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京师叙功
一列列长长的车队,正在缓缓的向着京城而去,沿途是望不到边际的农田,自长城起,一直到山西,整个北方,现在已经都是屯田的景致了。偶尔几只雀鸟,啾啾的鸣叫着,飞入田园去捕食。微风习习吹过,夹杂着花香、稻香,让远征归来的军卒,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于田间地头,看着大人耕种时的场景。
所有的边军将士,都乐呵呵的看着这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大家吹着口哨,逗着雀鸟,偶尔拿着空弓,蹦蹦的闹着,见惯了战场杀伐,大家已经不再愿杀生,即便一支瓢虫落在甲胄上,大家也只是吹口气,将瓢虫吹跑,与身边的几个人,望着昏头昏脑的飞虫,不知所措的样子,大家一起嘿嘿的傻笑两声。
黄得功斜躺在车架上,看着弟兄们,脸上同样挂着淡淡笑容。并习惯性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面饼。
他们回喜峰口后,京师神机营整整四营万六千人,都跑出去接替整个出征的忠勇双卫了。大明一口气吃了三万的蒙古骑兵后,整个辽西草原,已经是奥巴的天下了。
“皇上宣旨,忠勇八营,血战外虏,阵斩三万,宏功奇勋。特诏令入京,面圣彰功。”
这是几天前,跟忠勇营有很深渊源的尚宝监副掌印杨春,当着忠勇八营全体将士的面,宣读的圣旨。
面圣彰功!是这个时代里,是作为武将的最高荣誉。一时间大家都很高兴,黄得功开头也是,但是随着京城越来越近,黄得功的心境便越来越淡。
自己带着的忠真营,4000人打走了将近3000人,剩下的1千多名兄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他躺着的板车上,整齐码放着90个装盛骨灰的罐子、葫芦、竹筒,每个上面都用黄纸包口,黄纸上,用朱砂写着名字和年龄。在他的怀里,是王正伟的骨灰罐儿。
这许多好兄弟,每每想起他们,黄得功都不由自主的要落泪。他喝了一口小米汤,因为天气太热,已经是一股馊味了,老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责问他不知道珍惜身子。
但他还可以聆听聆听老母的埋怨,而王正伟呢?再也不能一肩扛着一个弟弟,来来回回的跟兄弟们嬉闹了。
深凝呜咽声,中有征人泪。
将军百战求一死,寒山飞雪沙点金。
黄得功叨念着不知道是谁人创作的诗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一旁跟车行进的小冀,眼见主将再次动情,连忙将头颅转向田野,明媚的阳光,晃在人的眼中,是那般的晕眩!一颗豆大的泪珠,挂上了小冀的下巴,然后掉了下去,黄土的官道上多了一点湿湿的洇渍。
“快换甲胄,兵刃也都要擦亮堂喽,明个一早,诸位将军可就要进德胜门啦!”
