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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岳阳酒会

《《金扇玉箫》》

短景寒寒,穹阴凛凛,人思挟绵,物纪藏冰,在这种一发将阑之际,天气的确够冷!

洞庭湖上,漫空絮舞,一片飞花,雪虽下得不小,但反而替这八百里名湖,平添不少情趣。

名冠宇内诸楼的岳阳楼前,正有一位身御貂裘,容光焕发的英俊少年,与一年衣服褴褛,蓬头乱发的中年粗豪壮汉,相互倾杯,开怀畅饮。

貂裘少年连尽三杯,向那粗豪壮汉大声道:“焦兄,我们这年前预约的‘岳阳聚会’已到,今只缺东阳道长一人……”

他话犹未了,耳边突起一片清啸,传来诗吟的是洞宾仙人诗句:

“朝游北海暮苍梧,

三过岳阳人不识”

貂裘少年拊事笑道:“东阳道长真不愧是‘醉洞宾’之名,口中吟的都是纯阳遗句!”

笑声方歇,一位五绺长须飘拂胸前的青袍道长,业已走到座前,放下手中一只酋兹色酒坛,向貂裘少年及粗豪壮汉,单掌问讯,笑道:“贫道前途险为牡丹所醉,以致到得稍迟,淳于老弟及焦兄,罚我三杯如何?”

焦姓的粗豪壮汉,一把按住桌上酒壶,怪声笑道:“老道一来便想喝酒,哪有这等容易?你口中又是什么‘险为牡丹所醉’,又是什么‘郎吟飞过洞庭湖’,无非卖弄你作招牌的那位纯阳仙人典故而已。我也念一首别人为这岳阳楼所作的对联,给你听听!”

姓焦的壮汉说完,便即朗声吟道: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大湖,飞过去,飞过来,一个神仙谁在眼?范秀才真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后忧乐独开心!”

复姓淳于貂裘少年,听焦姓壮汉吟罢,拍案笑道:“此等境界言语洒脱,竟境空灵,但虚幻神仙,可以不必在眼,但我们却不能不予关心!须知轸念疾苦,济救民物,是义不容辞的,公侯将相,与处江湖之远游侠英雄共同之责任。

青袍道长拈须微笑说:“淳于老弟侠骨仁心,果然是当世英豪中的青年英俊!来来,贫道用我这特地带来参饵珍品制成的‘牡丹春露’,敬你一杯!”

揭开酱色酒坛的坛口封泥,顿觉浓香挹人,替在座的粗壮汉,各自倒了一杯色如琥珀美酒!

貂裘少年沾唇略尝,便即一倾而尽,向东阳道长拱手含笑道:“道长此酒绝佳,‘牡丹春露’之名,尤觉浓艳淳于俊拜谢嘉赐!”

粗豪大汉也把杯中之酒饮完,轩眉笑道:“淳于老弟,我焦天啸的看法,却与你略有不同,老道此酒虽颇浓烈,但名称却嫌太俗!你们却尝尝我这自酿‘玉壶冰’酒!”

一面说话,一面自桌下取出一只半斤左右的青瓷酒瓮,替淳于俊、东阳道长,各自倾了一杯。

东阳道长见杯中之酒,色呈淡青,入口尝,清芳无比,不由点头笑道:“焦兄此酒,果然别擅胜场,玉壶冰之名,也比牡丹春露高雅……”

淳于俊不等东阳道长说完,便即笑道:“道长何必过谦?名称好坏,只有适合与否。玉壶冰高雅无伦,酒遂以清芳取胜,牡丹春露堂皇富丽,酒则以浓冽见长,故而春兰秋菊,上下无分!倘若互易名称,即嫌不当的了!”

焦天啸大笑道:“淳于老弟高论,焦天啸极为佩服!但你不要只说不做,我却不曾见你带酒来呢!”

淳于俊斟了一杯“玉壶冷”酒,往洞庭湖上望去。只见一叶扁舟,自君山方向,冲雪而来,遂对东阳道长,及焦天啸笑道:“湖上那种冲雪扁舟,便是小弟送酒之人,但我酒资还未曾付呢!”

东阳道长见舟上只有一人,仿佛是渔家少女,双桨如飞,舟行极速,刹那以后,便到岳阳楼前,提着一小小酒瓶,离舟登岸!

焦天啸注目楼口,只见走上一位身着青布短衣,青布拢发,十七八岁的农家少女。装束虽极其朴素,但凤眼秀目,琼瑶玉鼻,姿色极其清丽可人,手中提着一只七八寸的白瓷酒瓶,盈盈走到三人座前,向淳于俊微微施礼说道:“淳于公子,酒已送到!”

淳于俊对于这位送酒的渔家少女,并不傲慢,离座起身还礼,并脱下所披貂裘递过,含笑说道:“有劳姑娘冒雪远来,这件貂袭,敬请代奉林老丈,聊表微意!”

林姓青衣少女,毫不客气接过貂裘,向淳于俊淡然一笑,便下楼登舟,荡桨冲雪而去。

东阳道长与焦天啸二人,见淳于俊竟以貂裘换酒,而又仅仅换的是七寸左右的小小一瓶,不由得诧异!

但淳于俊却不以为意,只是依栏遥望青衣少女,渐渐隐入大雪之中的背影,微觉出神。

焦天啸看出几分蹊跷,方自哈哈一笑,淳于俊业已发觉自己有点失态,回身把两道入鬓剑眉一轩,纵声吟道:“江水东流未肯休,相逢且醉岳阳楼,不惜千金贪一聚,为君换酒脱貂裘!”

焦天啸拊掌赞道:“好一个‘不惜千金贪一聚,为君换酒脱貂裘’!淳于老弟,果然豪迈无伦,但一袭貂袭,只换得七寸左右的小小一瓶美酒,未免也太过名贵了吧!”

淳于俊微笑说道:“这酒是历年积取上等的腊梅蕊间香雪,再以新放百花,合酿而成。用百花酿酒,固已甚难,那积取梅蕊香雪之举,更属非易,故而要酿制成这七寸大小的一瓶美酒,必需耗费十年以上的苦心,若非那位林老丈,对小弟青眼有加,区区一袭貂裘,人家真还不肯换呢!”

东阳道长听得不住点头笑道:“如此美酒应有佳名……”

淳于俊不等东阳道长说完,便笑道:“这酒不以酒名,就叫‘百花香雪’!”

焦天啸却别有会心地怪笑问道:“淳老弟怎不把话说明?我颇想听听这位酿酒的林老丈,如何对你青眼有加……”

“这些不相干的闲事,焦兄何必问它?来来来,你还是先尝尝这‘百花香雪’!”一瓶“百花香雪”,恰好斟作三杯,色呈淡绿,那种清冽幽香,简直熏人欲醉!就在这三人各自举杯欲饮之时,突然听得有人轻轻叹息一声道:“真是好酒!”说完,“咕”的一声,似是馋得咽下了一口口水!

这种声息,使三人全自深吃一惊!因为他们来得有早,又值漫天大雪,岳阳楼上根本别无其他游客!这出声叹息之人,从何而来,居然一无所知,岂不有愧当代武林中“风尘三友”之名号?

猜出来人不俗以后,淳于俊首先侧脸望去,只见东阳道长身后不远,正站着一个豹头虎额,虬髯盈腮,年龄约莫四十五六的高大壮汉,目光凝注自己手中酒杯,现出一副垂涎欲滴的神色。

淳于俊放下酒杯,起立拱手笑道:“这位兄台,想是酒中同好,何不请来同饮一杯?”

虬髯大汉闻言,毫不客气地走到三人座前,东阳道长与焦天啸,也一齐起立,含笑让座,但东阳道长与虬髯大汉眼光一触以后,眉梢仿佛立聚愁色。

虬辑大汉目光一扫,昂然坐下以后,东阳道长先替他斟上一杯自己的“牡丹春露”,大汉掣杯凑天鼻端,深深连嗅问道:“这酒不错,但不知叫做什么名称?”

东阳道长见大汉举酒只嗅不饮,心中已极诧异,如今听他问起酒名,不由暗想今日怎的这般巧合,人人对于酒名,均极注意?遂含笑答道:“这酒叫做‘牡丹春露’!”

虬髯大汉闻言,又是一阵长叹,竟把那杯“牡丹春露”往自己颈间一浇,弄得胸前衣襟以上,一片淋漓酒渍。

焦天啸性情本甚怪异,如今见这虬髯大汉举动,竟比自己还怪,遂不声不响,又替他斟了一杯“五壶冰”酒。

虬髯大汉依旧捧杯连嗅,并在问酒名以后,仍旧把酒泼在自己的胸前衣襟上。

淳于俊见大汉两度泼酒不饮,以为是嫌酒不当意,遂把自己面前那杯“百花香雪”递过,含笑说道:“这位仁兄,尝尝这杯世间难得的好酒。”

虬髯大汉听见“世间难得之酒”六字。面上已露喜容,再接过酒杯一嗅,连声咽下几口口水,急急问道:“这酒果然罕世难寻,它……它叫什么酒!”

淳于俊正待答话,那焦天啸因看来人极其怪异,遂故意抢先笑道:“这位兄台,业已糟蹋我们两杯好酒……”

虬髯大汉不等焦天啸话完,便双眼一翻,怒声说道:“谁糟蹋了你们两杯好酒?我因与人立约,到处寻找我唯一可饮之酒,适才两杯,名虽不对,酒却太好,才倒在身上,留些酒味,解解馋瘾,也是好的,所以虽然未喝,照样承情。至于这一杯酒,更是好得出奇,极可能是我所寻之物,究竟何名?快对我讲!”

焦天啸见这虬髯大汉,神情语气,高傲绝伦。不由也自眉梢略挑,怪笑连声说道:“看朋友气宇神情,也是武林好手,你既知此酒罕世难寻,则何不留一手罕世难寻的功夫,让我们瞻仰瞻仰,在下立时奉告酒名就是。”

虬髯大汉怪眼圆睁,哈哈一笑,仲掌往桌上那杯“百花香雪”,虚空略按,杯中淡绿美酒立时化作一线酒泉,向上喷起。

酒虽化作泉喷,但垂直起落,凝而不散,升空三尺,然后归本还原地落入杯中,丝毫不曾外溢。这一手魔术似的内家气功,把淳于俊、焦天啸、东阳道长等“风尘三友”,几乎看得目瞪口呆。焦天啸口中喃喃说道:“这酒名叫‘百花香雪’。”

虬髯大汉凄然长叹,把这杯“百花香雪”竟然又倒在自己头顶乱发中,酒渍淋漓,遍身皆是。

淳于俊心头极度惊奇,惊的是此人武学,如此之高!奇的是此人性情如此之怪。忍不住脱口问道:“以下以一袭无价貂袭,才换得这杯‘百花香雪’,朋友居然不肯饮,不知能否赐告你所称唯一能饮的难得美酒,究竟何名?”

虬髯大汉突然睁目狂笑,右手轻轻一扶桌角,桌上立时出现五只清晰指印,声音略带悲切地,恨恨说道:“我几乎走遍天涯,踏遍海角,足足找了三年有余,也找不着这使我每日垂涎欲滴,心痒难熬的酒中之酒。”

“酒中之酒”这四字,确实把淳于俊等人听得愕然。但就在此时,大雪纷飞的洞庭湖上,传来一丝仿佛来处极远,声音几乎难以辨认的叫卖之声,似乎叫的是:“谁要买这酒呀?状……元红,竹叶……青,还有最难得的酒中之……”

那传来的叫卖声,虽然末后语音,无法能辨,但虬髯大汉目中,已射奇光,遥见雪花飘舞之下,湖上远远似有一点船影,遂向三人匆匆说道:“你们所赠的三杯美酒,陶某虽有誓约,未曾下叫,但灌顶淋身的芬芳酒味,也足够我解馋三日。我生平不受人恩,既受则必当有报,我们后日清晨,再在这岳阳楼上一会。”

话完,身形微长,便自凌纵空出楼中,落足以后,竟把一望苍茫的洞庭湖水,当做了康庄大道,一步步隐入漫天雪花中,追向先前所见模模糊糊的船影。

虬髯大汉一走,淳于俊与焦天啸因景幕人家那身绝世武功,一齐遥向湖上瞩目。东阳道长却如释重负,舒了一口长气。

焦天啸闻声回头笑道:“道长适才怎的有点神色不豫,莫非你认识这位不速狂客?”

东阳道长饮尽自己面前那杯“百花香雪”,只觉香留齿颊凉沁心脾,精神为之一振。目注焦天啸及淳于俊,摇头苦笑道:“焦兄及淳老弟,怎未想起此人?他是一位忽善忽恶,邪正难分的极负盛名的人物,叫陶大杯。”

焦天啸及淳于俊不等东阳道长话完,同时惊得叫道:“陶大杯?就是名列‘神州四异’的‘西域酒神’?”

东阳道长点头说道:“除了他,当世中几人能有那种‘化酒成泉’、‘凌空渡水’的绝顶能力?只不过背后少了传说中那只朱红色的大酒葫芦。不知与何人打赌,输得突然滴酒不饮而已!”

“神州四异”,虽然威震八方,但因行踪飘忽,隐现无常,以致见过他们庐山面目之人,却属极少。焦天啸也饮尽那杯“百花香雪”,一半心惊,一半神往地,皱眉笑道:“这位魔头踪迹,据说长年均在康藏青海一带,才得名‘西域酒神’。委实想不到突然来到三湘,现身岳阳楼上,难道真是萍飘浪迹,海角天涯地找寻那种闻所未闻的‘酒中之酒’?”

淳于俊含笑说道:“天下事往往巧合无端,这位西域酒神陶大杯,到岳阳楼头寻找‘酒中之酒’,洞庭湖上,立时便出现卖酒之船,不管他所卖酒内,有没有‘酒中之酒’,小弟总觉得仿佛陶大杯的挑衅意味极浓,可能这洞庭岳阳之间,将有一出武林中的精彩好戏上演。”说到此处,一看桌上那只业已空空如也的七寸小瓶,不禁哑然失笑,又道:“这‘百花香雪’,小弟点滴未饮,委实馋口难解。道长与焦兄,可还有兴与小弟冒雪一上君山?找那位制酒的林老丈,看看是否有余存,使我一尝这种罕世名酒的滋味嘛!”

东阳道长与焦天啸二人,自然点头笑诺,遂相与上楼,雇了一条小船冒雪向君山荡桨而去。

君山系以舜妃“湘君”游此得名,影色极美,十二螺浮黛萦青,向推洞庭胜地。林氏父女所居,是在一片班竹深处的三间茅屋,背倚山崖,门迎湖水,并有几树腊梅,暗散幽香,环境清雅已极!

到岳阳楼上送酒的青衣少女,正自独倚梅花,凝眸远眺,一见淳于俊到来,略拂满襟雪花,淡然一笑问道:“淳于公子,怎又冒雪远来?那种‘百花香雪’酒性奇寒,每人一杯最好,多饮不宜。”

焦天啸微笑接口说道:“焦某与东阳道长,均已叨光这种罕世难得美酒,但淳于老弟份内一杯,却已转赠他人,林姑娘……”

青衣少女闻言,也不等焦天啸话完,脸上便换了一种笑容,目光一注淳于俊,缓缓说道:“淳于公子以貂裘换酒,自己却未沾唇,委实太说不过去!三位请在竹林内石凳落座,容林凝碧再敬淳于公子一杯‘百花香雪’,暨两位其他自酿美酒!”

淳于俊含笑称谢,并向林凝碧问道:“林老丈怎的不见,可是又往湖畔垂钓去了?”

林凝碧摇头答道:“家父与一位多年老友,荡舟游湖赏雪去了!”

说完又向淳于俊微微一笑,回身走进茅屋。

淳于俊忽然心头一动,暗想适才岳阳楼上,所见卖酒船影,不知是否那位林老丈所坐?自己是武林派,但屡经请教,林老丈均深藏若虚地笑而不答,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思念未了,林凝碧已端着一只木盘,自茅屋中走到石桌石凳之前,盘内放着一把巨壶,一枚高才三寸的白玉小瓶,三只酒杯,另外还有四碟凤鸡、腊肉、火腿、熏鲁之类!

淳于俊起立笑道:“林姑娘怎的如此费心?”

林凝碧放下盘中各物,微笑说道:“几味现成的家常小菜,谈不到什么费心。……呀!淳于公子!你瞧,那不是我爹回来了么?”

淳于俊,焦天啸,东阳道长三人,一齐向湖上看去,此时雪已略停,一叶小舟,疾如电驰地冲波而至!

林凝碧首先看出情形有异,迎向岸边,高声叫道:“爹爹怎的行船如此急速,我萧伯父呢?”

船上一位白发渔人,闻声不答,刹那间便即催舟抵岸,系好船只,才愤然答道;“你那位萧伯父,哪里是来探望什么多年老友,用意却在把我诱到湖上,让欧阳小贼,认一认是否昔日杀父之人。如今关东三煞与欧阳小贼,三日之内必到,即算我父女能够侥幸不死,这洞庭君山也从此不安了!”

说到此处,脸上神色慢慢缓和,转对淳于俊道:“淳于公子,老朽如今行踪已为仇家所见,无须隐瞒,你可曾听说过昔日白山黑水之间,有一个林中逸……”

淳于俊不等白发渔人说完,便即失声惊道:“老人家就是昔年以一双肉掌,为东北武林主持公道,击毙哈达山巨寇‘毒手神鹰’欧阳戈,外号‘飘萍子’的林中逸大侠么?”

林中逸长叹一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林中逸行年七十,血气渐衰,哪里还敢当什么大侠之称?倒是你们三位,‘醉洞宾’东阳道长,‘铁杖金钩’焦天啸,‘玉面孟尝’淳于俊,‘风尘三友’,名震七泽三湖,种种扶危济困的侠义行为,着实为江湖之中,流传不少佳话!”

淳于俊等三人,见这位“飘萍子”林中逸,居然对自己来历,如此清楚,知道此老雄心未死,一齐含笑逊谢,重以武林之礼相见!

林中逸已含笑为礼,并命爱女林凝碧,再取一坛美酒,两只酒杯,同自入座!

林凝碧先替爹爹及淳于俊等人,斟了一杯,然后眉梢略扬道:“一个欧阳小贼,一个姓萧的无认老匹夫,再加上‘关东三煞’,也不见得便能胜得了爹爹多年苦练的太乙神功,与女儿掌中长剑……,”

林中逸摇手微笑,截断女儿话头说道:“倘若来者只是这样五人,慢说淳于老弟等,生性见义勇为,不会置身事外,就仅我父女,也不见得不能应付。”

焦天啸插口问道:“照林老前辈这等说法,来此寻仇的群贼之中,难道还有绝世高手?”

林中逸目光以内,微露忧色,反向东阳道长问道:“东阳道长,你江湖经验极丰,老朽请教一声,当今武林之中,除了‘神州四异’与‘浊世狂生’以外,还有什么出类拔萃的狠毒高人?”

东阳道长微一思索,慢慢地说道:“勾漏山天魔寨,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

林中逸点头说道:“钟素文武功别具神妙,心机奇诡,手段毒辣,足可与‘神州四异’和‘浊世狂生’等相提并论!但道长再想想看,是否还有一位?”

东阳道长苦苦思索好久,突然拍案叫道:“林老前辈,你意中所指,是不是那不懂丝毫武功,但江湖人物,均对其畏如蛇蝎的‘百毒孙腔’!”

林中逸脸色越发沉重地点头说道:“这位‘百毒孙腔’轩辕楚,与当年死在老朽掌下的毒手神魔欧阳戈,是生死之交!欧阳小贼既然率‘关东三煞’,暨萧子英老匹夫来此寻仇,极可能轩辕恶魔的魔踪,也到了洞庭左近!”

焦天啸,淳于俊均曾听说过这位“百毒孙腔”轩辕楚之名,知道此人生来善用百毒,机智绝伦,但双腿早年却为仇家所断,故而得号“百毒孙腔”!此人凡对任何人有所图谋,对方均无法逃避他那各种毒辣手法,终于身遭惨死!所以不论黑白两道人物,大都对他畏若追魂太岁,要命凶星,无改轻易招惹!

淳于俊瞧见满座诸人,听见“百毒孙腔”轩辕楚之名以后,个个面有忧容,不由剑眉双挑,饮干面前那杯“百花香雪”,朗声说道:“‘百毒孙膑’轩辕楚,虽然名惊宇内,但他既不会武功,又是残废,我们只要不容许他走近身前,再高的毒计凶谋,又有何用?”

林中逸摇头苦笑说道:“淳于老弟,你哪里知道这位‘百毒孙腔’厉害?他假借一草一木,甚至片纸只字,均能杀人。”

一语末了湖上突然驶过一叶轻舟,有人卓立船头,弯弓搭箭,“嗡”的一声弦响,箭疾如飞,正好射入五人身旁的一株大树干上,轻舟也立即掉头转向,刹那之间便自投入烟波不见!

林中逸眉头微蹙,伸手拔出箭来,只见箭杆上缠着一条白布,布上用鲜血盏着一面引魂幡,三个恶鬼头,想系代表‘关东三煞’,那面引魂幡,不就是‘百毒孙膑’轩辕楚,勾魂摄魄的暗记么?”

林中逸点头道:“引魂幡正是‘百毒孙膑’轩辕楚的暗记,幡角三颗血星,即系通知老朽,他们定于三日后的夜间下手!”

淳于俊虽然不大相信那位百毒孙膑轩辕楚,真有什么鬼神不测之机,通天彻地之能,但见林中逸那等抑郁神情,也知道情势必甚凶险!

但转念之间,忽然灵机一动,向林中逸问道:“林老前辈,你既善于酿酒,可知道什么酒是‘酒中之酒’?”

焦天啸也拊掌笑道:“对对对,老前辈只要能够解得开什么是‘酒中之酒’,我们便可约来一名绝世高手助阵!”

林中逸猜不出这个哑谜,诧然问道:“什么人踪迹,现在在洞庭君山左近?居然能被焦兄称为绝世高手!”

焦天啸大笑说道:“有他一个,可能足抵‘百毒孙膑’轩辕楚!此人便是名列‘神州四异’,足迹从来少到中原的‘西域酒神’陶大杯!”

林中逸父女,果然齐为“西域酒神”陶大杯的盛名所惊,遂由淳于俊说明饮酒巧遇陶大杯,并约自己三人,后日清晨,仍在岳阳楼头相会之事!

