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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一个大疑点

《《拼命》》

我虽然觉得杜令古怪,却说不出他古怪在甚么地方。猜王是降头师,感觉比我灵敏得多,他一定有比我更强烈的感觉,可是也一样说不出所以然来。

同样的,杜令一定也感到了猜王有十分特别之处,可是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两人才都如此说法的。

两人在这样说了之后,各自一笑,像是都不想再深究下去。

由于我曾和陈耳提起过,我想到蓝家峒去,所以陈耳竟带了一份极其珍罕的苗疆地图来,自然,也简陋之至,他摊开地图,指著一处:“蓝家峒应该就在这里,几乎所有苗峒,都有十分隐秘的通道出入,外人绝无法知道,这才能达到与世隔绝的目的。”

我问猜王:“蓝丝姑娘可曾提起过蓝家峒附近,有甚么独特的地理特徵?”

猜王道:“瀑布,她提及过瀑布,和这道瀑布形成的河流,她就是在这条河上飘流,被人发现的。”

我不禁苦笑,在崇山峻岭之中,瀑布和河流,是最多的景象,根本不能算是特徵。

陈耳看出了我失望的神情,他补充道:“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必须经过一段十分湍急的河流,才能到达蓝家峒,隐秘之至。”

我知道出入蓝家峒的通道,必然隐秘,不然,当年军队追捕十二天官,十二天官躲进了蓝家峒,军队也不会找不到他们。

不过,我倒不担心这一点,我道:“我们有性能十分好的直升机,可以自天而降。”

陈耳望著我,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可是又说不出甚么,我拍著他的肩头:“我知道,那些地方穷山恶水,毒蛇猛兽,瘴气迷漫,环境险恶到了蚂蚁也会咬死人,不过我们都可以应付。”

陈耳叹了一声:“我本来想劝你们,如果可以不去的话,还是不要去的好,看来也不必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陈耳果然也不再言语。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猜王对杜令的兴趣始终不减,一直在盯著他看。我试探著问:“大师,你觉得这青年人有甚么古怪?”

猜王眯著眼,缓缓摇了摇头:“说不出来,这人有著异乎寻常的精力,我只听说过有一个少女有这样的精力  这个少女后来被一个大巫师发现,成了女巫之王,后来,才知道那少女的出身十分古怪,好像说,是从不知道甚么实验室中制造出来的。”

猜王说到这里,杜令勉强还可以维持自若的神色,可是金月亮已听得不由自主,骇然地伸了伸舌头:因为猜王所说的,和杜令的情形已相当接近了。

猜王并没有留意金月亮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著:“有你这样精力的人,要学降头术,比普通人容易得多,如果你肯学,我可以收你为徒。”

猜王这样提议,杜令听了,竟然大有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在地球上,以研究地球人的行为为己任,而“降头”这种地球人的行为,他一无所知,自然想要趁机了解一番,能拜猜王为师,自然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金月亮就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头转了过来,对准了她。

杜令自然立刻就明白了金月亮的意思,他勉力转过眼来,望向猜王:“要多久?”

猜王道:“以你的资质,一年可以有成。”

金月亮陡然叫了起来:“一天也不成。”

杜令望向金月亮,神情带著哀求,可是金月亮的神情,十分坚决,两人对望了约莫一分钟。我和白素,早已见惯了他们的这种神情,并不以为怪,可是猜王和陈耳,却看得欣赏之至,最后胜利,自然属于金月亮,杜令长叹一声,猜王在一旁,想助他一臂之力:“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再也没有机会接触降头术了。”

金月亮嗔道:“没有就没有,我们赶著回去,不想耽搁时间。”

金月亮一下子说漏了口,猜王大奇:“回去?回哪里去?你们是苗人?”

金月亮又吐了吐舌头,我连忙打圆场:“大师,事情说来,十分复杂,有机会,我再向你详细说。”

猜王又盯著杜令看了半晌,我又趁机问杜令:“你看猜王大师和普通人有甚么不同?”