杨春兴奋的组织着。他这些年,没少捞好处,但里子齐全的人,通常会追求面子。这次他虽说不属于有功人员,但他是接引使,明天,他将领着第一批人进城。毕竟十几年了,大明朝终于盼来了一场大胜仗。虽说辽东那边的战事,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但阵斩3万的战绩,确实是要大表特表。
如今德胜门外,早已经热闹非凡,为了办好这次入城仪式,整个锦衣卫右卫的人,都要听杨春的指挥,曹化淳不是不想过来,而是皇上这边也在忙活着,满朝文武都在琢磨怎么庆祝呢!城外张罗事宜,就都由杨春管理了。
为此,杨春甚至叫自己的干儿子,多次往返京城,先后拿出3、5百两白银的私房钱,用来购买些布匹丝绸。这是孙诚特意央求他办的,忠真营打的最惨烈,很多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些绸布全是给忠真营置办的。
孙诚现在的身份尊贵,与杨春又是名义上的甥舅关系,这事儿如果办好,将来的好处大大的。杨春并不是短视吝啬之人。当年的京师卫战,就是他做主多发赏金,才跟虎大威搞好了关系。又搞定了一个孙诚,一个唐栋,认他们两个当自己的便宜外甥。
现如今,这俩小儿,这不都起来了?所以,这几百两的白银,杨春出的是一点儿也不心疼。
根据惯例,入京时,大家要甲胄鲜明,列队入德胜门,绕城一周,于午门处,领受皇帝的颁赏,再出宣武门。但前提是,你的身体可以支持下来。因为伤兵是不允许进城的,因为国家要看的不是他们,而是面子。
对于这样的矫情,黄得功以自己有伤在身,推脱了。其他人眼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都散了。
黄得功晚上就睡在车架旁,他要最后再陪陪自己的弟兄们,阵亡将士的骨灰,也是不能入城的,明天一早,夸功的将士入城后。装载阵亡将士遗骸的车辆,则要蒙上黑布绕城外而走。他们这些伤兵,也随着车架,引领着兄弟们的骨灰直奔宣武门外等候。
拿荣耀与弟兄们的生命相比,黄得功宁愿死去的兄弟复活,而不是去显摆。‘这都是命,活生生的命换来的’黄得功心中想着,胃又开始痛了起来。
抬起头,天上的明月,跟兴隆山上的明月,是那样的相似。
兴隆山一战,打的最苦的是黄得功部,但忠真营却并不是获得最多战功的部队。因为总攻发起的那一刻,整个忠真营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气冲出去了。参与全歼战事的其他部队,自然获得了最多的功劳。
如果不是王肇坤看的端详。以李老栓为首的这些家伙,非当场哗变不可。
周遇吉当过皇上的贴身侍卫、孙诚是礼贵妃的准妹夫,吴阿衡是孙阁老亲自推荐过的。贺赞是西陲世袭的军官家庭,其父贺虎臣战殁更是极尽哀荣。黑云龙是满桂的部将,满桂是兵部爱将。让黄得功跟这几位爷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别人的想法,却不是王肇坤的想法。
他如实并公正的将兴隆山血战稽考,逐级上报到了内阁。因此,黄得功的忠真营,获得了最多的抚恤银两,这点上,稍稍安慰了一下他们的军心。
黄得功不准备想下去了,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失望,他站起身子,叫上小冀,准备一起去撒泡夜尿去。希望能把所有的烦恼,全部的抛干净。
“圣上有旨,将士用命,多有伤殁,今特许轻重伤员、阵亡将士骸骨,先入京师,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皆素服迎接。战殁骸骨,应有名牌相配,着杨春连夜办理,不得有误!”
忽然一声又一声的高喊,响彻大营。五六名士兵,纵马狂奔,边跑,便高声宣读着最新的圣旨。
“什么?将军,什么意思啊?俺没听错吧?”
黄得功抬手轻轻敲了敲小冀的脑袋。
“笨蛋,这还不明白,赶紧的,天马上就亮了,快去竖名牌。”
等他们跑到车架旁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忙活着呢,其中包括穿戴整齐的李老栓。
李老栓属于轻伤入城彰功的,他原本还挺不好意思抛下黄得功、小冀等人,自己单独入京城面圣,最近这几天一直很老实,很老实。现在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兴高采烈的又活了回来!
见黄得功和小冀跑过来,李老栓笑嘻嘻的问道:
“将军,大伟呢?俺想亲手送大伟入城。”
“去你个老混蛋,大伟要由将军亲送,李老栓,这下子你可排到我们后面啦!”
小冀雀跃的叫着。
“大伟他们入城,没说你们伤兵也能入城啊!”
李老栓乐呵呵的开着玩笑,丝毫不在乎小冀的骂语。
“哈哈,到时便看看,谁敢不让咱爷们入城?”
“是啊,将军,骸骨可入城,想不到咱们伤兵也可以入城,您说这是真的吗?”高恒波忽然担心的问道。
“放心,皇上的旨意都明语提及了,想来皇上能想着大伟他们,就一定不会忘了咱们,明天咱们同样可以入城。”
黄得功拍着高恒波的肩膀说着。
刚说完,就见杨春手下的几名小太监,抱着一大堆的布匹踉跄的跑过来,小冀等人连忙上前接下来。
“杨公有命,明晨入城,众位将军可穿此服。另有黄绸若干,朱砂三斛,用来书写阵亡将士的名字。”
黄得功此刻已经从车上抱起了王正伟的骨灰罐子,哽咽着说:
“大伟,你听到了吗?明天咱哥儿俩一起去见皇上!整个京城可劲的逛,皇上,还有全天下的官员和百姓,都要为你做法事哩!”
