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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黄得功

《《明歌》》

执钢鞭,马前行,意气泱泱,

点手唤儿郎,(有),看俺把那,虎山来闯。

生平惯常功名扬,大好头颅不虚枉。

目断长空涤荡,英雄万里愁长;

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付儿郎?

家中取酒一囊,杨柳岸却好似这生死场!(摹写《桃花扇》部分唱段,rockwood)

遵化城往东北400里,出喜峰口,过上板城,有一处山口,东临迁西北,西接朵颜三家口,北出500里,便是科尔沁和喀喇沁的草原外围。此山即为兴隆山。

落日西照,将旗猎猎,战马长鸣,朔风萧萧。夕阳与战旗交相辉映,风声与马嘶共振和声,暮野行军于此,凛然庄严。天色已暮,繁星已现,自然该是宿营的时候了。仿佛忽一瞬间,在平坦的沙地上,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出成千上万个帐幕来,沙地宿营,已顾不得那里干爽,那里潮湿,大家只是将毛毡铺在地上而已。

各队哨、队伙的领官,正在各自招集自己属下的士卒。这个过程里,噪音却很小,大家迅速又安静,按照步骤来从容地安顿着自己。这一切一切,不仅展示出千军万马的壮阔气势,而且更显见这支部队的整备有素。

入夜后,沙地上的军营又呈现出另一派景象和气氛。月夜宿营,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因军令森严,万幕无声,荒漠的边地显得那么沉寂。忽而,数声悲咽的笳声(静营之号)划破夜空,使出征的战士肃然而生凄惨之感。

“来人,传令下去,今夜放警,外放十五里。”

“是。”

得令校尉刚想走,又被主将叫住。

“今夜让真字营的兄弟们多辛苦一点,其他营派过来的游哨只出六人即可。”

“是。”

得令小校干脆答应之后,转身便走。

黄得功转身来到军帐里,也不卸甲,合身躺倒在地上的毡毯上,自怀里掏出一块烤饼,掰下一小块来,他仰着头,用嘴接下掉落的饼渣,然后才将小饼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这是他近一年来才养的习惯,因为经年军旅,又是从小兵一步一步拼上来的,所以落下了胃病的底子。每次吃的稍多一些,便腹痛如绞。后来老母亲问了街坊家,这家是世袭军户,对行军胃病的防治很有心得。其实也谈不上心得,无非就是少吃多餐,以面食为主,肉类一定要嚼的烂烂的,并且要喝小米汤。

所以,徐老夫人,就亲手给儿子缝制了双层皮囊,外囊蓄酒,内囊蓄小米汤,老夫人知道,行军打仗,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但酒多则伤胃,还是米汤更好一些,儿子毕竟是七品都司了,这样的酒囊,又不栽儿子的脸面,又可以让儿子始终可以喝到保温后的米汤,果真是慈母之心。

黄得功旋转皮囊的旋口,喝了一大口高粱酒,皮囊中的小米汤,时间稍长便是一股馊味,他也实在是喝不惯,但为了老母的心意,他每天都要坚持喝上一袋。黄得功和着酒,又吃了一小块面饼之后,便收拾起这些东西,拎着穆刀行出帐外,他胃不好,底下人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绝对不想让下属看到自己软弱一面的,主将英勇刚猛,对部队的士气也是一种激励。

同时,他也不得不带着淡淡的酒气巡营,因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才是男儿汉,才是领兵官。

刚出帐外,身边的亲随小校,就将他的盾牌递了过来。他们知道,将军今夜要照例巡营。

黄得功接过软盾,用右手卷起腰带的一角,仔细擦拭了一下上面的功钉,三颗银钉,四颗铜钉。

“传令,今夜功钉,上三中二下不限。”

“是。”

小校抱拳行礼后,便转身低声传达去了。黄得功小心的将功钉按他刚说的顺序一一排好。这项工作,他从来不假他人的手。因为这是他浴血厮杀近百场拼来的,其中第1、第2颗敌颅,还是他十二岁那年,用一把旧柴刀砍下来的呢。

等他和一旁的亲随们整理好功钉序列,黄得功步行开始了巡营工作。他身为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遴选安营的最佳地点,提前与朵颜八卫的人进行沟通,样样都是大事儿,件件都不能疏忽。夜晚巡营,也是要防范敌人夜袭。好么,仗还没打呢,先锋军先被敌人给偷了营,说出去绝对是笑话。

出营夜巡的人,都是他忠真营的人马,按军例,逢战出征,各部曲的将官都要以营为单位,派遣50名左右的骑兵斥候,交给先锋官管辖,每夜巡视警戒,一旦有事,先锋军尽力抵挡,各支小队则回归各自的营盘传告警讯。