林中逸听完,略一沉吟说道:“这位‘西域酒神’,忽善忽恶,邪正难分,想与他打交道,也并不容易!何况酒神戒酒,更属奇闻,好在欧阳一缺小贼等,要到第三日夜间才来,后日清晨,老夫随三位同去岳阳楼头,见见这位‘西域酒神’,然后再决定是否求他助阵,及帮他找那‘酒中之酒’。”

林氏父女既将来历说明,同是武林一派,自然免去许多生疏隔阂!

席间诸人谈笑风生,焦天啸冷眼旁观,果然看出林中逸、林凝碧父女,对玉面孟尝淳于俊青眼有加,不由颇代这位好友暗中高兴!

“飘萍子”林中逸以茅舍迎宾,尽其自酿美酒,与淳于俊等“风尘三友’畅饮二日,到了第三日清晨,留下林凝碧整顿酒菜,准备迎待贵宾,其余四人,则同往岳阳楼头赴约。

四人上得楼头,那位“西域酒神”陶大杯,已然先在,东阳道长不等这位武林奇人开口,便先替他叫出来历,有效期为各人叱名引见,更特别说明前日那种罕世难得的“百花香雪,’就是林中逸所酿!

“西域酒神”见来历被人识破,也不再谦逊,一阵怪声长笑,浓眉微蹙说道:“林兄所制那种绝世佳酿‘百花香雪’,经我灌顶淋身以后,至今发中襟上,犹有余香,几乎把陶大杯馋死了!可惜……”

飘萍子林中逸不等陶大杯说完,便自接口笑道:“酒神戒酒,千古奇闻!陶老前辈若能把怎样立誓之事见告,林中逸或许能效微劳,设法破除此誓!”

陶大杯闻言,高兴得跳起来叫道:“什么老前辈不老前辈,我们萍水投缘,干脆不论年龄老少,一律兄弟相称!林兄若能替大杯解除恶誓,请我吃几杯‘百花香雪’便不啻我莫大恩人,陶大杯有生之年,均当图报!”

说完,便把神州四异在六盘山相会经过,细述一遍。林中逸静静听完,觉得那位“北邙鬼叟”丰秋,命令“东瀛妙道”去找“天上之天”,“西域酒神’去喝“酒中之酒”,“南荒睡尼”去嫁“人上之人”,均仿佛含有极深禅机,不是恶意!

心头电转之间,“西域酒神”陶大杯业已忍不住地问道:“林兄,你既善制佳酿,能否帮我设法喝一口‘酒中之酒’?”

林中逸知道这位“西域酒神”性情怪异,善恶无端,酒誓可以代他设法解除,杀誓却万不能解!

遂含笑说道:“陶兄,想饮‘酒中之酒’,并不甚难,只请到我君山蜗居一行,立可办到,不过林中逸有件不情之请!”

陶大杯听说林中逸能帮自己找到“酒中之酒”,高兴得大笑说道:“林兄只要使我能过足馋了三年的酒瘾,便要我这颗项上人头,陶大杯也毫无吝啬!”

林中逸微微一笑,以一种极为缓和的语调说道:“我若设法使陶兄饮得‘酒中之酒’,想请你在这十年誓约所余的七载之间,只开酒戒,不开杀戒!”

陶大杯虎目一睁,精光凝住林中逸,正色点头说道:“林兄仁心金言,陶大杯敬如尊命!但我分明见你眉宇之间,有掩饰不住的忧色流露,其百看我陶大杯无能,不屑见告么?”

淳于俊知道这正是说话良机,遂接口笑道:“林老前辈有家强仇,定在今天去往君山寻衅!”

陶大杯眉梢微动,目光一扫四人,诧异地问道:“你们看去精气内敛,全是不俗好手,居然称做‘强仇’,来人却是武林中哪派人物!”

淳于俊含笑答道:“昔日哈达山巨冠,‘毒手神魔’欧阳戈之子,欧阳一缺……”

陶大杯不等淳于俊说完,便自鼻中嗤笑一声哂道:“幺魔小丑,不见得便是你这‘玉面孟尝’之敌!”

淳于俊颊上微赧,又复继续说道:“与欧阳一缺小贼同来的还有‘关东三煞’,及一卖友老贼‘三才剑’萧义!”

陶大杯依旧毫不动容,淡淡笑道:“你大概还有话未曾说完,倘若就是这样五人,你等用不着我多事出手。”

东阳道长抚掌笑道:“陶老前辈……哦,陶兄果然料事如神,来者之中还有一位绝代凶人,淳于老弟尚未说出!”

陶大杯这才提起兴趣,目光突射奇光,问道:“名惊宇内的绝代凶人,难道是‘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或是‘北邙鬼叟’丰秋老怪?”

东阳道长微笑播头答道:“陶兄不曾猜对,来人是‘百毒孙膑’轩辕楚?”

陶大杯一阵纵声狂笑说道:“妙妙妙,想不到这位闻名已久,尚不曾见过面的轩辕楚,居然也在此地!”

“那些什么欧阳小贼,和‘关东三煞’,由你们招呼,单把这位‘百毒孙膑’留给我陶大杯好了!”

说到此处,转面向林中逸笑道:“今日陶大杯居然连遇两桩称心快事:一桩是能够找到‘酒中之酒’,解除禁酒之约!另一桩则是能有机缘,斗一斗江湖中闻名丧胆的‘百毒孙膑’轩辕楚!林兄,我嘴馋已极,你这就引我去往君山尊府,饮那‘酒中之酒’如何?”

林中逸方一含笑点头,陶大杯忽又拍案皱眉叫道:“不行,不行,‘百毒孙膑’轩辕楚,不会武功,人也残废,我又不能杀人,这一架却如何打法?”

焦天啸觉得这位“西域酒神”性情直率,含笑说道:“轩辕楚虽然不会武功,但凡属被他图谋之人,无一能逃惨死!才被江湖黑白两道,群推为要命凶星!陶兄何必定须交手,只要能够倚仗绝世神功,不受其害,令轩辕楚诡猜难防的图谋失败,便已使这名惊宇内的‘百毒孙膑’栽跟头了!”

陶大杯听得不住点头,林中逸却向东阳道长及焦天啸笑道:“我与淳于老弟,陪陶兄先返君山,奉烦道长及焦兄,在岳阳城内,代我搜购一百斤各种美酒,即时送到寒舍!”

东阳道长,焦天啸含笑应诺,林中逸与淳于俊陪同陶大杯,荡舟回转君山脚下所居的茅屋!

他们到了茅屋前边的斑竹林中落座,林凝碧姑娘业已准备了一石桌的美酒佳肴,看得那位陶大杯简直馋涎欲滴,三不管地先抓了一块鹿脯,入口大嚼,并在他头顶上,倾倒几杯美酒,不住地用鼻连嗅那淋漓面颊的芬芳酒味!

林凝碧看这位名满天下的“西域酒神”,居然如此馋相,不禁掩口葫芦!

林中逸却瞪了爱女一眼,悄悄叫她把家中最大一只巨缸,洗净备用!

众人一番谈话,天时已近申牌,东阳道长及焦天啸二人也把自岳阳城内搜购来的一百斤各种美酒,用船运到!

这时“西域酒神”陶大杯,已问清“百毒孙膑”轩辕楚,今夜可能是专对“飘萍子”林中逸一人,下手图谋!

所以业已换了一身渔人的打扮,准备试试这位善用百毒,专以智计称雄的绝代凶人,看他到底有什么鬼神难测的出奇手段?

林中逸见酒已运到,遂亲自动手,以各种美酒,一齐倾注在那只巨缸以内。待巨缸满贮各种美酒,林中逸遂将其略一混合,便请“西域酒神”陶大杯,纵身跳入缸里!

陶大杯知道林中逸不会捉弄自己,遂跳入缸中,那各种美酒混合和奇异芬芳,直冲鼻观,使得这位“西域酒神”大呼过瘾!

林中逸含笑说道:“陶兄如今业已置身各种佳酿混合的美酒之内,你只要缓缓蹲身,使头没入酒中,然后张口一吸,所饮的岂不就是你走遍天涯,而无从寻觅的‘酒中之酒’了么?”

陶大杯闻言如梦方醒,他此时业已被芬芳香味,刺激得酒瘾大发,哪里还会如林中逸所说的缓缓蹲身?“咕咚”一声,头已潜入酒中,满满吸了一口,跳出缸外,咽下腹内,然后一阵龙吟大笑说道:“林兄,你这一手真高!不但确是‘酒中之酒’,而且各处美酒混合异常滋味,陶大杯有生以来,未曾尝过,我要好好地过过瘾了。”

说完,双手抓住缺沿,运气一吸,缸中美酒便化作一道酒泉,直泣陶大杯的口内。霎那间,那贮满缸中的一百斤美酒,几乎给他喝了一半,看得众人好不骇然,尤其是那位林凝碧姑娘,心想这位“西域酒神”的肚腹,总不会大过那只巨缸,五十斤美酒,飞进口中,却往何处贮放?

林凝碧思念末了,陶大杯业已停止吸酒,双手捧起肚皮笑道:“这一顿畅饮,是解我三年之渴。‘百毒孙膑’轩辕楚,向来助人为恶,必须等自己一方,凭武功无法如愿以后,才肯施展奸谋毒技。所以他出手之时,必在半夜,我醉欲眠,想请林兄陪我到那株腊梅顶上,略为憩息片刻。那些什么小贼老贼,及‘关东三煞’,都交给你们去打发了。”

林中逸知道“西域酒神”陶大杯,要自己陪他歇息是假,暗中加以保护是真,遂一面含笑应诺,一面向爱女林凝碧嘱咐倘若出手之际,千万不可贪功大意,必须特别谨慎。

林凝碧递过一块黑巾,含笑说道:“爹爹放心,女儿懂得利害,不会小看来贼!这块黑巾,可作陶老前辈假扮爹爹现身时蒙面之用。还有‘三才剑’萧义老贼,必须先予剪除,否则因与爹爹厮熟,机关难免被他识破,就不妙了!”

林中逸见爱女如此周到,自然心中大慰,接过黑巾,与“西域酒神”陶大杯,纵上屋侧老梅,淳于俊“风尘三友”,与林凝碧姑娘,依旧在斑竹林中,互相谈笑饮酒。

一岁将阑,夜空无月,天上繁星,分外光明,映着洞庭碧波,化作一片金银之色。

偶然几声风笛,一艇鱼灯,橹桨轻泼,搅碎湖中的水底沉珠,慢慢由近而远,再逐渐恢复旧观,委实令人瞩目神怡心旷。

君山群舍的更鼓方敲,洞庭湖上,在星光闪烁之上,现出了两只大船,对着林中逸父女所居山脚,缓缓驶近。

左边那条船只,构造特别,仿佛是一只巨鹰形状,舱顶以上,有一块引魂长幡,迎风招展。右边船顶,则卓立三五条人影,两船一齐,距离岸边三丈左右,停止不动。

淳于俊等明知强敌已来,却依旧把酒临风,宛如未见。

右边船上诸贼,想是被淳于俊等人的沉稳神色激怒,暴叱一声,凌空飞起四条黑影,飘然落在斑竹林前的丈许以外,并肩而立。

林凝碧认得最左边一个手执长剑老者,就是出卖爹爹的“三才剑”萧义,当中靠右一个獐头鼠目,眼中凶光极锐,怀抱日月双轮的少年贼子,必是此次寻仇主脑,欧阳一缺。则其余二人,不问而知定是“关东三煞”兄弟。

果然那怀抱日月双轮的少年,向斑竹林中发话道:“林中逸老狗,你当年杀害我父,今日少寨主万里寻仇,怎不血债血还,滚将出来送死,只管躲在林中作甚!”

焦天啸擎杯在手,气聚丹田,先发出一阵纵声长笑,然后冷冷说道:“欧阳小贼你怎的如此不开眼界!林老前辈酒醉高卧,此时哪会见你?乖乖等到三更,再来受死,不要鸡鸣狗叫的,扰了焦某酒兴。”

欧阳一缺神色微惊,狞声问道:“姓焦的,你是江湖上哪路人物?居然敢代人老狗父女出头挡横,莫非……”

“莫非找死”的“找死”二字,犹未出口,欧阳一缸便觉得竹林以内,锐啸风生,一逢黑影,直向自己面门射到。

日月双轮微挥,把那黑影,完全震飞,原来只是十来根细碎断枝,但在这刹那之间,斑竹林中,业已闪出四人,傲然卓立。其中一个渔家装束的青衣少女,不问可知定是仇人“飘萍子”林中逸之女,另外三人,则是一个青袍道长,一个潇酒少年,与一个蓬头乱发,衣裳褴楼的粗豪大汉。

粗豪大汉出现以后,又是一阵狂笑说道:“欧阳小贼,你既不识焦某来历,可认得我两件兵刃么?”话完,左右手同时一伸一抖,“哗啦”连声,右手执的是一根镔铁拐杖,在手则托着一只长仅七八寸的小小金钩。

欧阳一缺因居关外,少到中原,依旧不曾认出这一杖一钩有何来历。但他身旁那位“三才剑”萧义,却眉头略蹙,上下打量了焦天啸两眼,诧声问道:“尊驾莫非就是那享誉中原的‘铁杖金钩’焦天啸?”

焦天啸早听林姑娘说过必须先剪除这“三才剑”萧义老贼,免得泄漏“西域酒神”陶大杯,假扮林中逸的机关秘密,故而闻言之下,只是岸然点头,一语不发,但内家真功,却已暗暗凝注到了左手中的七寸金钩上。

“三才剑”萧义平素为人虽极奸猾刁诈,但也万想不到,对方与自己素昧平生,居然一见面下,便起杀心,危机已在眉睫!但他也不畏怯,从容不迫地,目光微扫东阳道长及淳于俊二人,“哦”了一声说道(奇*书*网.整*理*提*供):“尊驾既是‘铁杖金钩’,则这两位定是‘醉洞宾’及‘玉面盂尝’。想不到‘风尘三友’,齐集君山,今宵也算得上是一场意外的武林盛会。”

焦天啸自鼻中冷“哼”一声,说道:“我们‘风尘三友’,班荆结契,肝胆论交,平生最敬佩的是光明磊落的血性男儿,最看不起的是为虎作伥的匹夫之辈。老贼不分正邪,叛义卖友,你拿命来吧!”

右手中的镔铁拐杖,在语音未落之际,已先发“鞭尸平楚”,带着慑人心魂的钢环震响,疾劈“三才剑”萧义左肩,左手中的七寸金钩,也已猿臂长伸,一招“巧钓金鳌”,刺向老贼右臂。

老贼“三才剑”萧义,武功不弱,虽在促忙应变之下,肩头长剑不及出鞘,但仍一面功凝左臂,翻腕以一式“只手擎天”,硬接罩头疾落的镔铁拐杖,一面吸气缩胸,准备使焦天啸的左手金钩够不上部位,招数用老,身形略微抢进,然后再施展自己的“螳螂阴爪”,置敌于死。

他这种打法,颇为毒辣,出手吸胸等动作,也快捷无伦,但却不曾料到焦天啸的这七寸金钩,居然别具妙用。

“三才剑”萧义见对方那招“巧钓金鳌”,果然略差三寸,不曾够上部位,招数用老,足下收不住势,身形仿佛即将枪入自己怀中,不由哈哈一笑,左手疾挥,欲以“螳螂阴爪”,反抓焦天啸的面门要害。

但笑声才发,竟瞥见焦天啸左手那只金钩钩柄以上,还扣有一根细链,老贼萧义不禁心头一懔,知道自己弄巧反拙,料敌未明,这条老命,大概即将断送在对方的金钩之下。

果然焦天啸这只七寸金钩,平时只用来锁夺对手兵刃,但钩柄有一小孔,挂上袖中一条细链,即可出其不意地脱手伤人。

如今既然在动手之先,便蓄意除去老贼,自然早巳准备停当,“巧钓金鳌”一空,顺势掌心外翻,内家真力发处,七寸金钩,带着一根袖链,即深深没入“三才剑”萧义的右肋。

老贼痛彻心脾,一声惨号。焦天啸左手用力往后撤,金钩带着肝肠血肉,破腹而出,右手镔铁拐杖再落,“三才剑”萧义,使恶贯满盈的脑裂肠流,横尸在地。

怪就怪在焦天啸杀这“三才剑”萧义之时,旁边立的欧阳一缺,及“关东三煞”,不但无一人出手援助,直到老贼尸倒尘埃,依然默默地没有任何人发话责问。

焦天啸心中暗暗起疑,深怀警戒地狂笑说道:“常言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何故你们……”

靠右边站的“关东三煞”,一个道人装束,一个是头陀打扮。那道人打扮的,不等焦天啸话完,便冷冷说道:“焦天啸,杀了一个无用老鬼,哪里值得卖狂?萧义与林中逸,多年交好,居然被欧阳小寨主,许以一粒‘天香豆蔻’,便见利忘义,出卖老友,象这等丧心病狂的下流老贼,你不杀他,我也杀他,倒是我病纯阳元元道人,久仰你们风尘三友之中的醉洞宾东阳道长盛名,请他出来,与我一会。”

淳于俊及林凝碧闻言深自警惕,觉得为人之道,实应光明磊落,若象这“三才剑”萧义,无耻卖友,直到尸横就地,连对方那等恶寇,都加以蔑视,不予同情,岂非宛如猪狗,哪里还象人类。

东阳道长听这“关东三煞”中的元元道长,竟向自己挑战,便缓步走前,微笑说道:“焦兄,你且让我一阵,我叫‘醉洞宾’,这位元元道长,却叫‘病纯阳’,实在可算巧合。”

“吕仙金丹道就,黄鹤高飞,游戏人间,遍传佳话。如今居然一醉一病,双见君山,互相若不留下一点雪泥鸡爪,岂不有虚今夜之会?”

元元道人也自冷冷说道:“你我不但外号相合,并同属三清教下,关东三煞,驰名黑水白山,‘风尘三友’,饮誉三湘七泽,不管论哪一样,也应领教领教。你是不是用剑?”

东阳道长含笑答道:“既以洞宾为号,自然用的是三尺青锋。道长关外远来,请先亮剑。”

元元道人闻言也不再谦逊,伸手肩头,轻握剑柄,撤出自己的丧门长剑。

东阳道人则自道袍内,解下一柄宽仅指半,柔若灵蛇的奇形长剑,但微凝真力,长剑便即坚挺,左手一捏剑诀,宛若流水行云般的,活开步眼。

元元道人认得这种奇形长剑,名叫“柳叶剑”,虽然刚柔并济,威力颇强,但若无绝顶内功之人,根本不敢轻易动用。

遂丝毫不敢怠慢,把丧门剑当胸一横,也自静气凝神,采取与东阳道长相反的方向,盘旋游走。

两位关内外名字,这一互相撤剑,分明龙争虎斗,立起俄顷。淳于俊,焦天啸,林凝碧,以及对方的欧阳小贼等,全部往后微退,让出了一片空地,并各自凝神,为己方掠阵。

东阳道人与元元道人,各处游走三圈以后,身形往中一合,竟是东阳道长先采攻势。

东阳道长知道“关东三煞”是关外绿林道中一流人物,身怀技艺,必定不同,所以一上手就施展自己“降龙八剑”中的极称神妙的连环三式:“飞鸿印雪”“渴骥奔泉”“酒醉岳阳”。顿时剑风飒飒,剑影飘飘,一片漩光,裹着万点剑尖,向元元道人,急攻而至。

元元道人也是用剑名家,深悉对方这三剑连环并发之中,定系二虚一实,前二招看来凌厉绝伦,只是虚张声势,用来惑乱自己心神,后面那一招脚步踉跄,手中剑东指四歪,似乎慢无章法的“酒醉岳阳”,才是真正威力所聚,变化无方。

元元道人既已识得对方招数,本可就势发动反击,以虚避实,但因震于“风尘三友”盛名,不敢躁急,遂也佯用一式“法雨充伦”,丧门长剑舞成一座剑山似的,迎向东阳道长的连环三剑,足下暗使七星绕步,一边即退,横飘丈二。

武功火候,在这等地方,最容易显露。因为东阳道长起手三剑,粗看上去确是两实一虚,但连环用,虚实相生,变化万端,几乎无穷无尽。他见元元道人震剑凝光,似欲硬接,正待发动变化,以虚化实,以实化虚的伤敌之际,突又发现对方微进即退,不等自己变招,已横飘一丈有余,不由颇为佩服元元道人的经验见识,也暗暗警惕这位关外豪强,确实不大好斗。

果然就在东阳道长收剑停手,微一怔神的刹那间,元元道人去如电掣,回似云飘,一柄丧门长剑,业已连身飞起半空,化作千条剑影,照准东阳道人,盖头洒落。

东阳道人清啸一声,手中“柳叶剑”凝成一片光墙,飞迎而上,丝丝火星迸处,两人无分轩轾的一接而开,但身形却不再分,丈许方圆以内,两团光影,互相腾跃击刺,卷起阵阵锐啸惊风,迫得四周那些翠筠斑竹,纷纷落叶。

淳于俊静看得多时,已确定了“醉洞宾”及“病纯阳”之间,难分强弱。除非拼上四五百招以后,看谁耐战真力稍强,才能较量出胜负生死。

他不禁心头暗忖,一来东阳道长并无绝对取胜把握,二来今夜的重头好戏,是在“西域酒神”陶大杯,对抗“百毒孙膑”轩辕楚一场,目前何必如此硬拼?遂气聚丹田扬声叫道:“二位道长的剑术,均极精妙,何妨让我一场?淳于俊想会会名驰关外的欧阳寨主。”

东阳道人与元元道人,也均觉展尽一身所学,而丝毫不得奈何对方,听淳于俊这样一叫,遂趁机下台,漫天剑气一收,双双跳出圈外。

欧阳一缺见淳于俊指名叫阵,日月双轮一拢,正待下场,他身旁那位披发头陀,却声若洪钟地发话说道:“少寨主留点力气,少时快意刃仇,这位‘玉面孟尝’,交给我风火头陀,替你打发。”

淳于俊久知关东三煞之中,各有所长,“病纯阳”元元道人,剑术最高,“风火头陀”法悟硬功内气最强,另一位“圣手仙猿”金伯起,则暗器轻功,最为灵妙。如今见“风火头陀”法悟,缓步下场,遂抱拳含笑道:“法悟大师一手鹰爪神功,及混元真力,驰誉关东。淳于俊不才,就请大师在内功真力,加以指教。”

风火头陀法悟,也知道休看“玉面孟尝”淳于俊,在风尘三友之中年纪最轻,但决不好斗,就是从一见面的这几句话上看来,外表礼貌虽极谦和,但骨子里高傲绝伦,先叫出自己的成名绝学,然后指明就在自己最擅长的内功真力方面较量,岂不在无形之中,气概业已压人一着!

