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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

《《寂静之剑》》

7

离开李家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毫不留情的那一镖我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致人于死地,但江湖上并没有传来李家三少爷死去的消息,李家也没有找人向我寻仇。过不久我也想通了,当年南宫山庄被毁皆因天下人都知道庄主受重伤无力御敌。想必李家是不想重蹈覆辙,把消息严密封杀吧。

离开李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我找了江湖志的撰稿人,用了一些必要手段获取了一些信息;后来我还悄悄潜入到神鹰军总部获取了一部分机密资料。最后我相信一件事情,三少爷没有骗我,天魔门和天尊确实存在,而映儿确实是天魔门的人。

两个月来,我并没有急着回枫叶林,带着雪雅在途中尽情游玩。这丫头天性爱玩,也难怪从前常常趁韩墨云不注意就逃出家门。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她就痛快地玩个不亦乐乎,似乎离家出走时候的惆怅都忘记了。而我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平伏心情,这些日子一直心结难了。

三月,烟雨朦胧。

春天的阴郁本来就容易令人心绪难宁,自从她离开之后,每年的春天我都受感伤煎熬。每天都要忘情地修炼寂静之剑,唯有练剑才能让自己暂且忘记愁绪。而到了夜里,却是反侧难眠。每每如此,我便要在夜里忘情独饮,借助酒力的晕眩换得一夕酣梦。

夜前,江边,春潮绵绵,天空刚下完雨,将近入夜的天幕堆积着重重叠叠的暗云,似乎悬挂着天地间最浓郁的惆怅。

我和雪雅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我在一旁独饮,而她就静静地望着我独饮。江面很平静,与远处的天空自然融合看不出界线,天地间充斥着沉抑的寂静。

“咚”的一声,雪雅往远处抛了一块小石头,平静的波面散开一圈圈波纹。“白痴,你还在想她是吧。既然你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终于,雪雅打破了寂静。

“我不想见她,也找不到她。还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你这又何苦……”雪雅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渐渐平息的波纹沉默不语。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不要来打扰我。”

雪雅一句话没说,静静地走开,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了解我的脾性,当我想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十年来我养成了嗜酒如命的坏习惯,但是真正为了开心而喝酒却没有多少次,大部分的时间中我都是独自一人喝酒。独饮给人安稳的感觉,酒后流露的真情都不会被别人看见,悲伤和感怀得以尽情释放。坚强的心在独处时容易变得软弱,独处的软弱只为获得更多的坚韧,将心中的苦痛独自承担与体会这本来就是一种磨练。

我想起三少爷说的那句话,“她们不是酒伴,她们不懂欣赏酒,更不懂欣赏会喝酒的人。”三少爷也是一个酒鬼,只是他比我更加孤独,他的朋友也许就只剩下酒了。这种寂寞与苦闷想必也只有独饮者才能明白。他视我为酒伴,也不过是想获得认同,而非怜悯。独饮的人都不需要怜悯,若需怜悯就不会选择独饮。

夜色已暗,潮风吹面,吹得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

要把某个人忘记真的很难……

忽然我的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的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洁白的手挽过我的肩膀,柔软的脸儿贴着我的脸庞。

“我不是说了……”

不!这味道不是雪雅!

我猛地转过身,一张温柔含笑的俏脸正顽皮地望着我,不是我梦牵魂绕的映儿还能是谁!而我,却只能静静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你……见到我,就只这样?”映儿半嗔地说,这可爱的表情曾经让我无数次回味陶醉,而此刻,我感到可笑,还有便是悲凉。

悲凉如冰。

要来的,终究逃不过,三少爷,不,天尊向来不放过得罪他的人,更何况是一个杀死他的人。

“你,是不是又好多天没有洗澡了……”映儿开玩笑地说。

“够了!”我一声怒吼,“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万种风情!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无福消受!”

眼前的女子一听,忽地愣住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雪雅急急忙忙地奔过来,一看此情形也呆住了。

“既然你要杀我何必多废话!”我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

“谁说要来杀你?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面前的女子一听也不禁着急起来。

“难不成天尊叫你来亲近我的?他叫你杀我你就杀我,他要你亲近我你就亲近我,你们就一直将我玩弄鼓掌之间!”

“你……你都知道了?!”

可笑,可笑啊!心中仅留的一丝希望也完全破灭了,连她自己都承认了,面前的女子,你叫我如何面对你!

“白痴,你知道自己做什么不?她可是映儿大姐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雪雅居然在一旁帮她说话,我一把将雪雅搂在怀里,“上次不是说过吗?在她面前再说一次那句话你就嫁给我,现在我就说。”“白痴你……”我捂住雪雅的嘴巴,盯着映儿的眼睛说,“天地为证,我,秦霜月今生只娶韩雪雅为妻,如违此誓……”痛!雪雅狠狠地咬在我的手指上,她从我怀里挣脱开,跑到映儿身旁。“大姐姐,你别听他胡说,这白痴酒喝多了,大概烧坏脑子了。”映儿苦涩一笑,轻轻抚摸着雪雅的头发,“小雪,上次你不是说很想嫁给他么?现在你终于可以如愿了,你一定很开心吧。”“大姐姐,可你……”映儿轻轻地摇摇头,脸上竟是百般苦楚。雪雅见状说不出话来,转过头来竟狠狠地瞪着我。

映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再也不望我一眼。她柔声对雪雅说,“小雪,离家这么久你也想念家人了吧。我送你回家好吗?”