黄得功完全凭借拼杀升职,军中的根基多在基层而不在上,所以,黄得功轻易不劳烦外营的斥候,只让他们跟随自己左右,好随时让他们回去报信儿。

营盘的情况不算乐观,因为要为后续部队做好驻扎准备,所以建设面积和规模,都是按八个营来建,一营人马守护,实在显得有些空旷。

沿着营盘,黄得功缓慢的走着,真字营的弟兄们,跟他的时间最长久的,已经五年多了。彼此配合很好,他巡营时,可以轻易叫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李老栓,当了十一年的老兵油子了,虽说打仗的时候有些滑头,但负责夜晚警戒是没问题的。这样的人,黄得功也不敢太重用,所以他只是一个队正。

黄得功想着,用眼睛瞪了瞪李老栓,李老栓抬手抱了抱拳,脸上显着滑稽的笑容。黄得功笑了笑,这段防务,他是放心的。

冀乐华,一个勇猛的伙长,原本黄得功想升他当队正或者协领的,但小子只知道一味猛打猛冲,必须再磨砺磨砺才好。

黄得功从兜里掏出那张仅吃一小半的面饼,扬手抛了过去。乐华还年轻,勇猛劲儿也跟自己很像,可别落了自己的病根。

冀乐华用软盾接住面饼,然后沉默地点头致谢,这是黄得功立下的军规,巡营夜防时,非敌警不得出声。也不用行军礼。

王福伟,一个从辽东逃回的队正,健壮、力大,打仗有脑子,还禀着深仇大恨,他归国时,家人在逃难的路上死伤不少,只有两个弟弟跟着他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上面叙功的人,不愿过多地启用曾失散过的汉民,他早就是曲长或者协领了。

黄得功冲他拱了供手,王福伟同样拱手,满月如盘,洒下来的光芒,使得整个没点火把的营盘,光亮许多。王福伟健硕的身躯,站在营盘上,显得很高大。

嗤…,

一阵细小却悠长的声音,由远及近,黄得功凭借经验立刻判断出,这是箭羽破空的声音。

“敌袭,举盾,大家小心!”

还不等他喊完,一丛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扑打过来,仿佛死神放出的飞蛾,疯狂地寻找着任何的生命气息。

黄得功才半俯下身子,举起软盾,就瞥见王福伟的咽喉处,多出了一支羽箭。

“大伟,”

王福伟努着眼睛,想抬手拔出射进自己脖子里的箭羽,但随即,高高大大的身躯,便躺倒在营盘之上。他终究没有逃过后金的追杀。

噗噗噗,箭羽不停的落在软盾之上,偶有几只落在功钉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高处,王福伟高大的身躯还在一动,一动的扭着,挣扎着。

“全营应战,中哨巡视各营门,后哨备马出营,偷营之人不多,一定要抓个舌头回来。”

黄得功与后金兵的打了不少交道,从这次箭雨来看,来人并会太多。再说了,他对外放15里的暗哨游岗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能躲过这些斥候,人数最多也就是300人左右,这点和刚才那阵箭羽量刚好互相印证。

“将军,正北右手三臂。”

是李老栓的破锣嗓,能被称作老兵的基本前提,就是随时判断敌人的方位,此时没有经纬的概念,大家便用左右小臂来标明方向。

黄得功放下盾牌,伸手冲向亲随,亲随立刻递上长弓与三支羽箭,黄得功挽弓搭箭,按照李老栓指定的方位,尽力射了出去,随后,更多的羽箭,向着同一个方向飞了出去。

双方弓箭不停的对射着,第一轮遭到偷袭时,大家在本能的举盾防范之后,迅速稳定下情绪,开始对射。

中哨巡视营门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在后哨骑马出营时,做好保护,免得敌人再有埋伏,趁机夺门。后哨人马出营游击时,冀乐华适时的投掷出一支火把,在双方箭矢互射的时候,敢站起来投火把,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猛。

他的火把属于短火把,后面还坠着一只皮囊,里面全是火药、火油之类的东西,火把一投便是12丈,在空中,便即炸开,一时间四处喷洒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彻底照亮了营盘之外的世界。只一打眼儿,黄得功他们便分辨出,偷营的人只有几十人左右,大概多数正在撤离,看服饰,多数是蒙人,寥寥几个是后金人。

“来人,把伤者抬下救助,鸣战鼓催促后哨出击。”

在接战时,依照大明军队的铁血传统,是不会考虑伤员救治的,一旦黄得功觉察此战局面已定之后,立刻命人尽快救治伤员。

“报,本次敌袭,我军轻伤16人,亡9人,另有重伤一名。”

天亮了,黄得功站在营栅上,向远处眺望,昨夜偷营的这些人,能躲过自己外放巡戒的200多人的耳目,险些用暗箭夺了自己的命。说心里话,他还真是挺佩服这些人。听到战报,他心中一阵哀叹,何时才能消解征人泪?何时才能太平无事?

“重伤者是谁?”

“回将军,前协左队队正王福伟。”

“什么?大伟没死!”

黄得功惊喜的回头,不待小校回复,他连忙跃下营栅,快步向医帐跑去。

随军医官,正搓着双手在门前来回走动,见黄得功赶到,连忙迎上前拱手施礼。

“我问你,大伟如何了?”

