一切杂念,潜心艺业,用不着为旁的事操心。”

杜君平想了想道:“玲姐说得极是,剑法上有许多决窍,我尚无法领悟,如今有你在旁印证,真得好好的练一练呢。”

阮玲嫣然一笑道:“你不怕我偷学你杜门的不传秘学?”

杜君平也笑道:“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何用说那见外的话。”

突然觉出这话大有语病,不禁俊脸一红,急又补充说道:“他老人家既着你与我同行,自然是具有深意。”

他不补充倒好,这一补充更显露骨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阮玲顿时满面通红,突然扭转身子,缓缓向前行去。

杜君平大惑不解,急步赶上道:“玲姐,你生气了?”

阮玲低头不语,杜君平大窘,用手摇着她的香肩,惶恐地道:“小弟刚才确是无心之言,如有唐突的地方,玲姐务必原宥。”

说着深深一揖。

阮玲止不住卟哧—笑,扭过身来嗔道:“谁怪你来着?此刻寸阴寸金,还不赶紧定了心来练剑。”

杜君平这才一块石头落地,缓缓收摄心神,从新温习剑谱,这事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武当云霄道长一行人,随着灵空上人,行出观外,前行不及半里,果有两个僧人从道旁闪身而出,合十道:“弟子觉明、觉慧,参见掌门人。”

灵空上人一摆手道:“罢了,着你们打听之事,可曾摸着线索?”

觉明合十躬身禀道:“据闻似是设在神风堡,不知确是不确?”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老衲意先去神风堡拜望一番东方施主。”

于是,一行人立即取道神风堡,不过暗地里,各人均为自己的安危,作了一番安排,俱都抽空留下暗号,招集本派高手前来接应。

神风堡位处蒙山,几人脚程均极迅快,不及三天,已然进入山区,灵空上人当先领路道:

“穿过前面那座松林,离神风堡就只有半日路程了。”

云霄道长喟然叹道:“但愿此行得以面见肖大侠,天地盟再不加整顿,武林势将引起无边杀孽。”

灵空上人冷森森地道:“凡事见仁见智,极难速下定论,当年天地盟自鸣高洁,将许多门派,摒斥门外,便是一大失策。”

云霄道长愕然道:“上人所指,究系哪些门派?”

灵空上人扬着脸道:“边荒四异何等声威,如何不邀请加盟?”

此时一行人已然穿过了松林,聆听他此种议论之后,无不大为惊异。

妙手书生大笑道:“高论,高论,想那东魔、南毒、北妖、西怪,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天地盟如容这等邪魔进入,成何体统?上人名门高僧,发此议论,着实令人百思难解。”

灵空上人哼了一声道:“武林原无是非善恶,弱死强存,各凭艺业。所谓名门正派,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

云霄道长霍地停下脚步,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灵空上人把脸一抹,厉笑道:“你此刻问我已经迟了。”

神拳鲍方怒喝道:“公羊毂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一行人均已认出,灵空上人原来是西怪公羊毂所假扮,立时四下一分,将他三人围住。

公羊毂背负着双手,仰面哈哈大笑,对场中剑拔弩张之阵势,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神拳鲍方大怒,挥手一举捣出,不料,拳才到一半,蓦地狂吼一声,不知怎的,竟跌坐地下。

青衫剑客离他最近,急步上前扶起,刚一弯腰,突闻胸间一阵绞痛,不觉恍然大悟,失声喊道:“不好,只怕咱们已中了他的暗算。”

一行人中,以云霄道长的修为最深,早已觉出情形有异,暗中急运玄功逼住毒势蔓廷,可是竭尽所能,竟然无法阻止,不禁喟然一声长叹。

此时一行人均已毒发,纷纷跌坐地下。公羊毂目露凶光,森森怪笑道:“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如有遗言,趁早快说,等会就来不及了。”

见大家都闭目无言,复又指着松林道:“这座松林经过南毒莫怀仁的精心布置,就是大罗神仙,穿过林中,也难逃一死,你们留下暗号招人,那不过让松林之内,多添几个怨鬼罢了。”

蓦地,松林之内,传来一声冷笑道:“别得意,只怕未必见得。”

嗖的一声,由林中飞出一条人影,落地竟是一位猿背蜂腰的玉面少年,背负着双手,缓步向西怪趋近。

觉明、觉慧同声惊呼道:“他就是杜君平。”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不错,区区正是杜君平,你们还算有眼力。”

公羊毂怔了怔,突地一声厉喝道:“宰了他。”

觉明、觉慧双双骤起发难,两支禅杖,挟着呼呼风声,一左一右闪电般横扫而出。

玉面少年哈哈一笑,肘下飞起一道精芒,但听虚虚一阵破空怪啸,剑芒忽敛。觉明、觉慧两僧像醉了一般,摇晃着缓缓仆地倒下。

从撤剑攻敌到纳剑归鞘,仅不过是转眼工夫,出手之快,无以复加,公羊毂纵具一身邪力,也觉暗暗心惊。

玉面少年若无其事,举步行近云霄道长,掏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道:“烦道长分给每人一颗,在下还得向老怪物领教两手。”

公羊毂为他先声所夺,一时竟无出手之意。

玉面少年向他招招手道:“借用尊驾一句话,咱们弱死强存各凭艺业。不过你还得要快,如果等到他们把毒解去,便没有机会了。”

公羊毂独霸西荒,一向心狠手辣,就在少年说话之时,早把真气运到十成。蓦地一声大喝,双掌齐发,不攻当面之敌,却向正在运功疗伤的云霄造长一行人攻去。

他功力深湛,出手又狠又疾,一股阴力强劲,急如狂潮怒浪,匝地卷起,玉面少年亦是老江湖,表面故作骄狂,暗中早已留神,当下长笑一声道:“你那点鬼心思瞒不了我。”

身形一闪,双掌疾翻,硬碰硬的迎着那股掌风推去。

西怪公羊毂数十年精修功力,掌劲何等威猛,少年竟然毫不偷巧,硬碰硬接,实是犯了武林大忌。

公羊毂肚内暗骂道:“小子你是寻死!”掌劲猛又回添了二成。

砰!两股掌力接实,场中呼呼卷起一阵旋风。

公羊毂心神猛震,只觉对方掌劲隐隐似有一股强纫弹震之力,将他震得血翻气涌,蹬蹬退了两步。

玉面少年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昂然屹立,连衣角也没有闪动一下。

公羊毂又惊又怒,双掌再度举起,缓缓提起胸际。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尊驾既无力将区区搏杀,这样缠斗下去,后果如何你该知道。”

公羊毂向以心黑手辣闻名,忖度目前情势,自知搏杀少年已然无望,偷袭七派掌门人亦不可能,心念一转之下,顿萌退志,倏地—个旋身,飞奔而去。

玉面少年并不追袭,转过身来,对着云霄道长拱手道:“道长身中之毒想已解去,神风堡不用去了,请各位速回本派,日下武林乱象已萌,还应早作准备。”

云霄道长起身稽首称谢道:“若非少侠及时赶到,后果实难想象。”

玉面少年躬身道:“道长不必客气。以后仰仗道长之处正多,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青衫剑客等人纷纷起立,一齐拱手称谢。

玉面少年复又道:“诸位此番遇险,归根结底,仍是为了杜门之事,区区若不能稍效微劳,岂不有负诸位一片苦心?时间已然不早,诸位请绕道下山,在下还得去挡退后来之人,俾免误入毒林。”

深打—躬,放腿身往松林中奔去。

妙手书生慨然叹道:“有子如此,杜飞卿死应瞑目了。”

青衫剑客怒气勃勃,扬声叫道:“以今日之事看来,天地盟必已遭逢剧变,我等身为盟友,己能坐视。”

神拳鲍方接道:“尹兄说得极是,肖大侠若是仍任盟主,岂容这枇邪魔混入,我等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云霄道长徐徐道:“贫道自得知飘香谷主突然仙逝之讯,心中便已动疑,诸位既有此心,贫道愿附骥尾。”

一行人自遭暗算后,俱都动了真怒。是以群情激昂,重又向神风堡进发。

再说玉面少年,穿林面过,先行用剑剖去一片树皮,运用金钢指力,写了一行宇:“林中有毒,入林者死。”这才重又上路。

突地,前路一阵誉铃声响,奔来了三匹快马,当先一位锦衣公子,率领着一位锦衣大汉与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老者。

锦衣公子一眼瞥见玉面少年,远远便喊道:“杜兄,久违了。”

玉面少年怔了怔,旋即省悟,拱手笑道:“兄台可是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道:“不错,传闻少林、武当掌门人,亲率七派高手,已然去了神风堡,是以赶来看看热闹。”

玉面少年眼珠一转,微微笑道:“兄台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才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微感不快地道:“你是明知故问。”

玉面少年故作失惊地道:“在下与兄台相识不久,如何得知兄台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兄弟原以为你是坦荡君子,谁知也是个城府深沉之人,倒是看走了眼呢。”

玉面少年暗暗叫糟,忖道:“不好,如若替他得罪了这位朋友,岂不前功尽弃?”于是忙赔笑道:“兄台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锦衣公子哈哈笑道:“不用提啦,反正你我是友非敌。”跟着敛去笑声道:“兄弟往回路走了,请同去神风堡为妙。”

玉面少年微微笑道:“既是这样,兄弟领路。”

举步当先,朝山径行去。

锦衣公子跃身下马道:“山路崎岖,倒是步行稳便。”

二人一路疾行,将近黄昏时刻,已然遥望见了神风堡,玉面少年停下脚步道:“你我是明闯还是暗进?”

锦衣公子回头看了一眼,说道:“等兄弟两个属下来了之后,咱们再商量如何?”

玉面少年选了一块山石坐下道:“咱们用点干粮,歇息一会吧,晚上或许有番恶斗也不一定。”

说话之间,锦衣大汉与眇目老者已到前面,锦衣大汉恭谨地道:“属下因安置马匹并嘱咐后随之人,是以迟来一步。”

锦衣公子傲岸地道:“据说神风堡颇多机关埋伏,今晚你要多用点心。”

锦衣大汉躬身道:“等会属下仔细瞧瞧,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出奇之处。”

锦衣公子又道:“无论如何不能弱了咱们修罗门的名声,知道吗?”

锦衣大汉一躬身道:“属下遵命。”

玉面少年突然想起一事道:“请问令师可还健在?”

锦衣公子颇为意外地怔了怔,缓缓答道:“托福,他老人家身体还算硬朗。”

玉面少年感慨地道:“令师已有十余年没进中原了,世事沧桑,这十余年,武林已远非昔比了。唉……”

玉面少年一付老气横秋之态,倒把锦衣公子弄糊涂了,望了望他,突然道:“你好像和家师认识?”

玉面少年点点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突然觉出不对,复又接道:“当时兄弟还小得很,经家师告知,才得识令师修罗王前辈。”

经这番解说,总算遮掩过去。此时,日头已渐西沉,山风雾霭,缓缓由山间升起……

锦衣大汉立起身来道:“时间尚早,属下先去探看一番,免得临时误事。”

锦衣公子大剌剌地道:“你去吧!”

转过脸来又对眇目老者道:“他们都来了吗?”

眇目老者答道:“就在前面不远,未奉呼唤,是以不敢着令跟随。”

锦衣公子道:“暂时还用不着他们,不跟着也行。”

玉面公子对于进入神风堡之事,并不关心,径自闭目养神。

玉面少年缓缓把眼睛睁开道:“怎的多了两个人?”

锦衣公子抬头向来路望去,果见四个僧人之后,又多了两个俗装少年。不禁哈哈笑道:

“今晚神风堡风云际会,竟然来了这么多人,倒是有趣得很呢。”

晃眼之间,四僧二俗已到前面,见了锦衣公子等人不由愕然怔了怔。内中一个白眉僧人,一眼看出玉面少年在座,口宣佛号道:“原来少侠尚未进堡。”

玉面少年抬头看他一眼道:“贵掌门人可曾来到?”

白眉僧人道:“据说已偕云霄道长来了神风堡。”

玉面少年哈哈笑道:“那个冒牌货乃是西怪公羊毂,已为在下一掌惊跑,禅师说的可是他?”

白眉僧人口宣佛号道:“原来如此。贫僧也已料到事有蹊跷,是以连夜赶来。”

同来的两个俗装少年,也于此时趋近了玉面少年,同声喊道:“杜兄久违了。”

玉面少年暗皱眉头,但仍假作歉然道:“久违,久违,二兄也是去神风堡吗?”

身着儒衫的少年,摇着纸扇道:“小弟乃是奉家师召唤赶来,杜兄可曾见着他们吗?”

此时玉面少年不得不用点心机了,故作迟疑道:“令师是……”

儒衫少年忙接道:“家师妙手书生马载,在九洲镖行因事不便,故未对杜兄透露师门。”

玉面少年哈哈笑道:“想来姓名也是假的了?”

儒衫少年道:“姓名到是不假,李俊才三字,一字都未改换。”

玉面少年暗记心中,又对着—位浓眉大汉道:“兄台的姓名有无改换,免得小弟错呼失礼。”

浓眉大汉纵声笑道:“兄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宗汉三字,用的就是本名,家师外号青衫剑客。”

五面少年所遇难题,迎刃而解,起身为二位与锦衣公子引见道:“此位乃是修罗门下……”

锦衣公子并未起身,傲岸地接道:“兄弟任长鲸,二位名门高徒,久仰,久仰。”

王宗汉豪放性格,一笑置之,李俊才却是大为不悦。摇着纸扇,径自转过身来。

玉面少年何等人物,早已看在眼内,随即话题一转道:“二位的令师,在下午间已然见过,并解救了他们一次危难,此刻的行踪,可就不知道了。”

李俊才想了想道:“这个兄弟就不知道了。”

白眉僧人突于此时,打断二人话题道:“贫僧们此刻便去拜见堡主,几位是同去呢?还是另怍打算?”

李俊才道:“在下既与禅师一路前来,自然仍是作一路走,一切均待见了家师,再作决定。”

玉面少年笑了笑道:“诸位请吧,兄弟与任兄约定在先,恕不偕行了。”

容得白眉僧人等走远,复又对锦衣公子问道:“任兄今晚是看看呢?抑是有意进攻?”

任长鲸道:“得看形势来决定,如是千手神君果然与天地盟串通一气,那就不得不放手一拚了。”

玉面少年朗声笑道:“兄弟也是这般打算。”

突地,一阵衣袂飘风声起,锦衣大汉嗖地射落身旁,躬身禀道:“属下已把全堡形势,略略察着了一番,果是独具匠心,十分气派,各方布置,也极精巧!”

任长鲸迅即截住他的话头道:“可有把握闯进去?”

锦衣大汉道:“今晚不用闯进,因由进堡的大道,直至议事大厅,神风堡均派有接待之人,据闻堡主已然传令,凡属来堡之人,都接待至大厅。如若咱们暗闯,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任长鲸仰面笑道:“说得对,修罗门下,自应该由大门堂堂正正进入。”

伸手抓住玉面少年手腕道:“杜兄,咱们这就走吧。”

玉面公子微微一笑,举步便行,一行人循着大道,走了约有两盏茶时刻,已然望见堡门。

果然沿途都有接引之人,就无阻碍地,径人大厅,只见大厅之内,已然坐满了人,武当云霄道长亦在座。遇见玉面少年来到,远远便起身招呼。

妙手书生马载哈哈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千手神君已然答应,今晚把事情作一了断。”

玉面少年冷冷道:“包括西怪毒害各位前辈之事?”

马载突把笑声敛住,怔了怔道:“这事我们到还没有提呢。”

玉面少年复又问道:“是什么人出面交代?如若是千手神君,只怕难以作主了。”

于是各自归座,竟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约摸过有盏茶时刻,后厅响起一阵脚步之声,千手神君东方玉明,偕同总管皇甫端缓缓行出。目光环厅—扫,哈哈朗笑道:“诸位侠驾光临,神风堡可谓篷毕生辉了。”

大步进入主位坐下,又复朗声说道:“诸位的来意,兄弟已然略略知道一点,只是天地盟统率武林各派,每日处理纷争不千百余件,诸位查问的究属哪一桩?”

云霄道长徐徐开言道:“盟主近日可曾前来贵堡?”

千手神君摇头道:“已有许久没来了。”

云霄道长又问道:“盟主如今驻脚何地?如若有急事,怎样与他联系?”

千手神君干咳了一声道:“这一问倒难住兄弟了。盟主驻脚之地,兄弟确然不知,所有传谕用的信件传递,用的都是信鸽。”

妙手书生从中插言道:“神君乃是副盟,对天地盟之事,能作几分主?”

千手神君略事迟疑道:“那要看事情性质如何。”

妙手书生又道:“就以神剑杜飞卿的事来说吧,其子杜君平自幼在华山派学艺,绝不会在江湖行走,如何突传鬼头令符,加以莫须有之罪。”

千手神君哈哈笑道:“这件事早已成为过去,鬼头令符亦已收回,至于挟嫌诬告之赵三麻子,亦经本盟处以应得之罪。”

说着把睑一沉,厉声喝道:“把东西拿上来请大家过目。”

偕下答应了一声,立有一个身穿天地盟服色的壮汉,双手棒了—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盘内赫然一颗人头,鲜血淋漓,似是割下不久。

群雄见后,无不骇然。千手神君冷冷地道:“这般处置,交代得过去吗?”