杜令立时道:“太不同了,他的生物电强得惊人  我从来也不知道人的生物电可以强烈到这种地步。”

猜王不满意:“甚么生物电生物雷,那是我对降头术的修炼道行。”

我曾经见过降头师的斗法,也见过降头师在施术的时候,会影响最先进的探测仪表,知道猜王的说法,和杜令的说法,实际上是一样的  通过一种方法,使人体的潜能,得到异乎寻常的发挥,就会能人所不能,那就是巫术和降头术。

看杜令的样子,真想拜在猜王的门下,以进一步了解地球人的生命秘奥,可是又拗不过美人儿的意思,所以只好长嗟短叹,人生本来就不能每方面都满足的,连他这个异星人,都不能例外。

后来,杜令对我又说起猜王和降头术来,他的说法很怪,是一个外星人的观点,但是也很有道理,他说:“地球人真怪,照我看,所有大学、研究所班中对人体的研究所获得的知识,加起来,还不如猜王大师一个人的多,可是猜王却是一个降头师。”

他又补充:“像猜王那样,才懂得在实际上,把人体的力量尽量发挥,可是他却没有理论,所以才不被重视。地球人喜欢理论,重于实际,所以进步的过程,会反覆曲折,真是可惜。”

杜令的见解,我不置可否,他是外星人,旁观者清,或许也有些道理。

猜王和陈耳逗留了一晚,在第二天,直升机运到之后,告辞离去。我们一起到机场,一架中型的运输机,运来了杜令的直升机。

杜令一到,就指挥著工人把机翼安装上去,直升机的机身不大,看来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整个机身,竟然是密封的,连一个窗子都没有。

我和白素都十分疑惑,杜令正在忙著,也不便去问他,想不到金月亮这个唐朝的沙漠美女,反倒向我们解释起来  当然是杜令教她的。

她道:“机舱里有十分精密的探测设备,有导航的萤光屏,凭仪器探测的结果,比肉眼所见的判断,可靠得多,这是他说的。”

她说著,美目流盼,又看了杜令一眼,有著无限的甜蜜。我知道,杜令所谓“经过了改装”,一定是尽可能利用了地球上的资源,加以他先进的科学知识,使这架直升机,变得极其出类拔萃,不知道有多少不可思议的性能在?

白素和我,都在这时,起了同一个念头:在杜令回去之后,这架直升机自然是留在地球上,那是十分有用的一件工具。

白素问:“它的动力来源是甚么?”

金月亮道:“是汽油,可是动力机器也经过改装,他说,地球人消耗能源的方法十分落后,大部分都是浪费掉的,经过他改装之后,一公升汽油,可以发挥一百公升的作用,这些,我根本不懂,也全是他说的。”

她不必一再说明,我也可以知道一个唐朝的沙漠游牧民族中的人,不会懂这些的。我有点没好气地道:“你生活的那个沙漠,叫‘塔克拉玛干’,那是甚么意思,你自然不必他告诉你了。”

金月亮笑靥如花:“那自然,我当然懂,那意思是‘进去出不来’,真的,进了沙漠,就算能出来,也九死一生了,只有我们生活在沙漠中的人,才摸得清沙漠的喜怒哀乐,可以在沙漠中生存。”

她用的词汇十分奇特,竟然把沙漠和“喜怒哀乐”联在一起,听得我先是一怔,继而才想到,裴思庆的驼队,在沙漠之中,遇上了那么可怕的风暴,不是恰好遇上了沙漠之怒吗?

大约花了二小时,杜令的工作已经完成,他抹著手,向我们走了过来:“可以做程了  你们谈得很愉快?”

白素笑道:“你很幸运,你一定是你们星体上最幸运的人。”

杜令笑得十分欢畅,和金月亮互望著,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们进了机舱,机舱中有四个相当挤逼的座位,杜令示意他和我坐在驾驶控制台的前排位置,同时,向金月亮发出歉意的一笑。

我坐了下来之后,约略看了一下那些仪表和控制钮,就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哪里是一架直升机,简直是一个太空囊。

杜令先按下了一个掣,前面六幅萤光屏就亮了起来,现出前、后、左、右、上、下的情景  那确然比用肉眼判断好得多了。

杜令又向我解释著一些性能,他道:“由于动力部分经过改造,它的续航力是一百二十小时,速度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

我在起飞之前提出要求:“我将多注意下面的情形,因为我要寻找蓝家峒的所在。”

杜令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机身略一晃动,在轧轧的机翼转动声之中,直升机已然起飞,不到十秒钟,已经到了两百公尺的高度。