“回禀将军,箭创紧要,失血过多,伤口也已发炎。这恐怕,恐怕…。”

黄得功气恼之下,抬起一脚,踢翻了医官。

“恐怕!恐怕!男儿战死沙场有什么恐怕的?你若怕死,就滚到对面的战营里去!”说完一撩袍子的下拜,小跑着钻进了大伟的营帐里。

王福伟正在艰难的和死神抗争着,他的箭创在脖子处,由于没有伤及主要的血管、气管,才得以坚持到现在。但不幸的是,伤处紧要,军医不敢用重药,并且箭杆上有污物,天气又热,伤口已经出现腐烂迹象。现在的一切就要看他的命了。

“大伟,别忘了,你还有仇没报,你还有两个幼弟要照顾。”

黄得功轻声在大伟的耳边说着。

王福伟迷茫的睁开眼睛,眼神混浊,已不复一丝神采,他艰难的开口。

“黄闯子,我的两个弟弟,就‘叫’给你了,让他们跟着大娘学酿酒吧,万勿再当丘八了。”

虎山是黄得功自己起的号,‘黄闯子’则是当初还是小兵、伙长时,军中与他戏谑时的称呼,只有王福伟这样的老人儿才知道,但大伟此时说出当年当兵时的外号来,显见的神智已经不清,到了弥留之际。

“大伟!你我兄弟,经年血战,同生共死!你若活下来,我立刻提你当我的副将!你他妈的给我挺过来!”

风吹柴花,惶惶兮!葬吾之躯。

风吹山林,伧伧兮!魂归乡隅。

王福伟仿佛没有听到黄得功的许愿,哼起了北地流行的一首歌谣来。歌谣里,他仿佛回到了为恶乡里的少年时光,仿佛回到了奴役后金时的屈辱时光,仿佛回到了千里归家的肃杀暗夜。一场场的厮杀,一幕幕的画面,回荡在大帐中。

歌声逐渐低下,黄得功眼含热泪,俯下身子,轻声说道:

“好,大伟,我娘亲正好想开一家酒肆,令弟就权当小二吧。即便有义师义学,我也要花钱给他们请专门的先生,将来金榜题名,为你王家光耀门楣。你安心去吧。”

说完,黄得功抬手缓缓抽出穆刀,他紧握穆刀,目注大伟,高高抬起了穆刀,却始终难以挥下。

“黄闯子,你帐外话我听到了,男儿战死沙场有什么可怕的?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大伟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眼神中也焕发出慑人光彩。

眼见已是回光返照,黄得功将穆刀垂下,刀尖抵在大伟的胸膛上,然后猛地刺了进去。

大伟本能的抬手握住了穆刀,刀锋划破了双手,却没有血留下,因为血已凝固,英雄魂魄已经飘向了天际。

黄得功松开穆刀,用右手轻轻合上王福伟的双目。随后,轻轻的拿起大伟身边的盾牌,上面一共18颗铜钉,按例,逢七进一,但大伟喜欢多多的铜钉在盾牌上整齐排列的感觉,一直没有兑换银钉。

黄得功拔出穆刀,顺势将盾牌覆盖在大伟的身上,转身行出帐外。帐外同王福伟一伙的九个士兵,看见主将手中沾染鲜血的穆刀,立时全然明了,9人躬身向黄得功行礼,然后鱼贯行进帐中,不一会,隐隐哭声传了出来。

战场立时死了,大家还可接受,但明明战事结束,同袍挣扎一番之后仍是死去,这不能不叫人难受。

大火熊熊燃起,出关征战,牺牲将士的尸体,无法带回,就地掩埋,又会被野兽翻拣糟蹋,索性烧成灰,由医官带回家乡。望着火光冲天,黄得功牙关紧要,面色铁青。

出征第一夜,即有伤亡,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儿。现在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找人头祭奠。

“来人,昨夜出营巡查,凡司责营北者,皆贯箭穿营。”

“是。”一众将士低声答应着。‘穿箭游街’是明军中惩戒的酷法之一,用两支羽箭贯穿肩膀,鲜血淋漓而下,再裸身游街而行。不论是肉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种折辱和痛楚。

然而,当这些人游营时,没有一人观瞧,大家全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向其他的方向。

“来人,把那几个舌头带过来。”

等游营士兵回返到祭坛时,黄得功一面让医官去诊治伤口,一面叫人把昨夜抓来的俘虏给带了过来。

眼见跟前的几名俘虏,依然是满脸的桀骜之色,黄得功冷笑一声。

“我只问一遍,贵军主力,现在何方?”

这句话,黄得功用汉语、蒙语、满语分别说了一遍。

“说了也是死,我们何必说!”