“回家?”雪雅头一歪,显然对映儿的问题感到困惑。

“对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你一定很想念你爹吧?”

“没错,我是想念爹,可是,为什么要大姐姐送我回家呢?”

“你不喜欢我送你回去么?”

“不是不喜欢,只是,现在还不想回家。”

“你啊。”映儿刮了一下雪雅的鼻子,“整天跟着一个色狼到处跑有什么好处,你也玩了三个月了,该回家了。”然后不由分说,拖着雪雅的手就走。

雪雅手足无措,转过头来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向我求救。

“站住!你不可以带她走!”

映儿就地站住,头也不回的说,“阁下何人,我带她回家与你何干?”

“笑话,你是天尊的人,你叫我如何任由你将她带走?”

“我是天尊的人,那又如何,难道这样我就不能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护送回家吗?你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一个色狼对她欺骗伤害!”

“欺骗?伤害?没想到你也会说这几个字!”

“你!”映儿一急,扭过头盯着我,“秦霜月,坦白告诉你,我这次出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她护送回家,我根本不是为你而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不管怎样我都要送她回去。”

“雪雅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能任由你带走她!”

“未过门的妻子……”映儿默念着,眼中反复不断地闪着一种光。雪雅这丫头急得只跺脚,不停地嚷着,“不是这样子的!大姐姐你不要信他!”

映儿冷哼一声,“那又怎样!她是你的妻子,又不是我的妻子,与我何干。我要带走她,谁也阻止不了!你若有半分阻拦,我就把你杀死!”

“说到底,你还是来杀我。”我苍凉一笑,“我早预料你是来杀我的,没有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这丫头牵扯进来,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由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是吗?把小姑娘牵扯进来,你心痛了吗?”映儿语调一变。随即响起雪雅的大叫,“啊,好痛,大姐姐快放手!”雪雅急忙挣脱开来,对着被映儿捏痛的手腕不停地揉按。我看见那地方青了一块,小丫头痛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

我终于认定一个事实,眼前的人是雪蝶仙子,并非南宫映儿。南宫映儿自十年前一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注定,今生也不会再见到她……

一直以来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临了……

缓缓拔出剑,剑锋所向,是曾经最心爱的人。剑在微微颤抖,似乎连它也不愿面对这一幕。

“不是寂静之剑?行走江湖至今经历大小战无数,你用得最多的武功就是寂静之剑,世人还以为那是你的独门武功;而现在,你却不用它,是没有把握呢,还是不屑于用我教给你的武功?”雪蝶仙子戏谑道。

心寂静,剑寂静?十年修炼的心境一夕尽毁,如何心静剑劲?要废去一个人的武功原来也不难,只要伤透他的心。或许五年十年之后,我会创造出什么绝情剑,断魂飞刀流之类的武功,如果我能活下去而且没有堕落沉沦的话。

“纵然你的冥狼剑法了得,但未必能战胜南宫映儿,见到她的时候小心点……”若被她杀死也是一种解脱,我可以丢弃十年相思让自己记忆和生命永远停留在十年前幻美如梦的月夜。只是,我若死去谁来保护雪雅这丫头,落入天魔门手中,她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变?会不会变成另一个雪蝶仙子?

死亡也是无福消受的奢侈物,活着,意味着责任与勇气。

“既然如此……”雪蝶仙子拔出剑,同样不是寂静之剑的姿势。“就用彼此陌生的姿态作一个结束吧。”

我从怀中掏出装着麒麟战甲的布袋,扔到她面前,“这件战甲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淡然一笑,目光并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潮气弥漫,是十年前紫色湖的湿润感,香味渐浓又渐淡。望着眼前的女子,我看到一张甜甜的笑脸柔柔荡开,慢慢褪去了轮廓和痕迹。冰冷如霜散发着浓浓杀气的人留不住心中的她清纯的影子。

终于,彻底诀别。

剑锋,轻轻一转,宁谧的春天雨夜忽然起风。互相撕咬的剑锋狠狠相击,绝望的声响高叫着灵魂受伤的呐喊。月夜相依共舞的身影,如今以死相拼,是感情太脆弱,是人太善变,抑或冥冥中我们不过是天地间卑微的玩物,因缘际遇只是被设计出来的一场游戏?

下起了雨,轻柔的一丝一点缓缓填满人间,雨水轻轻融进脸庞的汗水中,沿着脸庞滴下化作衣服上鲜红血迹的一部分。雪雅歇斯底里的喊叫早已停下,若非喊得太累了就是她终于明白宿命并不能因为几句喊叫就可以解除。很多时候,江湖上恩怨的消除必须以其中一方的死亡作为代价。对于我和她之间,虽然很早我就做过这种最坏的打算,而现在这种预感却越来越强烈。我们之间能带走雪雅的人,就是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个。

我身上的血痕渐渐多了起来,而她的胜雪白衣中亦落红片片。曾经,只要她受一点点伤我就会难过无比,而现在刺伤她却是无法选择的事情,这种感觉微妙而复杂。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萧雨的判断,他说他看不穿映儿的实力,也判断她的武功比我高强,确实如此。与十年前相比,她的武功更加精湛,身法与剑速已经达到了极致境界,而她却似乎未尽全力。除寂静之剑以外,我未见过她使用别的武功,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用剑。她的剑法带着一点邪风的影子,简单直接,以刺为主,快如闪电。