杜令又在飞行方向上,把经纬度固定,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我们距离目的地的直线距离,是两百三十七公里,也就是说,不到两小时,就可以到达了。

金月亮十分兴奋,她坐在杜令的后面,不断用手去捧杜令的头,或是抚摸他的面颊,热情如火。

我有时候,实在觉得她太过分,就警告杜令:“小心驾驶。”

杜令只是“咕咕”地笑,用一句新文艺的笔法来形容,可以称之为“看来十足是一只幸福的小鸽子”  至于小鸽子为甚么会幸福,可以不理。

从起飞之后不多久,就显示下方,全是连绵不绝的山岭。那六幅萤光屏,可以调节,这时,除了下方之外,已没有必要注意其他方向的情形,所以集中在下方的情形,而且,可以随便缩短距离。

直升机在大约五千公尺高空飞行,杜令的解释是:“这架直升机,有抗雷达探测的设施,最近,这种技术已被运用在大型的轰炸机上。”

我和白素都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么,的确,能避开雷达探测的新技术,才被运用,那种轰炸机,被称为隐形轰炸机,是最新的军事科学。可是杜令却轻而易举地应用在他的直升机上。

杜令又道:“本来可以不必飞得那么高,可是这一带既然是几个国家的边界,对飞行物体就十分敏感,可以不惊动地面的驻守军队,就不必惊动了,反正要看地面上的情形,十分容易。”

他已经教会了我很多仪器使用的步骤。确如他所言,这时我们要观察地面的情形,十分容易,在调整焦距这过程之中,我们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一条蜿蜒在山间的小路上,有几个人背负著柴枝在行进,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可是也可以从他们的服饰之中,分辨出男女来。

本来,我想告诉杜令,在这样的边界,全是人迹难到的山区,除了土著之外,多半不会有甚么驻军,可以不必如此小心。可是一转念间,想到杜令可能不止来过一次,或许他有经验也说不定,所以就没有说甚么,只是改口道:“这直升机的性能好极了。”

杜令笑了一下:“还有许多可以有的装备,由于在地球上找不到原料,所以没有,不过也够用了。我们回去之后,这直升机送给你们  不过要注意,别给不相干的人看到,尤其是军事间谍,不然,只怕你再无宁日。”

我吸了一口气,杜令的话,自然大有道理。

说话之间,直升机一直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飞,看下面的情形,山势越来越险恶,可以看到那些森林,几乎密得连獐子也通不过去,这一带是接近热带的雨林 植物生长,十分茂密,若是没有这直升机,要在林中披荆斩棘前进,只怕一天也前进不了一公里。

直升机上显然有著相当完整的电脑指挥的电子设备,离目的距离,有数字显示,等到只有十公里时 看到下面有一个山谷,由几条河流,汇成了一个湖泊,在湖泊的旁边,是许多竹子搭成的屋子,这些屋子都搭建在巨大的竹架之上,那是标准的苗砦建筑。

也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在屋子附近的空地上活动,自然那是一个具相当规模的苗寨。

再向前去,又发现了许多在崇山峻岭之中的苗寨,规模有大有小,从上面鸟瞰,自然看得清楚,若是在地面上,只怕在山中打转,转上一个月,也难以发现一个。

金月亮十分有兴趣:“哪一个是蓝家峒?那腿上有刺青的小苗女十分美丽?”

金月亮的女人心态,倒是十分一致,自己是个美女,总会想和所有的美女比较一下。白素道:“在送你们回去之后,我们会在这一带打转,反正这直升机的续航能力十分强,我们看到有苗寨,就停下去问一问,总可以找到蓝家峒的,你是不是有兴趣和我们一起找?”