一个俘虏用标准的汉语回答着,只是口音略有怪异而已。

“没错,但死也可以痛快点儿的。”

黄得功轻声的说着,声音缓慢轻柔,却更具狠戾之气。

“死便死了,快死慢死都是死,没什么的。”

那名俘虏依旧满不在乎的回答着。

“好,你算汉子,可以快死。”

说完,黄得功手一挥,身边小校立刻用三眼火铳虚抵在对方的右眼上,搂手就是一枪,俘虏没有任何反应的栽倒在地。

另外十几名俘虏,立刻大声喧嚣起来,有满语,有蒙语。黄得功听的真亮,点点手,叫人拉出来一名后金俘虏。随后简短下达了一个命令。

“其余人都杀了。”

砰砰,连续十几声火铳声响,十几个俘虏的尸体随即被抛出了营盘外面,荒原野兽出没,不用等等到晚上,这些尸体就都会葬身兽腹。

“没人知道你降我们了,只要你说,我一定放了你,我是大明京师忠卫营真字营都司黄得功,外号黄闯子。”

“啊!将军大名,我听过的。”

“好,你说。”

“科尔沁及喀喇沁两部,共计五万人马,十五日前,发兵攻袭阿鲁伊苏特部,如今兵马,山北100里。”

“你们后金呢?”

“整蓝旗三个牛录随军出动。”

“同样山北100里?”

“是的。”

“好,我会给你一匹昨夜缴获的废马,然后让手下射你左右肩胛,至于他日沙场再见,随你。”

“谢了”

“来人,送。”

俘虏身上带着两只羽箭,行出100米,忽然马上高呼,

“黄闯子,今日的账目,他日定当仔细算清。”

说完夹马急走。引来营内明军的高声斥骂。

黄得功笑笑,口中清晰的说着。

“战时不能用命,被俘难全节义,我黄得功绝对不会死在你这种人的手中。回营!”

说完,领着一众将士回转营寨。

第五章:栗子、监军、屁股!

兴隆山的位置,是一处异常关键的战略要冲地带。跃山往北500里,即为喀喇沁部落的领地外围。

左中右三个方向,分别散落着22家小部落。而与大明关系密切的朵颜八家,刚好分部于此。其中巴林部落、噶尔玛伊勒登部、巴岳特部、以及奥巴的多罗特部,这四家小部落的领地在西南靠近迁西一带。阿鲁科尔沁部、阿鲁伊苏特部在正北,刚好可以成为明军与喀喇沁部落的缓冲。乌齐叶特部、弘吉剌特部两部在正东。

如此一个战略要冲,便是忠勇八营出长城后的第一处安营之地。当然,孙承宗选择这里还有一个考虑:喜峰口至兴隆山,沿这条路线的周边地带,早已经竖立起大明的号召力。

首先是迁西三屯营蓟镇总兵府,是蓟镇兵府的场所,当年,恰恰是戚继光在此开府建衙滴。雄关巍峨,摄关外名九边。名将风流,武功纵横远博。令关外诸部数十年不敢轻拭其锋。

其次,就是犹太人肋尼。他滦河引水桥工程计划,获得非常大的成功,滦河一带的良田,计有数十万亩之多,虽说整个水利工程只建设到三分之一,但是,首先便解决了水患,其次滦河流域原本便是沃土,降水量又一直很丰富,移民定居于此的民众越来越多,奥巴等部的少量族人,也陆续在此定居。再开互市,如今这里已经显现出兴旺之像。

黄得功他们,由此出发,粮草、辎重都不用费心,滦县知县马如虬是举人出身,对于能做这次出征的接待任务,很是上心。黄得功的军营中,还带有不少当地产的大栗子。

此刻,黄得功正在领着一群人举火烤马如虬的大栗子呢。栗子在火堆中噼啪作响,在没先兆情况下,会突然带着火星跃出来,往人的身上扑去。

黄得功伸手接住,然后快速的左手倒右手,一旁的士兵哈哈的笑着。

既然敌人就在山北100里,黄得功也不着急了,索性大大方方的明火喧嚣,同时让各营派过来的50骑,都回去报信去了。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还落个人情。

按军例,先锋军要先后面的大军三到五日的行程,黄得功判断,大军过来怎样也要三日后了,对方大军100里,说不定已经到山北了,派出去的游骑还没回来,黄得功在布置完防卫之后,便在营北处,与大家一起烤起栗子来。

“将军,我听马监军说了,这次阵仗,朝廷的赏格是一颅30两银子,您说是真的吗?”

马世奇监军忠真营,黄得功一直对他很尊重,他知道,这些监军都是皇上钦定的,轻易不能得罪。

再有这个世界上,除了军人外,他最敬佩的就是这些义师。人家抛家舍业的给大家教书写字的,不容易。所以,他将马世奇往中营一放,派整一伙的人保护。如今听说马世奇还跟李老栓说过这话,不禁一愣!

“马监军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在刚才,俺加固鹿砦的时候,马大人一起过来帮忙来着,当时俺没注意,还骂了他呢!”

“哈哈!”

一旁的军卒立刻大笑起来。

“李老栓你拿那么多银子想干什么?”

“干什么?吃喝嫖赌!怎么痛快怎么来!”