妙手书生神色懔然道:“盟主勇于认错,兄弟十分佩服,不过仅这一件,仍然难令兄弟满意。”

千手神君仰面打个哈哈,寒着脸道:“要如何才能让马大侠满意?”

妙手书生哼了一声道:“兄弟甚望知道,除了原有三十六个加盟门派外,天地盟近来增加了多少门派?”

千手神君避而不答道:“天地盟之宗旨,在平息武林争端,赞助之人,自是越多越好,近年有无增加,兄弟尚不清楚,明年九九会期,盟主必然有个交代。”

神拳鲍方厉声道:“盟友俱不知情,盟主怎可任意招收盟友?”

千手神君冷冷说道:“鲍兄指控盟主随意招收盟友,能不能举出事实?”

神拳鲍方怔了怔,竟然哑口无言。

云霄道长朗声说道:“贫道有件控案,望求神君接纳。”

不待千手神君回答,跟着又道:“西怪公羊毂,假冒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暗施毒谋,意欲毒杀贫道等八人,请神君即传鬼头令符,拘捕此人,处以应得之罪。”

千手神君缓缓道:“此人如此毒辣,果应处治,只是兄弟无权传鬼头令符,容兄弟传报总坛,再行覆命。”

各派来时气势汹汹,经千手神君一番辩驳,竟然无言以对,大厅顿时沉寂下来。

干手神君微微一笑道:“诸位远来,兄弟原应稍尽地主之谊,只以近日江湖风波迭起,不便屈留各位,如若再没有旁的事,各位可以请便了。”

他委婉传下逐客令,倒把大家怔住了。任长鲸霍地立起身来道:“堡主事事推诿,实难令人满意,若不叫盟主亲自出面,何能塞江湖悠悠众口?”

千手神君望了他一眼,徐徐道:“请问小哥是哪派门下弟子?”

任长鲸傲岸地道:“在下修罗门下任长鲸。”

千手神君脸上微现惊讶之色,摇摇头道:“老朽所能答复的就是这些了,诸位不能满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任长鲸冷笑道:“堡主身为副盟,岂能事事不知,今晚如不将盟主的行踪见告,休怪在下放肆。”

站在千手神君身旁的皇甫总管,勃然作色,千手神君却是神色不变,纵声笑道:“果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我来问你,令师修罗王,亦是四大副职之一,如何不知盟主的行踪,却反来问我?”

任长鲸倒被他问住了,半晌方道:“家师远居海外,早已不问中原之事了。”

千手神君冷冷道:“老朽潜居神风堡,何尝又过问了江湖之事?”

任长鲸冷笑道:“这种掩耳盗钟之言,谁会相信?”

讵知千手神君并不动怒,哈哈朗笑两声,霍地转过身来,举步往厅后走去。

任长鲸怒喝道:“话没说完,如何就走。”

讵知,就这刹那工夫,大厅突起一阵震耳的轧声,四下山摇地动,眼前一片漆黑,情势大乱。

玉面公子于千手神君朗笑旋身之际,蓦地一声大喝道:“诸位快随我来。”

声随人起,捷逾飞鸟似地疾往大厅外退去,云霄道长等人陡然警觉,纷纷往外飞掠。

可是,仍然??了一步,云霄道长仅只一步之差,竟已无法找到出口,后随之人,亦都纷纷停下身来,举目四顾,大厅景物全非,四壁俱都换上了黑黝黝的铁板,忧如一座黑狱,不禁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神拳鲍方怒道:“东方玉明人面兽心,鲍某与他誓不两立。”

任长鲸冷冷道:“现在鬼吼乱叫有什么用?我劝你还是留点精神吧。”

他出言虽是无状,但此时此地,鲍方倒也不便和他计较,重重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任长鲸扭脸对身后的锦衣大汉道:“限你两个时辰之内,为我找到出口门户。”

锦衣大汉躬身领命,立即四下查看,任长鲸冷哼一声,随即退到一旁,径自闭目养神……

那玉面少年见机得早,飞身射出大厅,堪堪脚落实地,一股寒风迎面袭到。听风辨位,知是刀剑之类的兵刃,就势脚下一旋,单掌骤举,嗡的一声,把一个黑衣大汉震得凌空飞起,仰面摔入花坛之内。

紧接着一阵暴喝声起,四把锯齿刀,分四面袭来,玉面少年朗笑一声,左手分花拂柳,推出一道凌厉掌风,右臂随身一转,剑芒展处,血雨纷飞,袭来四只手臂齐折。他一出手间,连伤五人,脚下更不停留,双臂猛地一抖,一鹤冲天,飞向西南方位落去。

只听树荫下一个冷冷笑声:“你以为仅仅懂得一点先天易理之学,就可畅行无阻?”

玉面少年停步,轻喝道:“阁下什么人?”

人影一闪,暗影中飞出一个红衣女郎,望着他掩口笑道:“你问我吗?江湖上无藉无名,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

玉面少年颇感意外地道:“劳驾认识我?”

红衣女郎吃吃笑道:“大名鼎鼎乾坤双绝的后人,如何会不认识?”

玉面少年眼看这女郎一副妖娆淫荡之态,心中不由一动,朗声笑道:“姑娘好像不是本堡之人?”

红衣女郎点点头道:“你猜对了,小妹果不是本堡之人。”

玉面少年道:“既非本堡之人,为何拦阻在下?”

红衣女郎格格笑道:“谁拦阻你来着?”一闪身让开路道:“小妹有件事想与你商量,这件事情乃是两得其利,彼此有益之事,你能答应我吗?”

玉面少年笑道:“既是彼此有益,在下洗耳恭听。”

红衣女郎指着堡外道:“你我俱都困在此堡,小妹自信有办法可以冲出机关埋伏,只是艺业低微,难以抵挡沿途截击之人,如若二人结伴,妹妹就没有这层顾虑了。”

玉面少年微微笑道:“这等交换倒也公平,在下答应了,咱们现在走吧。”

红衣女郎笑了笑,扭转娇躯,竟往正西坎位奔去。

玉面少年看在眼里,并不出声,举步随在她的身后。红衣女郎低低笑道:“我不能和你比,你不畏毒,我可办不到。”

玉面少年心中暗暗叫怪,红衣女郎对堡内各种机关埋伏,似极熟悉,转眼之间已奔出花园,进入迷林之内,侧面轻笑道:“这迷林还幸没有施毒,不然我也没有办法。”

玉面少年轻吁一口气道:“幽禁本堡之人极多,有几人能够似你我一般冲了出来?”

红衣女郎道:“你好像不久之前来过一次,是如何出去的?”

玉面少年骇然暗忖道:“这妖女来路可疑,可得小心一二。”

随答道:“那是误打误撞,由南方走出去的,当时并不知什么危险呢。”

红衣女郎摇头乍舌道:“还说没有危险呢,就那一片布有桃花瘴的泥沼,就够人受的了,何况泥沼之外,另设有许多毒物。”

玉面少年不过信口开河,据传闻所知,随口说说,而少女竟能如数家珍道出,顿令他又加深丁一重戒心。

二人堪堪出了迷林,即将穿过一处乱坟之际。迷林之内突起一阵叱喝,跟着掌风呼呼,一片林木折断之声,似是有人在林中动上了手。

红衣女郎侧耳细听,只觉打斗之声时远时近,渐渐又向林边接近,不由失声道:“此人遭遇强敌,仍然心神不乱,倒是难得呢。”

蓦地,林中飞起一溜星光,波的在空中爆炸开来,刹时空中五彩缤纷,犹如施放烟火一般。

红衣女郎道:“此人在投放信号,传报同道了。”

玉面少年临风伫立默然不语,似在静看事态演变。

此刻空中火花已渐熄灭,突地前路旋风般赶来了一批武士,锦衣窄袖,身披大衫,个个身高体大,威武整齐。到达林边,立即雁行拥开,每人手中,撤出一支雪亮弯刀,目光炯炯,注视着林中。

突然,呼地从林中射出一个锦衣公子,紧接又是呼、呼两声,陆续飞出一个锦衣大汉与一个眇目黑袍老者,俱都衣衫破碎,气喘吁吁。似是经过一番惨烈拚斗。锦衣公子正是那位修罗门下的任长鲸,出林之后,对着那批武士,厉声喝道:“速与我把这林子烧了。”

锦衣武士轰然一声答应,纷纷四散搬运枯枝烂叶,准备纵火。

红衣女郎暗中一拉玉面少年道:“此人侥天之幸,得以逃出迷林,不思即速逃走,竟然着令这批蠢汉纵火,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玉面少年道:“纵火烧迷林,不失为釜底抽薪之策,怎么行不得?”

红衣女郎冷笑道:“等着瞧好了,咱们犯不着受那鱼池之殃,还是趁早赶路吧。”

拉着他的衣袖,硬往前奔。

玉面少午心中暗作盘算,任长鲸已然身高险地,纵然遇敌,他有这许多属下,断不致无法脱身。是以任由她拉着前奔。急行了约有两顿饭时间,红衣女郎始行长吁一口气,把脚步放缓。

玉面少年笑道:“你我总算顺利离开了神风堡,姑娘准备去哪里?”

红衣女郎眼球转了两转,卟地笑道:“你呢?”

上面少年仰望着天空悠悠白云,感喟地道:“行踪不定,四海为家。”

红衣女郎偎近他身旁,握着他的手道:“你为什么不寻找你师父?”

五面少年双又手一摊道:“在下已被华山派除名,哪来的师父呀?”

红衣女郎咬着嘴唇想了一会道:“据说飘香谷之徒阮玲,常相你在一起?”

玉面少年暗骂道:“你不用拿话来套我。”表面却若无其事的道:“那是因为先父的关系,只能算是认识而已。”

红衣女郎格格笑道:“不用瞒我了,人家谢谷主早就有心把她配给你呢。”

玉面少年大笑道:“我真叫活见鬼了,想那谢谷主早已仙去,何来此话?”

红衣女郎撇了撇嘴唇冷笑道:“不用骗我,不久以前尚有人见着谢谷主,谁说她死了?”

玉面少年冷冷道:“也许他是在黄泉路上遇见,在下可从没见过。”

红衣女郎玉面紧靠着他的臂膀,格格笑道:“算你会说话,我不与人磨牙了,说真的,你总该有个去处呀?”

玉面少年略事沉吟道:“如若姑娘有兴致,不妨陪在下去一趟武当,在下要把各派掌门人陷落神风堡之事,转托他们传告江湖。”

红衣女郎突然一指前路道:“你看,武当的道士们不是已经赶来了吗?”

玉面少年抬头看去,果见一行八个道士,飞奔而来,不禁摇头暗叹道:“你们赶来不过让神风堡外多添几条怨鬼,于事何补?”

晃眼之间,道士已到面前,看着他们二人,微微一怔,玉面少年用传音道:“贵掌门人偕同峨嵋等七派掌门人,均已身陷神风堡,诸位力量太薄,不可轻举妄动。”

内中一个灰髯道士,打量了玉面少年两眼,脸上倏现惊容,亦用传音问道:“少侠是哪派高足?”

玉面少年答道:“在下杜君平,所言决非虚假,道长看着办吧。”一闪身让开道路,大步往前行去。

灰髯道士将信将疑,见他使用传音说话,知有原因,不便再问,领着一行人又往前路奔去。

玉面少年突然停步,逼视着红衣女郎道:“你问了我半天,此刻该轮着在下问你了。”

红衣女郎愕然道:“你要问我什么?”

玉面少年冷峻地道:“北妖古兰香是你什么人?”

红衣女郎大吃一惊道:“我也不知道。”

玉面少年严厉地道:“你说是不说?”

红衣女郎退后二步,玉手缓缓伸入怀中……

玉面少年哈哈一笑,蓦地往前一趋身,疾边奔电般的一把将她手腕攫住。红衣女郎明明看着他出手,就是闪避不开,气得她跺脚道:“你说要怎样?”

玉面少年冷冷道:“你还是老老实实说的好,免得在下落个逼供之名。”

红衣女郎气得粉面通红,狠狠道:“你不用狠,等会就有你瞧的,不信你就运气试试。”

玉面少年大笑道:“百毒我尚且不怕,岂惧你这么魔小丑?”

手指倏然一加劲,红衣女郎顿时痛澈心肝,两颗泪珠夺眶而出。可是她竟忍着痛不作声。

玉面少年又道:“我要问你究竟是何人主使,居然对我暗下毒手?”

红衣女郎忍着痛,恨声道:“对你说也不打紧,我叫蝎娘子杜珍娘,家师正是边荒四异中的北异。”

玉面少年把手一松,朗笑道:“蝎娘子人如其名,可惜的是你把人看错了。”

双目冷电似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又道:“你既明知在下不畏毒,竟又暗施借物传毒之法,借机在我衣袖下毒,你以为我不知道?”

蝎娘子凑上两步,扶着他的臂膀,嗲声道:“好啦!你就饶了小妹这次吧。”

随又嘟着小嘴道:“若不是千手神君严令叮咛,小妹何苦如此害你?”

玉面少年肚内不住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平和地道:“你我无怨无仇,在下也知,必是他主使。”

蝎娘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故作娇痴,扭着蛇腰嗲声道:“你能知道就好。”

玉面少年正自暗中思忖,如何从此女身上,套出一些内情,突地一阵辔铃声响,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的,乃是一位背剑宫装少女。

蝎娘子一见那少女,赶紧把头别过,玉面少年对来人并不认识,只是他江湖阅历极深,见这情景,便知事有蹊跷,不由多看了两眼。

宫装少女突地把马一勒,欢然叫道:“杜兄,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寻得好苦啊。”

玉面少年怔了怔,心知又是一项难题来了,随即顺口答道:“姑娘寻找在下何为?”

宫装少女幽幽地道:“我来向你解释爹爹的那件事。”

玉面少年朗声一笑道:“过去之事提他作甚,不用说啦。”

宫装少女看了蝎娘子一眼道:“她是你的朋友?”

玉面少年未加思索,顺嘴说道:“才认识不久。”

宫装少女阴沉着脸道:“你知道她是谁?”

玉面少年不加思索地道:“蝎娘子杜珍娘。”

宫装少女厉声尖叫道:“不长进的东西,你明知她是谁,还要和她在一起,我算认识你了。”

玉面少年莫明其妙,睁大眼睛道:“这也不碍你的事呀?怎的出口伤人?”

宫装少女呆了呆,突地带回马,双手掩面,狂奔而去,倒把玉面少年弄糊涂了。

蝎娘子格格笑道:“好啊,这番把心上人得罪了,还不赶紧上前赔罪,再发呆就来不及了。”

玉面少年这才恍然大悟,暗暗叫苦,忖道:“此女不知是哪派的门下,这场误会以后真得大费唇舌呢。”

蝎娘子见他只是发呆,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玉面少年冷冷道:“有什么可笑的?”

蝎娘子知他此刻心中极是不快,于是止住笑声,飞过一个媚眼,道:“东魔父女在江湖上的名声,比起我师徒来,也清白不了许多。而她竟把我视作淫娃荡妇,足以令我忍不住好笑。”

玉面少年暗中点头忖道:“原来她是厉阴平的女儿。”

表面仍满面沮丧之容,轻声叹道:“不管怎样说,她总是一番好意。”

蝎娘子感慨地道:“是啊,这叫先入为主,说来说去,还是怨我杜珍娘在江湖上声名太坏,以致人人都对我存有几分厌恶之心。”

玉面少年杨着脸道:“知道就好,如能从此洗心革面,仍然来得及,在下言尽于此,咱们就此分头赶路吧。”

话音刚落,突然似有所觉地一抬头,举目向前路望去,只见十余壮权,簇拥着一乘彩舆,一左一右站立了二个人,左面是一位手执旱烟的阴沉老者,右面是一位搓铁胆的虎面大汉。

玉面少年朗声一笑道:“恭喜二位都做官了,不知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上官延龄把脸一沉道:“少说废话,副盟主驾临,还不赶快上前谒见。”

玉面少年仰着脸道:“是哪个副盟主?”

上官延龄道:“自然是神风堡主千手神君了。”

玉面少年摇头冷笑道:“在神风堡时已然见过了!”

上官延龄寒着脸道:“可知未经堡主令谕,私行潜出神风堡该当何罪?”

玉面少年吃地笑道:“在下既非神风堡之人,亦非天地盟的属下,来去随我心意,旁人似乎管不着。”

上官廷龄哼了一声,转脸对彩舆躬身道:“此人对副盟主大是不敬,请示该当如何发落?”

只听舆内一个冷森森的嗓音道:“带回去!”

上官延龄答应了一声,再度转过身来,对玉面少年沉喝道:“副盟已然下令,着你即速随老夫回堡听候发落。”

玉面少年扬着脸道:“如若在下不肯听呢?”