金月亮吓了一大跳,十分认真地道:“不!不!我心急去看看他的家乡,究竟是怎样的。”

金月亮的话才出口,杜令就沉声叫:“到了。”

他按动了几枚钮掣,一幅萤光屏上,有经纬度的交叉点 那是一幅石坪,在峭壁之上,那峭壁究竟有多高,也无法知道,只看到峭壁之下,云雾缭绕。

而石坪只是在那座峭壁的中间,石坪之上,仍然是拔天而起的峭壁,形势险恶之极,经纬度的交叉点,恰好是在略呈圆形的石坪的中心部分。

同时,萤光屏的下方,也已现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石坪的面积是一千二百三十四平方公尺,石坪的高度。是海拔两千六百二十公尺,石坪上的风速,这时是每秒六点七公尺………

这一连串立即显示的数字,说明这直升机的设备之好,简直超乎想像之外。

直升机几乎是垂直下降的,一下子就停到了石坪的中间,舱门打开,我们四人,一起离开了直升机,站到了那石坪之上。

我不知杜令这个外星人,和金月亮这个唐朝再生人有甚么感觉,我和白素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们自然而然,紧握著手,屏住了气息,好一会,才呼出一口气来。

景色实在太离奇了!

在我们仰头可以看到的峭壁上,也有云带缭绕,那座峭壁,只怕也超过一千公尺,并不是光秃的峭壁,而是长满了大树和藤蔓,有一群猿猴,在腾来跃去。

天风荡荡,吹上身来,令人心旷神怡,极目看去,山峦起伏,有的陷在一片云海之中,只露出一个峰尖,有的天色清朗,整座山峰呈现眼前,还可以看到山峰下闪光的河水。

身历其境,所得的感觉,和在萤光屏上所见,又大不相同,气魄磅礴,无可比拟,显得人渺小之极,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如果忽然看到有几个神仙,或御风,或驾云,冉冉而来,一定不会惊奇,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神仙的境界!

我们贪婪地欣赏著,过了好久,才听得金月亮叫了一句:“这里的景色真……好看。”

杜令这外星人,无耻之极,他居然不怕肉麻地拍金月亮的马屁:“我倒觉得你的家乡,那一大片沙漠,更加惊心动魄!”

我和白素相视而笑,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他的一切缺点,都是好的,杜令外星人先生的心态,这时,就是这样。

这时,我很有些感慨:“你看这里的景色,别说地球小,它有沙漠,有大海,也有山峦,变化无穷,实在是一个很可爱的星球!”

我在感慨,白素大有同感地点头,我们全是地球人,对地球自然有深厚的感情。杜令却又趁机道:“当然,正因为地球这样美丽,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美女。”

听他讲的话,像是把白素也包括在内,可是看他的神情,目光只在金月亮的身上打转。我忽然又想起,地球虽然美丽,可是地球人的历史和行为,却殊不美丽,心中又不禁长叹一声  环境很容易影响人的思绪,这时由于我在这样奇特的环境之中,所以思潮起伏,无法控制。

杜令伸手向那座峭壁一指:“在那里!”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略有一层薄雾,天色十分明媚,那峭壁上的林木和藤蔓,以及不知甚么名堂的山花,把整座峭壁点缀得色彩缤纷,十分绚丽。我由衷地道:“你的同类真会选择,找了这样一个风景绝佳的好所在!”

杜令笑了起来:“只怕是他们在上空,刚好探测到这个平整的石坪,可供飞行工具降落之用,所以才选择了这里的!”

杜令的回答,本来十分合理,可是我听了之后,一下子就觉得事情有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简直是大大地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又不能立刻感到破绽是在甚么地方  更令我吃惊的是,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一点,我可以在她的神态上肯定,就像她知道我正在想甚么一样。

我们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说甚么,杜令并没有感到他的话,已引起了我们有十分难以明白的想法,他仍然指著峭壁:“请跟我来!”

我一面仍然在迅速转著念,一面漫声应道:“据我所知,至少有三个以上的外星人基地,是在山洞之中的,其中有一个,甚至在海底的一个大岩洞之中。”

杜令随口应道:“利用大山洞作基地最现成,外星人来到地球,难道还大兴土木吗?自然以不引起地球人的注意为上!”

他这样说了之后,我还没有联想到甚么,可是他却补充了一句:“而且,外星人来得早,要造建筑物,也没有这个建造水平!”

他这句补充,陡然之间,使我捕捉到了一些甚么。这时,他走在前面,金月亮自然在他的身边,我和白素并肩跟在后面。

我们距离峭壁,大约有六七十公尺。

白素先道:“地球人有很高的建筑能力,中国的秦始皇宫,埃及的金字塔,都是例证。”

杜令发出了不置可否的“嘿”地一下声响,就在那一刹间,我豁然开朗,想到了不对劲在甚么地方了,我立时道:“你刚才提及你的同类,选择这里作为基地,多半是由于这个石坪适宜飞行工具的降落,请问,他们的飞行工具是从哪里来的?那时,必然没有一架直升机,可以供他们作改装之用!”