黄得功摇摇头,他老母管教极严,别说出去花酒,就是家里的娘子,他也是初一、十五的才能近身,因为老母怕他把身体搞虚了,呵呵。

“大伙听着,蒙古人5万,正蓝旗是600人,最早今晚,最晚明晨,他们必定来拔营。到时候,马大人一定要人护送出营,你们都是跟我的老人了,谁愿意护送马大人?”

一时间,大伙都不再出声,默默的扒起栗子来。黄得功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只好自己开口。

“小冀年纪轻,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这次就你来吧!”

“将军,俺怕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关过了,下次想轮也轮不到你。”

“那便多谢将军。”

这就是黄得功的治军之法,宽严有度。并且毫不回避畏战的情绪,护送马世奇回归本队,是一个毫无风险的职责,大家其实都想接这个活。因为留下的,便是死战。所以,黄得功要先跟大家有说有笑的闹闹,然后才像开玩笑一般的轻松口吻,定下来这件事儿,最后也给了大家一个承诺。

既然定了小冀护送,大伙的心思也定了,都冲着黄得功施礼后,各自去准备了。

“将军,”李老栓凑了过来。

“说。”黄得功对李老栓还是比较照顾的。

“鞑子骑兵多,必然会围寨骑射,现在既然还有时间,是不是在营外百步范围内,挖一些陷马坑?”

李老栓这招,非常阴毒,草原男儿是最恨这种陷马坑的,说是坑,其实也不大,不过就是一个马蹄大小,三寸深的圆洞洞。大量的这样洞洞,散布在接近弓箭射程尽头的地带上,对方马队冲过来,马蹄陷进,马腿折断,守营的军卒便可以从容射杀。

黄得功仔细看了看李老栓丑陋的面孔,心中很是不爽,因为他不喜欢这样的毒计。但现在情形,大军三日后才到,即便到了,也就三万多人,人家可是5万多人呢。自己的先锋军再在这个节骨眼被吃了,后面那些同袍就没什么士气了。所以,死守也要守到大军到来,这也是激励战气的方法之一。

“好吧,不过,留东南、西南两侧出来,免得奥巴那些人来的时候,跟咱们翻脸。”

“唉,您就擎好吧!等战事结束,俺一定亲自去填埋。”

李老栓说完,往黄得功手里放了几个剥好栗子,起身招呼人去了。黄得功低头看着手里面的栗子,黄澄澄的饱满,香喷喷的软糯。他尝试着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才忽地发现,自己之前吃的几个,竟然都是生的!

就着栗子,喝着高粱酒,黄得功重新理了理头绪,攻伐新营,是自古的传统了,所以先锋官历来是军中悍将方可担当。黄得功很是满意兵部对自己的评价。

他的部队虽说是骑兵配置,但他自问即便步下近战,他的人也不含糊,现在隔着营寨对抗,也多了一层砝码。

三眼铳每放一次,需要垫着皮革扭转一下,夹着火石的枪机有三个板档,因为每次转动之后,药量会稍稍减少,这样就需要火石的位置抬高,以便击发出更大的火星出来。但也增加了一定的时间,而且三眼铳的射程太短,所以,他严令手下,齐备弓箭,飞鸟铳则每伙集中在两人手中,这样,就可以不间断射击五次。

在密度和批次上,黄得功如同所有名将一样,选择的是批次。因为飞鸟铳的射击准度已经得到很大提高,现在的射击者,不是为了杀伤敌人,而是要射杀对方主将。

敌人一定要用火攻,他也命人在营栅内每200步便挖一个浅坑,里面填满毛毡之后,再往里面倒水,这样,完全湿透的毛毡,就可以用来灭火。

“要是有火炮就好了。”

黄得功轻轻叹了口气,申甫的新车营,他见识过,他自问,如果正面突击,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大军之所以要与他拖延出四天的时间,就是为了照顾申甫的行军速度。

“将军,敌警!”

李老栓狼狈不堪的领着人往回跑,黄得功立刻跃起身形,迎了过去。

等李老栓跑回营,黄得功气得几乎七窍生烟,李老栓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小队侦骑。

“你他妈的丢人不丢人啊?当兵吃粮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兔爷似的?啊!”

李老栓蔫头耷拉尾巴的听黄得功臭骂,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一旁的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李老栓常干这样的糗事。

“不对”黄得功一边骂,脑子里一边运转,“上山游哨的弟兄们怎么回事?”

黄得功说完这话,便看见远处忽然尘土飞扬,他派到山北侦查的十名游骑,正策马疾驰而来。后面是大股的部队在追过来。

“老栓,马洞挖了多少?”