“这不是你的实力。怎么?对我余情未了难以痛下狠手?你最得意的冥狼剑法怎么不使出来,你不是要带走未过门的妻子么?怎么不拿出你的决心和诚意出来。”她仍是一脸戏谑。

“为什么……你就要逼我杀死你呢……”目光,越过雨幕,看得清这个人的脸庞,却看不清她的内心。微微仰起头,沉默无语放纵人间的天幕飘下的轻泪,一点点落入眼睛,一丝丝冰冷的刺痛汇流成血缓缓在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用力刻下痛楚。

你我之间的结局,非得如此吗?我爱你,所以我恨你,而我只愿意在时光的遗落中独自淡忘和老去,我要的不过是孤独远离。从此不再见你便好,为何要逼我杀你呢?杀死最爱的人比杀死自己要痛苦得多。剑落血涌的刹那,缠绕一生的梦魇悄悄在生命中烙下,在每一个雨天或月夜,在思忆深处绽放美丽带刺的花,刻骨铭心的灿烂被一遍遍忆起,而每个笑容都带着疼痛。命若如此,活着何尝不是残酷的折磨?

“月,我不会再留手。你若不拿出真本领的话,你今晚就命丧此地,而小雪……你未过门的妻子,以后由我来照顾。”

快剑又至,残影闪灭不断,她心意已决下手再没犹豫,招招夺命。我仓惶闪避着的是她的剑招么?还是内心中我奢望的是闪避着残酷的现实,而现实亦如剑招咄咄逼人,容不得我喘息片刻。身体似乎已经麻木,分辨不出各处伤口痛楚的差异,有几次我甚至打算就这样死在她剑下。

“白痴,你再不还手我以后就无人可嫁了!就当为了我,你还手吧!”雪雅的哭喊触痛天地。活着,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我听见野兽的咆哮,我听见剑锋斩断风声划破皮肉的声音,我听见她稍稍吃惊的轻吒。

我看见一只红得滴血的眼睛,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泛出血茫。而我正用同样的血目盯着她。十年前,神赐予我们凝望彼此的眼睛,十年后,我们用这眼睛鲜血淋漓地对峙。

血灵魔瞳能够看清一切武功招式,但丝毫看不清一个人的内心。人心比武功高深也复杂得多。

“现在不好玩了,我的武功全部被你看透,你的武功全部被我看透,有什么意思?打到何时才能分胜负?”到了这一刻,她仍是一脸轻松。究竟,对于我们之间,她可曾认真过。

“打到其中一人抵受不住魔性侵蚀的一刻便可分出胜负,但是我没打算这样做。高强的武功在于,就算你能够看清它的一招一式你仍然无法破解。”

“是吗?有这样的事情?”

“当武功的杀伤力足够强大,你无法抵挡的时候。”

“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所说的就是冥狼剑法最厉害的一式,千变风云十三式,回月。”

“是。连你也不能抵挡。”

“是吗?今天我就要终结这个最强传说。”

对于这一招我有绝对的自信,自我学会冥狼剑法之后,没有人可以避得过这一招,连师父也不例外。对于这一招,高手之间的真正决战在于内力的比试,上一次跟韩墨云对战他也无法避开这一招,但是他的内力比我深厚,他可以挡下这一招。而雪蝶仙子武功虽高强,但内力比不上常年修炼冥狼心法的我。

“或许这个问题很傻,但我希望你能够坦白地回答。这些年来,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最终,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哈哈,太可笑了。如果我说是的话你就不会杀死我了吗?”嬉笑,比起冷漠更加无情。

十年后的情浓相聚不过是上天的玩笑,既是玩笑我又何必太认真呢。我们,总是把玩笑看得太认真,却又总是认真地开着玩笑,到最后,真正被捉弄的人也是自己。人,就是这么无聊可笑。

一丝苦涩滑落心中,再无挂念。凝神聚劲,全身真气急涌,强大力量咆哮着撕毁一切的豪言壮语。

劲力疾射,剑化青龙,汹涌澎湃的剑气刺向雪蝶仙子。

她的脸依然在笑,那一瞬间,戏谑尽褪,笑容苦涩而悲凉。脸庞淌过两行湿润的痕迹,左眼流泪,右眼流血。这个身影仍是十年前那般单薄消瘦柔弱而孤单,此刻她就像一只折断翅膀无力飘舞的蝴蝶。我有点犹豫了,但是剑势已经不能收住,我突然有个奇怪想法,我希望她能挡住我这一招。但是,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惊异的动作,她只是张开双手,这不是防御的动作,这,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是一个拥抱的动作。而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我的剑越来越近,张开双手,微笑着,流着泪,淌着血。

“砰”的一声巨响,天地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杀了她吗?不,没有,这声音不是剑锋刺穿躯体的声音。一个人忽然闪到她面前,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明显那个人用防具挡住了我的剑。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回月挫伤,他口吐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这个人我认得。

我认得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若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后来的雪蝶仙子,我也不会失去我心爱的映儿。

我走到他面前,举起剑。

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杀了三少爷,现在再加上他我同样不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若少了这么一些人,世间会少很多痛苦的人。

“月,不要杀他!”雪蝶仙子央求道。

我并没有理会,剑锋直刺而下。

我没有如愿,手中的剑忽然脱手。不远处缓缓飘下一个人影,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只看见一双冰冷如电的眼睛。邪风应该是他救的,从落地一刻的安静无声足以显示这个人有着深厚的功力。这个人盯了我一眼,眼神内尽是杀气。不过他很快就转过头,望着远处坐在地上的雪雅。刚才我和雪蝶仙子一战已经让这丫头看得心力交瘁,此时突然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盯着她看,她那刚刚松弛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起来,她大叫一声,吓得撒腿就跑。黑衣人忽地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向雪雅奔过去,我刚反应过来想过去保护雪雅的时候,雪雅已经被他捉住了。

雪雅被他捉住,情况就对我极为不利了!