……
得胜回朝的仪式,历来都有严格的古礼可循。说白了就是盛装游行。这次,虽说形式个别了一些,但效果却空前的好。
当满载阵亡将士骨灰的车队,缓缓驶入德胜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或白或灰的瓶瓶罐罐,整齐的码放着,数有成千上万。罐子后面,插着斑驳着血迹的穆刀,虽然上面满是锯齿般的豁口,但依然闪烁着明亮的寒光,仿佛英雄的魂魄,依附在上面,向世人昭示着,他们来自于一场何等惨烈的血战。
穆刀的刀柄上绑缚着一面白布,上面写着红色的字体,讲明了罐子中是何人的骨灰。其中有这次兴隆山阵亡的将士,也有历年来牺牲在辽东大地上的将士。
由二胡、唢呐组成的鼓乐队,呜咽着演奏出悲伤的曲调。伴随在骨灰车旁,缓缓行进。
紧跟着骨灰的,仍是车队,车上或躺或卧的,是浑身是伤,包扎不全的重伤员,因为时间仓促,更多的伤兵,穿的是自己作战时的甲胄,上面满是烟熏火燎、枪痕弹孔,有的士兵,甚至已经到了衣不遮体的地步,虽说这些人样子狼狈,但每名士兵却昂首挺胸,脸上的神情,也是肃穆庄严。
一旁维持秩序的锦衣卫们,都将兵刃的尖头斜向着大地垂下,这是这个时代里‘执戈军人’的最高礼节。
车架所过之处,不断有人焚香祈祷、躬身施礼。
车架后,依然是伤兵队伍,只是因为轻伤员,大家都可以跟着行进,甚至有的还可以骑马。这点上,杨春领会的很好,把入城的次序做了最合理的安排。
大家一步一步的行进在城中,沿途是素服的百姓和官员,即使是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巡捕营的士兵,也都在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长披。
整个伤兵队伍走过之后,才是甲胄鲜明,刀枪闪亮的正规部队入城,自此,之前慷慨悲壮的气氛,才有所改善,大家鼓掌、欢呼,迎接英雄们的归来。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明,武功盖世。日月双轮,永照万邦!”
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响起在午门前。从这个声音中,大明全体决策层,都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激昂,热情与忠贞。
皇上的临时决定,印证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将士用命,求的不是升官发财,求的不是光耀门楣。
他们最渴望的,是国家的承认。不论胜败,不论生死,只要国家记挂着他们,他们便可以随时为国家、为民族抛洒出满腔的热血。因为死后的骨灰,是可以到京师去看皇上的。
注:
1.给某支军队赐号,是明代的特点。李锦(李过)、高一功归编隆武朝时,其军被赐号‘忠贞营’。因此,黄得功的忠真营,其实是历史上存在的。只不过主将不是黄得功而已!
2.本章直接从战事跳到京师,显得突兀一些。原本想调整一下顺序的,但因为是一口气写下来的,调整来调整期,越调整越乱,索性原样奉上,望大家海涵!
第十章:老徐不能走啊!