一听得我发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杜令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转过身来:“有没有可供改装,都不成问题,他们可以就在地球上提炼金属,自己制造一架  我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贪方便的话,也有这个能力!”

我和白素握著手,两人都感到对方的手心有点冷,因为我们下一个问题,会令得杜令相当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白素抢先一步,提了出来:“你的记忆来到了地球,可以影响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替你制造一个身体,你的同类来的时候,必然没有勒曼医院,难道他们也可以建造一个勒曼医院?”

白素的问题才问到一半,杜令的面色就变了一变。

第八部:地球人为甚么不会拚命?

金月亮并不知道我们的问题有甚么严重性,只是笑著,倒在杜令的身边。

杜令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是的,他们采取了一个十分直接的方法,‘借用’了地球人的身体。”

他在作了这样直接的回答之后,我们之间,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然后,我才一字一顿地道:“那一次来了多少人?六十多个?那也就是说,你的同类,上一次来到地球的时候,杀了六十多个地球人。”

杜令笑了一下,令到我生气的是,他的笑容,在我这样严厉的指责之下,竟然显得十分轻佻。他点头:“可以这样说,那六十几个人的身体被借用,他们原来的生命,自然不能得到保留。”

我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极其不满的闷哼声,杜令长叹一声:“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清吗?”

我厉声道:“十分有必要,那也不是小事。”

白素没有我那么激动,可是她也道:“外星人攫取了地球人的生命。”

杜令望著我们,看来他也明白了这个问题,我们看得十分重,可是他的神情,还是令我们生气  他竟然耸了耸肩;一般来说,人只有在表示事情没有甚么大不了时,才有这样的动作。

我指著他,进一步指责:“说他们是外星侵略者,不算过分吧,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外星人觉得地球不值得侵略。”我在这样说了之后,还连声冷笑,以表示慨愤。

我和白素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不论杜令和他的同类生命的形式如何进步、智慧是如何高,都没有权随便取走地球人的生命,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地球人不是可以随便供杀害的卑贱生命。

杜令如果在这种行为上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我和白素也决定不会帮助他和金月亮回去。

当时,我认为杜令根本不可能有令我们满意的解释,所以我已经认定了我们之间,会出现僵局。同时,我也准备了杜令会以进步和落后,来作诡辩,那我就会给他迎头痛击。

进步的一方,随便杀戮落后的一方,那是人类的丑恶行为之一,如白种移民在美洲杀戮印地安人、白种人在非洲杀害黑人,等等,都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人类行为。如果杜令和他的同类,也有同样的行为,那么,他们也不能称为进步。

我和白素,都以为我们的责问,杜令必然会十分惶恐,要好好回答。可是,杜令却皱起了眉,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他说的话,更是令人气愤,他竟然道:“两位真会无事生非,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老提它干甚么?”

我用力一挥手:“不行,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

接著,我就把我刚才想到的说了出来,最后的结论是:“看来你们也不是那么高尚,一样有地球人的卑鄙行为,五十步笑百步。”

杜令在刹那之间,涨红了脸,有十分恼怒的神情,我自然不会怕他,仍然用十分严厉的目光盯著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又摇了摇头,神情也变得无可奈何:“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详详细细告诉你。”

我昂然道:“好,越详细越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著,我拉了拉白素,走开几步,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望著杜令,等他“详细说”。

杜令来回走著,金月亮焦急地问:“发生了甚么事?你们在争执甚么啊?”

杜令破例以相当严峻的声音道:“你不懂的,他们也不懂  要怎么才能令他们懂呢?”