虎面铁胆蓦地一声大喝道:“违令者死!你瞧着办吧。”

玉面少年道:“在下既无听命于你的必要,自然是要违令了,可是我也不想死。”

虎面铁胆司徒景怒道:“废话!”

霍地往前一趋身,伸手朝他手腕抓去。

玉面少年昂然屹立,容他手指快要沾着肌肤,忽地一翻腕,三个指头闪电似地扣上了对方脉门,司徒景大吃一惊,猛地往回一缩,虽然险险避过了这一招,仍被指风刮了一下,麻酥酥的劲力顿失。

他一上来便吃了个哑巴亏,如何咽得这口气,大喝一声,掌心一吐,一股急劲内家掌力,劈胸卷去。

玉面少年面无表情,冷冷一哂,单掌一举,迎着掌风推去。砰的双方硬拚了一招,司徒景身子往后晃了两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玉面少年纹丝不动,仍在原地站着。司徒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数十年精修内力,竟然不敌一个少年人,羞怒之余,厉吼一声,揉身再进,双掌运转如飞,连续攻出七掌,招招都是全力施为,数道劲疾狂飚,组成一股巨大洪流汹涌澎湃朝少年卷去。

玉面少年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双掌一阵翻飞,竟又硬封硬挡把七掌接了下来。

砰、砰连声暴响,司徒景只觉胸中血气翻涌,踉跄疾退,嘴角汩汩流下两行鲜血。

上官延龄见又惊又怒,烟杆一挥,呼的朝玉面少年漩玑穴上敲去。

玉面少年冷冷道:“你们二人联手,或可支持几招。”

伸出两个手指,突向杆影中夹去。

上官延龄沉喝道:“分光掠影手法并非稀有绝学,看招。”

旱烟杆撒出一片乌光,已然把仗以成名的打穴招式施出。

玉面少年一声朗笑,忽地伸手一抓,竟把旱烟杆抓住,上官延龄用劲一挣,旱烟杆纹丝不动。

双方暗自加劲,僵持有片刻,谁都没把对方拉动,却把一根精钢打造的烟杆,硬生生地拉长了二寸。

蝎娘子忽然趋近少年,尖声喊道:“杜兄弟,小心暗算。”

第 八 回 毒蝎娘子

玉面少年不虞有诈,疾地往旁一挪步,蝎娘子就势把手一扬,洒出一片乌光,兜头罩下。

玉面少年与她相距仅三四尺,又在毫无防备之下。眼看乌光闪动,飞蝗般袭来,仓促把左臂一抬,先行把头脸护住,同时身形急挪,尽力侧避,虽然险险避开了正面,左臂仍然中了三四根细如牛毛的暗器,只觉伤处麻酥酥地,就和蚂蚁叮了一口似的整条手臂顿感运转不灵。

心头一惊之下,顿悟此是北妖的独门睹器乌芒刺,歹毒无比,暗中急运玄功阻止毒性蔓延。

蝎娘子高叫道:“他已中了本门的独门暗器乌芒刺。这一奔跑,发作更快,咱们快追下去。”

上官延龄厉叫道:“还不快与我站住,难道你想死吗?”

玉面少年脚程极快,晃跟已奔出二人视线之外,突地折转方向,往斜刺里奋力又前奔了约有十余里,手臂毒伤渐渐发作。只觉眼前发黑,半身麻木,不禁暗叹一声忖道:“看来这番要阴沟里翻船了。”

此时日渐西沉,停步举目四顾,突始前面松林之内露出一角红墙,不由心头大喜,求生之念油然而生,急步向松林奔去,入林才知仅是一处倒塌了一半的破庙。暗道:“不论有没有人帮助,好歹得先设法将身上伤毒解去。”

这种乌芒刺果真利害,玉面少年虽具有一身混元气功,竟仍难阻止剧毒蔓延,踉跄奔到偏殿,身形已摇摇欲坠,勉强把身子靠倚在墙壁上,咬牙挣扎着伸手入怀取药,蓦觉一阵头晕,颓然往地下倒去。

突地,黑影中一声惊呼,奔出一条倩影,飞快将他身形抱住。

玉面少年体力虽已不支,神志尚清,睁眼见扶着他的,乃是一个娟秀的妙龄少女。随有气无力地道:“我囊中有药,先把绿玉瓶中的丸药喂我二颗,再用马蹄铁取出乌芒刺……”

话到一半,人已不支,头一仰,竟昏厥在少女怀中。

抱着他的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迅速从他怀中搜出药瓶,倒出二颗丸药,塞进他嘴里,复又拔出短剑,将他手臂衣袖割裂,只见整条手臂肿得圆滚滚的,伤口汩汩渗出腥臭黑水,不禁垂下泪来,泣道:“你若早听贱妾的话,也不会遭到那贱婢的毒手。唉……”

她颤抖着玉手,用马蹄铁把乌芒刺一一取出,又掏出汗巾替他把伤口擦拭干净。

玉面少年适于此时把双目睁开,急道:“不可沾上那毒水,我怀中有颗珠子,可取来放在伤口滚擦,自可将毒吸出,然后……”

那少女突地倾耳听了听,失惊道:“他们追来了。”

急从地下将玉面少年抱起,闪身进入那破了半边的禅房之内。

她堪堪把玉面少年安置好,两条黑影已疾射进林来,正是蝎娘子与上官延龄,这时天色虽已昏暗,但景物依稀可辨。

只听蝎娘子道:“他已中了三四支乌芒刺,纵是金刚不坏之身,也决难走远,说不定就藏在这破庙之内。”

上官廷龄接道:“咱们搜一搜。”

突地,暗影中缓缓踱出—位黑袍老者,沉声道:“什么人?还不与我站住。”

上官延龄吃了一惊,抬头一看,竟是东魔厉阴平,忙赔下笑脸道:“原来是厉老,何以深夜呆在这荒凉破庙之内?”

黑袍老者仰着脸,冷冷道:“兄弟召了几个属下来此会面。不知上官兄来此何事?”

上官延龄道:“在下奉命追赶一个要犯,不知厉老曾见有人从此经过吗?”

黑袍老者道:“是什么要犯?兄弟到不曾见有人从此经过。”

蝎娘子插言道:“他已中了乌芒刺,决逃不了多远,只怕就藏在禅房之内。”

黑袍老者把眼一翻,星目寒芒暴射,沉哼道:“你的意思莫非是怀疑老夫庇护了你们追击之人?”

厉阴平与北妖古兰香,同列边荒四异,蝎娘子如何不知道厉害,只因有上官廷龄在旁壮胆,是以冲口说出,此刻见他发怒,心中暗暗胆寒,忙赔着笑脸道:“晚辈怎敢怀疑老前辈,只因为刚才确然见有人影,闪入禅房之内,是以随口问一声。”

厉阴平道:“那是小女厉若花。”

蝎娘子格格笑道:“既是若花妹妹,何不请出来相见。”

厉阴平冷竣地道:“不用了,你们趁早走吧!”

只听来路之上,传来虎面铁胆司徒景的嗓音道:“厉兄切莫误会,兄弟此来乃是上命差遣,岂可空回?”

司徒景一经来到,上官延龄胆气立壮,接口朗笑道:“禅房之内,既是厉姑娘,让我们进去查看又何妨。”

说着举步便行。

厉阴平伸手一栏,沉喝道:“站住,汝等前番掳去小女之事,老夫还没有算这笔帐呢。”

司徒景大步赶到偏殿,寒着脸道:“那是因为厉兄私心自用,迫令兄弟不得不用点心机。”

厉阴平怒道:“这样说来,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老夫这个副盟了?”

司徒景也沉下脸来,厉声道:“厉兄以副盟身份相威迫,实令兄弟为难已极,司徒景乃是奉命行事,如若不让兄弟进去查看,叫兄弟如何交差?”

厉阴平心中大怒,颔下长髯无风自动。双目闪露出一片杀机,缓缓向司徒景逼去。

司徒景有恃无恐,暗中提聚功力。双方正自一触即发之际,突地禅房内闪出一条倩影,娇喊道:“爹爹,他们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吧。”

厉阴平长吁一口气,闪身让开,指着司徒景道:“今天你口口声声说是追击要犯,老夫让你一步,以后咱们走着瞧。”

拉着厉若花的玉手,缓步往庙外行去。

司徒景与上官延龄,原也无意得罪这位魔头,见他离开,也不拦阻,举步正待入内查看。

蓦地,庙外一声大喝道:“里面的人都与我滚出来。”

司徒景缓缓转过头来,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昂然屹立在星光之下。身后一排站了十几个锦衣武士。不觉重重哼了一声道:“又是此人。”

锦衣公子见里面没有反应,复又喝道:“你们都是聋子不成?”

蝎娘子一步三扭,当先走了出来,格格笑道:“小兄弟,对人说话怎可这般无礼?”

来人正是修罗门下任长鲸,他原在迷林边缘,喝令属下烧毁迷林,却为锦衣大汉劝阻,他的意思是迷林方圆广有数十里,必有许多江湖人迷失在内,如若焚烧起来,那些人岂不活活被被烧死?

任长鲸行事虽然任性,并非全不讲理,是以接纳了忠告,率领属下,撤离迷林,却于途中接获属下的传报,得知杜君平遭人暗算之事。

他为人极重义气,聆听之下,又急又怒,立刻追踪赶来。

岂料,话还没有说完,一阵急风扑面,任长鲸已直趋身前,厉声道:“杜君平哪里去了?”

蝎娘子一怔道:“他已中了本门独门暗器乌芒刺,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我们也正在寻他呢。”

任长鲸大喝一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先宰了你再和他们算帐。”

剑光一闪,拦腰卷到。

蝎娘子料不到他说打就打,一怔之下,挪身急退,可是,任长鲸剑法何等迅速,一经展开,有若急风骤雨,漫天都是剑影,连展了几个身法,竟无法脱出圈外。她武功虽不弱,但为任长鲸取得先机,以致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上官延龄见状,知道再不出手,蝎娘子必死无疑,疾快纵身跃出,抡动旱烟杆,把任长鲸的攻势接下,才使蝎娘子脱险。

任长鲸手指锦衣武土一声大喝:“你们速进庙内搜查,务必把杜公子找着。”

身后的锦衣武士立即四下分开,飞向庙内冲去,司徒景与蝎娘子横身拦阻,可是锦衣武士个个武功高强,除几人和他们接战外,余人仍然冲进了破庙。

片之后,又都纷纷退出,高声向任长鲸禀道:“启禀公子,里面没有人。”

任长鲸霍地反剑往回一撤,剑指着上官廷龄道:“你们究竟把杜公子弄到哪里去了?”

上官延龄道:“老夫也正在搜寻,如若已经擒获,来这荒凉破庙作甚?”

任长鲸低头想了想,猛抬头喝道:“都与我住手。”

那批锦衣武士,聆听之下,纷纷撤招退到一旁。

就在此时,一位锦衣大汉飞奔前来,对着任长鲸躬身道:“岛主已传下令谕,请公子即速回海外。”

任长鲸吃了—惊道:“莫非有什么变故?”

锦衣大汉道:“变故倒没有,属下揣摩岛主的意思,似是不准咱们再过问中原武林之事。”

任长鲸挥挥手道:“着他们撤回去。”

霍地扭转身形,疾奔而去。

锦衣大汉率领着那批锦衣武士,也跟着离开破庙。

司徒景道:“杜君平此刻想已毒发,咱们务必把他寻着。”

说着当先向林外奔去。

再说玉面少年被少女抱入禅房,从他身上取出蛇珠,在伤处来回滚动,隆起的手臂,随着滚动的蛇珠,缓缓消了下去。

不过她手上虽在疗伤,心神却全部贯注外面,突然听出说话的是爹爹,不禁心里一宽,低声对玉面少年道:“你能运气行功吗?最好趁此刻中毒不深,把余毒排出,免致留下后患。”

玉面少年这时已可行动,从怀中又取出二颗丹药服下,微微笑道:“多蒙姑娘关心,在下已经不碍事了。”

少女失惊道:“怎么好得这样快?”

正面少年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并不畏毒,今天是阴沟里翻船。”

说着立起身来,朝外面看了看道:“姑娘还是出去吧,免致令尊为难,在下暂且告辞。”

纵身一跃,穿出窗外,晃眼没入黑影之中。厉若花一呆,突然想起爹爹实不应此时和天地盟决裂,遂急急奔出禅房。

玉面少年跃出破庙,前行不及半里,突然路旁闪出两个壮汉,同声喝道:“站住。”

玉面少年不言不语,突地长剑出鞘,挥手一剑向黑衣壮汉劈去。黑衣壮汉吃了一惊,双双往旁一闪。但少年出剑何等迅快,身随剑进,划起一片精芒,又向二人卷去,但听一声惨叫,左面一个壮汉已应声倒地。

右面壮汉一呆,砰的前胸结实挨了一掌,仰面倒翻了出去。

玉面少年一举将二人击倒,纵身跃到中掌的壮汉身旁,挥手点了死穴,随将他身上黑衣剥下,穿在自己身上,把脸一抹,取下人皮面幕,竟是一位丰神俊逸的中年书生。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地道:“想不到我闻人达竟替人家做了半天儿子,杜飞卿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说着展开身形,投入暗影之中。神风堡虽到处布下天罗地网,却无法阻止这位神秘人物。

且说杜君平在神风堡地室之中,潜心习练杜飞卿留下的拳经剑谱,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月,过去在茅屋之内,他是独自揣摩,这次则是和阮玲共同探究印证,是以进境极速。

这天二人正自拆招印证之际,皇甫总管突然走了进来,神色十分严肃地道:“二位快收拾一下,速离此地。”

杜君平愕然问道:“此是堡主的意思?”

皇甫端点头道:“堡主原意是要二位留此一年半载,但此刻情势有变,不能再留二位了。”

杜君平道:“现在就走吗?”

皇甫端道:“地室之中有一条地道,直通堡后的百花亭,二位出亭后直向北行。必须走出六十里外,始可歇息,时间不多,二位快走吧。”

不容二人再问,举步当先领路,循着隧道向堡后行去。

杜君平、阮玲随在他身后走了一程,忍不住又问道:“不知本堡发生了什么变故?”

皇甫端慨叹一声道:“此事一言难尽,等见了令师之后,自可明白。”

杜君平茫然道:“你说的是家师白鹤道长?”

皇甫端摇了摇头,他似心情十分沉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杜君平见问不出内情,遂默然不再作声。阮玲忍不住插言道:“莫非是囚禁贵堡内之人,群起反抗,致令贵堡无法控制大局?”

皇甫端冷笑道:“那批人岂能为害本堡,他们早已被释放出堡了。”

阮玲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道:“我明白了,想是贵堡主暗中为人挟制,已到无力自拔的地步。深怕容留我等在此,为贵堡招来大祸,是以决心遣离贵堡,对吗?”

皇甫端大感意外地回头看她一眼道:“前面就是出口了,二位小心去吧。在地室练剑之事,切不可对外人说起。”

阮玲何等聪颖,察言观色,已知自己的推断不错,是以不再多问。正容道:“总管放心,小女与杜兄决不会对外人提起此事。”

皇甫端伸手在墙上摩抚了几下,一阵轧轧声响,隧道之中突然露出一个小门来,阳光随着射入。

杜君平与阮玲久处黑暗之中,骤睹阳光,双目竟一时无法睁开。耳闻皇甫端轻声道了一声珍重,石门已然关闭。

杜君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运集目力看去,才知两人已置身于一座荒僻的亭阁之内。

阮玲紧记皇甫端之言,一拉杜君平道:“咱们往北面赶一程吧。”

杜君平一语不发,举步便行。二人都具上乘轻功,翻山越岭,直到黄昏时刻,才行出了山区,来到一处镇集,默算路程,六十里只多不少。

阮玲指着镇集道:“咱们且在这镇上歇息吧。”

两人进入镇集。阮玲停下脚步,指着一家饭馆道:“这家饭馆看样子倒蛮洁净的,咱们就在这里吧。”

杜君平抬头一看,果见一家大饭馆,矗立在大街转角处,横着一方金字招牌,大书“聚宾楼”,不禁微微一笑道:“倒看不出一个小小市集,竟有这种规模的饭馆。”

说着跨步当先进入。

这饭馆规模果是不小,地方也甚宽广洁净。店小二迎上前来,引着二人进入一间僻静的雅座。阮玲随口点了几样菜,便挥手令小二退出。

杜君平向阮玲道:“据说天地盟有四大副盟,究竟是哪四位?”

阮玲倾耳四下听了听,也许是时间还早,座上并没有几个人,这才道:“加盟天地盟,共有三十六门派,除了盟主是凭自己的声望武功夺取外,副盟主则是由每九个门派推举一人,襄助盟主处理事务。”

杜君平道:“姑娘可知四个副盟主是谁?”

阮玲摇摇头道:“小妹除了知道家师是由峨嵋,昆仑等九个门派推举的外,其余三人,实在不大清楚。”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在下近日来,把所有之事逐个推敲,觉出那铁髯苍龙肖铮,既能得膺盟主之选,必有可取之处,怎会膺选之后,倒行逆施?是以心中怀疑,如若三个副盟联合弄权,只怕盟主也无法阻止呢。”

阮玲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见识果是高人一等,小妹也曾这般想过,只是不知另外三个副盟是谁,是以无法查考。”

杜君平复又问道:“你可知东魔厉阴平,他是哪些门派推举的?”