当黄得功走出宣武门的时候,兵部的调兵勘合紧随而至,
“黄得功,晋游击将军,其部忠真营迁忠真军,定编两营八千人。诏令黄得功,三十日后,本部兵马,入陕助兵。剿匪事宜,受山陕总兵官曹文诏节制,不得有误。”
当兵打仗嘛!小冀、李老栓等人知道后,少见的没骂娘,反而是兴致颇高的去找别营相熟的人告别去了。
黄得功紧了紧腰间的穆刀,命令高恒翔,
“纵酒三天,但不得扰民,将勘合给家里送去,让耿大人调派7千人过来。”
高恒祥下去准备了,黄得功则走向忠觉营的总兵孙诚。他要感谢一下孙诚的照顾,但等他到了那里,却发现,这个地界已经变成起哄场所了。
当朝田国丈的小女儿田阿蔷,是皇上钦点给孙诚的未婚妻。田家的人大部分都在南洋,阿萝在宫里,随便出来不得,所以没人管又实在好动的小蔷,借着这次夸功的热闹,特意换了一身男装,让王坤领着,竟然摸到了孙诚的军前。
一群粗糙又鲁莽的军士们,虽说不敢闯进帐中胡闹,却依然不理会王坤的警告,围在孙诚的帐前,又唱又叫,场面实在不堪之极。
王坤跟着杨春悻悻然往外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黄得功,三人在吵杂的环境下,扯嗓子寒暄几句之后,又加进来一个贺赞,最后四人跑到贺赞的营帐中,喝起了小酒。没法子,作为大明的军人,能被内廷的大佬邀请喝酒,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席间,黄得功才知道,忠勇八营,已经各有任务了。
曹文耀,即刻回返蓟镇,换防刘兴治、刘兴贤两兄弟,以支援去伏击两蓝旗的吴襄部。兴隆山一战,是兵部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大胜利,因此,整蓝旗攻势,可要可不要,以保存实力为主。但以大家对辽东军的了解,吴襄定然不甘居功人后,两蓝旗的日子不好过了。况且吴襄他们伏击6000两蓝旗的战役,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兴隆山的压力。这功劳也不会太小。
吴阿衡,兵部拟派他出镇蓟镇,当初袁崇焕的职务有督师蓟辽一说,但袁崇焕一直就对蓟镇没怎么上心管过。所以,是应该进行适当调整了。但现在的吴阿衡,暂时还是管理忠勇双卫。等兵部勘合一下,这事儿也就定了。
申甫,因为这次新车营表现良好,兵部准备将他的新车营扩编为新车军,定编与黄得功一样也是两营。并且,申甫将兼天津武学的车军同知。就是俗称的车军教练。
周遇吉的任务不变,他将随着吴阿衡的调动而调动。
贺赞,将入宫当一段皇上的贴身侍卫。锦衣卫历来就是这工作,只不过调贺赞的意思很明显。因为周遇吉就是这么上的位。
黑云龙还是回归满桂本队,但已经另有命令,满桂他们将到大漠上转几圈,好替换神机营的四营人马,神机营可是京师,打扫战场、安顿后事的工作,满桂他们最合适。
孙诚则要忙活了,他和唐栋两人的婚事,已经正式排上了日程,一家是皇亲,一家是九卿徐家,这么盛大的婚事,由皇帝亲自主婚,足以成为佳话了。
掐来算去,曹文耀、黑云龙、黄得功,他们三个军户出身的人,还要继续连番血战,剩下的人则多有优容,不是很公平,对吧?
但因为今日的京城环游,黄得功已经将他的一腔热血,全然交托与国家了。
服众容易,服心难。人心就看你怎么个手段了,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儿,就能得到一颗赤诚滚烫的心。道理有时很简单,不是吗?
……
老徐最近很高兴,整天合不拢嘴巴。他的准孙女婿唐栋,虽说这次春闱科举,名落孙山,是个不小的遗憾。但那个贵妃准妹夫孙诚,也同样没能过了会试关,老徐多少又觉得是个安慰。
何况,皇上也跟他交底儿了,唐栋大婚后,将领一营兵马去洪承畴那边助兵剿匪,凭借老徐对洪承畴的了解,陕西匪患不日可破,到时候,孙女婿唐栋的身份还将往上涨,这也是一份功名不是?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孙女,好看是好看,但自己家太穷,嫁给平民吧,老徐稍有不甘。嫁给官宦吧,人家未必能看的上自己的家世。嫁妆太寒酸,孙女也受苦不是?
如今可美了,皇上赐婚再主婚,刚过门就是四品的诰命,比自己当年科举登榜时的品轶都高!老徐能不高兴嘛?