我冷笑道:“以阁下的智慧,应该十分容易。”

老实说,当时我对杜令的观感,坏到了十分。从他提出要借我们的身体开始,我就觉得他根本不相信我们  根本不相信地球人。

可是他又非要我们的帮助不可,我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们。

杜令望向我:“好,就从若干年前说起  若干年前,一群我的同类,以记忆组的方式,作宇宙的航行,地球本来,完全不是他们的目标。可是,当他们经过地球的时候,却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脑电波  ”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望向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明白。

杜令继续道:“他们都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只有十分高级智慧的生命,才会有那么强烈的脑电波发射,而且,他们感应到了,那是一种在十分危急状态之下所发出来的一种求救讯号。”

杜令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补充说:“他们在回去之后,曾对他们的宇宙之旅,在地球上停留的原因,作出了十分详细的报告,所以,我们星体上的人,都知道这一段事的经过。”

我仍然以冷笑来回应,因为至此为止,杜令并没有作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杜令又道:“在这种意外的情形下,他们断定:这个星体上,有十分高级的生物,而且,这种生物,正处于一种十分危急的情形之下,所以,他们就决定到地球来,看看是不是可给予甚么帮助。”

我又想出言讥讽几句,可是还没有开口,白素就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别出声,我就忍住了没有说甚么。

杜令在继续道:“他们到了地球,找到了那股强大的脑电波的来源,才知道事情与他们的预料,有相当程度的出入。”

杜令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口水,又吸了一口气:“确然有地球上的高级生物,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所以才有表示了求救讯号的脑电波传了出来。可是,却不是单一的一个,而是许多许多个  地球人单一的一个的脑电波,非常微弱,许多许多加在一起,才强大到可以使经过地球的,我的同类感应得到。”

我冷笑:“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说明地球人落后,我已经说得很明白  你们再进步,地球人再落后,你们也无权取走地球人的生命。”

当我说完了之后,白素却问了一个问题:“许多许多人?究竟是多少?”

我在奇怪白素何以要这样问的时候,杜令已有了答案:“接近五十万人。”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无可忍,霍地站了起来,准备用最严厉的话,责斥他胡言乱语,可是白素却十分用力地拉了我一下。她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几乎使我站立不稳。我十分恼怒,白素道:“听他说下去。”

我大声道:“有甚么好听的,一派胡言,接近五十万人,若不是同时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怎会结合成强大的脑电波?在甚么情形之下,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白素还是道:“听他说下去。”

我在白素的语音之中,听出她心情正处于十分悲哀的情况之中,我不禁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只见她的目光也十分悲哀,我连忙握紧了她的手。

这时候,杜令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接近五十万人,正遭到同类的屠杀,有的被驱进了大土坑中,石块和泥土如暴雨而下,把他们活活的掩埋,有的被含碳量十分高,只掌握了铁金属初步提炼技术的一些兵器所斩杀,那是一场大屠杀,在同时进行,所以才形成了脑电波的大结合,使我的同类感应到了。”

杜令这一段话出口,我僵立著,不再出声。

杜令的声音,转来十分平静  当然,那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和他这个外星人一点也没有关系,他继续叙述:“这种情形,把他们吓呆了,他们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们于是决定,留下来一个时期,研究这个星球上虽然智慧很低,但总算是有智慧的生物的行为。为了方便行动,他们就借用了当时被屠杀的大批人之中,六十多个人的身体。”

我和白素半句话也没有,双手紧紧互握在一起,望著杜令。这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杜令的神情和动作轻视,反倒觉得他和我们一样,也感到深切的悲哀。

他只停了一两秒钟:“这六十几个人,就算身体不被借用,他们必然和其他的四十几万人一样,生命决不能得到延续。我不认为我的同类的决定是一种卑鄙的行为,卫先生,你还坚持你的指责吗?”

情形会是这样子,实在是我绝想不到的。

我没有回答杜令的这个问题。

杜令道:“我的同类,在回来之后,作出了这样的报告,也预料我们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们把这件事的一切背景,尽可能弄明白。他们查明白了,那些被屠杀的,属于一场战争的失败者,胜利者的领导者,下令杀戮,这个领导者的名字是白起。”

不必等杜令讲出“白起”这个名字来,我也早知道了他说的是那一件事了。白素一定比我早想到,所以才一再要我听杜令说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两百六十年,白起是秦国的大将军;长平之战大胜赵军,坑杀俘虏四十多万人。

这是在中国历史上有明文记载的事。

四十多万人,有的被驱入土坑之中活埋,有的被初步炼铁术铸成的兵器砍杀,集中在同一时间进行,数以十万计的被害人的求救脑电波,形成了一股讯号,被经过的外星人感应到,把他们引到了地球。