被捉住的雪雅吓得惊叫不已,不断地挣扎,那黑衣人一把抱住雪雅,更是让雪雅惊恐万分,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这可怜的丫头快要被吓疯了!

“别怕雅儿,是爹,雅儿别怕。”忽然,黑衣人说话了,说出了一句让我惊骇的话。

“不!你不是爹,救命啊!白痴快来救我!”雪雅惊叫道。

“雅儿,别怕,你看。”黑衣人把蒙脸的头套一摘,竟真是韩墨云!

雪雅一见,又惊又喜,抱着韩墨云眼泪流个不停,“爹太坏了,怎么这样吓唬雅儿!”

“雅儿乖,是爹不好吓坏雅儿了。”韩墨云疼爱地轻抚着雪雅的头。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雪雅撒娇地问道。

韩墨云轻轻擦去雪雅脸上的泪水,轻柔地说,“爹是来接你回家的,你这孩子,玩了几个月都不回家,把爹想死了。”说完又把雪雅搂在怀中疼爱一番。

我有点不详的预感,韩墨云,邪风,以及雪蝶仙子同时在这里出现并不是偶然,而且,韩墨云竟是专程为雪雅而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韩墨云注意到在场的我,冰冷目光隔空而来,闪射着浓浓杀机。

“冷月,我说过,再次见面我不会再对你留手!”韩墨云冷冰冰地说。

“爹,你要对他怎样!”雪雅急急问道。

“雅儿,这一次不由得你任性胡为了,他是朝廷重犯,我必须将他收监审讯。”

“爹,不要……”

一道蓝色的轻烟从韩墨云的衣袖间飘出,雪雅的话没有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心眼一紧,此情此情与十年前邪风带走映儿的一刻竟是如此相像……

“没想到,神鹰军总指挥官竟是天魔门的人,难怪天魔门至今仍然根深蒂固。”我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

“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少,注定,你活不过今晚。”

“只怕我什么话不说你也打算直接杀死我是吧。”

“对,任何伤害雅儿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难以想象,一个如此慈爱的父亲却在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别人的女儿,别人的父亲吗?”

韩墨云仰天大笑,“冷月,你还不够资格对韩某讲大道理,像你这样的人世间多得是,总是把自己肤浅的看法看作天地间永恒不变的真理,更想借以教导世人,而讽刺的是,人间多少纷争正是由于这些所谓道理相互冲突引起。救世真言?灭世惑言?狗屁,全是一派胡言!”韩墨云一双电目咄咄逼人,排山倒海的压力骤然而至。“只要杀死你,夺得麒麟战甲,再杀李家三少爷,取得麒麟手套,天下之大谁人能阻我大计。”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雪雅这丫头,若换她遇上这境况她一定又在求神拜佛了吧。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韩墨云要杀我,注定我躲不过这一劫。挟持雪雅逃离吗?我确信韩墨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抬起头,望着远处漆黑夜空。若说临死前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无法再看一次月亮,除此以外,别无牵挂。

“不要杀他!你答应过我不杀他的!”雪蝶仙子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竟为我向韩墨云求情。

“此人不得不杀,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何况,他是全心要杀你,你何必为他求情。”

“不管怎样你都不可以杀他,你答应过我的!”她仍为我求情,声嘶力竭。

“我的处事手段你最熟悉不过,我决定要杀一个人,他就绝对不能活。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又起风,发随风飘。韩墨云右手衣袖急剧晃动,似在烈风中颤抖。韩墨云已在积聚真气,他是真的要把我杀死,一击必杀。我也伏身聚劲,等待突然袭来的一击。

没有征兆,韩墨云的身影忽地来到身前,如同鬼魅。两股强大的力量骤然相碰,又是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我的剑又发出声响,较之上一次对战,韩墨云这一次并没有打算留手,强劲的真气急速提升,剑压如山,砰的一声,剑刃粉碎。我唯有以掌抵挡,而那股掌中烈风似万千激旋利刃将我双手顷刻间割得血肉模糊,有几丝血点被风刮进眼睛中,然后我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从左眼轰然爆发,一瞬间身体每一道经脉都奔涌着一股源源不绝的陌生真气,而且这股真气与奔腾不息的冥狼真气丝毫不排斥,反而像是同源的血脉无比融洽,融合之后的真气强悍霸道无比激烈,我全身充盈着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并非我的身体所能控制,我感到自己在一瞬间已经陷入疯狂之中。

韩墨云脸色突变,他明显感到从我双手传来的压力忽然加重,能够和他进行抗衡甚至渐渐把他的力量压下去。

一声怒吼,我的双手突然加力,终于将韩墨云震开。韩墨云步伐微乱,站稳之后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说了四个字,“南宫无殇……”