然而,乐极生悲这个流氓俗语又出来捣乱了。
某一天,当老徐与费力在西学院讨论一个六边形的面积,应该如何计算时,突然昏厥了过去。
老徐,这个最著名、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的生命似乎走到了尽头。
“传太医了吗?”
“回皇上,已经传了,但是太医说,怕是徐老先生是中风之症。又于发病之初,被费力乱医放血,若想回天,只能靠老大人自己能否醒来了。”
“田家从南洋送过来的医生呢?”
“回皇上,因费力在徐大人最初时,擅自做主,用小刀将徐大人的手指和脚趾,全划开口子放血。那些自南洋过来的医生,听闻后,竟然同样在徐大人身上开了三刀放血,所以,至今也未见起色。”
“混账,徐先生多大岁数了?怎么可以如此胡来???”
小朱一怒之下,出口成脏。吓得身边的人都跪了下去。
“来人,把那个费力给朕叫来,朕要问问他是怎么加害的徐先生!”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那费力当时,确实用小刀划破徐大人的手指脚趾,但听闻他解释说,实在是救治徐大人的良方呢!”
“放屁!费力的话你们也信?”
小朱真的急了,徐光启是小朱现在最最尊敬和敬佩的学者、能臣和老师,如果徐先生去世,不仅是对国家的损失,同时也是对小朱的打击。因为这些年皇上用他太狠,现在的情况,等于是小朱把他给害的。
“当年费力进药宫中,险些把礼妃给害了,现在他难不成想再害一个徐先生吗?”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现在底下人已经都不敢多说话了。
“备驾,朕要亲自去探望徐老先生!”
“遵旨,摆架!”
当君臣一行人,来到徐光启家时,满朝听到信的文武百官全过来了。
站在徐光启家门迁,抬头望着‘徐府’的匾额,小朱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这就是大明堂堂九卿之一,工部尚书的府邸,不过是两进的四合院,没有配院,没有后花园。要知道,每年的工部,单治河的银子就是上百万两,黄河水患渐缓,这银子也是照例发放,用来储备今后的年月,所以只要徐光启手指轻轻一动,就绝不止这一个小破院子了。
小朱伫立在匾额下,沉思良久,仍没有进去的意思,徐光启的几位公子跪在街头,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但他仍然不敢出声。
老徐的公子一共四人,其中第四子,就是唐栋的未来老丈人,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但是身体却瘦弱不堪,秋风正劲,不自禁的咳嗽了一声,才把小朱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你等平身吧,随朕,随朕一起进去。”
才几日不见,老徐已经形销骨立,气息衰弱,脉搏时断时续。
“徐先生,难道你就真舍得抛下朕走吗?”
眼见一代科学巨匠,憔悴如斯,小朱不由得动情喊出了声。
话音未落,哭声已是一片。一旁伺候徐光启的一个小姑娘,更是哭的如同泪人。
“这是?”
看打扮,不是仆从的样子,更何况,老徐的财力,家中只有不到4名的粗重男女。
“回皇上,咳咳咳,这是,这是小女。”
徐老四的身子还不如老徐,就这么几句话,竟然断了三次。
“哦?”
原来这就是指婚的女二号?果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你莫要哭了,徐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断断不会就此离我等,离我等而去的。”
说道后来,小朱都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一时间,满屋、满院子的哭声更重了。
“回皇上,民女多谢皇上恩典,爷爷也说了,说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什么上帝,然后上帝说,不会这么快就召爷爷过去。因为爷爷还有事业未竞呢!”
“什么?爷爷醒了?”
“徐大人什么时候醒的?”
“哦赞美主!感谢主!”费力说的应该是拉丁语,小朱猜的:)。
嗯?小朱一回头,费力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也跟过来了!!!
“费力,朕问你,徐先生醒了,意味着什么?”
可能由于小朱的表情太狠戾,吓得费力一哆嗦,竟然双膝跪地。
“回神圣皇帝陛下,历来中风之人,只要中途苏醒,便应无大碍了!”
放屁!小朱心中冷笑了一声,高声喊道:
“太医呢?今日那位太医随堂?”