法悟虽已为淳于俊的气宇神情所惊,但他成名多载,威震关东,怎肯在嘴皮子上便被对方较短?于是浓眉一轩,也自傲然答道:“法悟这两手‘鹰爪功’‘混元力’,虽然未足以当‘玉面盂尝’淳于俊大侠法眼,但尚不愿恃此欺人。我换你一样别的功力,比划比划,你意如何?”

淳于俊一阵仰天长笑,说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淳于俊凭双肉事,会尽天下豪雄,怎么大师竟轻视这段萍水因缘,竟然吝惜你的成名绝艺?”

淳于俊岸然卓立,侃侃陈言,音若金声玉震,英挺潇洒,惆傥风流,只看得一旁观阵的林凝碧姑娘不住点头,芳心可可。

风火头陀法悟,被淳于俊这几句话激得火发胸头,伸手怀中,摸出两粒铁胆,分了一料,凌空抛给淳于俊,狞笑道:“淳大侠既然这等说法,法悟只好不揣鄙陋,弄斧班门。但淳大侠万一不能照我所练做来,法悟却要请你退出君山,避开这场欧阳寨主向林中逸父女的寻仇,你可否答应?”

淳于俊闻言,双目一张,神光电射,傲然笑道:“倘若淳于俊侥幸能够学步,大师又当如何?”

风火头陀法悟,突然一阵桀桀厉笑,惊得林间草内的宿鸟乱飞。狞声道:“关东三煞订有一种不大合情理的规矩,就是倘若淳于大侠真若伸手揽事,则把你也当作所觅深仇,一般看待。”

淳于俊听了,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微笑说道:“风尘三友生平丰金例囊,一剑诛仇,只论是非,不惧威势。慢说‘关东三煞’四字,尚吓不倒人,就是如今尚在湖中装模作样的‘百毒孙膑’轩辕楚,淳于俊也不害怕,也敢为林老前辈父女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四字方出,洞庭湖中,那只上插引魂魄,头尖尾翘,其形若鹰的大船以上,突然传来一种阴森森、冷冰冰地奇异语音说道:“欧阳贤侄,你代老夫约这位‘玉面盂尝’淳于俊,于一年以后,到我崂山脚下的‘万妙山庄’一游。”

淳于俊闻言不由好生惊讶,因为那只大船停泊在离岸三丈以外,此时夜风狂吹,若不是凝聚真力,语言颇难及远。

这位“百毒孙膑”轩辕楚,传闻不会武功,怎的听得见岸上问答?而语音传来,却又如此清晰?他心中起疑,仍旧丹田提足同家真气,遥向湖中怪船说道:“淳于俊敬遵台命,准于一年以后,至崂山脚下的万妙山庄,拜望轩辕前辈。”

湖中怪船上的“百毒孙膑”轩辕楚,未再答言,随着寒风送到的,只是一声阴森冷笑。

风火头陀法悟,趁着淳于俊与“百毒孙膑”轩辕楚问答之间,早已凝聚好自己的鹰爪功混元力,走向一处雪厚之处,把那粒铁胆,双后合掌一搓,便搓成了一根尺来长的铁棍,然后左手持棍,右手运用指力,把那铁棍,寸许长短地一截一截掐断,再将七八断棍,合在掌中一揉一搓,居然又复成一团圆模样。

林凝碧姑娘见这风火头陀法悟,居然把“鹰爪混元力”练到如此地步,不由芳心之中,颇代淳于俊暗捏一把汗。

淳于俊倒似并不十分在意,但瞥见风火头陀法悟,搓丸成棍,再复掐棍还原,而所立雪中足印,不过深仅二三分许之时,两道剑眉不禁微微一蹙。

他对于指力内功造诣,原极不凡,把手中一颗铁胆,也照风火头陀所练,一般施为,但搓棍还丹以后,雪中脚印却深达一寸。

风火头陀法悟,目光往淳于俊脚下一瞥,方自说了一声“承让”,而淳于俊也颊上飞红之际,突然湖中怪船以上,又复传来“百毒孙膑”轩辕楚那种阴森森冷冰冰的语音,极慢极慢地说道:“你们这场内功指力的比赛,各有专长,法悟搓棍还丸,未能把铁球棱角完全搓平,足下脚印却浅。淳于俊虽雪中足印较深,但手内铁球却搓得比较光滑,所以说这一场只能说是秋色平分。

“欧阳贤侄上岸四人,一致两和,业已难操胜券。凭借武力,既已无功,可即停手,请‘飘萍子’林中逸出场,由老夫代泉下老友,索还当年哈达山一笔血债便了。”

“百毒孙膑”轩辕楚这几句话,听得“风尘三友”及林凝碧姑娘,全都大吃一惊,因为慢说“百毒孙膑”轩辕楚不会武功,即令任何武功卓绝之人,也不可能距离三丈多远的湖中船中,看清玉面孟尝淳于俊与风火头陀法悟所搓铁球光滑程度,及脚下深浅。

但“百毒孙膑”轩辕楚的话音方了,茅屋旁边一株老梅以上,突然也发出一阵洪钟似的哈哈大笑,说道:“轩辕老怪,何必张扬作致的故弄神奇?谁不知你精通各种机械,所制‘寰中神镜’与‘天聪耳’,能窥测十丈以内的一切动静。老夫宿睡未醒,醉倒老梅梢头,你既欲代死鬼‘毒手神魔’欧阳戈,索取当年哈达山头血债,何不请上岸来?也让我林中逸领教领教百毒孙膑,究竟有些什么了不起的惊人毒技?”

关东双煞元元道人,风火头陀,以及小贼欧阳一缺等人,顺着语音看去,果然见在一株老梅梢头,平卧着一条黑影。

这时湖面上那只头尘尾翘的怪船,突然前行丈许,自船头凌空飞起一条人影,及一具轮车,慢慢落在丈许以外的君山岸上。

人影是个尖嘴削腮,形若猿猴的矮瘦老头,一望而知定是关东三煞中的“圣手仙猿”金伯起。

轮车以上,则坐着一位身穿诸葛八卦衣的清瘦老者,车头有一只小小横几,几上横放一根极短铁拐,和一柄羽扇。

“百毒孙膑”轩辕楚,伸手转动轮车扶手内侧的一个小小齿轮,车轮即自行转,慢慢向前,口中发话说道:“当世武林,尚无人敢对轩辕楚如此骄狂!林中逸,我本来只想血债血还,仅仅杀你一人,但你若再不现身,与我当面答话,就难免把你女儿及这‘风尘三友’等事外之人,也一起连累在内了。”

“百毒孙膑”轩辕楚说完,取起几上羽扇,向地上三才剑萧义的遗尸,遥遥一指说道:“萧义老兄,你贪利忘友,死有余辜。这副臭皮囊,何必留在天地之间,丢人现眼,与我化去了吧!”

这也奇怪,随着“百毒孙膑”轩辕楚语声,三才剑萧义的尸体,便即自行收缩,身上衣服也逐渐下陷,等到轩辕楚话完,业已变成一袭空衣,罩着一摊血水,慢慢渗入雪地之内。

淳于俊、东阳道长、焦天啸“风尘三友”及林凝碧姑娘,看得好不惊心。但“百毒孙膑”轩辕楚,却脸上依旧冷冰冰地,并未出现丝毫得意之色。

突然一阵极其浓烈的奇异酒香,传入众人鼻现,欧阳一缺及关东三煞,方一抬头,面前已站着一位渔翁装束,但全身酒渍淋漓,并用一幅黑巾,蒙住下半脸的伟岸老翁,不由深吃一惊,因为凭自己耳目之力,居然人到面前,才被那阵酒香惊觉,这位“飘萍子”林中逸的轻功身法,岂非不可思议?’

渔装老人醉态十足地喃喃说道:“轩辕老怪,你既以‘孙膑’为号,居然又穿八卦衣,手执鹅毛扇,是不是还想学那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对了,我猜得不错,诸葛先生会造‘木牛流马’,你也会造‘飞车’,但那位孤忠耿耿,百世钦祟的‘武乡侯’,掌中羽扇,似乎绝不会暗藏恶毒无伦的‘化骨销魂药’,你难道只凭这点手段,就想要我林中逸的一条老命么?”

“百毒孙膑”轩辕楚,默然不答,两道极度深沉阴鸷的目光,凝注在面前的渔装老人身上有倾,才缓缓说道:“我不用这‘追魂拐’及‘销魂扇’杀你。画地一丈为圆,你站在中央,让我用轮车转上三圈,每转一圈,问一句话,第三句话完,你就死了。”

渔装老人听得哈哈大笑道:“这样死法,倒真有趣,林中逸极愿一试。但轩辕老怪,万一我这条命太硬,你那三句话把我问不死,又将如何?”

“百毒孙膑”轩辕楚,想了一想说道:“我若用三句话问你不死,便由我作主,把哈达山旧债一笔勾销。但一年以后,却须请你与这位‘玉面孟尝’同到鲁东崂山脚下,我那万妙山庄一游。”

渔装老人打开一个酒壶,微笑点头,“百毒孙膑”轩辕楚,便向圣手仙猿金伯起说道:“金老三替我画一个径丈圆圈,其余所有诸人,都要退到圆圈周围的丈五以外。”

圣手仙猿金伯起肩头微晃,凌空直上三丈来高,半空中两臂严伸,身影微作转侧,再复向下随手连挥,雪地上便出现下一个圆圈,然后飘然落地,向轩辕楚略一抱拳,自行退出距离圆圈周围的五丈以外。

元元道人,风火头陀,以及欧阳一缺,也都纷纷向“百毒孙膑”轩辕楚恭身施礼,如言后退。

这边的“风尘三友”及林凝碧姑娘,本乃卓立原地,不肯对轩辕楚示弱,但那位西域酒神陶大杯假扮的渔装老人,却一面走入圈内里,一面说道:“百毒孙膑轩辕楚,向来每一句话,都等于五殿阎罗的追魂律令。我老头子死,是因活得太不耐烦,诚心想试试被人问话问死的滋味,究意怎样。你们则年纪轻轻的,何必嫌命太长,还是退出丈五以外吧。”

淳于俊见陶大杯如此说话,自然深知厉害,招呼东阳道人,焦天啸及林凝碧姑娘,向后退开。

轩辕楚见渔装老人走入圈中,遂转动手内侧齿轮,所坐轮车,便即依着圣手仙猿所画的圆周,慢慢前进。

淳于俊等因为从来不曾听说,问话能够杀死人,一齐凝神静观,只觉轩辕楚所乘轮车,时行时停,并偶尔略作回旋,似乎暗合奇门,在那位假扮渔装的陶大杯身外,布起了一层什么无形阵式。”

一会,“百毒孙膑”轩辕楚已转到西北角上,停车发话问道:“林中逸,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西域酒神陶大杯,虽然自恃艺高,但对于这位神情举措均极怪的轩辕楚,也戒意颇深。仍按心中预计施为,怪笑答道:“我老头子生平好酒,你那万妙山庄中,可有什么难得佳酿,一年以后,我要与那位淳于老弟,同去扰你三杯。”

两人这一问一答,委实针锋相对。轩辕楚问陶大杯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仿佛陶大杯今夜必死。而陶大杯则答一年以后,还要到他的万妙山庄,叨扰美酒,分明是讽刺轩辕楚毒计奸谋,定然难成。

轩辕楚听完对方所答以后,阴森地—笑,轮车自转,等到整整转了一周,又回到这西北方时,复行声冷似冰地发话问道:“林中逸听真,这是我第二次问话,你在人间所能勾留的时间,不过还有我轮车再转一周的短暂光阴。难道对你女儿,都没有什么遗言交待?”

“西域酒神”陶大杯,知道轩辕楚这三次问话之中,定然还有厉害无比的阴毒手段,但任他如何细心观察,也看不出对方有丝毫异样举止,不由功行百穴,特别小心地答道:“我老头子生平俯仰无忤,受命于天。你慢说轮车再转一周,便是百周行周,仍然是毒计徒劳,心机枉费。”

轩辕楚目光由上而下,缓缓在陶大杯身上流轮一过,突然仰天张口长笑。笑毕,半语不发地转动机括,所坐轮车,又复自行缓缓前进。

这最后的一圈路程,及最后的一句话,是两位当代奇人的胜负关键。

淳于俊,焦天啸,东阳道长及林凝碧姑娘四人心情,均随着轩辕楚的车轮前进而紧张,车轮一尺一尺滚转,心跳一阵一阵地加强,君山脚下这片滨胡斑竹林前,除轩辕楚所乘车轮碾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及轻风拂竹以外,简直成了一片死寂。

因为“百毒孙膑”轩辕楚,一向不轻易出手,但一有图谋,从无不遂。

“西域酒神”陶大杯,则神功绝世,向未落过下风。

如今一个满身酒气的卓立圈中,一个满面诡笑地轮车缓进,只要轩辕楚的车轮一停,把第三句问话问完,不知陶大杯是否如他所言死去,君山一会遂终,这桩奇异比赛,会立将震动武林,传播宇内。

“西域酒神”陶大杯表面神色从容,但因生平尚是第一次与这位不会武功,而名震八方的奇人相互抗手,心头也自难免紧张。

尤其问话只剩最后一句,自己行功暗察体内,尚无丝毫异状之时,全副精神,均意在轩辕楚的任何细微动作上。

在关东三煞、风尘三友,林凝碧,欧阳一缺,“西域酒神”陶大杯,及隐身老梅树后的飘萍子林中逸,或明或暗,一位位武林高手的凝神注视之下,那位“百毒孙膑”轩辕楚,委实毫无异动,只是面含深沉难测的诡异阴笑,用手推动机括,使轮车极慢极慢地,向前滚进。

好容易才把一周转丝,轮车依旧停在西北方,轩辕楚先生淡笑三声,然后阴沉沉地发问道:“林中逸,如今你还能说话么?”

轩辕楚这话含义,竟暗示这位生龙活虎的“西域酒神”陶大杯所扮的假林中逸,业已死在俄顷,连几句遗言都无法出口。

尤其加上他那副阴沉的脸色,冷冰冰的声音,委实使得远在一丈五尺以外的淳于俊等人,以及藏在暗中的林中逸,把心提到嗓子眼,静听“西域酒神”陶大杯,是否真的已难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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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 >> 《金扇玉箫》

第 二 章 天香豆蔻

说话陶大杯全身略颤,嘴角牵了牵,果然未曾答出话来。

淳于俊见状,惊愤交集,失声长嗟。那位“百毒孙膑”轩辕楚,却得意了个仰首朝天,哈哈狂笑。

但“百毒孙膑”轩辕楚得意狂笑之声刚刚出口,空中又布满一阵比他更狂更傲,而真气不知强烈充沛过若干倍的笑声,不过这阵笑声之中,还带有浓烈的酒香,居然是发自在适才全身略颠,摇摇欲倒,似乎答话不出的“西域酒神”陶大杯的口中。

陶大杯充满内家真气的狂笑一发,轩辕楚笑声立收,两道深沉无比的目光,凝注对方,面寒似冰地冷冷地道:“轩辕楚今夜生平第一次认败,但尊贺并不是‘飘萍子’林中逸。何不留下真实姓名?一年以后,轩辕楚在万妙山庄之中,也好接待。”

“西域酒神”陶大杯因身分名头关系,这时不便再作隐瞒,遂点头微笑答道:“轩辕兄好眼力。在下陶大杯,人称“西域酒神”,并列‘神州四异’。”

“西域酒神”四字,惊碎了欧阳一缺,及关东三煞贼胆。“百毒孙膑”轩辕楚闻言也面色略变地点头笑道:“我三句话问不死名列‘神州四异’以内人物,还不算过分丢人。陶兄,一年之后,轩辕楚在万妙山庄,备酒以待。”

话完便命欧阳一缺等人回船,自己也和陶大杯略一招呼,所乘轮车,突然疾如电转,开出丈许,渐渐斜行向上,离地七八尺高,凌空飞往那条头尖尾翘的怪船上。

“铁杖金钩”焦天啸,静静冷眼旁观,早就看出这位“百毒孙膑”轩辕楚,太富心机,过分歹毒,那种令人莫测的诡秘行径,仿佛比任何身杯绝顶武功的绿林巨寇,更为难于应付。焦天啸暗想:陶大杯因名头太高,而自身受誓约,十年以内,不得伤人,互相赌赛以后,只得让这轩辕楚从容而去。但自己则无此种顾忌,何不把他趁机除去,好替武林中做下一件极大功德,心意既定,遂一声暴吼道:“轩辕楚,武林中不少磊落轩昂奇士,均丧生在你诡计奸谋之中。今夜难得相逢,我焦天啸代他们向你要点公道。”

焦天啸人随声起,扑向“百毒孙膑”轩辕楚所乘飞车,这间却未用他杀死“三才剑”萧义的那柄七寸金钩,只是右手镔铁怀杖,招发“龙降九天”,一片疾风,当头猛砸,左手则辅以一记劈空重掌,劲气狂飙,呼啸而至。

东阳道长知道这位“百毒孙膑”轩辕楚虽然不会武功,但他生平所住房屋,所乘舟车,以及所用杖扇等物,无一不是厉害无比的防身利器。

焦天啸不识利害,妄自出身,恐怕非蹈绝地不可。

果然“百毒孙膑”轩辕楚,根本对铁杖金钩焦天啸的发话喝叱,及蓄势飞扑,视若无睹。但他所乘那辆轮车的横袖之中,却突然“格登”一声,散射出漫空飞酒、难以数计的流光针雨。

焦天啸本身真力,全在右手一杖,左手一事中发出,也曾严密注视轩辕楚的一切举措,及他车前小几上所放的一柄“销魂羽扇”一根“追魂短拐”,却再也料想不到,会有无数流光针雨,自车轴中往外发射。

就在焦天啸束手待毙,东阳道长、淳于俊、林凝碧等长叹无策的千钧一发之间,突然一片酒泉,带着浓烈异香,自“西域酒神”陶大杯嘴里喷出。

长虹暴射,怒瀑横飞,这位陶大杯真不愧“神州四异”之名,好强的内家真气!所喷那道酒泉过处,竟把铁杖金钩焦天啸的身形,连那漫空针雨,一齐冲出七八尺外。

焦天啸强打“千斤坠”,坠落地面,流光针雨,无影无踪,“百毒孙膑”轩辕楚所乘飞车,却毫未停留地业已飞落奇形怪船之上,并传来他那种冷冰冰、阴恻恻的口音说道:“陶兄,你好俊的内家神功,轩辕楚佩服无已。一年以后的今日,我在万妙山庄,恭候与‘玉面孟尝’淳于俊的大驾。哦,连今夜未死在我轮车针雨之下的焦天啸,也一齐敬请。”

轩辕楚一面发话,两只大船一面移动退去,“西域酒神”陶大杯则气发丹田地狂歌作答:“不怕艰难不识忧,能凭一醉解千愁!明年此日崂山去,要借轩辕项上头!”

歌声强烈豪放,高亢无伦!轩辕楚则阵阵冷笑,与歌相和,等到歌声笑声,如游丝飘渺,逐渐收歇以后,两条船影,便已没入浩浩沧波,及沉沉夜色。

焦天啸弹去额间冷汗,方一回头,那位“飘萍子”林中逸,已自老梅树后现身,向陶大杯先前与轩辕楚赌斗时,所立圆圈之内纵落,半空中还发话笑道:“好个‘能凭一醉解千愁’,陶兄明年此日,若真能借得轩辕老怪的项上人头,功德真……”

话犹未了,“西域酒神”陶大杯面色忽变,左掌微翻,发出一股柔和真气,不但把林中逸前纵身形阻住,并迫得他凌空倒退三四尺外!

“西域酒神”陶大杯发出了掌力,把“飘萍子”林中逸阻住,使他没法纵落圈里,众人均猜不出陶大杯此举何意之际,陶大杯突然舒声长啸,高拔五丈有余,伸手从山壁上一株古松密叶以内,捉住一只小松鼠。

慢说淳于俊及林凝碧等人,就是那位江湖经验极丰的“飘萍子”林中逸,也忖度不出“西域酒神”陶大杯为何发掌击退自己,及无端端地去捉一只松鼠做什么。

淳于俊方待动问,“西域酒神”陶大杯神色凝重地,向他微一摆手,便把那只松鼠,掷于自己先前所立圈中!

众人瞩目凝视,果有怪事发生!那只怪鼠被捉以后,自极惊吓,既经被掷落地,立即图逃,但才不仅爬行几步,便全身一僵,死在圈内雪地上。

陶大杯见状,摇头叹道:“我陶大杯生平确实不识艰难二字,从来也没有给任何人,把我给难到过。但照这等情形看来,明年崂山脚下万妙山庄之行,委实十分艰难!虽然‘要借轩辕项上头’,但自己这颗六阳魁首,却还不知道到时交给谁呢!”

林中逸等,一齐看得惊心,听得荡魂,纷纷请教。陶大杯叹道:“我早已知道‘百毒孙膑’厉害,诡谋毒技,防不胜防!所以特地喝下四五十斤混合美酒,隐身老梅树梢,暗用丹田真火,把所饮美酒,提炼精醇备用!待与轩辕楚面对之时,不管他是否有何动作,均潜以内功,把所炼纯酒,自四肢百骸,全身毛孔之中,迫得慢慢往外渗出,使对方纵有任何毒技,也无法侵入我的体内。幸而我有此准备,否则真的不堪设想,可能就丧生于这个百毒孙膑轩辕楚老怪的诡谋之下。圈中雪地的酒渍以内,竟含剧毒!请想在我全神注意,不曾放过对方半丝细微举措之下,依然无形无声地全身沾毒,岂非可怕!轩辕楚出外犹如此厉害,他亲自设计所建的‘万妙山庄’,自然不想可知,尽寸之地,皆伏危机,委实令人无从防备呢!”

说到此处,突然眼内神光一卷,摇头笑道:“后话慢提,我今日腹内贮酒过多,亦复过久,从来不醉之人,竟有醉意诸位请仔细留神地清除掉萧义老贼遗尸,及圈内雪地剧毒。让我到老梅树上好好睡上一觉。”

“西域酒神”陶大杯说完,便即飞身纵上老梅树梢头,酣然玉卧。

飘萍子林中逸等,对这场武林罕见的奇异争斗,一齐摇头咋舌,惊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时三才剑遗尸,早为“百毒孙膑”轩辕楚羽扇之中,暗藏的“化骨销魂散”化尽,只剩下一件血衣,颇易清除。倒是圆圈以外,含有剧毒的大片酒渍之地,比较费事。

但林氏父女,加上“风尘三友”,共有五人,一齐动手之下,片刻也就收拾干净。

淳于俊把最后一大块毒血,掘地深埋,含笑说道:“林老前辈,慢说身临其事的‘西域酒神’,就是我们旁观之人,均在留神注意轩辕楚,究竟怎样施展毒技。他化这萧义老贼尸身之际,尚且用羽扇遥遥一指,但轮车绕圈三转,的确丝毫动作皆无,这雪地剧毒,到底怎样发出的呢?”