阮玲摇了摇头,突然向门外呶了呶嘴。

杜君平举目向外看去,只见厉阴平偕同厉若花,并排走了进来,那厉若花似是心事重重,坐下后便双手支颐,低头不语。

厉阴平吩咐小二作了几样菜,随即沉着声道:“爹爹知道你的心事,只是此刻我已势同骑虎,一步都乱来不得。”

厉若花噘着嘴道:“咱们住在玄阴谷何等悠游自在,何苦要出来争强斗胜?”

厉阴平深沉一叹道:“你还是小孩子,知道些什么?不要胡说了。”

厉若花惨然一笑道:“爹,女儿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呢。”

厉阴平漫应道:“嗯!这个爹爹知道……”

恰在这时,小二送上菜来,打断了他二人的话头。

杜君平改用传音对阮玲道:“这个魔头怎会来到这里?莫非是去神风堡?”

阮玲也用传音道:“神风堡虽已为天地盟控制,但这些魔头仍有几分惮忌,他不会进去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辚辚车声,嘎然在门首停下,却是一辆黑油布密封的大车。随着车上跳下两个人,一个黑脸膛,身披大衫,一个穿半截黄衫,年在五旬以上。二人似是赶了许多路,满头满脸尽是黄尘,在门外停下一阵,才走进门来。抬头发现东魔父女在座,急上前施礼道:“厉老莫非也是去神风堡?”

厉阴平道:“老夫正是去神风堡,二位何事如此紧急赶路?”

黄衫老者压低嗓音道:“奉命押送华山云鹤道长去神风堡。”

杜君平在隔室听得清清楚楚,霍地立起身来,阮玲急伸手将他拦住。

厉阴平对于押送云鹤之事,并未在意,举手一让道:“二位请坐下先喝两杯。”

黄衫老者和黑脸膛汉子谢了一声,随即坐下,他们似是十分饥饿,一经坐下,便狼吞虎咽吃起来。

厉若花于黄衫老者说出押解华山云鹤道长之事后,神情突现不安,脸上阴睛不定,好半晌没有做声。此时突然起身出座,笑哈哈的走到黄衫者者身旁,娇笑道:“大叔一路风尘仆仆,极是辛劳,侄女敬你一杯。”

黄衫老者立起身来,哈哈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老朽自己来。”

厉若花左手酒杯递出,右手倏然撤出短剑,疾逾奔电地猛往黄衫老者胸前一插。

黄衫老者狂吼一声,仰面倒下。

她这一举动不仅黑脸膛汉子莫名其妙,连厉阴平也大出意料之外。毕竟他经验丰富,应变神速,一见爱女闯下大祸,蓦地一长身,伸手先把黑脸膛汉子点倒。铁青着脸,逼视着厉若花喝道:“你疯了吗?怎的出手便伤人,你知道他是谁?”

厉若花镇定地道:“女儿早知他是天地盟的使者。”

厉阴平怒喝道:“既知他是天地盟的使者,为何无故杀他?”

厉若花道:“女儿要解救华山云鹤道长。”

厉阴平大感意外道:“你和云鹤道长认识?”

厉若花摇了摇头,厉阴平厉声道:“即令你要救他,也该先与爹爹商量,如今叫爹爹如何对盟主交代?”

厉若花道:“这事并不难,咱们先把云鹤道长救下来,再把二人尸体放入车内,让马车拉着他们去神风堡,料他无法查出是咱们杀的。”

厉阴平低头想了想,突然—指点了黑脸膛汉子的死穴,一手提了一个,大步往门外行去。

厉若花飞快奔至大车前,拉开油布,果见车内僵卧着一个灰髯道士,随问道:“道长可是华山派的云鹤道长?”

灰髯道士有气无力地应道:“贫道正是云鹤。”

可是身子并未挪动,也许他是不能动。

厉若花不禁有此为难,虽然她常在江湖走动,并非一般世俗儿女的拘束,可是,毕竟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而且满身血污。

突地,一个悲愤的嗓声自身后,激动地吼道:“请闪开,让我来吧。”

厉若花急扣转头来,只见杜君平满面焦灼地立在身后,心中大喜,如释负重地道:“你来得正好。”

一闪身飘落地面。

杜君平跳入车厢,俯下身去,轻轻喊道:“师伯,你还认得平儿吗?”

云鹤道长身负极重的内伤,而且被人制住数处要穴,俯伏车内,眼虽看不见,听力依然未失,早已听出是杜君平的声音,遂答道:“是平儿吗?你怎知师伯有难?”

杜君平匆匆替他把穴道解了,轻轻用手托起,飞身跃出车厢。

云鹤道长的穴道既解,血脉通畅,已能行动,当下一挺身,飘落地面。闪眼四下一看,只见东魔厉阴平正把两具尸体摔入车厢,把马一拍,双马拉着无人驾御的大车,飞向镇外奔去,心中大是惊异,看着杜君平问道:“平儿,你怎会和他们一路?”

杜君平摇摇头道:“弟子并非与他们一路,是他们先行出手救了师伯,弟子才上去把师伯扶出来,难道师伯不认识他们?”

云鹤道长极感意外地摇了摇头,漫应道:“倒有过数面之缘……”

厉若花上前行礼道:“道长受惊了。”

云鹤道长稽首道:“承蒙姑娘援手,贫道这厢谢过。”

厉若花瞟了杜君平一眼道:“都是自家人,道长不必客气。”

此时厉阴平已把大车料理完毕,在门外冷峻地叫道:“若花,咱们该走了。”

在情理上,云鹤道长必须向对方打个招呼。于是远远稽首道:“厉兄,久违了……”

厉阴平只作不见,径自转过身去,厉声道:“若花,你走是不走?”大步往门外行去。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对杜君平道:“你有空可来九洲镖行找我。”

又匆匆向云鹤道长打个招呼,急步向厉阴平追去。

云鹤道长目光何等锐利,不禁喟然一叹。

阮玲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语。

杜君平离开华山派已有一年多,此刻见着师伯,心中百感交集,急趋近身来道:“师伯如何会落入他们之后?”

云鹤道长愤然叹道:“一言难尽……”

阮玲突于此时插言道:“神风堡高此甚近,咱们不可久留,还是早走为妙。”

云鹤道长看了阮玲一眼道:“这位姑娘是……”

杜君平急代引见道:“她是飘香谷主谢谷主的高足,阮玲姑娘。”

云鹤道长微感惊讶地道:“原来是谢谷主的高徒,失敬了!”

阮玲趋前福了福笑道:“前辈夸奖了。”

旋即敛去笑容道:“前辈伤势如何?还能赶路吗?”

云鹤道长朗声一笑道:“这点伤势贫道还能挺得住,咱们这就走吧。”举步往外行去。

杜君平急步赶上道:“弟子替师伯雇辆大车去。”

云鹤道长把眼一翻道:“不用了,咱们先赶一程再说吧,早离这是非之地为妙。”

三人约摸行了顿饭时刻。

杜君平恐师伯伤势恶化,遥指着山下一所寺院道:“咱们去那寺院歇歇腿吧。”

云鹤道长身负重伤,全仗数十年修练的一口真元之气,将伤势压制,经这一阵急促的赶路,已然有些不支,遂点了点头,转身向寺院奔去。

阮玲突然停下脚步道:“杜兄可随令师伯前去,小妹就此告别。”

杜君平大感意外道:“姑娘有何急事?”

阮玲道:“目下情势大变,小妹必须即刻赶回谷去。杜兄护送令师伯回山后,也请来飘香谷相见。”

杜君平心中虽有许多话要问,但见云鹤道长已行出一箭之地,只得点头道:“姑娘前途珍重,在下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必定赶到飘香谷候教。”

目送阮玲走后,急步赶上云鹤,只见他举步踉跄,面色大变,急上上前搀扶道:“师伯伤得很重吗?”

云鹤道长喘息着道:“内腑被人用重手法震伤,未能及时疗治,已然聚结成疤,只怕难以好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师伯这伤有多久了?”

云鹤道长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淤血,身形摇摇欲坠。

第 九 回 绛衣丽人

杜君平一伏身将他背起,飞奔至寺院,先行将云鹤道长放在神前蒲团之上,轻声说道:

“弟子到后面看看有没有人。”

说着立起身来,见一位髯眉皆白的老和尚,正立在神座之前。不由暗中骇然,当下抱拳道:“敝师伯身负重伤,欲借宝刹歇息一宿,求大师父行个方便。”

老和尚低声念佛道:“本寺十分狭小,有间客房已有人借住。这位道长既是有病,请到贫僧禅房来吧。”

杜君平遂把云鹤道长背起,随着老和尚进入掸房,将他放置卧榻之上。云鹤道长此刻神智已恢复清朗,徐徐言道:“平儿,师伯只怕不行了。”

杜君平悲戚地道:“师伯感到伤势如何?”

云鹤道长摇头道:“真气涣散,胸间憋闷异常。”轻叹一声又道:“趁师伯神智尚情,我把一年来的经历先向你说一说,以后也好向你掌门师伯禀报……”突起一阵剧烈咳嗽,使他无法再说下去。

杜君平突感一阵悲愤涌上心头,热泪夺眶而出。

云鹤道长咳嗽了一阵,复又道:“你也不要难过,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一个练武之人,既已卷入江湖是非漩祸,死伤在所难免……”,喟叹一声接道:“师伯决心插手这场是非,早已经把生死置诸度外,抱憾的是未能全始全终,唉……”他似力气已然用尽,又复剧烈咳嗽起来。

杜君平急得双手连搓,突然心里一动,一掌按在云鹤道长的命门之上,奋起一口丹口之气,源源输入他体内。轻声道:“师伯请提气试试,弟子助你行功。”

云鹤道长只觉一股巨大暖流,循着经脉直冲入体内。心中大感惊异。忖道:“一年不见,他进境竟如此之快,真是不可思议。”

当下不敢怠慢,也试着提气行功,跟着那股暖流运转。果然一股真元之气,复又纳回丹田。

杜君平禀性虽强,究竟修为不够,一顿饭的工夫,已累得满头大汗。

云鹤道长缓缓把眼睁开道:“平儿,歇息一会吧,我已不碍事了。”

杜君平收回手掌,深长吸了一口气,欢愉地道:“师伯的伤势好了?”

云鹤道长点了点头道:“师伯已能提气行功了。”

他知杜君平乃是至情至性之人,若知他伤势并未全好,势必不惜耗损真元,全力为他疗伤。

他嘴里说着话,暗中细察杜君平的气色,只觉他神光内敛,神采奕奕,并未因真元耗损而现疲惫之容,不禁暗暗惊奇。

云鹤道长乃是久走江湖,阅历丰富之人,突然想起刚才带他们进来的老和尚,还未和他交谈一语,这种喧宾夺主之举,在人情上说不过去。于是忍下心中要说的话,举目看去。只见那老和尚垂目闭睛,正自静坐一旁入定,遂道:“平儿,咱们到外面去吧,怎可久呆禅房,搅扰老禅师的清修。”

老和尚突然双目睁开,口宣佛号道:“道长伤势未好,尽管歇着吧,老衲已着人去收捡屋子了。”

云鹤道长跳下榻来,稽首称谢道:“老禅师菩萨心肠,贫道感激不尽。我们还是到客房去吧。”举步行出禅房。

杜君平紧随云鹤道长之后,也步出了禅房,经察他的步履,已较前稳健多了,心头顿感一宽。

云鹤道长含笑信步跨入客房,转脸对杜君平道:“师伯真气已能提聚,今晚歇息一宿,明天就可赶路了。”

杜君平道:“师伯如果没有急事,多歇息几天也行,反正多付香资给他们就是了。”

云鹤道长将竹帘放下,深吁一口气道:“自你离开华山后,师伯也跟着进入江湖,凡与本派有往来的门派,师伯都曾去拜望过,原意是邀约几位掌门人,面见盟主,化解这场纠纷,不想竟因此触怒了天地盟,唉……”

杜君平接口问道:“师伯这番被擒,果是肖铮主使?”

云鹤道长深深叹口气道:“不是他还有谁?此人外貌忠信,内藏奸诈,确是大出武林同道意料之外。”

杜君平道:“此人与先父并称乾坤双绝,果如传闻所说,那是连先父也蒙羞了。”

云鹤道长仰面沉吟了一会道:“天地盟发起之时,盟主一职,各派均寄望于乾坤双绝,而乾坤双绝又存退让之心,唯恐一旦比武,势必有伤和气,弄不巧两败俱伤。之后传闻二人似有默契,应任盟主者,应放弃所倾慕的美人,成立之日,肖铮果然顺利登上盟主宝座,而令尊却突然失踪……”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传言的美人可是飘香谷主?”

云鹤道长点了点头。

杜君平又道:“这事绝对不确,想那飘香谷,乃是一派宗师,纵然与肖铮或是先父情谊深厚,若然闻知此事,定必一怒绝袂而去。”

随把自己离开华山派后,所有的遭遇和经过,详说了一遍。

云鹤道长极为留神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才行插言道:“那位红脸老人可曾对你说出姓名?”

杜君平摇头道:“弟子不仅不知他的姓名,直到现在再没有见他老人家的面呢。”

云鹤道长听后,立时陷人一片沉思。半晌方郑重地嘱咐道:“此事不可对人谈起,师伯此刻已有些明白了。”

杜君平心中也略略明白了一点,于是话题一转道:“师伯意欲邀约各派掌门人,面见盟主,那是一定知道天地盟的总坛在哪里了?”

云鹤道长道:“师伯也曾到处打听,可是并无一人确知总坛在哪里,不过今年九九,乃是天地盟的会期,到期他若是不召集各盟各派聚会,以后就难于号令群雄了。”

杜君平道:“天地盟创立之始,东魔与南毒可曾加盟?”

云鹤道长道:“堂堂武林正宗门派,岂屑与邪魔外道为伍,这还用问吗?”

杜君平道:“可是他们都已加盟了,而且东魔厉阴平还是四大副盟主之一呢。”

云鹤道长大吃—惊道:“岂有此理,肖铮盟主果真会这般倒行逆施?”

杜君平道:“这事千真万确,因此弟子怀疑盟主的大权已然旁落,允许这批邪魔加盟,或有不得已的苦衷。”

云鹤道长点头叹道:“当年的四大副盟上杜飞卿、谢紫云、东方玉明以及东海修罗王郭德就是一时之选,令尊失踪后,副盟缺一人,不知是谁应先,现谢紫云又仙去,按照盟规,今年仍该补选一人才对。今既不惜破坏盟规,任意独断专行,那是不把各派看在眼里了。”

杜君平俊眉掀动,星目闪射精芒,激动地道:“弟子不信江湖许多门派,竟无法铲除几个邪魔外道。”

云鹤道长慨乎言道:“话虽不错,可是各派具有远见的又有几人?平日大都各扫门前雪,不愿过问江湖之事,而且多少还存有门户之见,似此情形,焉得不令那般邪魔猖獗横行?”

杜君平接道:“此刻如若有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登高一呼,揭穿天地盟的阴谋,能不能令各派觉醒?”

云鹤道长道:“除非此人的声望,高出乾坤双绝之上。”

杜君平想了想突然问道:“师伯去过少林没有?”

云鹤道长摇头道:“少林从不过问江湖之事,又非天地盟的盟友,去了也是枉费唇舌。”

杜君平道:“此刻情势却又不同,据说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失踪了。”

云鹤道长骇然惊道:“这事当真?”

杜君平压低嗓音道:“是少林僧人亲口对弟子说的,想来不会假。”

云鹤道长长叹一声道:“这一来纠纷更多了,说不定此事也是天地盟所为呢。”两人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杜君平深深叹息道:“因弟子之事,致令师伯身受其害,实使弟子心中难安。弟子准备伴送师伯回华山后,立即赶去飘香谷,我想那位老人家.他既已插手过问此事,一定胸有成竹……”

不待杜君平说完,云鹤道长已霍地立起身来,朗声一笑道:“平儿,你太以小看师伯了。

我就不信天地盟能够一网打尽武林中人,师伯但能留得三寸气在,我就和他周旋到底,平儿你尽管上路,师伯自有道理。”

杜君平接道:“师伯身负重伤,叫平儿如何放心得下?”

云鹤道长浓眉一掀,厉声道:“这点伤势要不了师伯的命,你放心好啦。”

杜君平正自难于委决之时,突地,门外传来一声宏亮的佛号,白眉和尚掀帘缓缓走了进来。

云鹤道长起身稽首:“老禅师请坐。”

白眉和尚合十道:“道长不必客气。”

复又面对杜君平徐徐言道:“老衲想向小施主打听一个人。”

杜君平敛容道:“老禅师打听什么人?在下知无不言。”

白眉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就是那位有神剑之誉的杜飞卿杜大侠。”

杜君平全身一震,起身肃然道:“那是先父。”

白眉和尚点头道:“如此说来,老衲的眼并未昏花。”

云鹤道长插言问道:“老禅师认得杜大侠?”