“启禀皇上,臣李延岭叩见吾皇!”
“啊,行了,行了,起来回话,朕问你,费力所言,可否属实?”
“当为实情,只是,只是,只是不知徐大人何时醒的?”
“嗯!那个谁,你爷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上帝一事?”
“回皇上,昨夜安顿好爷爷之后,民女就趴在床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爷爷还用手抚了抚我的手呢!”
“啊呀,小英你怎么不早说。”
“一大早就说皇上要来探望,我没来得及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赞美主,徐兄弟没事儿了!”费力在用汉语说。
“爹爹,爹爹!”
“老爷子,老爷子啊!!!”
嗯?在一片嘈杂声中,一个柔媚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哭天抹泪的在那边嘶喊!
“这,这,这是谁?”
“回皇上!”曹化淳连忙低声在小朱耳边说:“这是徐大人的如夫人,徐大人的原配夫人已经于十年前去世了,这是他当年纳的小妾,但徐大人感怀结发之情,一直也没有扶正,说来,这小姑娘是这位夫人的亲孙女。”
‘靠,曹化淳这混蛋小子,怎么连这种隐私都门儿清?不愧是干锦衣卫的。’
“好了,好了,太医啊,你赶紧给号号脉象,看看徐先生究竟如何了?”
转身看看房中的众人,连忙抬起手往外轰他们,
“都出去,都出去,给太医挪出诊治的地方来,出去出去!”
其实不用小朱赶,当得知徐光启有缓,就有人想提醒皇上赶紧离开这个房间了,因为根据中国皇权时代的规矩,只有重臣垂危,皇帝才能去探望,否则就失了臣子之礼。
说句不好听的,皇上探病之后,即便能治过来,也不能治了。这规矩定的,真是够不人性的!
等君臣一群人呼呼拉拉的来到小院子中,院子里等候差遣的众臣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反而更大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屋中情形,见皇上都出来了,以为老徐真的驾鹤归西了呢!瞧这事儿闹的!!!
好容易摆平了闹剧,小朱坐在街外面的御辇上,连喝了两杯茶之后。才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和声问那个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皇上,民女闺名银英!”
“徐银英?!这名字谁起的?”
呵呵,因为得知老徐有缓,小朱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回皇上的话,是老身起的。”
答话的,是老徐的如夫人。
这位夫人,眼波流转,眉眼含春的,显见年轻时,定是一个大美女。
“啊,夫人,你这名字起的可是不怎么高明啊!”
一旁的人都了解小朱,知道这个时候皇上的心情是真的放松下来了,于是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徐二夫人也花枝乱颤的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徐银英,朕来问你,朕给你指婚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但其实问了也白问,即便小朱想来个自由恋爱,婚姻自主什么的。人家这个时代里,像徐光启这样的一家之主说的话,可比什么都好使。果然徐银英含羞垂头,一语不发,倒是那个徐夫人,跟着小朱他们一起说了会儿子闲话,不外是感谢皇上给他们家定了一门好亲事之类的。
不大一会,太医也出来了,
“回皇上,徐大人脉象虚浮,应为年老体衰,劳累过度之症,只要开两副固本培原,降下心火,平复肺木,臣敢断言,三日内,徐大人可下地行走。”
‘吹,你接着给我吹!如果不是银英说老徐中间苏醒过一次,你还敢打这样包票?切!’小朱心中虽然这么想,但面上还得说些嘉勉的话语。
“好,太医医术高深,朕深信不疑,若徐先生能够康复,定有重赏。”
说完,不理太医如何感激,小朱点点手把费力叫来。
“费力,朕问你,你当时曾经把徐先生的手指和脚趾都用刀划开,于中风一症,可有什么讲究吗?”
“回神圣皇上陛下,依据贾齐里,哦,就是大明南洋诸岛理药政使司的参政,他曾经说过,所谓中风,那是颅脑中的血管爆裂,如若在病发之时,于手指、脚趾处划开伤口,令血脉喷涌排出体外,必然会减少颅脑中的出血量,一旦出血控制,少量留在颅脑的积血便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平卧将养数日,也就好了!”