林凝碧早为此谜,凝思有倾,向淳于俊秀目双扬,含笑说道:“淳于兄,我好象记得轩辕老怪每次停车问话,都在同一方面。”

淳于俊早就对这位天香国色,淡雅无伦的林凝碧姑娘,极为颠倒。如今见她对自己的称呼,业已由“淳于公子”改成“淳于兄”,不由心头一阵熨贴受用,连连点头笑道:“对对对。轩辕老怪每一次都是到了西北方向,便停车问话。”

林凝碧一笑又道:“如今一岁将阑,风向来自西北。我猜老贼每次都抢上风,可能所用毒质,其轻如粉,又复无色无形,也是装置在轮车以内,车轮一转即发,借着问话耽延,让自然风向,吹袭陶老前辈。”

众人对林凝碧这种理解,觉得极有道理。那位铁杖金钩焦天啸,拊掌大笑道:“林姑娘慧质天生,猜得一点不错。轩辕老怪既能在车轴以内,突然发射毒针,难道就不能在车轮之中,暗暗喷出毒粉吗?”

林凝碧秀眉紧蹙,若有所思,忽然向林中逸笑道:“爹爹,女儿平时自觉武学不弱,经过今夜这场恶斗,才知道武林之内,确有高人。”

“百毒孙膑是当代魔头,不必说他,连那‘关东三煞’、居然全是能家高手。欧阳一缺小贼,看上去也不好斗!”

“我想:应该趁着这位名列‘神州四异’的‘西域酒神’在此,我要靡着他教我几手不传绝学,以为防身。准备将来跟这一群恶魔,厮杀一番呢。”

林中逸微微一笑,方待发话,半空中酒香一飘,陶大杯倏然飞落,摇头怪笑说道:“我自觉已有六七分酒意,偏偏竟睡不着,来来来,我们还是对酒长谈,以消长夜。”

说到此处,转面对林碧凝笑道:“林姑娘,我陶大杯一身功力,大半与酒有关,离开酒字实在没有什么不传绝学。不过由于林兄使我饮了一口‘酒中之酒’,解除恶禁,遂使我忽然想出了什么才是‘人上之人’。

我把这谜底,密封柬中,你与淳于俊两人,持往广西都阳山不开谷,找那‘南方睡尼’,换取她的‘龙渊宝剑’与‘吴越金钩’,并要她传授一套分合两用的‘天罡三十六钩’,及‘地煞七十二剑’,便足够你们除奸去恶,啸傲江湖的了。”

林凝碧姑娘的芳心,虽然也为玉面孟尝淳于俊的轩昂器宇,飒爽风姿所醉,但女儿家毕竟脸嫩,听陶大杯要让自己与淳于俊同赴广西都阳山,不由颊上飞出两朵红云,偷偷往爹爹飘萍子林中逸瞥了一眼。

林中逸满面含笑,尚未发言,“西域酒神”陶大杯便又呵呵笑道:“那老尼姑乘僻已极,人一去多,所求定难如愿。

何况我受你爹爹之惠太大,要想拉他同往西域一行,尝尝我的自酿美酒。东阳道长与焦兄,则请任意行侠,彼此明年此日,均在崂山脚下的‘万妙山庄’会面便了。”

陶大杯话音方了,突又略为沉吟,说道:“但我们人未会齐前,谁也不许冒失进庄。经过今夜之会,连我也是无法取巧,死里逃生,深深领略到轩辕老怪诡谋狡计,确实高明。昔天之下,除了两人智谋足可与他仿佛之外,任凭身怀绝世神功,也不能对他稍加轻视。”

焦天啸“哦”了一声说道:“天下还有轩辕老怪智谋相当之人?究竟是谁,倒要请教陶兄,以广见识。”

陶大杯浓眉微聚说道:“一个是华山上清宫的‘独世狂生’司马藻,另一个则是‘神州四异’中的‘北邙鬼叟’丰秋。

“可惜司马藻已死在丰秋手上,丰秋又与我们气味不大相投,未便邀他同赴万妙山庄。还是我们自己特别小心,凡事均谋定以后行动为是。”

焦天啸听完,默默点头,但心中却在想,等你们分赴西域或南荒以后,自己何不拉着东阳道长跑趟洛阳,设辞激激“北邙鬼叟”丰秋,若能使他与百毒孙膑轩辕楚一会,定是精采绝伦的无上好戏。

焦天啸正在心头暗转之际,林凝碧又向“西域酒神”陶大杯,含笑问道:“陶老前辈,适才我听到‘三才剑’萧义老贼,为了图欧阳一缺小贼的一粒‘天香豆蔻’,便自负友。这种‘天香豆蔻’,究竟有何用途。”

陶大杯竟似酒瘾未过足,又干了两杯笑道:“‘天香豆蔻’是一种罕见的世间奇药,听说数百年前,在黄河源头,生长一株,迄今只有三粒留在人间。”

东阳道长虽江湖经验极广,却也未听说过“天香豆蔻”之名,遂敬了陶大杯两杯美酒,请教这种罕世之药,有何妙用。

陶大杯连饮两杯,把第三杯酒擎在手中,环视诸人,微笑说道:“这‘天香豆蔻’的功用何在,我暂时不说,你们且先猜一猜。”

焦天啸略想了想说道:“既然称得起世间奇药,是否足以祛除剧毒、治疗重伤?”陶大杯目光向他一看,微笑摇头,东阳道长接口说道:“难道可以令人益寿延年,或是增强真气内功?”

陶大杯说道:“焦兄所猜,相距不远,至于道长这‘益寿延年’一语,却真有点背道而驰呢。”

林凝碧秀眉一蹙,诧然问道:“陶老前辈此语何来?莫非这种‘天香豆蔻’,服将下去,便令人气绝不成?”

陶大杯点头笑道:“林姑娘灵心慧质,果然一猜便中,我先敬你这杯‘玉壶杯’美酒,然后再细说‘天香豆蔻’的奇功妙用。”

一面说话,把手中美酒向林姑娘递去。

林凝碧也是福至心灵,瞥见陶大杯手中那杯“玉壶冰”酒,本来清冽异常,如今颜色突然变成深青,知道必有因由,起立称谢接过,慢慢饮尽。

陶大杯等她饮完,仍将酒杯取回,就在他伸手取杯之时,林碧凝姑娘突然觉得肋下胸前的多数要穴以上,袭来几缕冷风,为之全身一颤。

但一刹那后,便仿佛通体充满阳和之气,百骸皆舒,气血流畅。

林凝碧何等精明,猜到陶大杯不知暗在酒中放了些什么培元益气药物,加惠自己。遂满怀感激他,秋波凝注“西域酒神”,再度称谢坐下。

林凝碧虽然满怀感激,却没有说出什么,“西域酒神”也若无其事一般,神太安祥。

陶大杯含笑说道:“那种‘天香豆蔻’,有一股极度浓烈奇香,无论何人倘若身染恶疾,或是重伤剧毒,眼看即将无望,可趁其尚未气绝之际,服一粒‘天香豆蔻’,只要日后有术治疗生前所受伤毒,再取一粒‘天香豆蔻’,喂入口中,便能回生……”

淳于俊听到此处,恍然接口说道:“原来‘天香豆蔻’本身,并无法毒疗伤之功,但却可把人即将断绝的一线生机,延伸到百年以后,的确称得起是‘当世奇药’。但不知这仅存的两粒‘天香豆蔻’现时在何人手中?”

陶大杯摇头笑道:“除了欧阳一缺小贼,自己承认持有这种至宝奇珍以外,其余落在何人手中,却毫无讯息。”说到此处,转面对飘萍子林中逸笑道:“林兄,陶大杯想约你往西域一游,只待东方微露曙色。你还有什么话儿要向林姑娘吩咐么?”

林中逸一援银须,目光在爱女及“玉面孟尝”淳于俊身上来回一扫,哈哈笑道:“儿女事儿女了。其他更是身外之物,无足萦怀。只要陶兄动身,我立即奉陪就是。”

陶大杯轩眉一笑,由林凝碧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密柬,命她与淳于俊同赴广西都阳山不开谷,参谒南方睡尼,索取她的“龙渊宝剑”与“吴越金钩”,并求教分合两用的“天罡三十六钩”,“地煞七十二剑”。

嘱咐完毕,笑向焦天啸、东阳道长说道:“我们目下暂时分别,一年后的今日,齐在山东崂山脚下,轩辕楚的‘万妙山庄’左边聚会便了。”

焦天啸、东阳道长含笑点头,林凝碧遂收拾衣物,关锁门户,并将家中仅有的两瓶“百花香雪”分给“西域酒神”陶大杯及老父一人一瓶,便自荡舟相送众人,离却君山脚下。

陶大杯、林中逸遨游西域,淳于俊、林凝碧求救南荒,暂时按下慢谈。且说那位铁杖金钩焦天啸到了岳阳以后,便向东阳道长笑道:“老道,如今只剩我们二人了,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这一载光阴,如何度过?”

东阳道长摇头说道:“百毒孙膑的阴谋毒计,委实诡诈难防,他那万妙山庄,可能步步无异‘死域’,故而我想事先加强准备,跑趟四川青城,到我灵阳师傅之处,把他的‘度厄衣’及‘雄精剑’借来一用。”

焦天啸拊掌笑道:“对对对,老道的心思和我居然差不多。你去借防身之物,我则去替轩辖老怪设法去拉一个大对头。”

东阳道长诧然问道:“替轩辕老怪拉一个大对头来?你意中所指是……”

焦天啸不等东阳道长说完,便笑道:“就是西域酒神陶大杯所说,名列‘神州四异’之中的北邙鬼叟。”

东阳道长一听“北邙鬼邙”之名,不禁眉头深皱说道:“神州四异之中,听说就以这位‘北邙鬼叟’丰秋,最为阴刁凶恶,若能把他邀去,虽然确为轩辕楚拉了一个极大的对头,但你这北邙之行,岂非也是险到极处么?”

焦天啸哈哈大笑道:“道长放心,焦天啸尚有预计,断不致弄巧反拙,魂飞北邙。我们也是暂且分别,等一年之后,到崂山脚下的万妙山庄再相见吧。”

东阳道长知道焦天啸生性刚直,向来一念既定,百折不回。何况自己尚精风鉴,细看他面上并无晦暗之色,遂也只得含笑挥手,彼此分别。

焦天啸自岳阳奔向河南,路途不近,走到湖北大洪山之际,便在山麓酒肆以内,遇见了一件怪事。

这间酒肆小得极其可怜,但女肆主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所卖白酒既淳,一些烧鸡卤菜,也弄得十分香美。

焦天啸进店之时,已有一个肩背微驼的老叟在吃喝,面前放着三四盘小菜,及两大把锡制酒壶。

老叟看到焦天啸进门,便含笑伸手让座,焦天啸见他和蔼可亲,遂也不推托,招呼女肆主添来一只烧鸡,五斤白酒。

女肆主满面春风地几个俏步走过,立时送来所需鸡酒,并为焦天啸安排杯筷等物,但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在他腰间微微露出外衣的七寸金钩的钩尖上,略为凝注。

焦天啸是背身而坐,哪里会去注意这位女店主的脸上神色?只替那白发老叟斟酒,并含笑说道:“在下焦天啸,请教老人家上姓大名?风雪深山,独对黄鸡白酒,雅兴不浅。”

白发驼背老叟眼皮一翻,哈哈大笑道:“焦兄不要走眼,老夫也是江湖人物,认得出你是所谓‘风尘三友’中的‘铁杖金钩’,但你大概未曾听说过我这外号人称‘鬼怨神愁晨钟暮鼓’的盖四异吧?”

焦天啸听得眉头蹙,暗想“风尘三友”名头不小,对方既承认是江湖人物,认得出自己并不足奇,但是“鬼怨神愁晨钟幕鼓”的外号,未觉太已奇怪。而“盖四异”的姓名,也人未听人提起。

白发驼背老叟,举杯就唇,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焦兄大概以为我这外号太怪,其实这才叫名副其实。‘鬼怨’是令‘北邙鬼叟’头痛,‘神愁’是‘西域酒神’发愁,‘晨钟’是敲淡‘东瀛妙道’色心,‘莫‘暮鼓’是击醒‘南荒睡尼’恶梦,加在一起,岂不是‘盖四异’么?”

焦天啸才知白发驼背老叟这“鬼怨神愁晨钟暮鼓”的奇异外号,竟是针对名震武林的神州四异,心中不由一动,知道这位看上去无甚奇处的陌生老人,可能绝不平凡,但所报“盖四异”姓名,也定是随口恢谐,并非实话。遂持壶添酒,含笑说道:“老前辈意气凌云,诙谐玩世,焦天啸钦佩无已,再敬三杯。”

白发驼背老叟一阵哈哈大笑,举杯饮干,焦天啸正待执壶再敬之际,那位女肆主却已端着一只木盘,盘中放了一把小小银壶,娉娉婷婷走来,站在焦天啸身旁,一面盈盈笑语,一面提壶替二人各自斟了—杯,果然浓冽异常,加上她身上隐隐的兰麝暗香,着实有点撩人。

焦天啸本不愿答理这位看来略显轻浮的女店主,但人家酒既斟好,也未便过峻拒,何况杯中浓香外溢,引起嘴馋,遂伸手擎杯,笑道:“这酒色香均佳,女店主肯卖已感盛情,我们喝了,还是照算……”

话犹未了,白发驼背老叟业已把那杯酒喝干,并伸手夺过焦天啸手中酒杯,及桌上那把银壶,口角流涎地说道:“这酒不仅色香均佳,味道更美,喝下去仿佛飘飘欲仙。江湖中最讲究敬老尊贤,我盏四异对于‘贤’字,万不敢当。但白发重重,腰驼背屈,‘老’却真老得业已爬进棺材一半。这壶从来难得入口的美酒,焦老弟便让了我吧。”

自发驼背老叟一面说话,一面不住倾杯,等到话完,壶中已点滴皆无,犹自把嘴呷得由响,又对神色颇见惊愕的女肆主含笑说道:“女店东,请你索性把这坛陈酒,全数取来。”

说完便自怀中摸出一绽黄金,放在桌上。

女肆主“哟”了一声,说道:“区区一坛陈酒,哪里值得客人这么重赏?我先去把酒取来,等客人尽兴以后,随意多赏几文便了。”

说话之间,目光又复接连盯了白发驼背老叟几眼,才自转身姗姗行去。

但焦天啸酒瘾难熬地等了好久,仍未见这女肆主把酒送来,不由颇觉焦躁。那位白发驼背老叟见他如此神色,失笑说道:“焦老弟,你难道真想尝尝这种令人难却尘世的‘成仙酒’吗?”

焦天啸听出老叟话中有话,伸手取过银壶,揭盖缩察壶中余沥,却未见丝毫异状。

白发驼背老叟呵呵笑道:“无相勾魂天魔女的天魔教下,均善运用各种毒物,入酒酒美,入茶茶香,渗入菜肴以内,也格外好吃,却又使人察看不出丝毫异状。”

焦天啸暗想老叟虽然说得颇有其事,但方才分明见他抢着连尽一壶,难道他生就铁铸肝肠,不畏剧毒?

老叟颇似善窥人意,伸手把壶中余沥,清在桌上,立时微冒白烟,木质内陷。

这种情形,不仅显示出酒中有毒,毒性且极强烈。焦天啸方自惊出一身冷汗,老叟又复笑道:“焦老弟大概正在心里猜疑,既然酒中有毒,我怎能饮之无妨?”

焦天啸知道自己又遇高人,拱手笑道:“焦天啸愚蒙已极,尚请老前辈不吝指教。”

老叟一阵大笑道:“焦老弟,你不想想,我既能称‘鬼怨神愁晨钟暮鼓’来压盖‘神州四异’,怎会怕‘无香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天魔教下人物?何况事先还有准备,曾在口内含有一粒专解万毒的‘天黄珠’呢!”

说完,果自口中吐出一粒如龙眼核大小的****宝珠,略为擦拭,揣进怀里。

焦天啸眉头双蹙说道:“我与天魔教下素无瓜葛,却为什……”

老叟接口笑道:“这位女店东起初并无害人之意,但自从见了你腰间那七寸金钩,才下手用毒。如今见我饮进一壶,安然无事,必已吓得逃之夭夭,你可想得起怎样与她结的仇恨?”

焦天啸沉思片刻笑道:“晚辈委实从未谋面,或许她有亲人死在我那七寸金钩下,也未可知。但老前辈何以得知这个女店东就是天魔教下的人物呢?”

老叟笑道:“天魔教下,订有一项规矩,凡在下手害人之前,必须略微显示门户,好使死者无怨。老弟因背身而坐,故而不曾看见,她二次送酒之时,鬓边所戴一朵花心无蕊的小小红花,就是天魔教下人物的表记了。”

焦天啸眉头略蹙,暗想自己与百毒孙膑一段纠缠,尚未了断,却又不知不觉地和天魔教下结了梁子,而且连对方的名号,及结仇的原因都毫无所知,岂非好笑?

但转念一想,天魔教称霸南荒,恶迹不少,趁着明年万妙山庄会后,就便邀西域酒神林氏父女,及淳于俊、东阳道长等,同赴广西勾漏山,来个扫荡魔巢,铲除邪教,为江湖除害,不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主意既定,遵向那位自称盖四异的白发驼背老叟告辞,并道谢相助之德。老叟呵呵笑道:“焦老弟,你我虽然萍水相逢,倒颇投契。你行色匆匆,意欲何往?可能为我一道吗?”

焦天啸暗想到若不是人家指点,自己早已因贪杯大意,饮恨黄泉。看来把心中所计,告知此老,亦似无妨碍。

白发者叟见他沉吟未答,口角露出哂笑。焦天啸见状,不由脸上一红,忙即笑道:“晚辈想到洛阳邙山,求见一位武林前辈。”

老叟眉梢微动,含笑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北邙鬼叟’?”

焦天啸索性将洞庭君山的一场奇异决斗,及与百毒孙膑轩辕楚订约之事,详细告知。白发驼背老叟听完,哈哈大笑道:“幸亏焦老弟对我实言,不然你这一趟洛阳邙山,就白跑了。”

焦天啸诧然问故,白发驼背老叟道:“我就来自洛阳邙山,丰秋老鬼被我在他那‘黄泉别府’的‘幽森馆’内,一住兼旬,搅得天翻地覆,不胜其烦,竟赌气留函,要把他这‘黄泉别府’奉送给我,另往天下名山,再觅居处。”

焦天啸听他语意似属诙谐,但脸上神情,则又极其郑重,不由有点将信将疑。忽然灵机一动,接口说道:“既然如此,晚辈就不必去邙山,但老前辈是否有兴,在明年的腊月十九,驾临崂山脚下的万妙山庄,与那号称参夺鬼神造化之机的百毒孙膑轩辕楚一会?”

白发驼背老叟点头笑道:“我既知此事,就算你不邀我,明年腊月十九,我也会到那万妙山庄一行。我颇想在‘鬼怨神愁晨钟暮鼓’的外号以上,再加上‘艺降魔女计服孙膑’八字。”

说到此处,放音略顿.目光一注焦天啸,继续笑道:“所以我不仅要去会会百毒孙膑轩辕楚,并想跑趟广西勾漏山,找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打上一架,真要把‘艺降魔女计服孙膑’这八字做到,我就不叫盖四异,要改名为‘盖四海’了。”

焦天啸一面口内唯唯,一面暗自寻思这位老叟,只气吹得如此这大,到底是哪路人物?当前武林之中,仿佛从不曾听说这样一位白发驼背高手。

老叟看着焦天啸,微笑说道:“焦老弟,我知你既不再去找‘北邙鬼叟’丰秋,可能有点闲得无聊。不如我告诉你一件密讯珍闻,由你去试试机缘,也许能获得一些罕见之物。”

焦天啸胸中毫无贪念,但确是闲得无聊,闻言遂点头请教,老叟想了一想,笑道:“伏牛山中,有一处隐秘所在,但极其难寻,只有四句隐语,若能参详透彻,方可进入这秘境以内。风闻其中有三件罕世奇物,一种叫‘百化拳经’,一种叫‘一心剑谱’,另一种则是一粒‘天香豆蔻’!”

焦天啸想不到又听到“天香豆蔻”之名,心头兴趣盎然,向老叟笑道:“老前辈所说天香豆蔻,是不是数百年前,曾在黄河源头,成长一株,迄今只三粒流传人世,功能使任何受重伤奇毒之人,一服而僵,再服而苏,在这一僵一苏之间,几或期经百年,死犹不朽的么?”

白发驼背老叟点头笑道:“焦老弟见闻颇广,这功能奇异的天香豆蔻,确是只有三粒流传人世。一粒是在我所说的奥区秘境之中,一粒是在死于北邙鬼叟丰秋暗算的‘浊世狂生’司马藻手内,另一粒则消息茫茫,不知究在天涯海角?”

焦天啸接口笑道:“另一粒晚辈倒知,是在昔年哈达山巨寇,‘毒手神鹰’欧阳戈之子欧阳一缺手中。”

白发驼背老叟闻言,“哦”了一声,起身走到帐桌之前,取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了两行,转面对焦天啸笑道:“这笺上所书,就是那四句隐言,老弟到了伏牛山,仔细参详,或能有得。须知不仅‘天香豆蔻’珍贵无比,就是那‘一心剑谱’及‘百化拳经’,任得其一,稍加研练,也足以与当世群豪,互较一日之长的了。”

说完以右手食中二指,挟住所书纸笺,随意轻轻一甩,焦天啸便觉眼前百影电飘,劲风锐啸,纸笺一角,居然嵌入老叟适才所坐椅背之内。

这种飞花摘叶的内家功力,高明得委实太已惊人。焦天啸一愕之下,猛再回头,就在刹那间,老叟已如冥冥鸿飞,无踪无迹。

焦天啸知道这等奇人根本可遇不可求,来时自来,去时自去,宛如天际神龙,不可捉摸!遂在略为账惘之后,也自功贯指尖,用内家柔劲,在椅背上抽出纸笺一看,只见纸上龙飞凤舞般写着两行狂草,辨认天下,认得是“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洞内之洞,天外之天!”