白眉和尚喟叹一声道:“神交已久……”略顿一顿又道:“适才见这位小施主的面庞酷似杜大侠,是以冒问一声,想不到果是他的后人。”

杜君平躬身道:“原来老禅师乃是先父的好友,请恕晚辈不知之罪。”

白眉和尚微微颔首道:“不用客气。”目光转向云鹤道长一瞥,复又道:“二位是从神风堡来的?”

云鹤道长诧异道:“老禅师从何得知?”

白眉和尚笑了笑道:“似此穷乡僻壤,如不是从神风堡来,怎会无故来到这里?”

杜君平暗暗点头,忖道:“看来他表面虽是修为,暗中并未与江湖人物断绝来往。”

白眉和尚似已觉察他的心意,喟然叹道:“老衲身入空门,原该六根清净,不应牵涉江湖血腥之事,但近日来往的江湖人,常来本寺借宿,有时竟至身不由主……”

云鹤道长突然插言道:“老禅师的法讳如何称呼?”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老衲乃是野孤禅,如若道长必欲称呼,那就以长眉为号吧。”

云鹤道长江湖阅历虽丰,却想不出禅门中有这么一位人物。心知他是推托之词,但势又不便再追问。

白眉和尚望了望窗外天色道:“老衲不留二位了,若趁此刻起程,前面还能赶上宿处。”

杜君平面现难色道:“敝师伯伤势未痊愈,意欲留一宿再走,务请老禅师方便。”

白眉和尚叹道:“出家人原应与人方便,只是留下两位确有许多不便,两位还是早点上路吧。”

云鹤道长立起身来道:“平儿,咱们走吧,倘若因为咱们留宿在此,为老禅师招来麻烦,那可是罪孽深重了。”

杜君平迟疑道:“师伯的伤势……”

云鹤道长朗声笑道:“只要不与人动手,走几天路还难不着师伯。”言罢大步行出客房。

杜君平朝白眉和尚拱手道:“谢老禅款待,晚辈告辞。”

白眉和尚深长一叹,又暗自摇了摇头。

杜君平大步追上云鹤道长道:“老禅师或有难言之隐,咱们倒也不能怪他。”

云鹤道长道:“这寺离神风堡甚近,留此疗伤原就不妥,此刻起程,还可赶出三五十里。”

两人堪堪行出寺门,一乘彩舆已飞奔至寺前停下。杜君平以为是进香来的女眷,是以并未在意,云鹤道长却是暗暗吃惊,因这乘彩舆来得十分蹊跷,护侍彩舆两旁的,竟是声名极其响亮的一方雄主,河东牧叟上官廷龄,虎面铁胆司徒景。今既随侍彩舆之侧,乘坐彩舆之人,地位之尊可想而知。

上官廷龄瞥见杜君平,似是大出意外,愕然一惊道:“咦!这小子竟还活着?”

杜君平与他见过数面,自然也认识,可不知他说话是指的什么。冷笑一声,昂头挺胸,大步前行。

云鹤道长内伤未复,自然不愿多事,只作不见,低头疾行。

突地,司徒景一声震喝道:“站住。”

杜君平霍地回过头来,双目神光炯炯,逼视着司徒景道:“在下之事已了,你唤我则甚?”

司徒景哼了一声道:“兄弟现在代副盟主传令,着你即速回神风堡。”

杜君平冷冷道:“在下无门无派,没有听命天地盟的必要,免了吧。”

司徒景把脸一沉道:“不论有无门派,你是非去不可。”

杜君平摇头道:“转告东方前辈,在下不能应命。”

他知神风堡情形十分复杂,司徒景所传之命,决非千手神君本人的意思,是以一口回绝。

司徒景突然面对云鹤道长道:“华山派乃是加盟门派,道兄怎能违拗天地盟之命,该当何罪?”

云鹤道长道:“杜君平已经不是华山派的弟子了,去与不去,他自已有权决定,贫道不能强迫他前去。”

司徒景冷冷道:“他的事暂且不谈,道兄擅杀天地盟使者,那是眼里已没有天地盟了?”

云鹤道长闻言只觉一股忿怒之气,直涌上来,浓眉一扬,厉声道:“贫道正要请教司徒兄,我乃一派长老,纵有不是之处,应依照盟规处治,不当用此卑污手段,将我暗中解送神风堡。”

上官延龄哼了一声,霍地从腰间把旱烟袋撤出。

杜君平挺身挡在云鹤道长身前道:“二位果要见个真章,在下奉陪。”

他知眼下情势决难善了,唯恐师伯动手牵动内伤,是以抢在前面。

突然彩舆之内,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二位使者暂退,待我来问他。”

上官延龄与司徒景聆听之下,双双两下一闪,垂手侍立一旁。

清冷声音徐徐问道:“杜君平,解送云鹤的本盟使者可是你杀的?”

杜君平大声道:“是又怎样?”

清声音突转柔和道:“你很有骨气,但我知不是你杀的。”

杜君平颇为不耐道:“我已说过是我杀的,不用再问了。”

云鹤道长倏然插言道:“舆内是哪位高人?”

清冷声音哼了一声道:“你不配问。”

云鹤道长在江湖之上,地位仅稍次于掌门人,闻言仰面打个哈哈道:“阁下未免太以狂妄,即令是肖盟主亲来,也不致于对贫道如此无礼。”

清冷声音语调突转严厉,沉喝道:“汝等擅杀本盟使者,已是罪在不赦,今又对本座如此不敬,那是死定了。”

云鹤道长长剑拨出鞘道:“一个人早晚免不了一死,生死之事,贫道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尊驾妄自尊大,定然是怀有惊人艺业,贫道何幸,得会高人。”

司徒景冷笑道:“凭你哪配与副盟主动手。”

大步行出,挡住云鹤道长的去路。

杜君平满腔怒火,一冲而上,长剑一震,直袭司徒景胸前。

司徒景冷哼一声,挥手一掌向来剑劈去。他功力深厚,掌力极强,一股暗劲直撞了过去。

杜君平心挂师伯伤势,旨在速战速决,手腕凝功,长剑挥处,撒出一片光幕,将暗劲卸去,脚下一抬步,长剑原式不动,仍然指向对方前胸,司徒景暗中一惊,踏步挪身,往旁一闪,讵料,杜君平脚踩七星,身躯微转,剑势仍在对方前胸颤抖,司徒景再度挪身,连换了两个方位,竟仍没有摆脱这一招。

杜君平突然把剑一撤,冷冷道:“此时我若杀了你,心中定然不服,快撤出兵刃再战。”

司徒景一念轻敌,惊出一身冷汗,哪敢托大,急从腰问撤出兵刃,竟是一支粗如儿臂的判官笔。

杜君平脚踏子午,剑如朝天一柱香,左手剑决,虚搭在右手之上,满面庄容,注视着剑尖。

司徒景判官笔一顺,挪步正待进攻,忽见这个架式,不由一怔。只觉对方这个架式,玄奥莫测,似乎从任何角度进攻,都有遭受凌厉反击的可能。心中于是大为惊惧,就势往斜里移动。

云鹤道长原属剑术名家,见了这个架式,心中亦觉大为惊异,暗暗忖道:“果是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看,看来这孩子似已尽得剑道神髓。”

司徒景横举判官笔,绕着杜君平,足足走了三匝,额上汗珠涔涔而下。

蓦地,杜君平大喝一声,举剑向司徒景攻去,但见剑芒连闪,一阵急如繁星的金铁交鸣之声过处,人影倏分。

杜君平气定神闲,抱剑屹立。司徒景面容惨厉,汗水淋漓,臂膀之上鲜血泉涌。

上官延龄既惊且怒,横着旱烟杆,急步趋前。

彩舆之内突又传出那清冷的声音道:“上官使者请退下,他用的是杜飞卿的剑法,待我来破他。”

上官延龄有自知之明,知道司徒景无能破解,自己也同样的不行,一听彩舆中人着他退下,立即撤身回到原地。

彩舆中人极其柔和地对杜君平道:“你的剑法跟谁学的?”

杜君平冷冷道:“剑招乃是先父所创,当然出自家传,这还用问吗?”

彩舆中人语调转冷,一字一字地道:“本座若然动手,你就没有命了。”

杜君平深知眼下情势险恶,彩舆中人既出大言,必有实学,心念一转之下,高声说道:

“刀剑无眼,既经动手相搏,死伤自是难免,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彩舆中人道:“如若不是过份之求,本座可以答应。”

杜君平道:“云鹤师伯身负内伤,让他先行离开此地。”

彩舆中人格格笑道:“他乃鬼头令牌下追捕之人,本不能轻易纵放,可是本座仍然破例答应你了。”

杜君平道:“如此在下便可放手和你一拚了。”

他虽是一番好意,但却大大损伤了云鹤的自尊心,浓眉一扬,厉声道:“平儿,你把师伯看成什么样人了?死生有命。师伯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杜君平大为惶恐道:“师伯,你……”

云鹤道长仰天一阵狂笑道:“师伯闯荡江湖数十年,从来就没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难为你一片好心了。”

杜君平此刻才恍然大悟,此举实是弄巧反拙,要知武林中人大多轻生重义,云鹤道长成名多年,岂肯在此种情势下,苟全性命,听出师伯言语中颇有责怪之意,心中大是不安。

彩舆中人突又开言道:“本座言出必践,答应之事绝不后悔,他走与不走都是一样,你放心好啦。”

杜君平心中掠起一股悲愤之气,厉声道:“闲话少说,在下恕难久等。”

就在这时,寺内突然飘出一阵琴声,其声悠扬飘忽,回扬空中,就是不谙音律之人,亦感浑身舒泰,如沐春风,场中剑拔弩张之势,竟为之一缓。

相持约有盏茶时间,彩舆中忽然传出那清冷的嗓音道:“便宜他了,走!”

彩舆随声而起,风也似的同来路退去,上官延龄、司徒景同时—怔,二人互看了一眼,默然追随彩舆之后,飞奔而去,寺内琴声随即嘎然而止。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纳剑归鞘道:“他们力何无故撤走?”

云鹤道长面现惊讶,沉吟良久,慨叹一声道:“平儿,咱们该走了。”

杜君平若有所思地道:“看来他们是听了琴声才撤的,抚琴之人莫非是白眉禅师?”

云鹤道长道:“也许是的,但依师伯看来,似是另有其人。”

杜君平道:“咱们何不进去看看。”

云鹤道长摇头道:“不用了,他若是有心与咱们相见,这时便该露面了,不愿相见,进去也是枉然,走吧。”

经这一阵耽搁,日影已渐西斜,只听寺门传来白眉和尚的话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杜君平忍不住扬声问道:“刚才那阵琴声,可是禅师所奏?”

白眉和尚微微笑道:“似老衲这等愚鲁之人,哪会通晓音律,小施主你错认人啦。”

缓缓踱出寺门又道:“天色已经不早,二位何妨在此歇息一宿再走。”

杜君平目视云鹤道长道:“既然禅师一番好意,咱们就留下吧。”云鹤道长点头示意留下来。

二人再度来到客房,杜君平开门见山便道:“禅师容留我师徒在此住宿,不怕得罪神风堡吧?”

白眉和尚长眉微掀,目中精芒电射,但瞬间又恢复常态,徐徐道:“此一时彼一时,即令开罪于他们,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云鹤道长目光犀锐,已然看出白眉和尚乃是一位非常之人,随道:“彩舆中的那人,禅师认识吗?他似是为琴声所惊走。”

白眉和尚喟然道:“此人亦是大有来历之人,只是陷溺太深了。”

云鹤道长道:“神风堡主乃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听他刚才口吻,似在神风堡具有无上权威。”

白眉和尚道:“江湖纷乱迭起,凡事岂能以常理测度。”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刚才那位抚琴的高人在吗?晚辈极望能拜见。”

但听门外一阵哈哈朗笑,鱼贯进来四五个人。当先一人,峨冠缚带,正是昆仑书生马载,并肩而行的是青衫剑客尹仲秋[奇+书+网],随后的有门徒王宗汉、李俊才。

杜君平料不到在这里遇见王李二人,起身歉然叫道:“二位兄台久违了。”

他虽曾在飘香谷见过马载和尹仲秋,那是暗中所见,照说并不认识。

可是事情怪得很,妙手书生却抢先拱手哈哈笑道:“杜世兄技艺高超,神出鬼没,兄弟佩服之至。”

杜君平怔了怔道:“前辈夸奖了,微末之技,哪算得了什么。”

妙手书生又对云鹤道长拱手道:“道长也来了这里?”

云鹤道长稽首还礼道:“一言难尽,请坐。”

几人落坐后,妙手书生目视杜君平道:“杜世兄那天是如何冲出神风堡的?”

杜君平愕然一怔,不便说出千手神君留在石室之事,含糊其辞道:“说来实是侥幸得很。”

妙手书生喟叹一声道:“我等一时不察,俱都陷入机关埋伏之内,不想千手神君突又改变上意,把失陷在神风堡的江湖同道,又都释放出来。”

杜君平道:“实则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尹仲秋突然插言问道:“杜世兄怎知他有苦衷?”

杜君平道:“详情晚辈也不明白,只觉神风堡的主宰,并非千手神君。”

尹仲秋喟然叹道:“南毒西怪俱都在神风堡出现,这证明神风堡是藏龙卧虎之地,今非昔比了。”

妙手书生哼了一声道:“岂只是南毒西怪,北妖东魔也已成了天地盟的人。”

云鹤道长朗声笑道:“好啊,鬼魅魍魑,牛鬼蛇神俱都入盟,当真是天地之大,无所不包。”

妙手书生接道:“由此看来,天地盟内分子已是皂白不分,九九会期,不知会搅成一个什么模样,兄弟还得即时赶回山去,将此事面禀掌门师兄,早作准备。”

半天都没有作声的白眉和尚,徐徐开言道:“老衲遁迹空门,指望从此青灯黄卷,皈依我佛,消除一身罪孽,万想不到是非之来竟至身不由主……”喟叹一声又道:“武林同道为求平息纷争,予江湖留存一份公道,发起组织天地之盟,原以为从此可以相安无事,怎料祸患竟发生于天地盟中,实是可叹。”

尹仲秋慷慨言道:“禅师不用发那无病呻吟,尹某深信公道自在人心,尹某只要留得三寸气在,决不坐令邪魔猖獗,鬼魅横行。”

马载朗声笑道:“兄弟与尹兄可谓难兄难弟,不论情势发展如何,马某定必与他周旋到底。”

两人言词激烈,慷慨陈词,使在座之人深受感染,云鹤道长霍地站起身来接道:“九九会期眼看就到,事不宜迟,二位果有救世之心,贫道愿附骥尾。”

马载接道:“话虽如此,但蛇无头不行,仍该有个主持大局之人。”

尹仲秋沉忖有顷,抬起目光四座一扫道:“武当乃是名门大派,云霄道长比番来到神风堡,原就有意与盟主商谈,何不就推举他出面,不知诸兄意下如何?”

马载、云鹤齐声道:“尹兄所言极是。”

尹仲秋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世兄意下如何?”

杜君平因在座均属长者,他原是极其尊重长者之人,是以半晌没有开言,尹仲秋此刻针对他问话,不能不表示意见,当下欠身道:“晚辈末学后进,哪有说话的份儿。”想了想又道:“晚辈须向一位长辈请示权宜,恐怕不能随各位前辈行动。诸位若有所决定,晚辈无不遵从。”

云鹤道长知他另有前辈暗中策划,唯恐他轻率吐露,忙接话道:“他去与不去,都无紧要了。”

尹仲秋正色道:“话不是如此说,杜世兄乃是杜大侠的后人,此番天地盟传出鬼头令牌,亦是因他而起,九九之会,哪能少得了他。”

云鹤道长道:“贫道并非指的九九会期,而是说武当之行他用不着去。”

尹仲秋朗声笑道:“道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番七派之人前去神风堡,路过松林竟遭两怪暗算,若不是杜世兄及时赶到,只怕都要遭受毒手,他可说是云霄道长与兄弟的救命恩人呢。”

杜君平心中睹暗奇异,忖道:“这些时日我明明在神风堡地室之内,何曾见着西怪,莫非他们认错他人?”

马载接着尹仲秋的话头道:“因为武当、少林两派,均属当年选拔盟主作证之人,杜大侠乃是盟主候选之一,现今既死得不明不白,杜世兄定然有权请他们出面查究。”

云鹤道长道:“二位的意思贫道明白了,这事你我均不可代他致意,等他事完再去也是一样。”

尹仲秋与马载遂不再坚持,立起身道:“事不宜迟,何妨此刻就起程。”

云鹤道长道:“二位既都认定时机迫促,贫道岂敢有误。”

立起身来对杜君平道:“你就在此留宿一宵吧,师伯须连夜去武当谒见云霄道长。”

杜君平颇为不安地道:“师伯的伤势未痊,怎能连夜赶路?”