“啊,小赵,快打旗语,让他们从西南入营。”

李老栓连忙醒悟,他刚刚挖的陷马坑,绝对不能让对方发现,更严重的是,自己人还没准成为第一批受害者。

小赵旗语已经打好,只见那十名骑士,立刻转向,绕西南而来,后面的大军与他们还有一定距离,但之前吓退李老栓的一些游骑,则与他们相距很近,远远望去,双方已经开始了互射。

十名骑士原本可以早些回来的,但是他们见到大军之后,犹豫了一下,因为第一批来到的,只有不到一万人的规模,他们拿不准对方主力究竟是在后面坠着,还是正在绕道围击?立刻就走,未免有些可惜,就是这么一耽搁,让他们等于是从包围圈里往外冲了。

“将军,他们打旗语,说是主力应在3万人左右,全在后面。其余2万不知在那?”

“准备迎敌!”

黄得功已经看清,自己这十名游骑进营之时,便是大战展开之刻。于是,他紧紧手中的军刀,跨上战马,直奔西南的营门而去。

十名骑士重新出现在黄得功眼中时,已经变成8人了,远处三眼铳的白烟,一蓬蓬的飞起,现在火器不算太好使,一旦出现使用火铳的情况,就证明双方的距离已经极为接近了。

“将军,应该出去接应啊?”

“不可,营门现在轻易不能开启,如果追兵过多,这8人我都不能放进来。”

黄得功原本懒得解释这么多,但他回头一看,是马世奇在问,只好做了一个详细的解释。

说话间,8名骑士又掉了一个,剩下7人,已经来到营前200步的距离了。

“弓箭手,火枪手,准备接应。”

150步,7名骑士的身上显然都挂了彩,但他们依然在奋力打马。后面的追兵有60来骑。

“飞鸟铳射。开营门。”

100步,依然是7名骑士。后面的追兵也有人开始摔下马去。

“弓箭手,射!”

50步,营门开启到只能两骑并肩的时候,便即停止。仍是7人。

“冲进来!”

黄得功大声喊着。如今火铳、弓箭都在射,一切的一切就看他们的了。对面的60来骑,开始分出一半的人与营盘对射。

“冲进来,冲进来。”

一旁的士兵也都边射边喊。对面的追兵开始全部游走往复的冲营盘射箭了。

两骑、四骑、六骑、七骑。当最后一骑安全进营后,马世奇仿佛虚脱一般,晃了两晃。还不到100人的追与逃,在他看来也依然是惊心动魄。

“将军,北营敌人猛攻。”

一名小校跑了过来传令。

“好,我就去,送马大人回营。”

说完,黄得功一招手,刚刚死里逃生的七名骑兵,便跟着他向北营跑了过去。

路上,黄得功问了问侦查的情况,敌人三万大军已经全来了,并且没有安营扎寨的意思,显然,是想一鼓作气拿下他们这个营。

“你们七人有重伤的吗?”

“嘿嘿,没有,小事儿。”

“你等七人,随小冀他们伙,速速护送马大人回返,记住,一定要把军情带到。明白吗?”

“明白。”

北营已经开打了,李老栓的陷马坑虽说仓促结束,但也只剩下西面一小段还没有开挖,已经完工的这些,足够对方正面猛攻骑兵受罪的了,首先摔倒的战马,会借着惯性,横七竖八的倒下,然后后面的人马再上,又被绊倒一批,所以,当黄得功赶来的时候,李老栓的情形发倒不是太紧迫。

“老栓,你记着,我现在去东营,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再烦我,这是军令。”

李老栓上面还有协领、哨长,但老兵的权威在战时要远远高于职务,因此,北营的防务,其实是落在李老栓身上的。

“擎好…”李老栓一句口头禅还没说完,就缩头缩脑的躲开了一箭。

黄得功打马去了东营,东营指挥是他的副将协领高恒波,见他来了,也没多礼。直接就笑着说:

“这他妈的损招,又是李老栓这个王八蛋提的吧?哈哈,过瘾!”

这边同样有陷马坑协防,加上小高的本事黄得功还是放心的,所以,黄得功也没搭话,帮着他们射了几箭之后,就直接转到南营去了,这边没有陷马坑。

黄得功没有提早让小冀他们在战前送马世奇,是因为大明例律定的极为详细,未开战,主监先退,无论什么情况,都是死罪。而一旦战事开启,送马世奇出营回返,就不算大事儿了。

之所以黄得功想的如此周全,是因为黄得功是长生军的后代,其父亲当年不知道因为何事获罪,被迁移至边军卫所,父亲是长生军,死后,他与老母变相依为命,按其父的罪责,不用世袭当兵,但年少家贫,又有一副好身板,出身用命的,就当上了边军。所以黄得功对功过分的很清楚,能有机会,便不让身边的人轻易获罪。

但是好像黄得功的好心没有什么效果,当黄得功来到南门时,他看见小冀等人正吵吵闹闹的还没走。

“小冀,你他妈混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走?”

不是小冀不走,而是马世奇不走。

“将军,小的刚才趁马大人没留神,偷偷从后面敲了他一下。”

说完,小冀还吐了吐舌头。

黄得功哭笑不得,他原本的设计是,蒙古大军的战法,素来是先正面猛攻,再迂回包抄,只要正面攻击开始,小冀他们即刻突围,万事从容。但现在,眼见营外尘土飞扬,敌人显然已经包抄过来了,小冀他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

“等他醒了,跟他说,军情不得延误,此乃军中必斩之罪。来人!”