焦天啸看完以后,简直如坠五里雾中,暗想“山上之山”,分明是极高之处,“谷下之谷”却在极底之处,但这几句隐语,若连贯看来,则似要在“山上之山”去找“谷下之谷”,再在“谷下之谷”去找“洞内之洞”,然后再在“洞内之洞”去找“天外之天”,岂非中含矛盾,令人无法捉摸!

但转念一想,白发驼背老叟既说在这“天外之天”内,藏着“百化拳经”,“一心剑谱”,及“天香豆蔻”,三种均是武林人物梦寐以求的至宝奇珍,地点若非极端隐秘,岂不早已被人取去!

自己这一年之中,反正无事,便奔跑伏牛山,或许身临其境,触景生情,参透这四句隐语机关,有所遭遇,也说不定。

主意既定,焦天啸遵从容不迫,改奔河南中部,准备畅游伏牛山。哪知不但果有机缘遇合,并关系到一年以后的万妙山庄大会胜败,及整个武林之间的龙争虎斗,邪消正长!

焦天啸伏牛之行,虽然如此重要,且所遇也奇诡无伦,但须暂时留候后述,笔者先行交代那带着“西域酒神”陶大杯密柬,去向广西都阳山不开谷,参谒“神州四异”中的“南荒睡尼”,替她解开“人上之人”隐谜,换取“龙渊宝剑”“吴越金钩”,并求教“天罡三十六钩”及“地煞七十二剑”的玉面孟尝淳于俊,及侠女林凝碧二位。

林凝碧见“西域酒神”陶大杯,指定淳于俊陪自己同赴都阳山求技,老父又含笑答允,便知他们有意想把自己与这位玉面孟尝加以撮合!

淳于俊如其号,风流倜傥,豪迈无伦,自从在君山相识,他因与铁杖金钩焦天啸,醉洞宾东阳道长,有“岳阳酒会”之约,特地与爹爹相商,欲以一袭貂裘,换取三杯“百花香雪”,自己即颇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已名满江湖的飒爽英雄,暗暗倾心!如今又复结伴长途,何必再拘于世俗儿女的羞涩之态?

念头一经想通,两人自然益发亲密,林凝碧对淳于俊的称呼也改了,不再叫他那叫来有点生疏的“淳于兄”,自然更不会叫“淳于公子”,而改成了情意绵绵的俊哥哥长,俊哥哥短!

淳于俊领略这位碧妹妹的幽情蜜意,自然暗觉蚀骨销魂,但二人尽管两意交投,温馨无限,却均心地光明,决无丝毫不正当的邪欲之念。自湖南岳阳,到广西都阳山,路途遥远,两人觉得时间尽有余裕,一路登临眺赏,缱绻温存,整整走了一月,才进入都阳山境。

都阳山虽到,南荒睡尼所居的“不开谷”,却尚在都阳山的山深之处!

淳于俊、林凝碧因在行前曾由“西域酒神”陶大杯,详告“南荒睡尼”所居的“不开谷”的方向,及入谷之时的奇异途径走法,所以入山以来,并未十分费力,便已找到了“不开谷”左近。

淳于俊手指一片插云绝壁,笑向林凝碧道:“这片插云绝壁,大概就是陶老前辈所说的‘半天屏’,只要穿过屏下秘洞便可以看见南荒睡尼所居的‘不开谷’了!”

林凝碧点头一笑,柳腰轻摆,接连几个起落,便自窜到那片名叫“半天屏”的插云绝壁之下,微加寻视,回头含笑叫道:“俊哥哥快来,你看这个秘洞地势多么幽势,若非陶老前辈指点,慢说‘不开谷’走不进去,可能连这个秘洞,都不容易找得到呢。”

淳于俊应声纵过一看,也不禁暗叹造化之奇,原来那座秘洞之口,狭仅容人,并有山泉潺潺外流,绝对不会使人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其深能横穿绝壁!

二人相率入洞以后,才知道这狭窄的洞口,仅仅是前面两三丈狭隘到仅能容身,但过了两三丈以后,洞势便即开豁。

但洞内毫无光亮,路径转折又多。必须缓缓扪壁而行,故淳于俊呼林凝碧紧随自己身后,功贯百穴,谨防有奇毒蛇虫,暗中向他们袭击。

几经盘旋周折,路径忽又渐渐迫狭,并略透微光,淳于俊知道业已穿过壁腹,即将出洞。

果然再前行丈许,便倒了洞口,这边洞口是在一株矮松的根下,略为松上寄生的藤蔓所掩。

淳于俊伸手微拨藤蔓,方待钻出,但目光瞥处,倏然缩回,轻轻一拉林凝碧,用手向外连指,似是在告诉她洞外正有什么稀罕之事,出现眼前!

林凝碧挤到淳于俊身边,自藤蔓缝隙之中看去,但见壁上入口小洞,竟有一二十处之多,并在离地三丈来高,横镌着“不开谷”三个字,旁边另外镌着一行草书,写的是八个字:“主人爱睡,谢绝外客!”

这些并不足异,比较更使林凝碧奇异的,是自不开谷封谷石壁上的十二个圆洞之内,钻出两个身穿玄色八卦道衣的白发道人,脸上神情,仿佛愤怒已极!

两位黄袍白发道人,出洞之后,左边一个身材比较瘦削,忽然一阵仰天狂笑说道:“这位‘南荒睡尼’名列‘神州四异’,素极骄狂,想不到竟会倚仗着天然屏障,藏头缩尾!”

身材瘦削的白发道人,这阵笑声语音,均极高昂,震得风生四外,草木摇摇,分明是贯聚了罡气内力,想凭借这笑声,使不开谷内的南荒睡尼,闻声而出!

林凝碧见居然有人敢找名满天下的南荒睡尼的麻烦,自然好生诧异,这时正有一阵清风,迎面拂来,她因久在洞中,闷是难受,遂微微吁了一口长气!

两个黑袍白发道人的耳边好灵,林凝碧这一吁气,竟被听出,立即目光齐注在淳于俊、林凝碧的藏身之处,发话问道:“藤后何人?赶快现身相见,否则休怪‘北岳双仙’兄弟心狠手辣!”

淳于俊认为林凝碧既露痕迹,便不必再事隐藏,并因知这“北岳双仙”,是一对孪生兄弟,兄名妙悟,弟名妙空,轻易不现江湖,长年啸傲恒山七星峰,据说武功甚高,自成一派!彼此向无恩怨,会会何妨?遂倏然一揭覆洞藤蔓,拉着林凝碧一同纵出,向北岳双仙抱拳为礼,朗声笑道:“北岳双仙,啸傲恒山,轻易不涉江湖,淳于俊何期在这南荒化外,得瞻芝宇!”

北岳双仙之中,那位身材较为瘦削的妙空道人,打量了淳于俊几眼,点头说道:“原来你就是‘风尘三友’之中的‘玉面孟尝’,这个女娃……”

林凝碧见这妙空道人,老气横秋,方把秀眉一蹙,淳于俊已自接口笑道:“这位林凝碧姑娘,是当年关东大侠飘萍子林中逸老前辈之女!”

妙空道人生平足迹未出关外,又复少闯扛湖,对“飘萍子”林中逸之名,竟似陌生。听完之后,神情依旧非常冷漠地、傲然问道:“你们一个在三湘七泽一带成名,一个是关外武人之女,却跑到这都阳山不开谷来作甚?”

林凝碧见对方没一点礼貌,忍不住地秀眉双挑,发话道:“见月无今古,林泉孰主宾?四海八荒的好山好水,从未听说过禁人邀游。道人们不也是自北岳恒山远来这南荒化外的么?”

妙空道人被林凝碧用言语顶得眼中喷出怒火,但偏偏又还不上话来,正自满面通红,须发欲起之际,淳于俊倒并不怕什么北岳双仙,然而觉得若在这“不开谷”与人妄起冲突,未免对南荒睡尼有所失礼。

故而一面向林凝碧略施眼色,劝她暂时忍耐,一面对妙空道人含笑说道:“淳于俊与我林家小妹,若无要事,自然不会远涉南荒,我们是特来拜谒住在这‘不开谷’内的一位武林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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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 >> 《金扇玉箫》

第 三 章 人上之人

旁边那位一向不大开口的妙悟道人,闻言双眼猛翻,炯如寒电的精光,在淳于俊、林凝碧身上,来回一扫,冷然沉声问道:“你们所要找的,是不是终年贪睡的南荒妖尼……”

林凝碧虽见淳于俊向自己暗使眼色,但仍恼这目空一切,气焰十足的“北岳双仙”兄弟不过。

林凝碧故意用一种讥嘲口吻,自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截断妙空道人的话头说道:“南荒睡尼,名列‘神州四异’,举世钦崇!你怎叫人家‘南荒妖尼’?终年贪睡,足见与世无争,‘妖’在何处,林凝碧更顺便请教,你们北岳双仙,神既不清,气又不爽,言谈举止,更不飘逸出尘,仅仅充满骄狂浮暴,‘仙’字却是从何解释?”

林凝碧这一番话,说得极够尖酸,妙空道人的两鬓白发,及颔下银须,立时“呼”地一声,猬然而起!

妙悟道人摇手止住兄弟的暴怒,向林凝碧冷冷说道:“江湖人物,谁也顶撞‘北岳双仙’!念你年幼无知,又是女流之辈,不予计较!南荒妖尼在三年前,趁我兄弟远游天山,私上北岳七星峰双仙观中,盗取我镇观之宝,今日特来都阳山不开谷,索宝问罪。妖尼想活已难,你们何必见她,还是赶快归去的好!”

淳于俊闻言,也不禁诧然问道:“双仙有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会引起这位南荒睡尼老前辈的兴趣?”

妙空道人怒声说道:“难道你还不信,是我兄长的‘龙渊宝剑’,与我的‘吴越金钩’!”

林凝碧则因为这妙悟道人及妙空道人,印象极坏,遂把樱唇一撇,向淳于俊说道:“俊哥哥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既然是来找南荒睡尼老前辈,为什么老在这谷口绯徊?难道自命不凡的‘北岳双仙’,竟走不通‘不开谷’内的‘天璇迷径’么?”

淳于俊知道林凝碧可能失言,方自看了她一眼,果然妙空道人闻言以后,怪声笑道:“原来老妖尼在谷口所布的,是按照星躔度的‘天璇迷径’,这种迷径,走法谁不晓得?是‘左四右三,进一退五,永朝北斗,即顺星躔’!”

说到此处,侧脸向妙悟道人笑道:“大哥,你我骊珠既得,何必再与这两个小辈多缠?且进‘不开谷’去,找老妖尼讨还我们的‘吴越金钩’,与‘龙渊宝剑’!”

林凝碧顿时明白,先前这“北岳双仙”,弄不清谷内迷径的布置方式,正在左右为难,如今却在无意之间,被自己提醒!

果然妙空道人语言方了,便自腾身往那封谷石壁以上十二个圆洞之中,靠右面的第三个洞口纵去!

但妙空道人身形方到右面第三洞口,突似遇见什么无形袭击,双掌猛翻,当胸齐推,劲气狂飙涌外,人却凌空倒退一丈一二!

壁上右边第三洞内,传出一股似懒洋洋的苍老口音说道:“我老尼姑整整三年有余,不能睡觉,心火旺得无以复加,居然还有人敢找上门来!贼老道好不要脸,若非那小姑娘为你指破迷津,你们兄弟便再钻上半日,也进不了我的‘不开谷’!”

淳于俊、林凝碧闻言才知道南荒睡尼早在暗中监视,妙空道人则好似尝到厉害,低声向兄长妙悟道人说了两句,双双蓄劲凝神,抱元守一,注视着传出南荒睡尼语音的石壁洞口。

少顷,自洞口闪出一位倦态十足,双眼惺松的缁衣老尼,瞥了北岳双仙兄弟一眼,缓缓说道:“我本来以为三年不曾睡觉,一见了外人,定然火气极旺,非有人要倒大霉不可!谁知你们运气太好,我老尼姑想发脾气,居然不知怎的肝火升不上来。贼老道快说,你们鬼头鬼脑,在我不开谷口,钻了半天,到底想做什么?”

这回却是那一向不大开口的妙悟道人,发话答道:“南荒睡尼,你在三年以前,趁我兄弟远游天山之际,私上北岳七星峰双仙观,把我镇观之宝‘龙渊宝剑’及‘吴越金钩’盗走……”

妙悟道人话犹未了,南荒睡尼便“呸”地一声说道:“贼老道别死不要睑,‘龙渊宝剑’及‘吴越金钩’,你们不过先我一步,自五台山古墓之中到手,怎就厚颜自称双仙观之宝?不为了这两件东西,我老尼姑还不至于弄得三年面壁参禅,无法睡觉!想要宝剑金钩不难,除非你们替我解开,北邙鬼叟’丰秋老怪害苦了我的那桩哑谜!”

妙悟道人见“龙渊宝剑”及“吴越金钩”的底细来历,南荒睡尼竟自清清楚楚,只得皱眉头问道:“什么难解哑谜,你且说出来让我兄弟听听!”

南荒睡尼倦态十足,双睛眼皮垂垂地答道:“谁是‘人上之人’?”

妙空道人比他兄长暴躁,听见南荒睡尼问出这句“谁是‘人上之人’以后,以为对方有意调侃,双眉一剔,应声含怒道:“这还不容易解?‘北岳双仙’就是‘人上之人’!”

妙空道人这句赌气回话,几乎闯下了杀身大祸。因为当年六盘山“神州四异”大会上,北邙鬼叟丰秋是指定南荒睡尼去嫁“人上之人”,如今“北岳双仙”居然以“人上之人”自居,岂非当面对这位名满乾坤的南荒睡尼,加以侮辱戏弄?

果然南荒睡尼闻言以后,倦跟微睁,面容突然冷若秋霜,一声:“贼老道,你狗胆包天,自己找死!”

缁衣大袖猛翻,一股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强烈程度的劲气罡风,对着妙空道人,宛如海啸山崩一般,横空卷出!

妙空道人想不到南荒睡尼名列“神州四异”,居然会说翻脸就翻脸地倏然下手,而且那种拂袖罡风,威势强烈得太已惊人,自己一身上乘神功,尚未及施展,身躯已被风力卷起,飞也似地往山峪削壁之上撞去!

妙悟道人因变生顷刻,措手不及,眼看兄弟即将脑裂骨折,血肉横飞,正自急得无可奈何之际,南荒睡尼忽又苦笑连声说道:“我几乎忘了‘人上之人’的哑谜未解,及十年之期未满之前,老尼姑不独不能睡觉,并不能杀人,贼老道莫再出口无状,暂且留你一命就是!”

说话之间,右掌虚空往外一抓,左掌却往崖壁以上,劈出一掌!

这位南荒睡尼的功力,委实高得吓人,妙空道人被她拂袖罡风卷飞的那快去势,经这右手虚空一抓,居然略为缓慢,左掌之风,再劈中崖壁,反激回头,便完全阻住去势,救下了妙空道人一条性命,但连经巨震,人已晕绝坠地!可怜适才气焰万丈的“北岳双仙”,此时一晕一呆,雄风尽敛。

妙悟道人一面喂兄弟服下自炼益元保命灵药,一面心中兀自苦思不解,南荒睡尼警告莫再“口出无状”,到底兄弟哪句话说得失当惹恼了这位难缠的怪异老尼!

南荒睡尼向妙悟道人冷冷说道:“休看你们非我敌手,那五台山古墓之中,无主的‘龙渊宝剑’及‘吴越金钩’,我仍不愿就这样占为已有,彼此可公平一决!”

南荒睡尼想了一想说道:“今天是正月十七,我们约定明年五月端阳,在这‘不开谷’口,举行一场‘剑钩比赛’大会,与会之人,使剑者夺剑,使钩者夺钩,谁能艺压群雄,谁就是这‘龙渊宝剑’及‘吴越金钩’的得主!”

妙悟道人摇头哂道:“南荒睡尼,你这种办法,完全自占便宜,根本谈不上‘公平’二字!”

甫荒睡尼诧然问道:“贼老道休得胡言,不公平之处何在?”

妙悟道人狂笑说道:“天下所有名剑,强不过‘龙渊宝剑’,至于‘吴越金钩’的锋芒之利,更是举世无双!你神物在手,自然已立于不败之地!”

南荒睡尼点头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我老尼姑决非恃强凌弱,蛮不讲理之人,明年五月端阳,来这不开谷口的与会群雄,全用竹本所制剑钩,参加比赛便了!”

妙悟道人点头同意,目光隐含激忿地,狠狠盯了南荒睡尼两眼,俯腰拍醒妙空道人,并向他略作耳语,便自双双走向西边一片排云削壁。

淳于俊猜出“北岳双仙”兄弟,定然不知道自己与林碧凝来时所走秘径,不然何以费尽辛苦地翻越绝壁?

思念未已,南荒睡尼又恢复了她那种仿佛疲倦已极的神色,懒洋洋地向林凝碧问道:“小姑娘,你们两个人从松下秘洞钻出,定是受我哪位老友指点而来,想动我老尼什么脑筋,最好不必多绕弯子。”

淳于俊、林凝碧双双上前见礼,因曾听西域酒神说过,这位南荒睡尼比较喜欢年轻灵慧少女,遂先由林凝碧答话说道:“弟子林凝碧,与世兄淳于俊,自洞庭君山,奉西域酒神陶老前辈之遣而来……”

林凝碧话犹未了,南荒睡尼便即插口问道:“陶大杯居然跑到洞庭君山,丰秋老鬼叫他找的那‘酒中之酒’,他找到了么?”

林凝碧躬身答道:“陶老前辈如今正与家父结伴遨游,他要畅饮天下美酒。”

南荒睡尼闻言,颓然一叹说道:“陶大杯馋了三年,居然已然解誓饮酒,真是令人羡煞。我却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痛痛快快地大睡一觉。”

淳于俊见这位名震八荒的武林高手,竟是极怪之人,不由心中想笑,但面上却竭力绷住,取出陶大杯所书密柬,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说道:“陶老前辈关心老前辈自六盘山会后,|Qī-shū-ωǎng|可能未曾安眠,特遣晚辈前来,恭送‘宁神圣药’!”

南荒睡尼皱眉说道:“陶大杯大概嘴馋三年,定然在猛然畅饮之下,醉糊涂了,我不能睡觉之故,哪里是缺少什么‘宁神圣药’!”

南荒睡尼接过密柬一看,只见封上写着八个大字:“宁神圣药,一服安眠!”

不禁“哦”了一声,自言自语说道:“我倒要看看陶大杯这个醉鬼,弄什么玄虚?难道北邙鬼叟丰秋老鬼所留的机关,竟被他一齐参透?”

边说边行拆开密柬,果然一看之下,这位业已面壁坐禅三年,不曾睡觉的南荒睡尼,竟自盘膝坐在“不开谷”口,背倚着二十个圆洞的石壁,眼皮一垂,立即呼呼大睡,梦入香甜。

淳于俊、林凝碧好生惊讶,不知“西域酒神”陶大杯,在那密柬之上到底写些什么,竟是如此灵效!

起初以为南荒睡尼略睡即醒,哪知越来越鼻息沉沉,手上所拈的那封密柬,也渐渐滑落在地。

林凝碧轻轻拾起一看,原来柬上所写的是四句似偈非偈之语:“翻遍贝叶经,禅是道中道;参透菩提果,佛为人上人!”

淳于俊看完诧异道:“照这柬上偈语语气,北邙鬼叟丰秋为南荒唾尼老前辈,定下这条去嫁‘人上之人’之意,不过是让对方虔心礼佛而已,未似有甚恶意,怎的竟与世俗传闻‘神州四异’以内,至凶至恶者,莫过于‘北邙鬼叟’之言,不相符合呢?”

林凝碧更猜不出所以然来,两人遂恭立南荒睡尼身旁,静待这位武林奇人一觉醒来,有所请益。

哪知自约莫辰牌时分站起,一直站到黄昏,南荒睡尼不但未醒,那种酣睡鼻息,却越来越如雷鸣,震得远山近壑,回音袅袅。

淳于俊那好的内功,却觉得两腿业已站酸,生恐林凝碧过于劳累,遂低声笑道:“碧妹南荒睡尼三年枯坐蒲团,未尝寻梦,好容易酣然一觉,可能睡得极长。我们不如各自静坐行动,并为这位老前辈护法!”

林凝碧点头微笑,盘膝静坐,垂腔调息,运气行动;淳于俊也照样施为,内家妙绝,果不寻常,真气流转四肢百穴一周以后,便即疲累尽除,渐渐神与天合。

三遍功行做罢,淳于俊、林凝碧二人刚刚神归紫府,气纳丹田,双目欲开未开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南荒睡尼那种懒洋洋的语音问道:“你们两个娃儿,居然这好耐心陪我坐了一夜。陶大杯那醉鬼的柬贴,惠我太多,但这家伙生平决不吃亏,我得想想,给你们一些酬报为好。”

淳于俊、林凝碧闻言赶紧睁目起身,果然不知不觉之间,漫漫长夜已过,万里沧溟,云霞幻彩,青崖翠壁,一片青灵。

南荒睡尼用手揉着眼皮,仿佛好梦初回,竟犹未尽地打了一个呵欠,又复说道:“我想未必想得适当,你们辛苦远来,难道心中就毫无打算?”

林凝碧知道对于这种盖世奇人,无论什么事,最好莫如实说。遂含笑躬身说道:“既然老前辈有意成全,林凝碧、淳于俊想求赐那两柄‘龙渊宝剑’‘吴越金钩’,以及绝妙当今的‘天罡三十六钩’及‘地煞七十二剑’!”

南荒睡尼看了林凝碧两眼,点头笑道:“小姑娘倒颇爽直可爱,但我知道你们决非见景生情,必是事先受了醉鬼陶大杯的指点,钩法剑法,我是绝不吝传,不过‘吴越金钩’与‘龙渊宝剑’已起纠纷,万一你们持以行道江湖,遇上昨日两个贼老道时……”

淳于俊刚才听闻这一钩—剑,是南荒睡尼盗自北岳仙观内之物,本已不想再要,但因后来知道剑钩并非双仙观原有,妙悟道人也是得自五台古墓以内,才主意又变。闻言剑眉双轩,岸然发话道:“晚辈等不怕那徒具虚名的‘北岳双仙’,并愿遵老前辈五月端阳之约,各凭所学,在这‘不开谷’口,赴会群雄,比剑夺剑,比钩夺钩。目前只算暂时借用,便于诛除些为害人群的魍魍魑魑而已!”