云鹤道长道:“不用担心我了,师伯还能挺得住。”

尹仲秋见云鹤道长已然起身,遂对王宗汉道:“你不用去武当了,可与俊才伴着杜公子留在这里吧。”

王宗汉、李俊才与杜君平相处时日虽然不多,可是彼此惺惺相惜,情谊十分深厚,见面本有许多话要说,只因长辈在座,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今见师父吩咐他们陪伴杜君平,心中甚是欣喜,躬身答道:“弟子遵命。”

尹仲秋吩咐已毕,三人同对白眉和尚拱手道别,一齐行出门外,径自出寺而去。

白眉和尚起身道:“老衲该做晚课了,你们三人谈谈吧。”

起身也行出了客房。

李俊才憋了许久没有说话,此刻才行轻松起来,摇着纸扇哈哈笑道:“前番在九洲镖行,沾了杜兄不少的光,若不是那魔女暗中照顾,我二人恐怕要栽在九洲镖行。”

杜君平脸上一热道:“李兄不要取笑。”

王宗汉正容道:“此事确是实情,并非俊才弟取笑。”

杜君平道:“此女心地倒也不坏,可惜自幼生长在魔窟,陷溺太深了。”

王宗汉道:“她对杜兄可是一片真情。”

杜君平若有所感地道:“她错用工夫了。”

王宗汉知道这话确是事实,话题一转道:“杜兄此后作何打算?”

杜君平道:“小弟明天便得起程赶去飘香谷。”

王宗汉深眉一皱道:“飘香谷向例不容男子擅入,家师着我二人陪伴杜兄,如杜兄入谷,我等怎么办?”

杜君平想了想道:“此事无庸顾虑,二位不是外人,小弟可以向阮姑娘说明。”

王宗汉道:“阮姑娘是谁,她能做得了主?”

杜君平道:“她乃谢前辈的首徒,名叫阮玲,如今可以说是谷主了。”

李俊才突然插言问道:“杜兄果真明天便要起程?”

杜君平点头道:“阮站娘已和小弟约好,恐怕到时还有几位前辈要来,小弟如何不去?”

李俊才似是十分扫兴,沉忖有顷,说道:“小弟的意思,希望杜兄晚两天再起程。”

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态,知道定有原因,随道:“如果李兄果真有事,小弟可以考虑留下两天,事完再连夜赶去。”

李俊才微微一笑道:“事情倒不十分要紧,小弟说出来大家再作商量。”

见二人都没有出声,继续说道:“小弟此番与家师同时陷入神风堡,经几天的仔细观察,觉得主宰神风堡的,并非是千手神君。”

杜君平笑道:“此事不足为怪,神风堡既系天地盟的行坛,主宰之人当然是盟主了。”

李俊才摇头道:“并非盟主,而是另有其人。”

杜君平突然想起彩舆之事,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人乃是一女流,莫非就是千手神君的夫人?”

李俊才恍然大悟道:“是了,此人纵然不是千手神君的夫人,也必是他最为亲密的人。”

杜君平素知他料事如神,当下点头道:“小弟亦已觉出,神风堡似乎笼罩了一层神秘色彩,千手神君虽是一堡之主,许多事情他也作不了主。”顿一顿又道:“就以午间所见那乘彩舆来说,她自称天地盟的副盟主,而且随待之人,又是上官延龄与司徒景,那证明此人已取代了千手神君的地位,不然岂然自称副盟主?”

王宗汉朗声一笑道:“杜兄如若有意,咱们不妨暗中去神风堡探看一番。”

杜君平把所经之事,细细思忖了一番,忽然觉出千手神君的处境,甚是危殆,他与阮玲在神风堡地室三月,得千手神君之指点极多,同时也瞧出千手神君似乎武功已失,指点武功之时,步履身法,均不似身具上乘内功之人,当时阮玲便曾提到这点,如今把各事加以连串,果觉可虑之处极多,暗忖:“莫非千手神君也和红脸老人一样,遭了人家的暗算?”

他一味沉吟不语,王宗汉误以为他有所顾虑,随道:“如若杜兄对神风堡之行,感到不妥,咱们可以作罢。”

杜君平摇头道:“王兄错全我的意思了,只因小弟忽然觉出千手神君情势堪危,咱们得设法助他才是。”轻喟一声又道:“实不相瞒,说起来千手神君对小弟还有恩呢!”

李俊才沉吟有顷道:“依小弟的看法,不去神风堡也行,咱们可以来一个守株待免之法。”

王宗汉道:“何谓守株待兔之法?”

李俊才立起身来道:“刚才那乘彩舆来到,目的在追查解救云鹤道长之人,可是却被那琴声惊走,由这件事,咱们可以看出:第一,对方必然极其看重救出云鹤道长之事,是以亲自前来追查。第二,那抚琴之人,武功必有令彩舆中人畏惧之处,不然她不会轻易撤走……”

杜君平接道:“是以李兄认定她决不肯就此罢休,必会多带高手前来。”

李俊才点头道:“最低限度也得来查看一番这寺的住持是何许人物。”

王宗汉乃是极重道义之人,忍不住道:“这样说来,老禅师岂不是有了麻烦?”

李俊才迈开脚步,在室内踱了两圈道:“是以小弟想到与其去神风堡涉险,不如就在寺内以逸待劳了。”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敝师伯已然离去,小弟再无顾虑,可以放手与她一拚了。”

李俊才道:“此一战意义极深,咱们可以借此得知对方首脑人物究竟是谁,说不定对九九会期有裨益呢。”

杜君平道;“李兄所言极是,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白眉掸师?”

李俊才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小弟已然觉出,此位老禅师定然是位非常人物。”

三人堪堪商量好,寺院之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杜君平哼了一声道:“果然不出李兄所料。”

王宗汉卟的把灯熄灭道:“咱们出去看看。”

李俊才身形一跃,穿出帘外,杜君平紧接着行出。

这座寺院规模甚小,一眼便可看清寺院情况,只见白眉和尚正与一位绛衣丽人对面立于禅房外小院落内,杜君平心头一动,忖道:“此人莫非就是彩舆中人?”

绛衣丽人似已觉察有人行来,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突然一飘身趋近杜君平道:“原来你还没有走。”

杜君平沉声答道:“不错,夫人可是彩舆中人?”

举目对她细看,仿佛竟似飘香谷内传他飘香步法之人,心中不由大为震骇。

绛衣丽人微微笑道:“你是非不分,只知盲目听人指使,这样岂不是太以危险?”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在下年青识浅,听从父执长者之言,那也是极其寻常之事,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绛衣丽人格格笑道:“杜飞卿名满江湖,相识满天下,凡有一面之交者,都可自称是父执,你岂不是每个人的话都要听了?”

杜君平道:“这就要看他的为人与用心如何了?”

绛衣丽人笑道:“你又凭什么来衡量人家的用心是好是坏呢?”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在下心中自有分寸,用不着夫人你来操心。”

绛衣丽人微微一笑道:“你的事情本座自然犯不着管。不过……”突然笑容一敛,冷冷道:“听说你要在九九会期与本盟的盟主作一了断?”

杜君平道:“不错,在下并不否认这件事。”

绛衣丽人突然一阵格格大笑道:“你们打算与天地盟为敌,不啻螳臂挡车,简直令人可笑已极。”

杜君平脸上一片严肃,徐徐道:“在下只是行所当行,成败得失那是另一回事。”

李俊才突然跨前两步,拱手问道:“请问夫人可是神风堡的东方夫人?”

绛衣丽人瞥了他一眼道:“不错,本座正是神风堡夫人,你问这干什么?”

李俊才机智绝伦,极工心计,深深一躬身道:“原来果是东方夫人,晚辈这厢有礼。”

挺直身子又道:“不知东方前辈近日可好?”

绛衣丽人冷笑道:“你不用绕弯打听东方玉明之事,我可告诉你,他已离开神风堡了。”

李俊才暗忖:“果然不出所料。”

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是奉盟主派遣?”

绛衣丽人似是对他极为轻蔑,侧过脸来竟不加理睬。

杜君平由她的表情中,意识到神风堡果已发生了变故,忍不住接话道:“东方前辈果然进入江湖了?”

绛衣丽人冷笑道:“你们好像对他都极其关怀似的,这倒是一件奇事呢。”

李俊才道:“东方堡主乃是武林前辈,晚辈们素所景仰,随口问问那也是极其寻常之事。”

绛衣丽人冷冷道:“你们的用心无非想知道神风堡究竟是谁在发号施令,本座可以明对你们说,神风堡所有之事,均由本座作主。”

白眉和尚见三个年青人,你一言我一语,深恐将她触怒,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外面已然下霜,夫人请进禅房奉茶。”

绛衣丽人瞪了他一眼道:“没有你的事,与我离远点。”

白眉和尚连番受她斥责,脸上竟然毫无愠色,合掌当胸,缓缓迟到一旁。

绛衣丽人对着杜君平一笑道:“传闻你已尽得杜飞卿剑术真传,今晚本座到要好好考验考验你。”

杜君平俊眉一扬朗声道:“夫人如若有兴,在下当得奉陪。”

王宗汉倏然亮出双笔,趋前两步道:“在下王宗汉,意欲先行见识一下夫人的绝学。”

绛衣丽人冷哼一声道;“谁要你来多嘴,站到一边去。”

王宗汉怒道:“在下因你是前辈,是以敬重你三分,怎的说话如此没有分寸。”

绛衣丽人突然展颜一笑,轻移莲步,缓缓趋身而上,李俊才细心察看,只觉她行走看似缓慢,实际很快,话才出口,王宗汉已闷哼一声,踉跄连退两步,顿时面容大变。

杜君平大吃—惊,疚步上前扶住道:“王兄怎样了?”

王宗汉蓦地一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苦笑摇头道:“小弟一时不察,被她震伤了内腑。”

杜君平心中大为懔骇,刚才明明见她缓慢趋身,轻轻拂袖,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手法伤人。

只听绛衣丽人冷冷道:“他已中了我的绛袖飞霜,一月之内已无法与人动手。”

杜君平怒道:“想不到你竟这般心狠手辣。”

绛衣丽人微微笑道:“我已手下留情,不然他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杜君平只觉一股愤慨之气直冲上来,呛啷长剑出鞘,摆开了一个架式,他知若用拳掌功夫,那是无法与她抗衡。

李俊才一向料事如神,原以为合三人之力,足可应付,哪料她的武功,竟高出想像之外,一举手之间,便伤了王宗汉,心中大为懔骇,知道眼下局面,已处在有败无胜之劣势,除非杜君平的武功能出奇迹,他一面护持王宗汉疗伤,暗中却在忖思对策。

此时杜君平与绛衣丽人已呈剑拔弩张之势。杜君平暗中将真气提聚,举剑齐眉,缓缓平伸而出。

绛衣丽人见他运剑的神态,诚诚敬敬,毫无悲愤之容,赞许地点了点头,脚下一飘,倏忽到了随身后,拂袖向他玉枕穴上点去。

可是,杜君平的剑招看似平实缓慢,实际神妙快速异常,但听嘶嘶一阵剑啸,平伸出去的长剑,忽地矫矢而起,幻出一片耀眼精芒,将门户封住。

绛衣丽人吃地一笑,步祛展开,有若一团飞絮,随着流转的剑式飘浮,杜君平虽将剑势,一招一式,缓缓向外扩展,竟无法沾着她的一片衣角。

杜君平在地室之中,与阮玲练了三月,艺业大进,他一面全心全力,将招式施展,一面暗察绛衣丽人的身法路数,只觉她飘浮如絮的身法,竟有许多类似飘香步法,心里突然一动。

他乃熟诸飘香步法之人,自然识得其中变化,清啸一声,招式突变,展开杜门的家传剑法,疾攻而上。

第 十 回 索隐山庄

这番出招,与先前用华山剑法大不相同,不仅剑身内力贯注,威猛绝伦,招式亦神幻莫测,矫若游龙。

绛衣丽人大吃一惊,双袖一抖,身前涌起一股阴柔之力,将剑光挡住,就势撤身往后一退。

杜君平吃那股无形暗劲一逼,剑势陡缓,就势将剑收住道:“你为什么停手不打了?”

绛衣丽人面罩寒霜,严厉地喝道:“你的飘香步法是跟谁学的?”

杜君平怔得一怔道:“这个……”

他乃城实之人,不善谎言乱说,但势又不能将宫装妇人所传之事泄露,想了想道:“不论是谁所传,似乎与夫人无关。”

绛衣丽人冷笑道:“飘香步乃是本门不传之秘,今竟有人私相授受,本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心中大为惊骇,暗忖:“照此看来,她无疑是飘香谷的人了。”

思忖未已,绛衣丽人突又开言道:“我明白了,想是那阮玲丫头对你倾心相爱,竟不惜触犯门规,私将步法传受,哼!她好大的胆子。”

杜君平乃是极重师道之人,听地口吻,似是阮玲的师长辈,急为她辩道:“夫人不要冤枉人,在下的飘香步法,并非她姐妹所传。”

绛衣丽人杏眼带煞,倏然转身对白眉和尚道:“既不是她姐妹,一定是你了。”

白眉和尚合十道:“老衲怎敢。”

杜君平高声道:“在下与老禅师昨天相识,不要乱猜。”

李俊才突然接道:“武学一道,万派同源,杜兄所习的步法,怎可武断说是飘香谷的不传之秘?”

绛衣丽人哼了一声道:“此种绝学乃是本门独创,江湖再没第二个门派熟谙,现今谢紫云已死,自然是他们三人嫌疑最大了。”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僧人不打诳语,老衲确然没有传他。”

绛衣丽人道:“今天暂且放过你,待我问过那两个丫头再找你算帐。”

杜君平深知绛衣丽人内力胜过自己极多,虽然仗着剑术神奇,可以暂保一时,但时间一久,必然不是她的敌手,但好歹得试一试,趁着这一阵说话的工夫,他已暗中将真气调匀。

绛衣丽人身怀绝技,只须一举手,便可击毙杜李二人,但她乃是城府深沉之人,心知少年身后,定有暗中策划之人,为欲从他身上,查出暗中策划之人,以期一劳永逸。忽又暗把提聚的功力散去,微微笑道:“我若此杀了你们,江湖之上,定然以为我是杀人灭口,不让你等于九九会期,分个是非曲直,今天算是便宜你们了。”

突然身形一飘,有若一团飞絮,倏然射出墙外,一闪不见。

白眉和尚吁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杜君平纳剑归鞘道:“这妇人是禅师什么人?”

白眉和尚面容惨沧,摇头叹道:“小施主毋用多问,三位此刻就起程吧,老衲不能容留你们了。”

杜君平好生奇异道:“老禅师怎的如此怕她。”

白眉和尚修眉一扬,面容倏变,但瞬又恢复常态,摇了摇头道:“世间之事,往往难以常情推沦,请恕老衲心有难言之隐,你们快去吧。”

王宗汉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道:“她下手虽辣,还要不了王某的命,此间既不能相容,咱们不妨马上起程。”

说时大步向外行去。

李俊才恐夜长梦多,一拉杜君平道:“杜兄走吧,老禅师既有隐衷,咱们何苦强人所难。”

三人行出寺院,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这件事确是错综复杂,我必须问问阮姑娘,这妇人究竟是谁?”

李俊才道:“依小弟看来,飘香谷主与这妇人必是同门师姐妹,还有那位白眉禅师,亦是同一门派之人。”

王宗汉道:“那还用说吗,问题只是她们为何同室操戈,各行其事。”

李俊才道:“内中一定涉及了掌门之争,这妇人名利之心极重,因未能执掌门户,心怀怨毒,是以加入天地盟,意欲借重天地盟之力,在江湖争霸。”

杜君平接道:“李兄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看来飘香谷主之死,只怕与她有关。”

李俊才道:“想那肖大侠乃是铁铮铮的汉子,岂会受她诱惑,其中必有内情,依小弟看来,此事不到天地盟的九九会期,咱们是无法弄清楚了。”

杜君平点点头道:“就以神风堡的事情来说,千手神君如若不是被人暗中挟制,大权岂会落在旁人手里?”

李俊才恍然若有所悟道:“杜兄一言提醒,使小弟疑团尽释,神风堡的千手神君既然被人挟制,那肖大侠的情形想必也是一样,由此看来,天地盟的大权,恐怕也已落入邪魔之手了。”

王宗汉冷笑道:“天地盟虽有统率各派之权,但无强迫令人拥戴之力,如若他们擅自改变宗旨,盟友岂肯答应,他是白费心机了。”

李俊才道:“王兄之言看似有理,实际不然,盟主之权来自盟友,加入天地盟的,有三十六个门派,少数几个门派反对,力量太小了。”

王宗汉道:“若是他们一意孤行,大家可以退盟。”

李俊才摇头叹道:“他们当然知道,到时一定会有人退盟,是以早就安排好了对付之策,说不定会把反对的门派一举毁灭。”

王宗汉哼了一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李俊才道:“各派之中不乏明智之士,事情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但咱们不能不如此推想。”

杜君平道:“李兄之言甚是有理,眼下天地盟已然招揽了许多邪魔外道,力量果是不小,今后情势如何发展,谁也无法预料。”

三人沉默了一会,李俊才突然停下脚步,仔细对路旁的几株白杨看了一会,失惊叫道:

“不好,家师出事了。”妙手书生马载与青衫剑客尹仲秋,云鹤道长三人是一路,马载出了事,其余二人自然都不免遭遇相同,杜君平心挂师伯身负内伤之事,急道:“李兄何以得知?”