“哦,就是说,先划开手指脚趾,将体内的血压降下来,然后再耐心等待大脑中溢出的血液,被人体逐渐吸收,病人也就不药而愈。是吗?”
小朱根据自己的理解和知识,用白话跟费力讨论起来。
“啊呀,我神圣的皇帝陛下啊!!!您的医学理论,足足可以领先费力千百年,对对对,血压,血压,这实在是太贴切了,吸收,也实在是太形象了!”
倒!小朱吓得一哆嗦,心中暗想:‘费力这家伙,看来不能跟他说的太多,否则太容易穿帮了!还千百年?呵呵,不过是四百多年罢了。’
“行了,行了,来人传旨,今后我大明万民悉要知晓,凡遇耄耋中风之状,务必要以针刀速速刺破病人之手指脚趾,并使病人平躺静休,轻易不得搬动。留待三日后,若果不可为,则天命尽矣。若病体康健,则为此法之功效!此法朕钦赐名为费力之法。”
“臣等遵旨!”
“费力,多谢神圣皇帝!”
“唔,对了费力,血压一词,朕不许你再刻石碑,这词朕送你了,就全当是你费力发明的,如何?”
“太完美了!!!啊!不不,费力不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在大明的土地上,朕的话难道不好使吗?”
“那,费力尊敬不可不从命了!谢谢神圣的皇帝陛下!”
呵呵,小朱不敢再跟费力多言,连忙继续颁旨意。
“再旨,徐光启劳苦务繁,以致中风重症,特旨嘉奖,进其为太子少保,赐镇尺一幅。恩准其今后,于家中休养理事,今后可不必早朝坐堂,钦此!”
“草民,代家父,领旨谢恩!”
皆大欢喜,呵呵,老徐这此惊险,险些害了三件大事儿:
1.周胤的改良火药的正式投产,虽说没有老徐也一样可以推广,但老徐的经验,决定了这样的推广定然会少走弯路。火器的发展势在必行,有老徐在,大明火器世代将是完美的。
2.从近几天的战报来看,铁山收复,已经指日可待,老徐原本提出了一个改良的炼钢方法,金州的粘土,铁山的原铁,两者结合炼制的精钢,将大大超过以往的质量。毕竟现在是冷兵器和热兵器转型期,钢材的质量,也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3.大婚。小朱还是头一次当主婚呢!而且还是一下子两对儿的集体婚礼。曹化淳拟就的礼制,可谓是奢华到了极致,这次是小朱请客,阿萝掏银子筹办。老徐要是这个时候去世了,婚礼将延后,甚至就此不能再办了,这也太遗憾了!!!
……
老徐究竟老了,他这一下子,虽说生命没有大问题,但是健康却彻底垮下来了,并且因为后遗症的问题,老徐右腿右手都不是很利索,万幸的是,老徐的思维能力、语言能力,都不受影响。为此,小朱特意赐了崇祯朝第二把‘质洁镇尺’,第一把前几个月刚刚送给钱谦益。并且为了安慰老徐,工部尚书、西学院祭酒都给他留着,还特意亲笔书写了一幅咱哥们自己原创的对联送给他。
“草径新蓝窗上雨,书香两袖满堂风。”
将科技的希望赋予新蓝,以书香比喻他的博学,借两袖兴叹他的廉洁。赋比兴齐全,且合辄押韵,的确是小朱的得意之作。因为是皇上钦赐的堂联,老徐的书斋由此换了个名字:“草径斋”
‘草径斋’设立之后,小朱于武英殿亲自主持了田馨蔷与孙诚、徐银英与唐栋的婚礼,武英殿历来都是过年过节招待命妇、勋戚的场所,因此,作为皇上主婚的行礼之所,是合乎规矩的。
武英殿前,大摆一天一夜的流水席,并且,因二年京师勤王、武举一甲、兴隆山战功,等等因由。
特晋孙诚为忠觉营千总(正六品),加武义将军(从五品),赐田馨蔷宜人诰命(正五品),嘿嘿,这些封诰与任命,潜台词很明显,那就是向所有人宣告一点,身为皇帝的妹夫,孙诚将来的发展非常非常光明。