事情就是这样。

在这样的事情中,能责怪外星人借用了六十多个地球人的身体吗?就算他们不借用,那六十多个人,也必然无法幸免。

坑杀降卒四十多万人。

我和白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颤。

杜令望著我们:“我不明白你们为甚么感到了这样的震惊,四十多万人算甚么?历史上的中国唐朝  ”

他指了指金月亮:“是她生存的年代,你们感到骄傲的年代,称为盛唐,到现在,你们还自称唐人。可是就在那个时代,一场持续十年的战乱,使人口灭绝了三分之二,从四千多万人,减少到了不够两千万人,死亡的接近二十万人。”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唐朝的“安史之乱”,也是历史上有明文记载的。

杜令忽然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一直到最近,也还有数以千万计人命伤亡的事件,两位总不至于不知道吧?也超过了三千万。”

我无力地挥著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感到了精神上的彻底崩溃和失败。

在我的眼前,还耀著不少金星,在那些金星之中,我彷彿看到了一连串的文字,那么优美的文字,可是却记述著那么丑恶的事。

“史记白起传:秦军射杀赵恬,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白,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在这四十五万人被“挟诈”而“坑杀”的时候,他们处于生死存亡关头的“求救讯号”,自然强烈之至,这其间,不知有多少血泪,多少号哭。

杜令的问题,其实早有了答案,他们同类的行为,一点也算不了甚么。

在这四十五万降卒被屠杀的时候,人类还处于“炼铁技术的初级阶段”。后来,人类的科学技术进步了,就有两次大战死亡的三千万人,就有数以百万计的犹太人死在集中营,就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死于“文化大革命”的各种武斗中。

外星人借用了六十多个必死无疑的地球人的尸体,算得了甚么呢?

当我想及这一切的时候,我更有站不稳的感觉,白素看出了我情形不对头,就连忙站起来想扶我,可是她自己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她扶住我的时候,事实上我们是互相扶持著,所以才不致于跌倒。

杜令的声音,在我们听来,显得十分飘忽,他在说著:“那六十几个人的身体,一定还很好地保存在里面,虽然保存了身体,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比起他们的同类来,也没有太大的不幸。”

我和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只是作了一个手势,想阻止杜令继续说下去。可是杜令不知是真的未曾注意还是故意不注意,他在继续说著:“借用身体所发生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一点痛苦也没有,比起遭到活埋和被刀枪所杀来,好了不知多少。”

我喉间发出了一阵“格格”声,总算迸出了两个字来:“够了。”

杜令却仍然在继续:“被杀的四十五万人全是壮丁,他们每个人都有家庭,或老或少,为了死难者在号哭哀痛的人,数以百万计,被借用了身体的六十多人,我的同类找到了他们的家人,给了适当的照顾,他们有相当详细的记录,唉,那时候……地球上,地球人的生命……简直有违生物的根本原则。”

我瞪著眼,望定了杜令,他在侃侃而谈,我却只有乾喘气的份儿。

他又道:“吸引了我的同类,要留在地球上研究的原因是,宇宙之间,任阿生物,都努力争取生存的机会。当生存的机会遭到威胁时,会拚尽自己的力量,以求继续生存。可是地球人却违反了这个原则,明知非死不可,反正是死了,怎么没有人起来拚命?四十五万人若是抱必死的决心起来拚命,至少有十分之一,可以有继续生存的机会,明知必死的人,为甚么连拚命的勇气也丧失了?”

杜令问得十分正经,显然他十分想知道这个答案。也显然,他的同类,虽然在地球上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可是对于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我自然也答不上来  我根本出不了声,当然更无法有回答。

白素在这时叹了一声:“历史上对这种事的记载,有‘挟诈而尽坑杀之’的记述,挟诈,就是白起这个武安君,曾用了欺诈的手段,使得降卒以为自己不必死,这才不奋起反抗的。”

杜令摇著头:“这不成理由,人类历史上许多大屠杀行为,都没有人拚死以抗,如果一开始,就拚死以抗,这种事情,必然不能延续几千年之久。”

白素也不禁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她才道:“千古艰难惟一死,虽然也有一些拚死豁命的烈士,但是对普通人来说,都希望在忍辱苟生的情形下,事情会有转机,这或许是……地球人的特性?”