李俊才道:“家师在白杨树上留下暗记,说明已落入敌方之手,传讯本派之人,设法救援。”

以尹仲秋等三人的武功来说,俱可说是江湖一流高手,如今居然遇难,对方自然是极其棘手的人物。杜君平心中甚为着急,忙道:“可曾说明地点方向?”

李俊才道:“照暗号所指,似是东南方,地点就无法知道了。”

王宗汉接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去。”

三人此刻心中都十分着急,尤其王宗汉更为不安,不待杜君平说话,他已举步前行。

杜君平等一行,因各怀心事,是以行走极速,行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李俊才突然停下脚步道:“不对,此事大有蹊跷。”

王宗汉停下脚步道:“什么事情不对了?”

李俊才道:“这一路之上,留下的暗号极多,反倒显得有漏洞了。”

王宗汉笑道:“你的心眼也太多了,令师与家师等同时遇难,自然都得设法留下暗号,通告本派之人,俾能设法营救,此乃极其平常之事,何足为怪。”

杜君平猛然省悟道:“李兄之言果是有理,敌方既有劫持三位前辈之能,难道就不防他暗中求援?”

李俊才道:“是啊!如今沿途之上,竟留下了许多暗号,那是证明敌方有意让他们留下的。”

王宗汉不耐烦道:“二兄如此多虑,那是不打算去了?”

李俊才摇头道:“王兄说哪里的话,漫说此刻情况如何尚难预料,即令明知是敌方的陷阱,咱们也得去闯一闯。”

杜君平接道:“是啊!咱们已势成骑虎,三位老前辈为了我杜门之事,陷入敌方之手,此去纵是刀山油锅,亦是义无反顾。”

李俊才又道:“小弟的意思是,咱们既已得知对方是有意让咱们的人前来,那是说明他们已然安排下了毒谋,是以必须先行计议一番……”

此人机智过人,判事如神,王宗汉虽比他大几岁,凡事仍是由他出主意。

杜君平近日迭遭风险,阅历大增,略事沉忖,随即开言道:“依小弟看来,不如由我先行,二位随后再跟来,同时在各要路留下暗记,告知贵派之人,不知二兄意下如何?”

王宗汉目视李俊才道:“杜兄所言,到也不失为上策,咱们就这样办吧。”

李俊才虽是聪颖多智,于此情势不明之际,一时倒也想不出较妥的办法,当下点头道: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若是杜兄能够通知飘香谷的阮姑娘,那是更好了。”

杜君平摇头道:“小弟不曾留心此事,我看不必了。”举步向前行去。

此时天已微明,晓色迷蒙中,隐隐见前面山谷之内,有一排房屋,建造得甚是特别,既不是民房,也不像是寺院,倒像是达官显贵的府第。不禁心里一动,只觉此宅建造于这等穷乡僻壤之处,实在不太相宜。

他一心只想着三位武林前辈的安危,对于自身的安危祸福,早已置诸脑后,急行了约有顿饭时刻,已然来到谷口,只见谷内迎出一位短装江湖人,朝他拱手问道:“来者可是杜少侠?”

杜君平怔了怔道:“在下正是杜君平,兄台如何认得?”

江湖汉子侧身一躬道:“在下奉庄主之命,在此恭候大驾,另有二位可曾来到?”

杜君平心中雪亮,朗声一笑道:“原来如此,但不知贵上是哪位武林前辈。”

江湖汉子又一躬道:“敝上已在庄门恭候,见面即知。”

杜君平已知所料果然不差,反正已到了地头,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当下点头道:“那就请兄台带路吧。”

江湖汉子转身在前引路,杜君平昂头挺胸,大步跟在身后,暗中把四下的形势,忖度了一番,看出这座院落三面环山,四周林木极多,且曾经过人工修剪,甚是幽雅整齐,所行之路,俱是青石铺成,光滑平坦,洁静异常,可知庄主决非寻常之辈。

此际江湖汉子已将他引至一处八字门前,门楼之上,书有“索隐山庄”斗大四个金字,不禁暗自忖道:“看这庄名倒不像是个江湖草莽呢。”

就在他微一思忖之际,突然门内一阵哈哈大笑,迎出一位黄袍芒履老者,对着他拱手道:

“贵客驾临,未曾远接,失礼之至。”

杜君平怔了怔道:“在下与老丈过去并不相识,何故如此多礼。”

老者敛去笑容道:“兄弟公羊毂,于神风堡松林之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难道忘了?”

杜君平暗中一惊,原来眼前之人,就是名震江湖西怪,所说松林之事,也曾听青衫剑客提过,究竟不知是怎么回事。

公羊毂抱拳肃容道:“世兄远来辛苦,请里面待茶。”

杜君平既已来到,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举步行入庄门,径来到大厅之上。公羊毂笑容可掬,客气非常,如同接待上宾。

杜君平开门见山便道:“请问庄主,敝师伯云鹤道长与马、尹二位大侠可曾来此?”

公羊毂毫不隐瞒地道:“他们三位果已来到敝庄。”

杜君平道:“能容在下一见吗?”

公羊毂道:“当然可以,不过……”

杜君平道:“莫非有什么碍难?”

公羊毂道:“本庄有项规矩,凡属列为上宾之武林同道,均须以过“穷源路”,始得进入“终南阁”……”

杜君平摇头笑道:“在下并非上宾,亦不想进入终南阁,家师伯如在终南阁内,就烦庄主着个家人请他下来一趟,说几句话就行了。”

公羊毂冷冷道:“你错了,要见他们三人就必须经过穷源之路才行。”

杜君平道:“如何走法?”

公羊毂朗声一笑道:“说难也并不难,世兄武功高强,可以仗着掌中长剑硬闯。”

杜君平想了想道:“原来如此,只是刀剑无眼,万一有了伤亡之事,如何对得起庄主。”

公羊毂道:“凡属奉派于穷源之路防守之人,俱都经过一番挑选,万一失手,只怪他们学艺不精,与你无关,你尽可放手施为。”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变通办法?”

公羊毂摇头道:“本庄自建造以来,均沿用此项规矩,兄弟此刻已无法变更,再说他们三人囚居终南阁,乃是出于自愿,兄弟并未用强。”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公羊毂朗声笑道:“他们三人打赌输给兄弟,此生已不能再出终南阁了。”

杜君平心里十分难受,想了想道:“果真如此,在下是非要进去看看不可,穷源之路在哪里,请庄主指点。”

公羊毂脸上掠过一丝诡笑,立起身道:“世兄既一定要见令师伯,兄弟领你前去就是。”

随朝厅外大声吩咐道:“传下去,着他们准备,有贵客要行穷源之路。”

杜君平随在公羊毂的身后,二人行出大厅,来到后面长廊之上,公羊毂手一指道:“那座楼阁便是本庄的终南阁了。”

杜君平举目细看,只见丛林之中,一楼高耸,上插云霄,十分壮伟,计算路程也不过一箭之地,随指着廓外的青石路道:“就是这条路吗?”

公羊毂道:“不错,世兄可以顺着这条道去,见过令师伯后,兄弟亲来接引你。”

杜君平手摸了摸剑柄,举步前行道:“有劳指引。”

公羊毂哈哈笑道:“兄弟不便伴送,一路之上你可全力施为,早早见你师伯。”

此人外号西怪,行事果是十分怪诞,令人难测其意,杜君平心知道一路必然伏有许多高手,暗中早把真气调匀,放步疾行,只见古槐之后,突然行出一位佩剑老者,沉声道:“贵客要入终南,先得经过老朽一关。”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刀剑无眼,在下不愿演出血腥事情,咱们从拳脚上分高下如何?”

老者朗声笑道:“杜飞卿有神剑之誉,你是他的后人,如何舍长用短。”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杜君平见这情形,静静立着,竟不再出声说话。杜君平心头一懔,他乃擅长剑术之人,已然看出老者剑上的造诣极深,只怕得费一番手脚,同时也为对方的那句话激起了万丈雄心,高喝一声道:“老丈留神接招。”

长剑一举,一式“腾蛟起凤”,直取前胸。

老者冷冷哼了一声,举剑一封,将来招化解,却不就势进攻。

杜君平只觉他封出的剑势,看似平谈无奇,实际隐含着极利害的煞着,倘若就势进攻,势道必极凌厉,而他竟停手不攻。误以为对方有心相让,心中大感不是滋味,朗声说道:

“老丈停剑不攻,莫非认定在下不堪承教?”

老者冷冷道:“你如必须通过穷源之路,那就毋庸客气,尽管放手发招,到时老夫就算有心相??也不能够了。”

听他话中之意,分明是不屑出手还击。杜君平只觉一忿愤之气直冲上来,长剑抖起一片耀眼剑花,一口气连攻三式。

他自神风堡地室练剑三月,艺业大进。三式出手,一气呵成,凌厉、快速、犹如层层剑壁直迫了过去。

老者朗笑道:“这还有些意思。”

长剑摆动,又把三式化解,仍是不肯进攻。

杜君平觉出他剑上隐蓄的内力极强,不觉雄心勃发,手中一紧,剑势绵绵,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他因对手极强,不自觉的把杜门剑法施出。

老者精神一振,目中神光闪射,立即挥剑进攻。双方各抢先机,展开一场争斗。

杜君平急着要见师伯,头一关便遇着硬手,暗忖:“此去还不知要经过多少关卡,这样缠斗下去怎行?”

心念一转之下,剑势陡变,但见漫空剑芒游动,发出阵阵刺耳的啸风之声。

那老者亦是一个隐世剑客,原先并未把这年轻人看在眼内,十几招过后,已觉不仅剑招变化神奇,更探出这少年内力不输于自己,心中顿觉骇然,不自觉地也把一身所学施出。

此刻双方已搏斗了近百招,老者只党他的剑势波澜壮阔,愈演愈奇,自己的剑招几乎全被吞噬,自己再打下去,不死即伤,暗叹一声。把剑一撤,退到一旁。

杜君平甚感诧异,忍不住问道:“胜负未分,老丈为何不打了?”

老者怒道:“老夫已然认输,你还问个什么劲,这一关你已经通过了。”

杜君平拱了拱手,举步向前行去。走了不及二十步,一位手使双叉,犹如一座铁塔似的大汉,横挡在路的中央,他认得此人乃是铁叉吴刚,不禁心里一动,冷冷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铁叉吴刚愣了愣道:“你如何认识我?”

林君平此刻心中已然警觉,也不说破,长剑一举道:“不必多说,在下要借路了。”

吴刚霍地双叉分持两手,厉喝道:“小子,你尽管进招,大爷早就等着你呢。”

杜君平不再说话,长剑一递,直袭咽喉,吴刚大喝一声,左手铁叉横挡来招,右手铁叉挟着一道急风,朝杜君平肩井穴上点去,此人外貌鲁莽,武功却有独到之处。

杜君平知他臂力雄浑,不愿多耗力气,脚下一飘,闪到一旁,就势将剑法施开,杜飞卿的剑法,乃是以玄门剑术为基础,撷取各家之长,包罗万象,故名“大千剑法”,一经施展开来,确有意想不到的威力。

铁叉吴刚素以臂力雄挥,著称江湖,此刻在他的剑光笼罩之下,恍如一叶扁舟,航行大海之中飘浮起伏,空有一身力气,就是使用不上。

此人生性刚烈,暗中咬牙,双叉抡劲如飞,竭力抗拒,勉强支持了近百招,已是心力交悴,遍体汗流,自知再难抵挡,大吼一声,双叉猛起,冲开了一个缺口,就势跳出圈外,把铁叉往地下一丢,竟自抱头痛哭起来。

杜君平叹道:“武学深遂浩瀚,一山还比一山高,谁也不敢说天下无敌,吴兄一时失误,那也算不了什么?”

吴刚道:“你不会笑话我?”

杜君平道:“吴兄说哪里话,在下虽占上风,乃是得先父的遗荫,学得这套剑法,如论天赋,在下哪及得吴兄天生臂力。

吴刚突然破涕为欢,大笑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咱们得交一交。”

陡地伸出蒲扇似的双手,将杜君平的手掌握住,连连摇晃。

杜君平点头道:“如蒙吴兄不弃,在下就高攀了。”

吴刚俯身拾起双叉,往前路一指道:“此去终南阁还有好几重关下,一道比一道利害,如是无此必要,大可不必冒这个险。”纵身一跃,投入林中。

杜君平微微定了定神,举目四看,隐隐觉出两边林中,似乎有许多人跟着他行走,以为是本庄看热闹的庄客,是以并未在意,举步又往前行。

突地耳畔传来一阵争斗之声,那声音入耳竟然十分熟悉,细辩方向,似发生在前庄,心里不禁一动,忖道:“莫非是王宗汉与李俊才来了?”

因为有此发现,他脚步无形中缓慢下来,也许公羊毂把得力人员都布置在穷源之路,前面一旦发生变故,竟致无法应付,只觉喝叱之声已越来越近,两边林中立时飞出数条人影,往前庄赶去。

他这一举动,大出对方意料之外,但听林中一声暴喝,跃出了四五个人,为首之人,竟然便是庄主公羊毂,后随之人有上官延龄、司徒景,还有一位道长和一个精瘦的猴形老者。

杜君平此时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早已有安排,于是朗笑一声道:“诸位拦住在下,莫非要倚多为胜了?”

公羊毂哼了一声道:“老夫何等之人,岂屑倚多为胜。”

杜君平道:“既不想倚多为胜,拦阻在下则甚?”

公羊毂道:“你往终南阉已闯了两关,为何半途而废?”

杜君平道:“在下有两位朋友前来,此刻已然与贵庄之人动上了手,在下不愿因此节外生枝,请庄主即刻命贵庄之人住手。

公羊毂摇头道:“此事你不用问了,决不记在你的帐上就是了。”

说着一指上官延龄等人道:“这几位朋友都想见识见识杜门剑法,还望不吝指教。”

杜君平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点头道:“我明白了,庄主也不用说那些客气话了,反正今天既已落到贵庄,客随主便,你怎么划出道儿,我怎么接下就是。”

司徒景朗笑道:“阁下果然饶有父风,就由老夫先向你讨教几招。”把长衫一掀,从腰间撤下一对日月双轮,阳光之下,寒光闪闪,份量似乎不轻。

杜君平也撤剑出鞘,凝神待敌,他此刻已然隐隐觉出,今天要想退出索隐山庄,恐怕要大费一番周折。

司徒景蓦地一声大喝,双轮倏起,一式“钟鼓齐鸣”,日月乾挟着闪闪金芒,兜头砸下。

杜君平脚下屹立,长剑一起,“腾蛟起凤”陡在身前布起一重剑幕。但听锵锵一阵鸣啸,双方各退一步。

司徒景面如土色,双目圆睁,狂吼一声道:“再接某家一招试试。”

呼的双轮齐发,又是一招“钟鼓齐鸣”,攻了过来。

杜君平与他硬撞一招之后,手臂微感发麻,便却不愿撤身闪避,长剑—摆,一式“金鳞万点”。铮、铮,又把双轮震开。

这回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司徒景只觉他这一招剑法,神妙异常,双轮与剑芒一触便被一投无形力遭弹回,心中大感震骇,当下手臂一凝功,双轮再起,又是一招“钟鼓齐鸣”,攻了过来。

此人一连三次,俱都用的是同一招式,倒大出杜君平意料之外,暗忖:“这是什么打法?”

随手又是一招“金鳞万点”把双轮震开。

司徒景连攻三招之后,突然身形一撤,退到一旁,上官延龄跨步上前,沉声道:“司徒兄请稍歇,待兄弟来见识杜门剑法。”

上官延龄掀衣撤出他那支仗以成名的文昌笔,执在手中道:“老夫这一枝文昌笔,一向极少使用,今天用来与你过招,你该值得自傲了。”

杜君平冷瞥了他一眼道:“请进招。”

上官延龄自觉没趣,文昌笔举,劈面点来,他素以擅长打穴驰誉,出于一招便指向经心死穴。

杜君平只觉眼前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久已成名的高手,如今俱以成名绝学,来和自己过招,稍一失慎,便有性命之忧,是以丝毫不敢大童,身影微微一偏,让过迎面攻来的一招,左手剑诀一领,长剑抖起一剑花,倏向对方左胁递去。

上官延龄文昌笔一沉,身形呼的折转,掌缘就势往外一登,把杜君平的剑刃震得微微一偏,右掌的文昌笔疾逾奔电地朝对方“关元”穴点去。杜君平身形一飘一闪,倏忽转到了上官延龄的身后。

上官延龄久经战阵,一招发出,忽失对方身影,便知要糟,急借出招时的一股冲力,就势往前抢出一步,身随笔转,但听锵的一声,笔剑交击,发出一串脆震响,巧巧把杜君平从身后袭来的剑势拦开。

这一式双方都是全力施为,均感手臂微微发麻,不自觉地都退了一步。上官延龄脸上微微发热,暗叫惭愧不已。在场之人都是行家,俱都看得出来,表面上他虽未失手,实际上已输了半招。

那位矮小精瘦老者,趁着双方各自退让一步之时,忽的一纵身,劈面一掌朝杜君平攻去,一股强大暗劲,直袭了过来,力道甚是强劲。

杜君平心头微动,举剑发出一式“金鳞万点”将那股暗劲卸去,就势展开还击,刹时精芒暴长,一片呼呼剑啸之声,竟将矮小老者圈入剑芒之内。

这老者乃是西北著名的怪杰,外号“雷神”,本名叫做邓七,一身功夫别走蹊径,为人介于邪正之间。蓦见剑光芒影,排山倒海似地压了过来,不由精神大振,怪笑道:“有趣啊!