我又听见了体内怪物的咆哮,而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像是血海深仇的爆发。然后我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竟然身不由己地施展出诡异的招式,四肢伏地,形如猛兽,十指前端又长出那又尖又硬的指甲,十指尽没泥土中,犹如猛兽捕食前的蓄势待发。韩墨云脸色又变,一脸凝重,微微调整姿态,他双手前伸,上下分开,而双掌都激旋着烈风,衣袖被割破,布屑翻飞。

咆哮一声,我纵身向韩墨云扑去,韩墨云双掌迎敌向我击来,我没有任何闪避,双手成爪型与他双掌相碰,而这一次,长长的指甲直接在他的手掌中划出鲜红的血痕。韩墨云眉头微皱,身形急退。他双手微微颤抖,鲜红的血从指尖滴下。韩墨云的表情似是惊惶又似是缅怀,他闭起眼睛喃喃念道,“南宫无殇,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但,结果是不会改变的,十年前你已败在我手上,十年后也不例外!”韩墨云忽地双目暴睁,大喝一声“不会变的,我再用麒麟剑破你血灵魔瞳!结果如旧,你注定再一次败在我剑下!”他的右手忽然多了一把剑,熟悉的银白光泽,应该就是他口中说的麒麟剑。这是一柄很薄很轻巧的软剑,韧性极好。

见到这剑,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袭来,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分,然后一股莫名的愤怒夹杂着悲凉驱使我不顾一切地想杀死韩墨云,长指甲向韩墨云的心脏刺去,他用很巧妙的身法不断地闪避着我的进攻,而且,手中那麒麟剑不时向我施加压力。交手之下才知道韩墨云同样是一个剑术高手,而且他的剑法有点熟悉,曾经我跟断剑门的人交过手,他们用的剑法跟韩墨云的剑法很相似。麒麟剑在手,他可攻可防,形势跟先前大不一样。这长指甲无比坚硬可碎铁断金,却对麒麟剑无可奈何。我的身体虽不受操控,但我意识尚在,我正施展的武功无比怪异,似乎毫无招式可言怎么看都像是野兽本能的杀戮动作,但是招招暗藏后着,且刚猛霸道,它表现出来的正是冥狼剑法的心法。似乎这两套武功本来就源于一脉。

交手一段时间之后,韩墨云似乎确信他能取胜,并不急进,而那必胜的自信表情跃然于脸,这使得我体内的魔物大受刺激,杀意更浓。

忽然韩墨云向我一甩手,一滴血落到我唇边,我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这血点。血的味道让我再一次陷入疯狂,我头疼欲裂,魔性又要发作。一迟疑间,我左手的一片指甲被韩墨云用剑削去,韩墨云的目的似乎针对着我的指甲,在我反应变慢的期间尽数削断我的指甲,没有了指甲,我就失去了武器,而这套武功的杀伤力也发挥不出来。

“南宫无殇,看你如何再挡我的剑!”韩墨云大喝一声,重重剑影汹涌而至,而我只得仓惶闪避。魔性发作,韩墨云的招式我已看不清晰,此刻的我不过是一头饥饿愤怒以致疯狂的野兽。原来那汹涌澎湃不断涌出的力量已经在慢慢减退,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剑锋又至,闪避不及,肩膀又被刺伤。

“月,快点离开!”雪蝶仙子忽然来到我面前帮我挡住韩墨云的剑。

韩墨云收起剑,满脸怒容,“映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到现在你居然还维护这个人!”

“你别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答应我永远不杀这个人我才留在天魔门的!”

“此人不可不杀,留他在世上必定会破坏我的大事。从前你要维护他我可以理解,但现在,这个人明明对你情义断绝甚至要置你于死地,他值得你维护吗!”

“不值得。他该死,但是他只能死在我手上。”

“狡辩!不管如何我今天一定要杀死这个人,你若阻拦我可以连你也一同杀死,更别提区区一个承诺!”

“区区一个承诺!看来你早就把答应过娘亲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

韩墨云提剑又向我刺来,雪蝶仙子继续在一旁帮我挡剑。

“我不需要你救!”

“傻瓜!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拖住他,一有机会你就走,你若不做,我们全部人都会死在这里,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但现在……”说话分神之间,她又受到剑伤,“带上小雪一起走,今生好好照顾她。”

韩墨云一声怒吼“谁也不能带走雅儿!”剑阵传来的杀气更浓。而同时,雪蝶仙子也爆发出强劲的真气,似乎也释放出魔瞳内潜藏的力量,凭借这突然提升的功力,一时间和韩墨云打成平手。

“月,快走,我不能支持很久!”

“可是你……”

“不要婆妈!走,赶快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要杀我,为何决战的一刻不闪不躲,反而现在对我以死相救……

迟疑间,为了帮我挡剑,她又挨了剑伤。

“是不是非得我战死你才肯走!”雪蝶仙子大怒,“你若不走,我死了也不会原谅你!”趁着一个空荡,她狠狠地踹我一脚,我整个人被她踹飞,掉在离雪雅身边不远的地方。

“走!”她再一次命令道。

我终于狠下决心,背起雪雅就往前跑,头也不回。魔性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迟一分离开就多一分危险,雪蝶仙子也多一分负担。我只能暗自祈求上天保佑这个女子平安无事。对于她,我已经说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韩墨云真的被拖住了,没有追上来。狂奔半夜之后,我终于体力不支在一座破庙前停下脚步,此际我全身似被火烧,头痛欲裂。正当我痛苦万分之时,一头恶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对我狂吠不已,似乎蠢蠢欲动想扑上前咬我。

看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

喝完狗血之后,灼热感渐渐平息,在破庙内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我脱下衣服处理身上又多出的十几道伤痕。处理完之后,疲倦感越来越强烈,眼睛一闭,不消片刻我便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仍是深夜,水雾浓重的春夜,若听着几点若隐若现的雨声惆怅醒来,默数心中不可诉说的心事尚有一丝独自黯然的浪漫,也正符合此际我的心境。但,我是在尖叫声和疼痛中醒来的,雪雅的尖叫声。

“啊!该死的色狼!”雪雅这丫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拼命地拍打着我,可怜我身上的伤痕硬是被她拍得鲜血淋漓。

“丫头,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你上身一丝不挂,还抱着本姑娘,你,你还问发生什么事!”