南荒睡尼摇头说道:“年轻人胆子大些,原无不可,但若说北岳七星峰双仙的这两个贼老道,是徒具虚名,则未免大大走眼。休看他们刚才那等狼狈,其实真正功力,仍属当今武林的一流好手,不过一来妙空想不到出语欠妥,把我过分激怒,竟会猝然出手,运功防卫不及,以致吃了大亏,妙悟也被就此镇住,二来我三年来我面壁坐禅,心无旁鹜,进境极速,尤其真气内功方面,较之当年在六盘山时,竟受了那‘北邙鬼叟’丰秋之益不浅。”

南荒睡尼长眉略皱,微带诧异不解之色说道:“陶大杯这醉鬼说得好:‘翻遍贝叶经,禅是道中道;参透菩提果,佛为人上人’。丰秋老怪的这个哑谜,虽然把我害苦三年,但确对我有无比助益。不过若照‘北邙鬼叟’平素行为来看,似乎其中不会不含有险恶心机,只是尚未发现而。”

南荒睡尼说到此处,突然话锋一转,含笑说道:“我这老尼姑,以睡成名,三年不能睡觉,委实苦恼之至。你们既远来为我解除此苦,不仅愿将‘天罡钩三十六式’及‘地煞剑七十二式’传授,连‘龙渊宝剑’‘吴越金钩’,也可暂时借用,只要照我所传,辛勤苦练,明岁端阳会罢,这一钩一剑就是你们终身所有之物了。”

淳于俊、林凝碧大喜过望,双双恭身拜谢,南荒睡尼伸手拦住,笑道:“你们且慢高兴,传钩借钩,传剑借剑,还有个难题,要让你们去做。”

淳于俊双目一张,神光四射,朗声答道:“只要是上不逆天理,下不悖人情,老前辈尽管吩咐,淳于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时旭日已升,“不开谷”口一片光明,景色清奇雄丽之极。

南荒睡尼面对旭日,脸上神光湛然。看了英姿焕发的淳于俊,及林凝碧几眼,点头道:“怪不得那终年不办正事的陶醉鬼,会如此垂青!你们两个人确实姿质胸襟,均称上造。淳于俊说得对,悖人情逆天理之事,断不可为,我老尼姑也不会那么糊涂,对你们故意刁难……”

淳于俊赶紧躬身接口道:“晚辈一时失口,老前辈请勿如此言重。”

南荒睡尼目光一眺天边,似在追忆当年往事,喃喃自语道:“丰秋老鬼,当年在六盘山所设‘酒中之酒,天外之天,人上之人’等三个哑谜,已解其二。陶大杯喝了,酒中之酒’,我老尼姑参透了‘人上之人’,难道‘东瀛妙道’,独落人后,他就找不到‘天外之天’究竟在何处?”

自语至此,突然神色一正,向淳于俊、林凝碧缓缓说道:“陶大杯解开‘酒中之酒’哑谜,不过只可开怀畅饮,我解开‘人上之人’哑谜,也不过仅能高枕安眼,但万一若被‘东瀛妙道’找到‘天外之天’,则他色戒一开,又不知有多少无辜少女,遭受浩劫。”

淳于俊听出南荒睡尼的话中含义,微笑问道:“老前辈是否想令淳于俊、林凝碧,设法阻挠那位色心未曾勘破的‘东瀛妙道’,不让他找到‘天外之天’,究在何处?”

南荒睡尼一点头,林凝碧便即笑道:“不仅这事我们愿意承担,并可设法为老前辈打探,那位‘北邙鬼叟’丰秋,当年设这几样异乎寻常的哑谜的真正用意何在。”

南荒睡尼摇头说道:“东瀛妙道可斗,至于那位北邙鬼叟,你们千万不能凭一时之锐,轻易招惹。”

淳于俊听得不解,含笑问道:“同是‘神州四异’人物,难道‘北邙鬼叟’会比‘东瀛妙道’高得太多?”

南荒睡尼笑道:“‘神州四异’的武功均相类若,一下难分。‘东瀛妙道’在不曾寻得‘天外之天’之前,不能犯色,不能杀人,你们斗他何妨?但‘北邙鬼叟’却不受这种限制,以他那身绝世功力,及阴诡无伦的心机手段,岂能轻轻易易地探出他那心头隐事!”

淳于俊、林凝碧二人,听南荒睡尼这等说法,口内自然唯唯,但却起了少年人同有的好强之心,若有机缘,偏要斗斗这位举世公认难缠的“北邙鬼叟”。

南荒睡尼何尝不曾看出淳于俊、林凝碧二人心意,遂道:“当今江湖曾有传言,‘淫不过东瀛妙道’,‘怪不过南荒睡尼’,‘豪不过西域酒神’,‘狠不过北邙鬼叟’,‘毒不过百毒孙膑’,还有一位,淫怪豪狠毒’加在一起的,件件超越常人的‘无相勾魂天魔女’……”

林凝碧笑道:“老前辈放心,以我们这种荧火之光,当然不会以卵击石,寻上去自讨无趣;但万一巧遇,或有特殊机缘,也决不怕他。因为我们既敢斗以毒震人世的‘百毒孙膑’轩辕老怪,又何必独怯这以‘狠’传名的‘北邙鬼叟’?”

南荒睡尼闻言,微觉一愕,说道:“百毒孙膑虽然不擅武功,但毒技之高,心机之险,堪称一时无二,斗他尤比斗那‘北邙鬼叟’丰秋还难。你们好端端地,去招惹一位混世魔王做甚?”

林凝碧遂把欧阳一缺率众君山寻仇,百毒孙膑轩辕楚助纣虎虐,“西域酒神”陶大杯一醉解千愁,并定下万妙山庄之约等事,对南荒睡尼细说了一遍。

南荒睡尼听完轩眉笑道:“我说如何?轩辕楚无形毒技,委实难防,陶大杯若非运气太好,误打误撞地仗着那一肚子黄汤,消灾解危,恐怕名重天下的‘西域酒神’,早巳变做了九泉酒鬼。不过越是与这等人物勾心斗解,越够刺激。我老尼姑到时若是一觉睡醒,不在梦中,定也跑趟崂山,瞻仰瞻仰传说中‘步步皆是危机,处处莫非鬼域’的万妙山庄。”

淳于俊、林凝碧无意之中又拉上了这样一位有力帮手,自然大喜过望。

南荒睡尼命二人在“不开谷”口稍候,自己闪身进入谷中,不多时候,便把那“龙渊宝剑”“吴越金钩”取来,另外有一册“天罡钩诀”一册“地煞剑谱”。

淳于俊知道这一钩一剑,全是见诸典中的古代神兵,双双庄容肃立,静听南荒睡尼指教。

南荒睡尼把“吴越金钩”及“天罡钩诀”递给林凝碧,“龙渊宝剑”及“地煞剑谱”,递给淳于俊,然后含笑说道:“你们想学的三十六天罡钩法,及七十二式地煞剑法,全都载明在这钩诀剑谱以内,按图索骥,仔细参详,便可得其诀要。不过其中各有一十三式基本分合手法,需我当面亲传。你们武功本已具火候,再持有这两种神兵,练熟钩诀剑谱,大概除了我方才所说的那几位奇特人物以外,足可与任何武林高手,互争一日之长的了。”

说完立即要过林凝碧的“吴越金钩”,把那一十三式基本分合手法的精微奥妙之处,详细相传,并告以剑法纵横捭阖,钩法巧妙轻灵,二者如能练到可以相辅相成的精熟地步,在兵刃方面,简直可称举世无敌。

淳于俊、林凝碧二人,本具上乘武功,天资又极颖悟,心领神会之余,再略加质短问难,便把这一十三式基本手法分合变化,全部记熟。

南荒睡尼见他们如此悟性,自亦高兴,打了一个“呵欠”,向淳于俊含笑问道:“你颇为聪明,且猜猜我尼姑今想做何事?”

淳于俊深知这类山泽奇人习性,大半均不耐与人久缠,遂躬身微含笑答道:“老前辈一朝誓解,定然睡兴方浓,淳于俊与林凝碧叨惠已多,就此叩别。”

南荒睡尼婆娑倦眼一睁,呵呵大笑道:“对对对,我这一觉,最少睡上七日,你们且去东海极东岛,探探‘东瀛妙道’找寻‘天外之天’的情形如何,再相机加以阻挠!我万一因睡得太热,忘了赶到万妙山庄,就等明年五月端阳,在这‘不开谷’口,彼此再见便了。”

语音犹在空中荡漾,僧袍微飘,进了“不开谷”内。

淳于俊、林凝碧只得向那封洞石壁,躬身施礼,仍由来时秘洞,退出都阳山外。

东瀛妙道所居的极乐岛,本在苏渐交界的东面海上,约莫帆船半日航程,但二人因沿途观赏胜景,刚刚抵达那三万六千倾的太湖之中,便已发现这位东瀛妙道的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淳于俊、林凝碧买舟遨游太湖之际,船家因见他们气宇轩昂,腰间并插有长剑,知是武林侠少一流,更由于淳于俊索性豪迈,出手赏赐阔绰,遂搭讪笑道:“尊客游览太湖,各处均可尽兴,唯独东洞庭山,这两日能够不去为好:”

淳于俊诧然问故,船家继续说道:“听说有一位性情极为古怪难缠,武功高明无比的江湖奇人,要向住在东洞庭的‘云山隐叟’彭刚,探询一桩秘密,曾声称在这三日以内,不任任何人擅登东洞庭山。昨天有几位武林壮汉,闻言不服,结果仅上得半山,便均滚了下来,趺得头破血流,差点丧失性命。”

淳于俊闻言与林凝碧一计议,认为南荒睡尼虽命自己阻挠东瀛妙道寻找“天外之天”,但此举并无时限,如今既遇到这等怪事,自然应该看看这位武功高明,而蛮不讲理的江湖奇人,到底是谁,或许能够打抱不平,助“云山隐叟”彭刚一臂之力。

遂取出一绽纹银,赏了船家,命他直放东洞庭山去。

船家见二人不听劝告,眉头微蹙,但也只得如命催舟。等淳于俊、林凝碧下岸东洞庭山绝顶,果然所闻不谬,一派凄惨景色,令人触目惊心。

山头满地血债,首先入目的便是刻在崖石的两行鲜红大字,以极高指力镌出,写的是:“杀林护法及夺命郎君见字,尔等迟来一步,贼道在此杀人得讯,已去河南伏牛山,寻找‘天外之天’。彼此敌忾同仇,火速赶往,各为三年无辜惨死之人,报仇雪恨。”

后未署名,只写了龙飞风舞的八个大字,细经辨认,才认出写的是:“无相勾魂天魔教主。”

淳于俊曾听“西域酉神”陶大杯说过“神州四异”在六盘山赌斗之事,东瀛妙道带去争奇斗胜的,便是少林双僧,东海三剑,以及天魔寨下四位杰出人物的项上人头。

如今看这壁上留言,分明是“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追踪东瀛妙道至此,而发现他已往河南伏牛山寻找“天外之天”,遂留函告知其蹑迹诸人,一同赶去为惨死在东瀛妙道手下的亲朋,报仇雪恨。

林凝碧也向淳于俊笑道:“俊哥哥,这无相勾魂天魔教教主,是不是南荒睡尼老前辈所说,集‘淫、怪、豪、狠、毒’之大成的天魔女钟素文?她留言所说的‘贼道’,难道就是我们准备去找的‘东瀛妙道’么?”

淳于俊方一点头,林凝碧又复笑道:“南荒睡尼老前辈不是说这位‘东瀛妙道’,在不曾找得‘天外之天’以前,不能杀人,怎么钟素文壁上留言,却说是他杀人之后,已往河南伏牛山而去呢?”

淳于俊被林凝碧一语提醒,也觉得东瀛妙道,无论何等凶淫,但以他在武林中的名头身分,决不会说话不算。遂把两道剑眉略蹙说道:“这事确实有点奇怪,看这地上血迹,直通壁后,我们且走过崖壁看看。”

崖壁背后,一条似瀑非瀑的小小山泉,一位樵夫装扮的老人,业已齐腰尸分两截,下半身斜倚在流泉石壁之间,上半身被山泉冲出三四步远。

林凝碧银牙一咬说道:“这位樵夫装束老人,定然就是船家所说的‘云山隐叟’彭刚。我就不懂象东瀛妙道这等名震江湖人物,难道凭着一身绝艺,便可以任性胡为!未曾寻得‘天外之天’之前,尚且如此残暴,倘若万一解誓,武林人物岂非要大受他的淫威蹂躏?”

越说越气,小蛮靴一顿,恨恨说道:“俊哥哥,我们身有‘龙渊宝剑’、‘吴越金钩’,又蒙南荒睡尼老前辈新传了‘天罡钩诀’与‘地煞剑谱’,不如索性赶往伏牛山,斗斗这位名惊天下的凶残人物。”

淳于俊也觉得“神州四异”自己业已见过两位,“西域酒神”陶大杯,豪迈无伦,和蔼可亲;“南荒睡尼”看去虽颇怪癖,但仍不失为一位武林长者风范。至于这“东瀛妙道”,仅仅好近女色一事,已足令人皱眉。除了好近女色之外,再加如此凶残,委实应该设法阻止他寻得“天外之天”。

所以听完林凝碧话后,点头笑道:“碧妹所说,正合我意,我们要走快走。不过此事牵涉到‘无相勾魂天鹰女’钟素文,还有什么少林护法及夺命郎君,故而此去,最好只专心阻障‘东瀛妙道’,不令他寻得‘天外之天’,却不必卷入‘无相勾魂魔女’等向他寻仇之争。”

话方至此凄然瞥见“云山隐叟”彭刚下半身尸身中,流露在外的肝肠以内,似乎漏出一解素绢,遂抽出一看,只见绢仅半幅,虽然血污狼藉,经山泉冲洗,依然可以辨出,绢是从中撕裂,右半幅不知何去,这被“云山隐叟”彭刚吞入腹内的左半幅上,留下八个字迹,写的是:“洞内之洞,天外之天!”

淳于俊拈着这半幅素绢,一时参不透其中奥秘,颇觉皱眉。林凝碧笑问道:“俊哥哥,这半幅素绢以下,既有‘天外之天’字样,可能是几句隐语。右边一半,被人强力夺走,‘云山隐叟’彭刚力战负伤,逃到此处,把左半幅素绢,吞入腹中。最后终于遇害,对方一怒而去,这半幅素绢也未寻得。”

淳于俊闻言点头道:“碧妹这种看法,颇为有理……”

一语未毕,两人同似有所警觉,把“龙渊宝剑”“吴越金钩”,双双掣在手中,霍地回身,只见五六丈外,方自峰下跃登一位须眉奇古,身着月白袍的披发头陀。

头陀炯炯目光,在“云山隐叟”两截残尸上,微一打量,倏然面若秋霜,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注视淳于俊、林凝碧,冷冷问道:“两位小施主怎样称呼?年纪轻轻,下手怎样这般狠辣?‘云山隐叟’彭刚,恬然自适,与世无争,到头来落个尸分两段,不嫌有失我佛慈悲之旨么?”

淳于俊见这位披头发陀的风标气宇,宛如苍松古月,倏然分尘,便知是世外高人。慌忙躬身答道:“在下武林末学淳于俊,与世妹林凝碧,偶游东洞庭山,发现这位鼓老丈,被人所害,正略加察看之时,适逢大师驾到。大师法号怎样称呼?还请赐告,免得淳于俊、林凝碧有所失礼。”

披发头陀自淳于俊答话神态,以及他与林凝碧那等飒爽英姿之中,看出这一双少年男女,均是正人。再听说是偶适此山,巧遇云山隐叟陷害,面容立霁,缓缓答道:“老衲慧明,淳于小施主察看,可曾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究竟是谁杀害这方外老人?还有一位名列‘神州四异’中的‘东瀛妙道’,踪迹可曾在此出现?”

这披头发陀口中的“慧明”二字,颇使淳于俊大吃一惊,因深知这位慧明大师,辈分极尊,要算当今少林掌教师伯,年龄已逾百岁,足迹根本不履江湖。遂一拉林凝碧,双双又复施一礼,庄容道:“大师少林护法,有道高僧。淳于俊等有缘拜识佛面,荣幸已极。至于东瀛妙道与这云山隐叟彭老丈被害一事,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在这崖壁背面,对大师曾有留言……”

淳于俊话扰未了,慧明大师业已诧然问道:“少林一派,与钟素文向无瓜葛,这妖女对老衲怎会有所留言?”语音方落,白月僧袍大袖一挥,人已凌空飞过崖壁。

淳于俊把那上写“洞内之洞,天外之天”的半幅素绢,用净纸包好,藏在衣中,并向淳于俊略述慧明大师身分,便也一同翻过崖壁。

这时慧明大师正在细看“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的壁主留言,淳于俊、林凝碧不敢惊动,特地绕向侧面纵落。

突然山下一声凄厉鬼啼,凌空窜上一条黑影,十指箕张,罡风锐啸地便向淳于俊等抓去。

淳于俊因见此人太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见面便以这种阴狠毒辣的“鬼手抓魂”功力伤人,不由怒发心头,“龙渊宝剑”精光腾处,划出一圈剑虹,往上迎去。

就在这剑虹鬼爪将接未接之时,慧明大师一声“阿弥陀佛”,倏然回身,僧袍大袖轻轻一挥,便把那条黑影,凌空挥退数步,口中沉声喝道:“来人莫非夺命郎君刁小五?休得任性猖狂,老衲慧明在此。”

黑影凌空被人震退,本自气得厉啸连连,但一听慧明大师法号,竟“哦”了一声,在空中接连两个“云里翻”,飘然落地,发话问道:“老禅师不是久绝尘世,静参上乘功果了吗?怎的会在这东洞庭山,突显佛驾?”

淳于俊蓦然想起这位“夺命郎君”刁小五,经年常在海外飘游,与东海三剑第三剑“追魂恶客”司徒秀,有八拜之交,司徒秀及“屠鲸居士”“神算先生”,一同死在“东瀛妙道”手内,这位“夺命郎君”可能也是想为拜弟报仇,追踪至此。

黑影身形一现,是个瘦小枯干,满面暴戾之气极重的黑衣老人,但对慧明大师的语气神态,却颇为恭敬。

慧明大师两道慈悲目光在这位夺命郎君刁小五脸上略注,单掌问讯说道:“刁施主一别十有七年,怎的依旧当年火性?”

夺命朗君刁小五的目内凶光,在淳于俊那柄“龙渊宝剑”上一瞥即收,向慧明大师抱拳还礼道:“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堆移!刁小五若不骨化飞灰,生平总是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老禅师法驾,决不会轻履红尘,莫非……”

慧明大师微叹一声,不等夺命郎君刁小五话完,便伸手向那“无相勾魂天魔女”的壁上留言,指了一指。

刁小五看完以后,霍然说道:“钟素文这妖妇,倒真有点鬼门鬼道,慢说老禅师佛踪,向来不履江湖,就是我刁小五经年在海上飘流,举止意图,不知怎会被这个妖妇事先猜透?”

慧明大师喟然叹道:“一念之生,即为有相,何况越是多年不履江湖,一朝涉足,便越是被人注意。老衲虽为了少林寺达魔院首座超尘,藏经阁首座法本两名弟子,以及老友神算先生莫小圃等惨死之故,甘弃十五年面壁苦功,再入尘世,但方寸以内,仍无冤冤相报的杀戮之心。今日既在此处巧逢,敬为奉劝刁施主,你那拜弟‘追魂恶客’司徒秀,污行恶迹,一身孽罪如山,看来恶有恶报,无非假手东瀛妙道,而遭天谴……”

慧明大师刚刚话到此处,夺命郎君刁小五又短又粗,满含杀气的浓眉,倏然往起一挑,沉声答道:“老禅师不必慈悲,刁小五生平睚眦必报,快意恩仇。换句话说,也许是孽果已深,迷途难返。贼道既已前往伏牛山,尚须立即赶去,以免一步到迟,被钟素文妖妇,先拔头功,使刁小五终身抱憾!”

话音至此,对慧明禅师方一躬身抱拳,眼内凶光,忽又盯住淳于俊手中“龙渊宝剑”,怪笑问道:“刁小五还有话问老禅师,这年岁轻轻的—双男女,与老禅师是否……”

慧明大师不等刁小五话完,便即笑道:“风来水上,风度寒塘,彼此偶然相逢而已,无甚渊源,亦非故旧。”

夺命郎君刁小五闻言一阵厉声怪笑,目中凶光,倏地加浓,在淳于俊脸上连盯,冷冷说道:“他们若与老禅师有所渊源,刁小五适才莽撞,宁愿负荆。我如今因身有急事,又当着老禅师金面,暂作罢论,异日若再相逢,叫他小心项上人头,或是手中长剑。”

这几句话讲得贪残骄狠,狂傲无比。慧明大师口念“阿弥陀佛”,眉头方自略蹙,身旁站立的的林凝碧姑娘,早已忍不住,冷冷道:“我们虽然年纪轻轻,但掌中长剑,与囊内金钩,却专门扫除凶残暴戾,自大骄狂,有害人群的魑魅魍魉!反正大家都去伏牛山,现在先行比划,或是到后再说,淳于俊、林凝碧定然奉陪,领教领教尊驾在狂傲无比的语气之后,到底身怀什么样的夺命迫魂惊人绝技!

夺命郎君刁小五残骄妄的目光,由淳于俊脸上,移转到林碧凝身上,仿佛越发冷酷慑人。但或因忌惮这位慧明大师,并未暴怒,只是极其深沉森冷地说了声:“女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我们伏牛山见。”

语音才出,人已腾身,宛如一支玄色脱弦急箭,射下峰顶,等到最后的‘伏牛山见’入耳,业已渺无迹影。

慧明大师摇头叹道:“武林人物如此争名逐利,寻仇凶杀,大概江湖劫难方长,非经一次大大刀兵,不会清干!东瀛妙道,天魔寨主,夺命郎君,这三位盖世魔头,先后一起赴豫中,定然把那座伏牛山,搅成人间地狱,罗刹屠场!老僧本似抑仗我佛慈悲妙旨,度化群生,但伏牛山范围颇广,万一去得稍迟,难保没有东洞庭山这种杀人惨剧再度上演。只得即刻起程,至于掩埋云山隐叟彭刚遗骨之功德,竟欲奉烦二位施主了。”

淳于俊、林凝碧双双低头应命,慧明大师含笑摆手,月白色的僧衣一飘,已上东洞庭山绝项。

掩埋云山隐叟彭刚的两段残尸,自不甚难,但淳于俊在筑好那三尺孤坟以后,才瞿然想起,所获上有隐语的半幅素绢,竟忘下告诉慧明大师,遂向林凝碧说道:“照这位彭老先生舍命保全秘密的情形看来,‘天外之天’所在定极难寻。东瀛妙道仅仅抢去右半幅素绢,不曾得到这洞内之洞,天外之天两句隐语,慧明大师等更是盲目搜寻……”

林凝碧接口道:“俊哥哥,我们不是奉了南荒睡尼之命,阻挠东瀛妙道,不让他找到‘天外之天’么?这意想不到的素绢,两句隐语,促使东瀛妙道难参真意,不得正途。而我们若能暗中设法探悉右半幅素绢上写的是些什么字迹,也许能让这一个武林魔头,在伏牛山中到处乱跑,而我们反而能悄悄找到‘天外之天’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间秘境!”