黄得功不待与小冀废话,招呼着他手中最后的机动力量,后哨。

“报,营外乃是后金整蓝旗。”

“好,”黄得功勒马盘旋,冲着整队完毕的后统人马喊道:“整蓝旗600人,我们现在800人,800对600,如果还送不走马大人,大家还不如直接到旁边的水坑里浸死算啦!”

“杀!”后统队伍齐声喊了一声。

“全军列队,护送马大人!”

黄得功右手铁鞭,左手三眼铳,骑兵出击,如果还想着缰绳,那就不是骑兵,而是马夫了。所有的骑兵,都是如此,弃缰绳不用,或者如黄得功一样,一手一样家伙什儿;或者嘴里横叼着穆刀,手里擎着弓箭;要么就是双手持一杆大铁枪,他们的飞鸟铳全留在营里了。营门迅速的全然大开。

与此同时,小冀用嘴含一口高粱酒,噗的喷在马世奇脸上,马世奇清醒后惊怒的发现自己竟然被绑在了马上。

对面正(整)蓝旗的人马一见对方有决战意思,便也整装列队,静静的抽出战刀或者弓箭,等待着黄得功他们。

“黄闯子在此,谁人敢当!”随着黄得功一声断喝,8百余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出得门来,立刻向两边散开,只有形成散射阵型,才可以真正发挥骑射的功效。

短短50步的距离,黄得功的马队便完全摆好阵型,并且马匹也刚好可以冲起速度。

砰,还有50步,迎着扑面而来的箭雨,黄得功的三眼铳,喷发而出。第一枪斜射,为的是在奔跑中,最大限度的保证命中率。

放下,抵在腿上,死命旋转一个方向,顺势拨动扳机到第二档,平举射击,没响。

“娘的,碰到哑弹。”

黄得功心中咒骂,手下却连忙再放下,重新用腿部力量扳动套筒,将扳机拨到最后一档,瞄准平射,砰,一名只有几丈远的番将,捂着面孔向后摔落。

黄得功左手回摆,三眼铳插进后腰皮囊,再顺手自背后将软盾取下,同时右手钢鞭抖出一团炫影,鞭头处的利刃,闪着寒光,在一名敌骑的喉咙处闪了一闪,随即便爆出一片血花。

软盾才举到头上,便是砰的一声,一柄长刀生砸在上面,震的黄得功手腕险些折断。黄得功理也不理,纵马继续前冲,这是骑兵的职责,一往无前,绝不停留。

迎面一名番将长刀横向他挥来,黄得功钢鞭一抖,双腿带动马匹侧向冲跑,身子前探,斜着身子,用软盾顶在长刀刀杆处,长刀被撞的向上划开,黄得功钢鞭顺着刀杆一划,只闻番将闷吭一声,两根带血的手指飞了起来,番将不待黄得功钢鞭扫至面前,抬右脚一个喜鹊蹬枝,直着踹向黄得功的脑袋。

黄得功双脚死力踩住马镫,肩背一线,用右肩生扛了这一脚,番将脚跟处的马刺瞬间折断,嵌进了黄得功的肩内,番将高抬腿,卸去黄得功一撞之力。手下拔出腰刀用力斩下,刀鞭相撞,崩出一溜火星。此时二人均带动双马盘旋游走,目的是避免被对方的鞍扣缠上,手脚不停,向对方招呼,但因为距离太近,钢鞭、钢刀的杀伤力小的不行,黄得功怒吼一声,借着二马交错,右手抓住了番将的后腰带,脚下马刺一点,战马前冲,马儿的力量加上黄得功的神力,竟然将番将凭空带起,手再松,番将凭的沉重的身躯摔落在地上。

黄得功呼啸一声继续向着另外的番将冲去,马队辗转,落地的命运便是被无数的铁蹄践踏碾压,最后被踩烂。

沿途,黄得功钢鞭连挥,不断取着敌将的性命,有时候,他也伤马。他跟那些职业骑兵一样,轻易不愿意杀马,但划开马匹的皮肤,让它们因失血而影响战力,他还是愿意的。

将近两千名骑兵瞬间便融合到一处,只见兵刃翻飞,叮当之声不止,只一两息之间,双方便因战马前冲的速度而分开,拉远,打马盘旋,重新整顿队形,双方都借着重新对峙的时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兵刃和甲胄。此刻,所有的明军,全部是穆刀弓箭,软盾再次背在身后。

“杀!”

随着黄得功再次断喝,两支骑兵重新对冲,弓箭互射,战刀挥斩。重新融合,再次分开。

“将军,再次冲锋,小的便走了。”

小冀高声的喊着,黄得功心头苦笑,这么些年,都几代人的血战了,人家后金兵都懂汉语,小冀这么喊,简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眼角余光所及,小冀他们十八人似乎变成了十六人。黄得功自左手马鞍前的皮套中,抽出只有军官才有权配发的转轮手铳,只有一发弹丸,原本想留着最后才使用的,但现在。

“护军冲杀!”