“傻丫头!你不见我身上伤痕累累吗?不脱衣服怎样处理伤口!不抱着你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豺狼野狗把你拖走!”

“这……莫非又是我误会了?”雪雅望着我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手足无措地擦着额头尴尬地问道。

“你说呢?!”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只好给流血的伤口重新上药。

“呃……天气真好,哈哈……”这丫头开始语无伦次。

“对了!”她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爹呢?!”

“你爹他……”

“怎么了?”雪雅惶恐地问道,

“走了。”

“走了?”

“对,我最后说服了你爹,他答应让你以后跟着我了。”

“啊?他真的答应了?”

“嗯。”

“你是怎样劝服他的?难不成你对他……”雪雅再次惶恐地问道。

“怎样劝服你就不用管了。你爹武功这么高强我能对他怎样,你不见他上次差点杀死我吗?”

“哦,对!这世上没人是爹的对手,我就知道!”小丫头独自傻笑了片刻,随即又换了一副愁容,“那,映儿大姐姐呢?”

“她,她也走了……”

现在我最担忧的人正是她,似乎事情跟三少爷说的不太一样,韩墨云扬言要杀死我然后再杀三少爷,这句话太奇怪。三少爷要我杀韩墨云,韩墨云又要杀三少爷,是天魔门内乱吗?似乎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此刻,千愁万绪我也无法静下心来理清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想到映儿丝毫不反抗任由我杀死她,后来又对我舍身相救,若说对我无情她何必要这样做?倘若有情,她又何苦默认她一直在欺骗我?

“你……你真的跟她决绝,今后就只好好待我一个?刚才你说今生只娶我为妻的话是不是真的?”雪雅半羞含笑地问道,

“……这事情以后再说好吗?”似乎我又为自己增加了麻烦的事情。

“哦……”雪雅一脸失望,望着我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啊!我的护身符呢!”雪雅忽然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衣服上乱摸。

“什么护身符?”我略带不耐烦的语气问了一句,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提过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只怕她又是在胡闹。

但似乎不是,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白痴,你帮我找找看,那护身符对我很重要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红色的……啊!找到了!”她高兴地大叫起来。对着那东西不停地亲吻,我看了一眼,大惊之下一把抢了过来,急问道“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拿到的!”雪雅所说的护身符竟然是带走映儿的那块红色玛瑙,月神灭罪!

雪雅又急又气,“快还给我!”

“说!究竟是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我暴喝一句,双目如火直瞪着雪雅。

雪雅莫名奇妙被我如此对待,也顿时火冒三丈,“什么了!反正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我干吗非得告诉你怎样得到它!”

“你再不说,信不信我杀死你!”正说着,我手中的流星镖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雪雅一下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雪雅流泪了,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就像打量着一个随时会伤害她的陌生人。我颓然垂下手,把月神灭罪放到她手心。再没有一句话,失魂落魄地望着飘着轻雨的夜空。

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了得到线索,我竟用了这样的手段向一个小女孩逼供,可笑的是,我还答应过她今生只娶她为妻。

回想这一年来,我利用雪雅的感情潜入断风山庄,为逃离韩府不惜伤害雪雅,而现在,更有要杀雪雅的举动,在苦苦追寻要拯救一个人的同时,我却不断地伤害着另一个人,给了她希望之后又亲手将希望打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皮囊之下的灵魂还是那个满腔热血以正义为信仰的少年吗?

渺渺夜空荡来隐约回音,“当初的坚持被不知不觉地背弃,被从前的自己不齿,月,这就是人生。”

因为刚才激动过度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又开始渗血了。我懒懒地望了两眼,却没有再上药。肉体受伤了还可以上药,而灵魂受伤了却只能让时间医治,一道道纵横交错或深或浅的疤痕在灵魂深处延伸,交织成一个个牢笼,囚禁着纯真和无忧,而这些牢笼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成长。

雪雅默默地拿出药粉,向我身上流血的地方撒去。

“对不起,丫头……”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淌血的伤痕中,如火灼热,如冰冷冽。

“丫头,对不起……”轻轻搂过雪雅,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所受的惊吓与委屈尽数释放,把头埋在我胸口尽情哭泣起来。本想习惯性地捶我的胸口,但落下的一刻动作忽然停下|Qī-shū-ωǎng|,然后缓缓地抚摸着胸口的一处伤口。

“你问我我一定会答你的,可是,为什么你要这样恶狠狠呢……”

“对不起,丫头,真的,很对不起……”

“能让你这么激动,这件护身符一定跟映儿姐姐有关吧。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但是,你想她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向我发脾气呢……你想她我已经难受了,还向我发脾气,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我答应你,再也不向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会了……”

潇潇冷风雨,愁绪千万丝,谁明谁心事,谁叹谁心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这块玛瑙是娘亲留给我的,每次看着它,我就想起娘亲。”呜咽片刻之后,雪雅擦擦眼泪说道。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荆梦蝶。”

“……她有没有告诉你一些关于这玛瑙的事情。”

“娘亲说,这一块玛瑙有神奇的力量,会保佑我一生平安。”

“还有没有别的?”