今天老夫算开了眼界了。”

怪笑声中,双臂朝上一抖,骨节一阵格格声响,手臂暴长半尺,腾身投入剑光之内,竟用一只铁臂,与他抢攻起来。

杜君平一面凝神澄虑,诚诚敬敬将剑势展开,一面暗察对方的身法招式,只觉他身形轻灵飘忽,捷如猿猴,动如脱兔,令人有无法捉摸之感,兼以功力深厚,双掌开翕之间 劲气劈空如轮,震得剑光乱颤,迸生裂口。

只是杜门剑法神奇无比,对手抗力愈强,所生的反应亦愈大,此时杜君平已把剑法施展到精奥之处,但见剑气漫空,波澜壮阔,森森寒气,溢射至二丈以外。

雷神邓七素性高傲,一向眼高于顶,原先公羊毂约定每人只攻三招,而他竟不遵守约定,于上官延龄半招失误之时便行抢先出手,上来时,仗着身法怪异,功力深厚,略占上风,渐渐竟至先机尽失,处处感到缚脚,直急得发胡乱张,暴吼如雷。

公羊毂看在眼里,心中大是不满,暗对身旁佩剑道士使了一个眼色,道士立时拔剑出鞘,高声喝道:”邓兄请退下,让贫道见识几招。”

此人亦是使剑名家,早已看出邓七已处欲罢不能之境,暗将内力贯注剑上,大喝一声,挥剑向迷漫的剑圈内攻去,但听一阵急如弹珠的剧烈声响,剑光倏敛,杜君平抱剑退立一旁。

邓七却如斗败的公鸡一股,缓缓退了回来。

杜君平收住剑式,略略定了定神。暗暗思忖道:“公羊毂拥有这许多高手,如若发动全力围攻,足可制我死地,何故每人只攻三招便即换上另一个人,内中必有缘故……”

道士拚耗内力,使雷神邓七脱出圈外后,立即将真气调匀,横剑当胸道:“贫道久闻杜门大千剑法,独步宇内,欲向小施主赐教几招,让我开开眼界。”

杜君平冷冷笑道:“诸侠都是成名人物,何故竟用这种鬼蜮伎俩来算计在下?”

道士徐徐道:“小施主不要误会,贫道乃是存心讨教。”

就在这时,庄门倏然传来几声惨叫。公羊毂立时色变,沉喝道:“上官兄请随我来。”

疾步往庄门赶去。

杜君平突然想起师伯困在终南阁之事,忖道:“我何苦与他们作无谓争斗,何不起此刻前庄门有人斗打之际,赶去终南阁看看。”

这时立在他面前的,尚有虎面铁胆司徒景、雷神邓七与使剑的道士,他虽有前去终南阁的打算,可是眼下的情势,却不容他离去。

对他挑战的道士见他既不进攻,亦不说话,顿现不快之容,沉哼一声道:“小施主为何不动手?”

杜君平道:“道长高姓大名?”

道士冷冷道:“崆峒铁剑书诸向荣。”

杜君平心头一懔,暗道:“原来公羊毂竟邀集了这么多的好手对付我。”

当下拱拱手道:“原来是崆峒派的前辈。”

道士道:“不用客气,请进招?”

杜君平强自将心神收摄,缓缓把剑举起……

突地,一阵急急胡笳之声,由庄门传来,正是前庄有强敌侵袭的紧急讯号,铁剑书诸顾不得再和他动手,身形一撤,疾向前庄奔去。司徒景与雷神邓七也都跟着往庄门奔跑。刹那只剩下了杜君平一人。

杜君平眼看他们都已奔去前庄,长吁一口气,纳剑归鞘,心中却大感奇异,忖道:“照他们如此慌乱的情势看来,定是来了极厉害的强敌,决不止是王宗汉与李俊才二人。”想了想突觉此刻正是进入终南阁的好机会,当下身形一跃,疾向终南阁奔去。

穷源之路前往终南阁,仅不过十箭之地,眨眼即到,一路之上,竟没遇上半点阻挠,轻易便已到达阁下,只见阁门虚掩,里面甚是静寂,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步冲入,直向阁楼奔去。

踏上阁楼,里面是一间大画室,几位儒生打扮的老者,正自聚精会神在作画,他直冲而入,竟无一人觉察。当下轻咳一声道:“请问一声,这阁之上可有一位云鹤道长?”

几位儒生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喝道:“你是什么人,竟也闯到这个地方来。”

杜君平俊眉微皱,重又说道:“请问这里可有一位云鹤道长?”

发话的儒生怒道:“这里没有什么道长,还不与我快滚,等会庄主来到,你就死定了。”

杜君平目光锐利,就这说话工夫,已把儒生所作的画看清,原来并非是一般的山水人物,而是许多分开来的剑式,他乃专习剑术之人,细一打量之下,忽觉那些剑式,竟是自己的路子,不由心里一动,霍地趋前一把将画抢到手中。

那群儒生立时大惊,纷纷伸手来夺。杜君平出手如电,轻而易举地把几个儒生制住,此时他已知道这些儒生均不会武功,当下拉起先前发话的那儒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画这个的?”

儒生苦着脸道:“小人们俱是城里的画匠,为索隐庄主重金所聘来。

杜君平又问道:“这些剑式从哪里弄来的?”

儒生道:“庄主着我们四人拿着书画,隐在树丛之上,只等少侠您与人动手,便把您用的剑式画下来,画好之后,把各人所画的合在一起,再行拼凑起来。”

杜君平怒气勃勃,把几张画撕得粉碎,厉声道:“有没有一个道长囚在这里?”

惊得那儒生战战惊惊道:“没……没有……”

杜君平此刻才行省悟,原来公羊毂诡言云鹤道长囚禁终南阁,着他闯过穷源之路,用意是在偷窃他的剑法,此种用心,果是令人防不胜防。”

一个人正自怒气勃勃之际,突然一条人影疾奔而入,身法快如闪电,落地竟是一个蒙面女郎。

杜君平手一松把儒生放下,闪身挪到空阔处,凝神待敌,来一人掀面幕,竟是要他去飘香谷见面的阮玲,不禁一怔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阮玲—拉他的手臂道:“有话等会再说,快走。”

竟不容杜君平开口,硬拉着他往阁外奔去,急奔了足有十多里路,这才停下脚步,长吁一口气道:“好险,总算阴错阳差,比她早了一步。”

杜君平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阮玲道:“公羊毂得到她的示意,盗用昆仑的暗号,将你引来索隐山庄,他们第一步是由几个高手轮流出手,迫令你施用大千剑法应付,却暗中安排了画匠奇Qīsūu.сom书,偷偷将你的剑式画来。”

杜君平冷哼一声道:“他们白费心机,所画招式全被我撕毁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就算他们全都画了下了,也无法连串起来。”

阮玲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又道;“他们除了约了上官延龄等人外,另外还有—位厉害人物,此人的武功,比起令尊来说是各有所长,并差不到哪里。”

杜君平猛然省悟,急道:“可是一位绛衣丽人?”

阮玲吃了一惊道:“你见过她了?”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

随把在寺院见着绛衣丽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她还是我师叔呢。”

杜君平道:“此人举止轻佻,心如蛇蝎,想不到竟出身名门正派……”

阮玲道:“听家师说,她的武功比起家师来,还要高出一筹,只是心术不正,事事好强,竟妄图称霸江湖,是以才被师祖逐出门墙……”轻喟一声道:“把你引来索隐山庄,便是她的授意,她是准备在你精疲力竭之时出手,那时你真力耗损过半,为了对抗她,只有使用大千剑法。她剑上造诣极深,与你正面交手之后,再细看书匠所画之招式,对大千剑法便可了如指掌了。”

杜君平突熬想起前庄之事,急问道:“前庄来的是什么人,是和你一道吗?”

阮玲点头道:“你不用管了,咱们赶路要紧。”说着径自起身向前路行去。

杜君平想了想,觉得眼下情势,只有先去飘香谷的一法了,说不定红脸老人已然等在谷内。

再说王宗汉与李俊才二人,直到杜君平走了约有盏茶时刻,这才慢慢起程往前走,李俊才为人最是精细,越想越觉不对劲,忍不住开言道:“依小弟看来,此事八成是圈套。请想以令师与云鹤道长的武功而论,等闲之人岂能使他们束手就范?”

二人都是极重情感之人,一想此事,脚下突然加快,此时天已大亮,晓雾迷蒙中,忽见杜君平背着双手,屹立在路旁,顿觉心里一宽,王宗汉忍不住叫道:“杜兄,你是等候我们二人吗?”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不错,前面那所庄院,乃是西怪公羊毂的巢穴,二兄有这兴致去看看吗?”

王宗汉豪情勃发,大笑道:“如若杜兄有这意思,兄弟自当舍命陪君子。”

杜君平似对路径十分熟悉,举步当先庆行,不多一会,已行至一所大庄院之前,门上大书“索隐山庄”四个大金字,当下举手敲门高叫道:“有贵客来临,快请公羊毂庄主出来说话。”

他嗓音十分宏亮,震得山谷都起了回声。不多一会,两扇朱门大开,行出一个中年江湖人来.一见杜君平挺立门首,立时满面都是惊容,愕然叫道:“你是人还是鬼?”

杜君平大怒,举手一个耳光。那江湖汉子亦非等闲之人,疾地把头一仰,可是,饶他闪得快,脸上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劈啪一声脆响,脸上立时隆起半边。忍不住嗳呀一声惨叫。

杜君平大步冲向大厅,这种行为,与他平时的性情不大相同,王宗汉以为他是因师伯被劫,心里着急,是以并未在意。

公羊毂列边荒四怪,为江湖有数的魔头,索隐山庄乃是他的老巢,哪能容人横冲直撞,但听一声暴喝,花丛中倏然闪出八个大汉,一色布包头,手执锯齿刀,将杜君平去路挡住。

杜君平冷冷道:“让开!”

举手一掌劈去,他功力深厚,随手一掌便即威猛绝伦。

八个大汉目睹对手雄浑掌力,不敢正面去接,队形忽地往后一凹,原是一字排开,倏忽变成了倒转的人字形,八把金刀连舞,竟把掌力卸去。

杜君平举手又拍出一掌,一股强劲的暗劲,直撞了过去。

王宗汉与李俊才俱是行家,看他攻出的掌力,心中暗暗惊骇不已,只觉具有这般深厚内力之人,最少也得有三四十年的苦修功果,一个年青人决难达到如此深堪的造诣。

此时八个执刀汉子,已被他雄浑的掌劲,攻得走马灯似地乱转,阵法大乱,突闻杜君平一声狂笑道:“我不伤汝等性命,快着公羊毂出来。”

左掌一引,右掌“长蛟出洞”, 一股巨大的潜力直推了过去。

立有二个大汉被震得身形悬空飞起,连人带刀,落入花丛之内。

李俊才心头一懔,暗中一碰王宗汉道:“此人不是杜君平。”

王宗汉大吃一惊,还未及说话,大厅之内已响起了公羊毂的声音,沉喝道:“是哪位朋发来到索隐山庄撒野?”

抬头一看,忽见杜君平立在阶下,不禁一呆。

杜君平朗声笑道:“尊驾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你白费心机了。”

公羊毂毕竟是老谋深算之人,明知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杜君平,此刻又来一个,他竟不当面说破,冷冷道:“本座什么如意算盘打错了?”

杜君平仰天笑道:“寻几个画匠盗画本人的剑法,可有此事?”

公羊毂强颜道:“胡说,你是听谁造的谣?”

杜君平突然敛去笑容,拔剑出鞘道:“要想偷学杜门剑法也不难,在下可以使出几招让你见识见识。”

公羊毂曾经与他对过一次掌,虽不能确定松林之前就是此人,但心理上总归有些惮忌,当下冷冷道:“很好,本座一生未曾用过兵刃,就用这双肉掌接你几招。”

上官廷龄刚才与杜君平交手时,输了半招,心中甚觉气恼,此刻忽又出来另一个杜君平,无论如何得挽回这个面子,当下一掀衣将文昌笔撤出,抢前二步道:“不劳庄主动手,兄弟先接他几招。”

公羊毂趁机将跨出的脚步收住,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杜君平道:“你们可以二人齐上。”

抖手一式“腾蛟起凤”,直取上官廷龄,出剑迅快,带起一阵虚虚啸风之声,上官廷龄疾地挥笔一格。

讵料,杜君平这招乃是虚头,未容他的文昌笔封格,长剑陡化“金鳞万点”,剑芒闪闪反朝公羊毂袭去。公羊毂暗吃一惊,闪身急退。

这一招对上官延龄来说,可谓极大的侮辱,那意思不啻说明他根本不堪承教。此人雄踞河东,亦属一方之雄,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怒吼一声道:“姓杜的,你少卖狂。”

文昌笔挟着一溜乌光,再度袭向他“期门”、“分水”二处大穴,公羊毂也大喝一声,挥手一掌推来,力道雄猛,有如怒涛澎湃。

杜君平两下受敌,不慌不忙将剑式展开,一式“花前弄影”,化解了公羊毂的掌劲。就势长剑斜撩,当的把上官延龄的文昌笔格开。

他上来就同时攻击二人,并非卖狂,而是另有目的,是以不容二人再行出手,长剑立即将招式展开,但见一片精芒闪耀,瞬即将二人卷入剑光之内,嘴里却大喝道:“王兄李兄请即速去终南阁,把那些混帐的画匠都给我拿下来。”

王宗汉闻声跃起,双笔一抡,疾向庄门攻去,他与李俊才都是年青一辈中,成就极高之人,那些庄客如何阻挡得住。竟被他二人直冲入庄门之内。

可是,就这时时,雷神邓七、铁剑书生、司徒景等人已然先后赶到,硬生生地把二人挡住。

杜君平无心与公羊毂争斗,猛攻两招,将二人迫退,连人带剑似一道长虹,疾射庄门。

雷神邓七大喝道:“滚回去。”呼地劈出一股掌力。

杜君平朗笑道:“未必见得。”

左掌一扬,一股巨大潜力直撞了过去。两股力道一触之下,地面卷起一阵旋风,雷神邓七身不由主地退了三步。

杜君平就势脚落实地,右手长剑矫若游龙,分向司徒景与铁剑书诸攻去。

对在场每个人的武功,都极为清楚,杜君平轻描淡写地一剑将邓七震退,余人无不骇然震惊。眼看他剑若飞虹般袭到,俱都纷纷闪避。

公羊毂大喝道:“此人乃是真的杜小子,快截住他。”

杜君平旨在接应真的杜君平,唯恐夜长梦多,沉声道:“二位快随我来。”

掌上加劲,复又连攻两招,容得王宗汉二人冲入后,也一跃进入庄内。只见庄内静悄悄的,已不见杜君平的踪影。

杜君平把剑法施开,长廊之上,涌起一片剑山,把后追之人一齐堵住,跟着大喝道:

“二位出去终南阁上看看。”

王宗汉与李俊才闻言双双身形跃起,沿着穷源之路,疾向阁楼奔去。到达楼阁,前后搜寻了一遍,除了几个惊得面无人色的儒生外,别无他人。

李俊才虽是机智绝伦,此际也弄糊涂了,皱眉道:“由此看来,他们三位老人家并未失陷,可是先前那个杜君平又往哪里去了呢?”

话扰未了,杜君平已然疾奔而入,问道:“二位可曾搜着剑谱?”

王宗汉茫然摇头道:“什么剑谱?”

杜君平目光四下一扫,拾起地下的纸屑看了看道:“就是这个了。”

王宗汉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看纸屑道:“到底怎么回事?”

杜君平目视窗外,只见远远一乘彩舆,在山峦之间飘浮起伏,飞也似地向本庄奔来,脸上倏现惊容,急道:“咱们快走,等会就无法脱身了。”

王宗汉与李俊才也看见了那乘彩舆,同声道:“走!”

可是,公羊毂等人此刻早已赶到了阁下,已容不得他们轻易脱身了。

杜君平趋身至窗前,一指窗外道:“你两人能从此处出去吗?”

王宗汉对窗外略一打量,计算由楼阁至地面,高约五丈左右,当下点头道:“勉强可以下去。”

杜君平道:“既可下得,兄弟带路。”

双臂一抖,一式苍龙入水,直穿出窗外,王李二人也随着穿出,他们虽不及杜君平的轻功神妙。但身法轻灵,空中身形车轮似地连翻了几个跟斗,卸去冲力,安稳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