淳于俊觉得林凝碧这种想法颇为有趣,遂点头称善,一同扑奔河南,但他们以为云山隐叟彭刚,是死在东瀛妙道手里,却系弄大冤枉,东瀛妙道也一样地迟到东洞庭山半步,而毫无所得。

原来东瀛妙道法号“洞玄”,生平最好女色,但也自创“三不近”信条,即非处女不近,非出自愿不近,非事后甘心受他恩惠补偿者不近。

三年前神州四异在六盘山争奇斗胜,东瀛妙道洞玄真人好容易弄到少林护僧,东海三剑,及天魔四煞的九颗头颅,以为可以独擅胜场,哪知西域酒神所带的一盘人耳,南荒睡尼所带的“龙渊宝剑”“吴越金钩”,亦自件件不凡,更为北邙鬼叟弄来一颗“浊世狂生”司马藻的项上人头,压倒一切。

六盘山会罢,整整三年未曾杀人,未亲女色,只急得这位“东瀛妙道”终日面红如火,暴跳如雷,好容易才探出太湖东洞庭山绝,所住的一位“云山隐叟”彭刚,生平足迹,遍历天下名山大川,可能知道“天外之天”,究在何处。

“云山隐叟”彭刚,也是天生傲性,虽因武功不敌东瀛妙道甚远,但被他恃强硬迫之下,怎愿吐露真情?只告诉东瀛妙道,在何南伏牛山中,有一处妙境,名叫“天外之天”,命他自去寻找。

话说东瀛妙道要想追问底细,彭刚嫌他太过高傲骄狂,坚不吐实,一连相持两日,东瀛妙道虽怀绝世武功,惟遵约在未曾寻得“天外之天”以前,不能杀人,只得悻悻而去,准备第三日上,再来加以追问。

谁知第三日深夜,那欧阳一缺居然也率“关东三煞”,寻上门来。

欧阳一缺也是来追问“天外之天”所在,但他却与东瀛妙道的用意不同,是想觊觎“天外之天”所藏的那粒“天香豆蔻”,与“百化拳经”、“一心剑谱”。

云山隐叟对东瀛妙道都不肯说,怎会向欧阳一缺有所泄漏?

但欧阳一缺倚杖人多势众,与关东三煞合手联攻,彭刚身负七处重伤,自知难活,遂一面尽力应战,一面暗中把身藏一幅隐语素绢,撕毁半幅,吞下腹内。

所以欧阳一缺等把云山隐叟彭刚追到山泉之侧,腰斩两截以后,只在身边搜去右半幅上写着“山上之山,谷下之谷”的隐语的素绢。

洞玄真人第三日清晨来时,云山隐叟彭刚早化异物,遂在无可奈何下,自行寻找这“天外之天”的秘境所在去了。

伏牛山地处豫中,重山叠嶂,万壑千峰,其中云山灵奇奥妙之境不少。

淳于俊、林凝碧日夜兼程地赶到伏牛山后,因地势太广,一时哪里遇得上分头来此,寻找“天外之天”之人,空自拿着半幅素绢,不知寻了多少幽深古洞,也未曾有丝毫发现。

这日二人正坐在一座危峰峰腰的大石以上,面对一条细细飞瀑,相对皱眉之际,突然潭水微红,林凝碧“咦”了一声,仔细看去,发现有大量血水自飞瀑之中流下。遂指飞瀑,向淳于俊叫道:“俊哥哥,你看这飞瀑流水之中,居然会有大量血液流下,可能有人在峰顶格斗受伤,我们上去看看好吗?”

淳于俊答道:“我们既来这伏牛山,也就不必再忌惮怕事,只要小心谨慎,上去看看何妨?”

峰腰峰顶不过数十丈距离,以两人功力,未消多时,便已寻到那条飞瀑的发源之处。

林凝碧好奇心切,见那飞瀑之中血水越来越浓,快到峰顶时,并有一种刺鼻奇腥,遂抢先几步急纵,跃登一块嵯峨怪石,向飞瀑发源的石槽内一看,不由惊得回头,向淳于俊叫道:“俊哥哥快来,你看这石槽之中,被谁杀死了好一条怪蟒!”

淳于俊自三丈以外,一式“寒沙落雁”,轻轻纵到林凝碧身旁,果见那条广约丈许的石槽中,有一条粗如水桶,长逾两丈的红鳞怪蟒死在其内,七寸之间,一个碗大伤口,腥血如泉,不断渗入飞瀑,流往峰下。

这一大条罕见的红鳞怪蟒,自然凶毒绝伦,可见除蟒之人,定然不是寻常身手。

淳于俊正在忖度是慧明大师、东瀛妙道、还是夺命郎君刁小五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脆生生娇笑。

笑声只有五六尺远,淳于俊、林凝碧不由大吃一惊。暗想,以自己内功修为,周围三五丈以内,飞花落叶,俱应警觉,怎的会在这近距离突有笑声传出?

双双回身愕然看去,只觉眼前一亮,原来崖旁一株古松的树干上,斜倚着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白衣少妇。

林凝碧本来就生得冰姿玉肤,冷艳无双,但在这位白衣少女面前,却不禁微觉逊色。

这白衣少妇,周身骨肉匀称,肤如凝脂,一张弹吹得破的脸庞上,无论眼耳口鼻,都以最美的形态,加上最适当的位置安排。

美,真美,美得委实撩人。慢说淳于俊这等风流潇洒的少年豪杰,连林凝碧与对方目光一触,也觉自然而然地滚生爱意。

白衣少妇那双水灵灵,娇滴滴,但不带半点妖,不带半点邪的目光,与二人一接之下,脸上浮起一丝娇笑,微启朱唇,又发出她那银铃般的声音说道:“这位小兄弟和小妹妹,怎样称呼?我看你们跃登峰顶身法,仿佛武功甚佳,但伏牛山中,近来群集当世武林中的厉害魔头……”

白衣少妇话犹未了,林凝碧因过于爱慕对方那副绝代姿容,竟一跃而前,拉着白衣少妇的柔荑玉手,抬头微笑道:“这位姊姊,实在长得太美,我真不相信尘世间会有你这样美人,我叫林凝碧,他叫淳于俊,姊姊的姓名怎样称呼?也告诉我们好么?”

白衣少妇似乎想不到林凝碧会对自己如此亲近!一种惊奇诧异神色,在妙目中略现即隐,看着二人,笑吟吟地说道:“江湖中最难得的,就是这种萍水相逢的互相倾慕之交,你们既然叫我姊姊,那我就不客气地叫你们碧妹妹,和俊弟弟了。”

说到此处,妙目流波地看了淳于俊及林凝碧一眼,微笑又道:“我姓文,你们叫我文姊姊好了,来历身分,以后再行细说。”

林凝碧觉得这位文姊姊,温言细语,吹气如兰,不但人美得无法形容,连气质也极其华贵,不由真把她当做亲姊姊,拉着白衣少妇双手笑道:“文姊姊,这泉水石槽中的红鳞巨蟒,是被你杀死的吗?”

白衣少妇点头笑道:“这条红蟒虽大,但并不甚毒……”

话到此,突然略一侧耳,低头笑道:“峰下忽然有人来,我暂时不愿露面,你们也最好相机应付。须知这个伏牛山内,好戏连内,精彩节目有得看呢。”

人随声起,宛如一朵白云,飘上所倚古松树顶,隐入崖壁上的萝蔓之间,形影之见。

淳于俊、林凝碧见这白衣少妇,虽仅轻轻一纵,但身法轻灵,几乎从来未见,不由一面钦佩,并暗地猜测这文姊姊是何来历,怎会有如此高明身手;一面又忖度峰下来的,究竟是哪路人物,凭自己耳边,竟毫无所觉。

二人心头转念之间,一声“无量寿佛”,忽起峰腰。淳于俊方自惊诧,山颠已出现一位羽衣星冠,长须飘浮的清癯道长。

道人一上山颠,两条锐利无比的灼灼目光,就射在林凝碧脸上身上,不停打量,对她身边的淳于俊却毫不在意。

林凝碧被道人看得玉面娇红,心头火起,不由柳眉微剔,正待发作,道人已自大刺刺地问道:“你们两个年轻人,可是久居伏牛山中?我想打听一处幽秘所在,如能相助,包管你们有莫大好处。”

淳于俊闻言,剑眉方自一轩,林凝碧业已没好气地答道:“你这道士,是不是被江湖人物推列‘神州四异’的东瀛妙道洞玄子?”

来人正是东瀛妙道,他数十年来,就仗这四字威震林,极少有人直呼“洞玄子”的法号。即令偶尔提及,也必被尊称为“洞玄真人”,所以听林凝碧认出自己身分,但神情语气,却又如此不恭,不由眉峰微蹙,目光一注二人,点头道:“这娃儿眼力不差,我就是东瀛妙道,你们知不知道‘天外之天’……”

林凝碧不等东瀛妙道话完,便即冷然答道:“天外之天还不好找?”

东瀛妙道听得林凝碧如此说法,面上立现喜色,急忙含笑答道:“我看你也是武林中人,只要告诉我‘天外之天’所在,我便传一套绝妙当今的‘游仙身法’给你!”

淳于俊猜出林凝碧是想捉弄东瀛妙道,生恐对方万一恼羞成怒,骤出辣手伤人,所以片语不发,右手紧握龙渊剑柄,一身功力,也全凝聚到了左掌之上。

果然林凝碧瓠犀微露,淡淡一笑答道:“常人死后入土,你们这些终卧日礼忏奉经的道士,大概死后可以升天了。你问的所在,既叫‘天外之天’,自然不在人间,要想找寻,必须先离开这红尘浊世。”

东瀛妙道见自己竟被林凝碧戏弄,愠色立聚双眉,沉声咤道:“女娃儿,休得找死!若不是我被誓约所限,你早已骨为飞灰,肉成血水!”

一直沉默不曾开口的淳于俊,闻言抱拳当胸,礼貌恭谨,但神色极傲地冷冷发问道:“洞玄老前辈还记得三年前的六盘山之约么?”

东瀛妙道见淳于俊居然知晓六盘山订约之事,不由微觉诧异,应声答道:“武林人物,最讲究一诺千金,六盘山之会,为时不过三年,贫道怎会忘却?”

淳于俊两道长长的剑眉,霍地双挑问道:“老前辈既未忘十年禁杀之约,太湖洞庭山绝顶的云山隐叟彭刚,却惨死在何人之手,”

东瀛妙道益发惊奇地诧声问道:“你们也到过东洞庭山?”

林凝碧樱唇一撇,说道:“我们在东洞庭山看到一位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的老年隐侠,惨被狠毒无比的武林凶人,分尸腰斩!”

东瀛妙道突然仰面朝天,一阵纵声狂笑。

笑声雄放,略带悲凉,笑完向林凝碧问道:“你以为云山隐叟彭刚是死在我手?”

林凝碧冷冷答道:“封锁东洞庭山,不许其他武林人物涉足,向云山隐叟彭刚恃强迫问‘天外之天’所在之人,难道是你么?”

东瀛妙道又是一阵震天狂笑,说道:“好好好,天下有罪,我自当之。就算是我杀了云山隐叟彭刚,难道还有人敢来为他报仇雪……”

“恨”字尚未出口,峰下突然宏亮佛号。有人接口说道:“神州四异虽然名震八方,但不见得就没有敢向你们要一点公道的人,老衲追随洞玄真人的云踪已久,未知能否允许我领教……”

语音犹在空中荡漾,峰头业已卓立一人,金箍束额,长发披肩,身穿月白僧袍,正是那位十七年未履尘寰的慧明大师,少林护法。

东瀛妙道也认得这位少林护法,面容倏然一肃,单掌问讯道:“大师坐关少室绝顶,苦参达摩禅功,十余年未履尘世!此番在伏牛山中,突现佛踪,又说是专为贫道而来,洞玄愿闻明教。”

慧明大师合十还礼,念了一声佛号,缓缓说道:“少林弟子达摩院首度超尘,藏经阁首座法本二人,因何故得罪真人,致遭惨死?”

东瀛妙道眼中神光一亮,望在慧明大师的脸上,正色说道:“贫道在当世武林内,侥幸薄有声名,决不致诿罪推过!但少林弟子法本超尘二人,实非死在我手!”

慧明大师修眉微动,尚未发言,旁边站的玉面孟尝淳于俊,抱拳问道:“洞玄老前辈,怎的如此说法?你三年前带到六盘山去的九具骷髅头骨……”

东瀛妙道应声答道:“九具骷髅头骨之中,只有六具是我手所杀,其余三具,只是代用凑数而已,并非死在我手!”林碧凝听出其中曲折重重,颇觉有趣,插口问道:“哪三具骷髅骨,不是你下的毒手?”

东瀛妙道不理林碧凝,转面向慧明大师说道:“我在东海起身往六盘山参加神州四异争奇大会以前,因寻觅不到足以制胜之物,正在心中着急,忽然遇见东海三剑中的第一剑‘屠鲸居士’沙豹,与第二剑‘神算先生’莫小圃,相互比斗剑术,但在难解难分,胜负未决之时,‘追魂恶客’司徒秀突然隐身暗处,洒出一把,五毒神砂’迷住莫小圃的双目,以致被‘屠鲸居士’沙豹,一剑飞首!”

林凝碧听得柳眉双剔,嗔声说道:“你名列‘神州四异’,受到举世武林人物尊崇,怎的见了这种伤天害理,卑鄙无耻之事,就不闻不问?”

东瀛妙道见这年轻美貌的少女,几度胆敢顶撞自己,不由又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一笑说道:“你怎知我不闻不问?我一见司徒秀洒出‘五毒神砂’,便知莫小圃性命难保,借因救授不及,只得出手点倒‘屠鲸居士’与‘追魂恶客’两个凶人,也砍下他们的项上人头,以代‘神算先生’莫小圃报仇雪恨!”

话音到此略顿,眼光四外一扫,继续说道:“我正欲埋葬‘东诲三剑’遗尸之时,忽然想起,若能多找几颗武林成名人物的项上人头,带去六盘山,也许可以出奇制胜!所以仅仅把他们的尸体掩埋,用药消去三颗人头血肉,带在身旁而去……”

东瀛妙道方自说到此处,峰下一声厉啸,有条黑影捷如闪电,疾射当头,半空中发话说道:“洞玄恶道,你既自承恶孽,且还我拜弟司徒秀的一条性命来!”

随着语声人影俱下的,是七八条锐啸破空的阴寒劲气!

东瀛妙道何等目力,看出来者是个十指箕张,倒身飞扑的瘦小黑衣老人,遂漫不在意地把道袍大袖,往空一挥,冷冷说道:“追魂恶客司徒秀的一条性命,算得了什么?你且稍待一时,等我把这段三年前的往来讲完,彼此再作了断,”

来人正是夺命郎君刁小五,他运用十年苦练的“黑煞鬼手”,凌空飞扑,气势本极惊人,但被东瀛妙道的袍袖轻轻一拂,却口中惊“噫”半声,似遇无形屏陪般的,身形斜落在七八尸时!

东瀛妙道仿佛根本就未把这位凶名久着海外,武功不弱的“夺命郎君”看在眼里,只是若无其事地依旧向少林护法慧明大师,及淳于俊、林凝碧缓缓说道:“我囊中了东海三剑的三具骷髅头骨以后,觉得虽然或可出奇制胜,但似乎数字方面,稍嫌不足!”慧明大师听到此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合掌说道:“是否就为了真人的一念争奇,遂使我少林弟子,惨遭劫数?”

东瀛妙道摇头笑道:“大师怎的尚未把话听清?超尘法本二僧,并非死在我手,他们是与‘天魔四煞’,互相约地拼斗,‘天魔四煞’知道这两位少林弟子武功极强,遂设伏是暗算!果然超尘法本,在略占上风之时,便中了‘天魔四煞’所盗用‘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的‘六贼销魂网’,及‘阴磷化血针’,双双惨死非命!”

东瀛妙道说到此处,见林凝碧樱唇动,似乎又要发话,遂向她含笑说道:“你这刁蛮女娃,天下事数运早定,我与参加‘东海三剑’那场决斗一样,也是一步到迟,但却立即把那‘天魔四煞’毙在掌下。……”

说到此处,东瀛妙道忽然以左手食中二指,向空一挟,挟住了不知自何处随风飘来的一片枯黄树叶!

树叶其大如掌,叶上被入用金针,或是尖长指甲之类,划出两行极小而又极为清晰的字迹,写的是:“杀人须偿命,欠债必还钱,寄语东瀛妙道,魂消天外天!”下面并无署名,只盖了个长方形印章,上有“我不魔人人自魔”七个古篆。

东瀛妙道看完,突然一阵龙吟长笑,目光炯如冷电地扫视峰头诸人,傲然说道:“天魔寨主并诸位均是专为我一人而来!我再有数语,即可把当年之事,交代完毕,那时我就愿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过尚要看看诸位的索俩手恩惠往来,则必彼此投以酬报!”

淳于俊闻言,想这东瀛妙道,难怪名列“神州四异”,果然不论武功情性,均极怪异无俦,今日这峰顶之上,必有精彩绝伦的好戏可看。

林凝碧与他心意相同,两人互视一笑,各自稳了稳身旁的“龙渊宝剑”与“吴越金钩”,又听得东瀛妙道继续往下说道:“我既杀了‘天魔四煞’,因为他们已算得当世绿林中第一流佼佼的人物,自然割下人头,消去血肉装在囊内!但瞥见地上被‘六贼销魂网’惑乱心神,以致惨中‘阴磷化血针’死去的少林双僧,忽然想起超尘是达摩院首座,法本是藏经阁住持,江湖之中,名望甚大,若向他们再借上两颗人头,六盘山之行,也许能够胜过‘西域酒神’,‘南荒睡尼’,以及‘北邙鬼叟’!”

慧明大师静静听到此处,不由修眉略扬,口中又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东瀛妙道却泰然自若,毫不在乎地昂然说道:“贫道生平无论何事,想做便做,于是囊中便装满了‘东海三剑’,‘天魔四煞’以及‘少林双僧’的九具骷髅骨,其中三具是我顺便捡来,六具我亲手所砍!但可惜白用了许多心血,结果还是略输‘北邙鬼叟’丰秋一筹,以致弄得三年来,到处寻找‘天外之天’,并在未寻得前,不能杀人,不能近色!”

东瀛妙道自言自语地感叹一番,忽然又向少林护法慧明大师问道:“贫道话已讲完,但尚有一语,想请教大师,佛家最重因果,贫道杀死‘天魔四煞’,为超尘、法本二僧报仇,种的是善果还是恶因!他们遇害身亡,那两颗业已不能诵经念佛的光头,被我借去充场面,究算是废物利用还算是损伤佛门弟子法体天理难容,惨无人道?”

林凝碧被东瀛妙道那‘废物利用’四字,引得有点忍俊不禁。而少林护法慧明大师虽然是潜修般若,明心见性的有道高僧,也被这位名满天下,东瀛妙道的奇妙怪异的问题问得微觉一怔,未能立时作答。

东瀛妙道见慧明大师的愕然神色,不禁笑道:“大师不要被我这只东海野狐,胡乱参禅。‘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的飞叶传书上说得对,杀人须偿命,欠债要还钱,超尘法本的人头,确被我带到六盘,你如愿代他们复仇,贫道便敬领几招禅门绝学!否则亦可暂时作旁观,也许我少时被人害死。你摘下我遗尸上的六阳魁首,转回少林,岂不更合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之理?”

夺命朗君的旁听得哼了半声,东瀛妙道哂然大屑,偏头看他一眼,撇嘴说道:“刁小五,你哼什么?慧明大师或是‘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都有资格来摘取我这颗项上人头,但你却不配,还是老老实实地看看热闹,或是找机会捡些现成便宜,免得辛辛苦苦地从海外赶到中原,而被人家把你这‘夺命郎君’的性命夺去!”

刁小五逞凶海外多年,哪里受得住如此讥讽轻视?但因东瀛妙道久负盛名,适才又尝过人家拂袖罡风威力,不敢暴怒轻进,只煞聚双眉地哼了一声,右手微挥,三缕其亮如电的银色光芒,便自迎面飞到。

东瀛妙道虽然瞧他不起,但也深知这位奔命郎君刁小五,除了练有多种恶毒功力以外,周身上下,共怀一十三种奇绝暗器,意动即发,中则无救,“夺命郎君”外号,便系由此而得。

这三缕银色精光,可能是刁小五最心爱也最难躲的“冰魄冷光芒”,出手以后,不等打中对方,距离三尺左右,便会倏然爆散,丈许方圆以内,银芒电射,光雨流空,无法闪避。

东瀛妙道一声长笑,正待翻掌护住面门,气贯周身地试试这种“冰魄冷光芒”的威力,忽然在他身后峰顶的最高之巅,又复飘来了三片树叶。但这树叶与先前那树叶不同,先前那片是其大如掌,用作传书,这次却是细细长长三片柳叶。

武功一道委实不能差之毫厘,这轻飘飘的三片柳叶,居然卷住夺命郎君刁小五所发那三缕“冰魄冷光芒”,凌空齐落,并不使“冰魄光芒”爆散,发挥威力。

柳叶一飞,峰上众人全都向那柳叶来处注目,只见峰头最高处的一块怪石上,站着一位身材曼妙如仙,姿容奇丑如鬼,长发披肩的绿衣少妇!

不论认识与否,在场众人谁也猜得出这长发绿衣少妇,定是威震江湖,足与“百毒孙膑”,“神州四异”齐名的天鹰寨主钟素文,号称凶淫绝世的“无相勾魂天鹰女”!