“嗯……”她想了想,“我记得娘亲病重的时候有一次对我说,要我好好保管好这块玛瑙,以后靠它找回姐姐。”

“姐姐!你娘亲告诉你,你有个姐姐?!”

“对,娘亲是这么说的。不过爹说,那是娘亲病中的胡话,我是家中的独女,根本就没有姐姐。”

“你相信你爹了?”

“当然信,爹干嘛要骗我?”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娘亲?”

“爹说,多半是娘亲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怕我以后孤独于是编个谎话让我心里好过些罢了。”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你娘亲。”

“我知道娘亲是为了我好,不过,我更愿意相信爹。爹不会骗我的。”

“丫头……如果你真有个姐姐,你会怎样?”

“不,我不要姐姐。要是爹疼姐姐不疼我怎么办?”

“……”

我相信梦蝶夫人,映儿是雪雅的姐姐。

梦蝶夫人已经去世了,映儿,你仍留在天魔门是为了雪雅么?还是,如你所言,为了让韩墨云答应不杀我才留在天魔门?

雨声也随着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我听见雨点坠地的声音像是一种世人听不懂的誓言,也像无休止的追问。没有人对它作出过回应,于是它一直追问下去,月月年年,春去秋来。

这世上,有多少誓言会被铭记,又有多少誓言在人事变幻中沉没,我们终不能解脱,紧紧地抱着它们在无人可见的暗影中独守,一遍遍地追问,如泣如诉,如这雨声,如这夜的忧愁。

空气中传来冰凉的味道,雪雅抱着我的手又搂紧了些。

“丫头别说话!”

“怎么了……”

我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巴。我听见了脚步声,二十丈之外有两个轻功极好的人正往破庙走来。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们等雨势小点后再上路如何?”是一个慵懒的声音。

“嗯。”没有多一句废话,是一个沉实厚重的声音。

对于这两个声音我并不陌生,他们曾是我的生死之交,风流和萧雨。

坐下后他们良久无话,我感到奇怪,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至少,不是风流的风格。

雨势不减,坠落之声反而变得稠密而沉重。

“见到那个酒鬼你能下手杀他吗?”风流的语调中没有追问的感觉,就像是凝望着夜空的时候不经意地飘出的一句话,让人觉得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那不符合程序。”

“那么你就是要违抗韩总管的命令了?”

“……对于韩总管我们是不是了解得太少呢。这些年来每一次找到的突破性线索总会莫名其妙地中断,你不觉得奇怪吗?上一次我们追捕邪风的计划本应万无一失,但南宫映儿却突然出现将他救走,你觉得这是偶然吗?而最奇怪的一点,凡见过南宫映儿的人都会被杀,而她却留下我性命。”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因为我对于某人还有利用价值,南宫映儿受命不能杀我。”

“萧雨,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该怀疑韩总管的。”

“我只想找出真相。在获得真相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那我呢,也在你的嫌疑人之列吗?”风流言语中带一丝戏谑,藏着一点不安。

“不,我相信你。”

“为何?”

“我们有共同的信仰,正义。”

“那找到酒鬼之后,你有何计划?”

“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借助他的力量一同找出真相。”

“他不一定会加入。”

“不,他会的。他和我们是同一类人。”

“你决定了吗?这条路要是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决定了。如果你无意加入我不会勉强。”

这一次对话以风流的叹息作为结束。

我听见烈酒涌过喉咙的声音,咕咚咕咚的节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哼,是萧雨的,随即而来便是兵刃从皮肉中抽出的声音,哧的一声,带着血的飞溅。

“萧雨,你不该怀疑韩总管的。”风流的声音没有了慵懒,那是一种冰冷的陌生语调,冰冷而苍凉。

“为何……”萧雨受伤不轻,短短的一句追问说得如此艰难。

“天下第一神捕,萧雨,世人心中的大英雄,你的光芒如同灿烂明月,在你身边我永远是不起眼的一颗星星,你的神眼无敌为何看不出我的不甘心呢?我虽然不甘心,但我无心取代你的位置,我只想保护好属于自己的东西。神鹰军是我的一切,而你却要摧毁它,我唯有这样阻止你了。其实一直以来有些话没有跟你说,你和我信仰的正义是不同的,我更加认同韩总管所说的正义。”

“是吗……原来我一直都看错你了……”

“不,你没有看错,只是,我变了。”风流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有时候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也无法回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受太多痛苦的。”

萧雨!

我手中的暗器刚要离手,夜色迷蒙中闪过几丝银白的光线,如同一闪而过的流星。我看到了,那是三枚流星镖,分别射向风流的咽喉和左右肩部位,来势极为迅速,快得让人无暇判断,能挡住这几镖靠的大概就是本能吧。

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风流挥刀一挡,挡住了射向咽喉的那一镖,锵的一声,爆出了火光,照亮了他恐惧的脸。而另外两镖准确地刺在他的左右肩上,伴随着哧哧两声低低的声响,两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肌肉中。发出飞镖的人暗器功力并不比我低!风流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以极快的身法逃离破庙。

一把冰冷无情的声音从暗影里缓缓飘出,像是来自遥远地狱冰冷的风声,那声音在说“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到了这一刻你愿意相信我了吗?”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的是一个人的身影,这人拥有踏雪无痕的绝佳轻功,他走向萧雨,没有发出任何响声,诡异得像一个幽灵。他在萧雨身前停下,然后转身望向我说“那么你呢,冷月,你相信了吗?”