白素的声音,迷惘之至,她一面说,杜令一面摇著头,他望著我们,忽然道:“两位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对不起,触及了……一些两位不愿深思的问题?是你们逼我……对我同类的行为作出解释的。”

我和白素都苦笑,我声音微弱:“没有甚么,我们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

杜令又向金月亮望去,金月亮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神情骇然。杜令柔声问她:“你想到了甚么?”

金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沙漠上,匈奴大盗有时俘虏了敌人,会令俘虏在沙漠中四散奔逃,他就纵马追杀,我眼见过一次,有超过一百人,匈奴大盗一声令下,人人都竭力奔逃,竟没有一个人找匈奴拚命的,结果,长刀霍霍,一百多人无一逃得出去。”

杜令骇然,指著金月亮:“你竟保留了那么可怕的记忆在脑中。”

金月亮神情感慨:“每一个人都在想的是:我可以逃得出去的,别人死了,和我无关,所以人人都只顾尽力逃,而没有人找匈奴大盗拚命。如果这一百多人齐心,一齐发难,匈奴大盗至多杀死他们二三十人。可是,谁肯做这二三十人呢?”

没想到金月亮的话,倒在某种程度上回答了杜令的这个问题。

我缓过了气来:“所以,地球人并没有违背生命的原则,只是对维持生命继续存在的方式,运用不当。只想到逃走,没想到拚命。”

后来,我和温宝裕他们,谈起和杜令的这一大段对话,他们也都神情黯然。人类历史上,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有许多只要奋起一拚,就可以成功的机会,但就是太少人有这股勇气和拚劲,所以错失了机会,而最令人痛心的是,没有奋起一拚,结果仍然是丧失性命。

要结束人类行为中最丑恶的一面,就必须使丑恶的行为不断受到打击。若是人人不甘心做奴隶,对付强势抱拚命的决心,强势决难得逞,自然会绝迹。

当然,那只是一种希望,人性之中有太多的儒弱和屈服,太少的拚命决心。

这是后话,当时,我和白素,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们竟需要超过两小时的时间,情绪才能回复正常,可知所受的打击之大。

杜令看到我们渐渐回复了正常,他绝口不提刚才我们讨论到的话题,指著峭壁,徵求我们的同意:“我们继续进行?”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杜令又道:“等一会,两位所要进行的操作程序,要求操作者精神高度集中,请两位不要再想刚才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放心,这种……类似的打击,我们不是第一次经受了。每当和异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有机会要接受一些十分残忍的事实。”

杜令没有说甚么,又和金月亮手挽手向前走去,我和白素跟在后面  下了直升机之后,我们就是以这样的次序走向峭壁的,忽然之间,有了那样的一场讨论,竟延误了两个多小时,这自然是在事先所料不到的。

不一会,已来到了峭壁的面前,杜令陡然扬起手来,作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我和白素,也立时看出有点不对。

杜令停止的地方,前面有一道大约一公尺宽的石缝,可以推测,走进这个石缝,就可以到达基地。石缝的上面和两旁,长满了藤蔓,这时,有不少野藤,断落在地上,这些野藤,本来可能是遮住了石缝的。

野藤都有手臂般粗细,这类植物的生命力极强,又坚韧无比,决不会无缘无故断下来的,何况杜令一俯身,拾起了一股野藤,可以看到断口处十分整齐,一望而知是被甚么利器砍断的。

由于野藤的生命力强,砍下一段来,稍有水土,就能存活,所以也看不出是甚么时候砍下来的。

杜令拿著野藤,满脸疑惑地向我望来。判断这种事,我的能力比他强,我立时道:“有人来过,可能在最近,有人进过这石缝。”

杜令本来也猜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又不愿意承认,这时听我说得如此肯定,他俊脸煞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禁吃了一惊:“里面没有甚么防备?有人进去过,就会造成破坏?”

杜令的声音有点发顿:“很……难说,这里的地方隐秘之极,再也想不到会有人来。”

白素比较镇定:“在这里乾著急没有用,快进去看看,就知道情形怎样了!”

金月亮也知道有了变故,神情惶急地抓住了杜令的手,杜令一马当先,从石缝中走了进去,我让白素走在前面,我留在最后。

才一走进去时,有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也十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