原本想给老徐增加一个惊喜,那就是替小朱的皇太嫂,懿安皇后张嫣认个义公主滴,但是大明旧律,公主尚人后,要居住在紫禁城中,每月仅有一两次的机会才能跟夫婿团聚一晚。显然是有违人伦的,为此,小朱特意交代宗人府,尽快更改这条旧律,那么在正式更改之前,徐银英的认母仪式,就只能推后了。
那么为了弥补这点遗憾,就只能从封诰上来补救。况且唐栋要去陕西助兵剿匪去了,不做个交代也不好。
特晋唐栋前锋营千总(正六品),加武义将军(从五品),赐徐银英恭人诰命(正四品),徐丫头的诰命,略有越级,但大家现在都公认一点:
如今这个婚礼,纯粹是皇上在为徐光启冲喜。这个节骨眼儿,谁要是再提异议,简直是在缺德带冒烟的找死。
惟一令小朱诧异的是,两位新娘子的品轶高于新郎官,这个情况竟然没有人感觉奇怪?后来才由曹化淳告诉他原由。
“大明公主配的驸马是奉国将军,便是低公主一品的爵位。如今的诰命,原本也正常。毕竟,嘿嘿嘿,咱这大明朝畏妻如虎的大人们,海了去了!”
通过‘老徐如夫人’和‘怕老婆’这两件事,小朱现在遗憾的发现,让曹化淳管理的锦衣卫的信息功能,已经沦落到刺探人家家庭隐私的低级趣味上了。倒是监督职能被彻底弱化。是该找机会恢复恢复后世‘内政部’的职能了。
主婚之后,小朱会同孙承宗、梁挺栋一起,连续的颁布调兵旨意发往各地,分自七大军区调吴自勉、曹文诏、左良玉、虎大威、猛如虎、罗岱、刘士杰,张鸿功、唐栋,领兵入陕,配合洪承畴、曹文诏,共集兵合剿,务必要尽快安定三秦大地。
兴隆山之役,获得意外的大胜,整个辽西南地区,彻底成为大明的附藩强篱,辽西北的科尔沁、喀喇沁两部,一站而丧三万精锐,实力下降很厉害,要想恢复,起码五年以后了。
兴隆山战役的影响力还不止于此。
因为参与兴隆山之役的,只有留守大营的曹文耀系辽东军系,因此,老袁颇感面上无光,强令吴襄、祖大寿两部,实实在在的打了几场血战,又斩杀了两蓝旗四千兵马,彻底扭转“辽人守辽土,耗费无功。”的流言蜚语。
这个谣言的原创者毛文龙,为了加强这个论调的杀伤力,请‘天雄军’助阵,加上自己的镇海军,以及朝鲜国王李?的弟弟凤坪君李觉的部队,血战两个月,将整个后金势力强推到鸭绿江以北,铁山正式脱离出后金的统治范围。铁山总兵是陈继盛,军衔为七品都司。
呵呵,铁山作为手筋的历史,一取不复返了。但金、复二州‘劫材’、济雪连星堡会同朵颜西十九家,作为‘官子’的功用,依然保留下来。
注:
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呵呵,写这段,就是要把徐光启给写活了,从史书上看,老徐的确是脑溢血去世的。老徐的去世,对明代的政局、武器发展、科学研究、农政改革都是巨大的损失。
可以说,老徐的去世,预示着中华文明黄金时代的终结。
而当时的西医,是远远落后于中医的,甚至与巫医没什么区别。
因为西医是按传统西医和现代西医划分的,传统西医中,拿着个十字架在水里搅拌两下,就能‘治病’!!!和巫医有什么区别?
但传统西医对人体的偏好与痴迷,也的确造就了现代西医。因此,费力这样的半吊子医生,是完全敢在徐光启手指脚趾上动刀子的。只是不清楚,费力究竟知道不知道?手指脚趾中的动脉血管,属于浅表动脉,非常脆弱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