他轻轻摇动着手中的折扇,雪白的头发轻柔飘动着。

三少爷!

“很奇怪我没有死是不是?”三少爷走到我面前冷冰冰地说,“没有我的同意,这世上没有人杀得了我。但不得不承认你的暗器功力的确不是浪得虚名,那一镖确实让我吃了点苦头。”三少爷压低衣领,喉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若要杀你,你的那一镖根本没有机会发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少爷淡然一笑,转过头望望躺在地上的萧雨,再转过头盯着我,“人生在世总需要导师的指引让我们看清真相,普通的导师会通过口述言传的方法传达他的经验,而优秀的导师则不仅如此,他们有办法引领我们自己去发现我们想知道的一切。而我,就是后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去看清真相。”

“说什么自己是天尊,假装被我杀死再迫使我离开,这都是一场戏?!”

“说得没错。因为冷月不相信三少爷,但三少爷必须让冷月相信一些事情,所以出此下策。现在让我清楚地告诉你真相:由始至终,天魔门都是韩墨云的天下,南宫映儿和邪风都受他差遣,近年来多位武林高手相继被杀都是韩墨云所为,包括不久前被杀的段海崖。”

“是吗?在下何德何能竟劳烦三少爷冒死相导?!”

“值得,因为你是冷月。要杀韩墨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

我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眼睛,缓慢而清晰地告诉他,“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想法吗?我想再一次杀了你!就因为你的冒死误导,我差点杀了我最爱的人!”

三少爷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的冷漠,只是在他瞳仁深处掠过一丝痛楚,像是触动记忆中的禁忌。

良久无语。

然后我听见低泣,我见到雪雅一脸惊恐全身哆嗦地流着泪。

“你们说爹是坏人,你们要杀爹?”雪雅喃喃地念着,我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哀求,无论真相如何她只想从我口中听到一个不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忘记了在场的雪雅,有一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的,而现在,望着她无助的眼神,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你爹是一个坏人,他是神秘组织天魔门的首领,却自告奋勇向朝廷申请建立神鹰军来铲除天魔门,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进一步隐藏天魔门,并且获得涉足朝政的机会。十年来他暗地里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他要把我们所有人杀死,所以我们不得不杀他。小姑娘你必须面对现实,你所崇拜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你说谎!爹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伤心的。让我告诉你真相吧,韩墨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亲是十年前声名显赫的南宫世家的主人南宫无殇,而韩墨云就是杀死你亲生父亲的人,他养育你不过是为了挟持你的姐姐南宫映儿,如今南宫映儿已经背叛他,对他而言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很可能他会连你也杀死。你没有必要维护你的杀父仇人。”

“不!不是这样的!”雪雅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吼叫。

“够了!”我喝停三少爷。

“冷月你这又何必,她总要知道这一切,她早点接受事实对我们更有利,这样我们下手就不会有所顾忌。不管怎样,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要实行杀死韩墨云的计划。”

“不要再说了!”我紧握着一枚流星镖向三少爷发出警告。

雪雅忽地一声怪叫,似乎无法再承受,哭着向庙外跑去。我刚想追出去,三少爷一句话拉住了我,他说,“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况且,你不想知道南宫映儿的消息吗?”

映儿?这时我忽然明白映儿为何决绝而又甘愿被我杀死,只因为我的不信任狠狠伤透了她的心!她还爱我的!想到这点我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南宫映儿没死,她现在在……”

三少爷的话没有说完,一声尖叫从破庙外传了进来。

雪雅!

三少爷和我立即往庙外飞奔出去,但是那里哪有雪雅的影子?举目四野,只有夜色沉默无言。

“一定是凌留风!我们太大意了。”波澜不惊的三少爷终于露出了悔恨的表情,“雪雅落到韩墨云手上形势就对我们不利了!”

“形势!由始至终你只是关心你的大计,我们每个人的性命你可曾关心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置人命于不顾,你和韩墨云都是同一类人!”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十年来我承受的一切你又知道多少!”第一次,我见到三少爷阵脚大乱狼狈不堪地吼叫,“我不是神,我不能把一切都计算在内!我若不关心你们的性命我就不会多次暗中救你们,我若不关心你们的性命我就不会去救南宫映儿,就不会被韩墨云打伤,更不会连累秋子被他们捉走!”

三少爷一脸激愤,把上衣一扯,背部血肉模糊一片,显然是韩墨云烈风掌留下的创伤,而且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痕丝毫不比我身上的少,也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激烈的战斗。原来,他并不是一个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的人。一些话停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三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衣服重新整理好,脸上恢复了那冷漠无情的表情。

“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韩墨云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们先带萧雨回去,一切再从长计议。”

我木然地点点头。三少爷再没有说话,返身入破庙内背起萧雨就走。

雨势又大了,听不懂的誓言反复地追问,一遍又一遍。云海之上究竟藏着多少伤心的故事,又囚禁着多少伤人的泪滴?飘摇不定的雨幕中我看到一张少女的脸,流着伤心的泪……

雪雅,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