随着黄得功的一声军令,冲锋再次展开,只是这次,战马的速度变得略微缓慢,因为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满是尸体,有人也有马。还有不少正在拼命挣扎‘东西’。

这次冲锋,明军默契的将小冀等人掩护在身后,直到撕开口子后,小冀等人一共‘十七’骑不做停留,继续前冲,直至破阵而出。马世奇迎着刀光剑影来回三次了,他究竟是初次上战场的书生,早在马上吐的稀里哗啦的。

“再冲一次,兄弟们回营。”

黄得功听闻身后的马蹄声,只有那‘十七’骑的声音,正在渐渐远去,想来蒙古大军的阵型,并没有完全展开。西南方向,只有眼前这800来人,是的,是800人。那名俘虏还真是狡猾,少说后金人数,多说蒙古人数,实在可恶。

黄得功将钢鞭交至左手,右手从腰后横着抽出穆刀,然后再左右手调换,左手力弱,但仍勉力将软盾套在左小臂上。

对面的后金兵已经醒悟,这次遭遇战,不过是人家借机送一队人马突围,不禁气恼的哇哇乱叫,此刻,因为后金兵背对着明军大营,大营内不断有放冷枪的,使得他们的队形一时间产生小小混乱。

就是此刻,黄得功眼见战机已现,口中再次高呼“杀!”

明军将士再次冲锋,砰,砰,竟然还有人在放三眼铳?黄得功心中想着,手下不停。他的软盾已经开始碎裂了,手臂上也多是划痕,身上的创口更是无数。

但黄得功钢鞭却依旧凶悍,挥舞一下,便是一片血光飞出。穆刀回斩,不是残臂便是头颅。

啪,一颗飞鸟铳弹丸穿透软盾,穿透左前臂,打在胸甲上,嗤的一声,改变方向飞了出去,噗,钉在一名后金骑将坐骑的嘴上,几粒破碎的马牙,飞溅开来。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黄得功此刻刚好堪堪经过,一探身,穆刀便切开了马腹上的绑带,穆刀抽斩的手法极巧,虽说也划开战马的皮肤,但不碍事儿,而那名番将,则随着马鞍一同跌落在地。黄得功不回头,打马向前,钢鞭摆出一个扇面,堪堪挡下一名番将射向他的弓箭,这还是一个孩子,黄得功心中如此想着,只有孩子的小弓,才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还能开弓放箭。

弓箭没有全部荡开,直接钉在了他的左肋部。黄得功怒喝一声,钢鞭自下往上狠撩,连弓箭、盔甲,带甲胄后面的身躯,全部抽裂。一名尚还稚嫩的面孔露了出来,黄得功心中微微叹息,这果真是一个孩子。

第四次冲锋结束。

“留一队人随我断后。余者速速入营!”

背对大营,黄得功留在最后,口中呼喝,指挥手下尽快进营。营门在第四次冲锋前,就已经徐徐开启,对方的人数太少,即便敞开大门,谅对方也不敢硬闯。

“报,未见有敌骑追踪马大人,我军阵亡67,轻伤452,重伤129。”

800人,四次冲锋,就伤亡648人,高达八成。

“重伤者尽快医治,无伤之人,在此防卫,轻伤者随我去东营。”

东营的战斗有条不紊,还没显现乱迹。据传令兵来报,西营因为地势略高,骑射不利,所以最是轻松。

“随我去北营。”

北营却最是不用他担心,李老栓的陷马坑,在北营外挖的最密集,到现在,还有少量的坑没派上用场。更何况,对于李老栓这样的兵痞来说,战场的花招,无所不用其极。

除了陷马坑之外,李老栓还利用随军携带的一些弓弩,绑缚上硫磺、石灰、细针头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粪便。然后在投射出去之前,还要点上一些火药。等到掷出后,火药爆裂,里面奇奇怪怪的东西随风飘洒,以至于对面的骑兵叫苦不迭。

两军对垒,互相骑射,原本就是大家认可的战法,但对面这他妈是谁啊?怎么连大便都往上招呼。这玩意太影响情绪了!还有陷马坑,抓住这个混蛋,一定千刀万剐。

李老栓不仅仅是这些物件,北地喜吃面食,他甚至还熬了几大桶的浆糊出来,成片成片的摔过去,又烫、又粘,马儿的眼睛就首先受不了了。

总之,战场招数原本就应该千机巧变,但像李老栓这样的,除了损招,就是毒招,没一样是正大光明的,自古还真是不多见。

“轻伤者速去医治。”

眼见局面稍安,黄得功放走了最后一批伤兵。这时候,李老栓好整以暇的凑过来。

“将军,钢鞭浸血,等干了,就粘住了,要不先取下来?”

砰,正在这时,不知为何,他别在后腰的三眼铳突然走火,弹丸深深的打进了他的屁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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