淳于俊、林凝碧的意料之中,根据武林人物习性,夺命郎君刁小五定然暴怒而起,责询钟素文何故反助东瀛妙道。但事实却大谬不然,刁小五只把两道凶眉微微一蹙,而发话向钟素文质询的,反是那受她暗中相助的“东瀛妙道”。

东瀛妙道的目光,自地下三片柳叶上,慢慢移转到钟素文极美的身材与极丑的姿容之间,冷冷问道:“钟素文,你这算何意?难道以为刁小五的三缕‘冰魄冷光芒’,就伤得了我东瀛妙道?而且你手下的‘天魔四煞’被我杀死,彼此仇深,怎的不与刁小五联手,反来助我,是何道理?”

卓立峰头怪石尖端,绿衣轻举,姿态曼妙无论,但面容又奇丑得令人一望作呕的那位“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闻言以后,把两片厚大朱唇一裂,发出又使人意料不到那般美妙悦耳,[奇][书+网]银铃般的语音,缓缓反向东瀛妙道问道:“洞玄子,我方才飞叶传书之上,说些什么,你可记得?”

东瀛妙道不明她意所何指,只得应声答道:“杀人须偿命,欠债必还钱,寄语东瀛妙道,魂消天外天!”

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眯着她那双肿胀眼泡,流露出媚荡无比,水灵灵的目光,对东瀛妙道点头一笑,但却未继续与他答话,侧脸向夺命郎君刁小五说道:“刁小五,不管我们之间的武功造诣深浅如何,总算是当世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东瀛妙道洞玄子在未曾寻得‘天外之天’以前,因受‘北邙鬼叟’丰秋的誓约所限,不能杀人!也就是我们此刻向他寻仇,可以用尽任何毒辣手段,而他却不能尽力还手,我想请教你是否愿意自占这种便宜?”

其实夺命郎君刁小五,自知可能武学方面,难免要略逊“神州四异”,本想利用心机暗算,而为拜弟“追魂恶客”司徒秀复仇。但这一被“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当面叫明,颜面攸关,自然只得扬声答道:“谁愿白占这种便宜!但我们好容易才在这伏牛山中,遇上洞玄恶道,难道就此任他杨长而去?”

钟素文那两道浓眉一蹙,微带哂然不屑的神色,对他说道:“刁小五,你怎的如此笨拙?我方才飞叶传书的后两句,不是写的:“寄语东瀛妙道,魂消天外天’吗?我们眼前诸人,正好分为五路,东瀛妙道往东,少林高僧往西,你往北,我往南,这位小兄弟与小妹妹,则请搜索中央,大家帮助洞玄子,找到‘天外之天’,让他解除誓约,可以放手施为之后,再在‘天外之天’中,作一决战,岂不既然公平,又复有趣?”

首先造成钟素文这种论调的,是淳于俊、林凝碧,及少林护法慧明大师,夺命郎君刁小五未置可否,而东瀛妙道洞玄,反而一人独特异议!

他目中突射神光,傲然叫道:“我要你们帮我找的什么‘天外之天’?你们不愿占这种便宜,我却自甘吃亏。来来来,除了这两个年轻后辈,又是局外之人以外,洞玄索性卖句狂言,我要以一对三,斗斗海外凶人,天魔妖女,与这位十七年未履尘寰的少林护法!”

话音未落,人已不知怎的倒飞三丈,身躯疾转,凌空一展道袍大袖,向“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拂出一股急戏狂飙!

钟素文绿衣飘荡,翠袖双垂,根本对东瀛妙道的骤袭,不招不架,不闪不躲!

东瀛妙道见她这般神色,只得自行卸劲收手,恨恨问道:“钟素文,你为何不敢与我动手?”

钟素文把一双肿眼泡一眯,东瀛妙道心头便觉一荡,不由暗惊这妖妇如此丑陋,目光却怎这等荡逸得撩人情致?转念未已,耳边又响起钟素文脆若银铃般的语音说道:“你目前为誓约所限,不能杀人,我又何必还手?再说钟素文向来制人,非制他个心服口服……”

东瀛妙道闻言知道目前这群仇敌,全是江湖中自负不凡人物,被“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当众叫明以后,定然谁也不肯在未寻得“天外之天”之前,与自己动手。

如此一来,把东瀛妙道洞玄了空自气得心中狂怒,但又无可奈何。目光狠狠电扫众人,袍袖展处,纵落东方峰下!

钟素文见东瀛妙道一走,便咧嘴笑道:“洞玄子业已先走,我们可照适才所定,请少林高僧往西,夺命郎君刁小五往北,我往南,这位小兄弟及小妹妹,搜索中央,等找到‘天外之天’大家聚齐之后,再复一对一个,向东瀛妙道算清三年以前的杀人旧俩!”,

钟素文话音方了,一缕黑烟闪处,夺命郎君刁小五首先往北纵身,钟素文也绿衣轻扬,飘向南方,只剩下那位少林护法慧明大师,看着淳于俊、林凝碧二人,从容说道:“伏牛山内,大集群邪,两位小施主既已适逢其会,务必中看热闹,莫涉恩仇,须知这干魔头,无不极恶穷凶,实不宜招惹!”

淳于俊、林凝碧躬身领命,慧明大师口宣佛号,身形消失在西面峰头。一刹那,四位武林奇人尽支,周围一片清幽,只剩下泉水淙淙,松风浩浩。

淳于俊纵目长空,剑眉略蹙,朗声笑道:“神州四异之中人物,果然迥异常流,东瀛妙道洞玄子,对三年前六盘山誓约的信守之诚,竟也丝毫不在西域酒神陶大杯之下呢!”

林凝碧接口说道:“照东瀛妙道的这种情形看来,太湖东洞庭山绝顶,云山隐叟彭刚故人腰斩分尸的那一惨剧,可能确实非他所为?”

淳于俊蹙眉深思,但不得其解地说道:“寻‘天外之天’业已牵渺进东瀛妙道洞玄子,少林护法慧明大师,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夺命郎君刁小五这四位武林高人,还有那位穿白色衣服,美绝天下,不知来历的文姐姐,但似乎谁也不曾杀害云山隐叟彭刚,难道尚有其他人吗?”

话犹未了,北方峰下,突有异声,淳于俊、林凝碧双双回身看时,那位最先离去的海外凶人,夺命郎君刁小五,居然又复回转!

淳于俊深知出现在伏牛山中的一干江湖奇人之中,除了慧明大师是极其正派的少林高僧以外,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及东瀛妙遭洞玄子,人虽凶邪,但仍矜身份,时时顾及武林道义!只有这位夺命郎君刁小五,仿佛最及恶穷凶,凡事一意孤行,从来不论什么是非曲直!

此时见他走得最早却又突然转回,不由立起戒心,并暗暗招呼林凝碧,同加戒备果然夺命郎君刁小五,卓立峰头,冷着他那张充满暴戾之气的瘦削脸庞,向淳于俊沉声道:“淳于小辈,你可知道刁二爷转来是何意?”

淳于俊见刁小五发话之时,一双凶睛盯住自己腰间的“龙渊宝剑”,不由会意,哂然一笑道:“象你这等贪鄙凶徒的心肠,昭然若揭,何用猜测!可是想谋夺淳于俊腰间的宝剑?”

夺命郎君刁小五确实是为着宝剑而来,但他只看出剑是斩金截铁好剑,却尚未想到竟是春秋时名匠欧冶子为楚王所铸的“龙渊”神物!所以闻言之后,精神越发一振,目中厉芒闪烁地怪声笑道:“你既然猜得出来就好,‘龙渊宝剑’是古代帝王大将所用之物,你这江湖小辈,怎配悬在身旁?还是乖乖交出,赶紧逃生,免得在我的‘黑煞鬼手’,及‘冰魄冷光芒’之下,横尸喋血!”

这一番话,听得淳于俊剑眉双剔,怒满心头,霍地探手腰身,一阵清越龙吟,精芒夺目,撤出“龙渊宝剑”横在胸前,看也不看地傲然狂笑答道:“淳于俊固然诚如君言,是个武林小辈,江湖末流,但夺命郎君刁小五又有何德何功何能,敢自比古代的帝王将相?又敢动贪念,现出贼形贼貌,要抢夺我的千古神物?须知你的‘黑煞鬼手’,抓不了东瀛妙道,‘冰魄冷光芒’也禁不住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的飞来柳叶一缠,就凭这两样并不十分高明的手法,及阴毒暗器,恐怕还未必能令我淳于俊横尸喋血!”

“横尸喋血”四字方出,斜上方的岸壁之间,突然有人声若银铃般地叫了一个“好”字!

淳于俊面临大敌,不敢分心,夺命郎君刁小五则被淳于俊顶撞得煞气腾眉,两只又瘦又干的鬼爪,逐渐皮枯肉陷,色呈暗黑地凝劲欲发,以致谁也不曾理会那在岸壁间喊“好”之人。但林凝碧目光微瞥,却看见了那位容光胜雪,美绝天人,自称“文姐姐”的白衣少妇,用两根藤蔓,打一活结,人就坐在那活结之间,宛如荡秋千般地,在百仞绝壁之上,极其轻灵暇适地悠来悠去!

林凝碧略作凝思,心中会意,这位自称“文姐蛆”的白衣少妇,正在注视着夺命郎君刁小五跟淳于俊的争端。

她貌作悠闲,实则刁小五一举一动,她都极度留意,看来文姐姐在必要时,一定会蓦然出手,助俊哥一臂之力。

林凝碧兴念及此,她的心情宽了一宽,没有为首淳于俊遭遇夺命郎君刁小五之恃技欺凌而担心。

淳于俊话音方了,刁小五一声凄厉鬼啸,黝黑鬼爪扬处,向前虚空一抓,立有七八缕奇寒彻骨的劲疾阴风,当胸袭到!

“黑煞鬼手”是武林中有名的狠毒手法,慢说被劲急无俦的罡风直接抓中,金石也将为之洞穿,即为那种奇寒彻骨的阴风所袭,也会使人伤及肺腑!

淳于俊深知这种手法厉害,哪敢丝毫怠慢.内家真力凝处,贯注“龙渊宝剑”剑身,精芒腾彩地陡然划出道剑虹!

“龙渊宝剑”因是前古神物,含有森林剑气,再加上淳于俊以内家真气,贯注掌心,往外一迫,遂使夺命郎君刁小五所施“黑煞鬼手”的阴风劲气,刚刚与那圈夺目剑虹,略一接触,便即“噫”地一声低低惊呼,缩手收势,飘退五尺!

林凝碧“嗤”然哂道:“就凭这点本领,也敢自大自骄,觊觎着古神物?刁小五,你连一柄长剑都夺不去,却叫的什么‘夺命郎君’?来来来,请看我这里还有一只比宝剑更名贵的‘吴越金钩’,你想不想要?”

说完,取出那只看来极不起眼,但无坚不摧,被武林中人物为绝代神物,色呈黝黑的“吴越金钩”,托在玉掌以内,向夺命郎君刁小五连晃,脸上满含讥嘲不屑神气!

淳于俊因知夺命郎君刁小五确实身怀绝艺,并非徒具虚名,生恐林凝碧轻敌吃亏,遂朗声发话叫道:“碧妹,我先拿这个海外凶人试试新学剑法,如若不敌之时,你再行上手,彼此钩剑合璧!”

刁小五羞怒交并地再度腾身进手,这次他是高跃四丈,用“苍魔搏兔”身法,一双漆黑鬼爪,虚抱胸前,头下脚上地觑定淳于俊,凌空倒扑而下!

淳于俊猜出善者不来,刁小五忍嘲积怒以下,必有惊煞手!遂施展南荒睡尼所授“地煞七十二剑”之中的一招绝学,“怒海腾龙”,掌中“龙渊宝剑”突进精光,连身三转,卷出一片森森剑幕,飞迎刁小五的当头疾落之势!

夺命郎君刁小五乍一伸手,便试出对方虽然年岁甚轻,决非易与!所以这式“苍鹰捕兔”身法,看来凌厉,实是虚招,半空中丹田提气,在疾落之中,不仅稍稍一停,并腰间挺劲,斜升七尺,避开淳于俊那片精光如海的剑幕,反而到了对方身后,反手认穴,指法如风,一缕奇劲罡风,便自袭向淳于俊的“笑腰”重穴!

地煞七十二剑,与天罡三十六钩,本是南荒睡尼不传之秘,西域酒神陶大杯,特命淳于俊、林凝碧,长途参谒,示惠相地,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所以刁小五空中变式,淳于俊也立即化实为虚,并自虚中生实,由那招“怒海腾龙”的精光如海之内,蜕化出一招“神龙掉尾”,龙渊宝剑自肋下穿出,一卷一掣,真个夭矫如龙地斜空横扫!

刁小五怒嘶声中,身形往左一飘,起着淳于俊剑招似乎略为用老之间,左手的“黑煞鬼爪”疾施,五缕阴寒劲气,凌空射到!

淳于俊颇惊对方身法的轻灵诡妙,并因时间匆促,撤剑应敌,业已不及,只得也自气发丹田,功聚左掌地劈出一股内家劲力!

彼此火候悬殊,这等硬打硬接之下,淳于俊自然吃亏,全身一震,足下连退几步,双眉剔处,龙渊宝剑疾挥,“逐雾推雪”、“巧点天星”、“惊涛掠岸”,回环不绝地一连攻出三招,洒出朵朵剑花,条条剑影!

夺命郎君深悉淳于俊手中的前古神物龙渊宝剑厉害,蹈暇乘隙,避实就虚,刹那之间,两人换了将近二十照面!

刁小五轻灵飘忽,淳于俊稳健沉雄,双方各有所长,但毕竟因淳于俊一来是新学“地煞七十二剑”,其中颇多变化,尚未圆熟神妙,二来无论武功火候,或是江湖经验,均都弱于对方,以致在三十回合之后,龙渊宝剑的精芒剑气,业已渐渐圈不住夺命郎君刁小五那条飘忽如风的矫捷黑影!

林凝碧看出自己的俊哥哥已落下风,遂一声娇叱叫道:“俊哥哥,我们且来试试南荒睡尼老前辈自称妙绝当今的‘天罡地煞钩剑合璧手法’,我用第十八招‘天护众生’,你施展第三十六招‘地育万物’!”

林凝碧娇脆语音犹在荡漾,那位夺命郎君刁小五已自感觉到空中洒下一片玄色光网,足底卷起一片森冷剑芒,两者之间,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使人除了硬接硬以外,几乎无可趋避!

龙渊宝剑与吴越金钩,武林中谁不知名,再狠再傲的夺命郎君刁小五,也不敢以血肉之躯,轻撄前古神物的锋芒,只得厉吼一声,双手十指齐抓,发出“黑煞鬼手”所化锐啸阴风,人也随着这七、八道锐啸阴风,穿出了林凝碧、淳于俊的光剑网以外!

林凝碧得胜之下,怎肯让人?娇声喝道:“俊哥哥,钩剑合璧的威力,果然不凡,我们再给他来两手‘地陷东南’和‘天倾西北’!”

淳于俊当时遵命施主,这两招威力,仿佛比前更强,夺命郎君刁小五苦于向来不带兵刃,一双空手闪躲腾挪之中,黑衣小摆,被林凝碧的“吴越金钩”,扫破了两寸来长的条裂口!

林凝碧眉飞色舞,正待再度与淳于俊联手进迫,但那位在悬崖绝壁以上,用藤蔓相结,荡秋千般悠来悠去的白衣少妇,突然脆脆生生地开口叫道:“俊弟弟和碧妹妹,不必再追,快些停手”

淳于俊与林凝碧因人类特有爱美天性,以及白衣少妇所表示的亲善神情,对她均颇有好感,所以虽然尚不知白衣少妇叫自己停手用意,却如言止步,林凝碧并含笑问道;“文姐姐,你与这位其名大太符实的‘夺命郎君’是朋友么?”

白衣少妇坐在那用山藤挽成的套结之上,荡来荡去地悠然含笑答道:“谁和他是朋友?”

林凝碧见白衣少妇既不认识这位夺命郎君刁小五,却又发话阻止自己与淳于俊乘胜追击,正自微愕之间,白衣少妇又从那纤巧朱唇之中,吐出银铃般的声音说道:“打人紧好要打一个心服口服,这位夺命郎君刁小五,一开始时,颇以他那‘黑煞鬼手’及‘冰魄冷光芒’自诩,如今‘黑煞鬼手’虽已被你们的‘龙渊宝剑’,‘吴越金钩”所制,但还有一样‘冰魄冷光芒’不曾施展,所以我叫俊弟弟和碧妹妹停手莫追,就是让夺命郎君缓过一口气来,好把压箱底的功夫,一齐抖落!”

夺命郎君刁小五横行海外,少到中原,一向自视极高,除了昔年吃过少林护法慧明大师苦头,对他有所忌惮以外,连东瀛妙道洞玄子,都敢一斗,怎会忍受得住白衣少妇这等尖酸刻薄的肆意讥讽?

他本因手无寸铁,致被淳于俊、林凝碧的钩剑合璧的神奇招数所制,确想施展独门暗器“冰魄冷光芒”,害死这一双少年男女,夺得宝剑金钩,便暂时不找东瀛妙道,先行觅地隐藏,把这一剑一钩,练到身心相合程度,再为拜弟“追魂恶客”司徒秀,报仇雪恨!

但如今被白少妇这一叫明,刁小五反倒不好意思立即施展“冰魄冷光芒”,只是须发猬起地厉啸一声,两只黑煞鬼手举起,疾逾电闪地扑向白衣少妇的置身绝壁!

淳于俊与林凝碧同样心思,均觉得这位自称文姐姐的白衣少妇,在美绝天人之处,气派也雍容华贵,高雅无伦,一齐想看看她武学方面,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虽见夺命郎君刁小五怒极之下,连身飞扑,须发劲立,威力慑人,两人均均按剑持钩地默然不动,静看这位神情自若,发话撩人的文姐姐,如何应付?

白衣少妇毫不慌张地,随手捏断丈来长的一段山藤,满面生春地微笑道:“刁小五,你怎的一点不刁?反嫌太笨?我是他们的姐姐,本领自然要比他们高上一筹,你这‘黑煞鬼手’既赢不了我弟弟妹妹,何必还来对我施展?来来来,你若不服,且尝尝我这段山藤的滋味,可比得上前古神物‘吴越金钩’和‘龙渊宝剑’的滋味?”

一面宛如黄鹂转舌般地微笑发话,一面却把手中山藤,在空中挽了个圆圈,既未挟带急风,又未含有锐啸,斜向夺命郎君肩背之间,徐徐抽下。

夺命郎君刁小五虽凶暴骄横,但武功到了火候,却极深明利害,白衣少女的山藤一发,他便立收前扑之势,又臂猛然一带,身躯凌空连翻车轮,并在绝壁之间,点足借力,又象道长虹似的,射四原处,不敢硬抗那条丈来长山藤的徐徐一击。

原来刁小五识出这种山藤,粗逾人指,油润坚实异常,徐了“龙渊宝剑”、“吴越金钩”那等前古神物以外,导演刀剑,砍削人伤。而白衣少妇居然用纤纤玉指,一捏便断,可见光论指上功力,对方已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

何况山藤凌空一转,徐徐下击,虽未带有划空锐啸,及劲急掠风之属,但仿佛有种阴寒暗劲,隐隐摄入,颇象是武林中曾有传闻,却尚未见人的“暗送无常鬼王鞭法”。

刁小五心内既惊,遂立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嘿然在他身形刚自站稳之际,白衣少妇藤鞭落处,峭壁间“吧”的一声轻响,崖石上便即出现一道深兀一寸的山藤痕迹!

夺命郎君睹状之下,早已内怯,凶威大煞,但仍勉强把凶睛一瞪,向那白衣少妇厉声叫道:“贱婢何必卖弄!且通过各儿,刁二大爷好好与你比划比划!”

白衣少妇瓠犀微露,哂然一笑,妙目中流露不屑之色,看了夺命郎君刁小五一眼,摇头说道:“男人们最讨厌的样子,便是这等外强中干!你既已胆寒便赶快滚蛋,何必还要强装门面的硬充字号?我叫文非,此时也不想杀你,最好等找到‘天外之天’,大家会集一处,再作了断!”

夺命郎君刁小五真有点被这白衣少妇文非的神奇武学,及高傲风姿弄得心头好不发毛,再瞥见手按“龙渊宝剑”,“吴越金钩”,英气勃勃怒视自己的淳于俊、林凝碧二人,赵发觉得眼前无法强拚,只好知难而退。

刁小五硬将一口恶气纳下心头,自找下场地发出一阵狂笑说道:“在‘天外之天’中,群雄毕聚,了断恩仇,倒是件武林盛事。刁小五敬如尊言,就此别过!但文姑娘和以山藤借力,鞭石留痕的功夫,可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暗送无常鬼王鞭法’?”

白衣少妇文非,因刁小五已由“践婢”改称“文姑娘”,不由忍俊不禁地失笑答道:“暗送无常鬼王鞭法,这名称多么难听,谁会去练它?且告诉你,让你增点见识。我这种功夫,是自‘佛门金刚帚法’之中蜕化而出的‘七情柔索’,金刚帚法纯阳,七情索法纯阴,你若非及早知机,只要被人山藤微一沾身,便知难逃内火自煎,焚身搜髓之苦!”

夺命郎君刁小五听完悚然一惊,不由拾头向白衣少妇文非连盯几眼。

文非也妙目敬抬,向刁小五微微一笑。说也奇怪,这一笑却把这大名鼎鼎的夺命郎君,笑得心头剧震,全身一抖,如遇蛇蝎般地怪啸一声,掉头纵落峰下。

淳于俊、林凝碧见识过西域酒神,南荒睡尼,东瀛妙道等“神州三异”,及“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少林护法慧明大师等人的绝世下功,也见识过“百毒孙膑”,轩辕楚的阴谋毒计,但此时却又觉得这位白衣少妇文非的武功气宇,自成一家,仿佛并不在那几位名满乾坤的武林怪杰之下。林凝碧更是对她有点心悦诚服,方开口叫下声:“文姊姊……”

但话言倏住,小嘴一噘,原来就在他们心头假想之际,峭壁间藤蔓悠悠,伊人早杳。

淳于俊见状忙向林凝碧道:“碧妹何必失意生气?这位文姊姊虽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般隐迹而去,但既然飞帕传书,可能尚对我们有所指示。反正大家都在这伏牛山中,寻找‘天外之天’,还怕以后见她不到么?”

说话之间,右手食中指微伸,便自夹住一方由峭壁方面,凌空飘来的白色素绢。

林凝碧这才知道自己因过于敬佩这位文姊姊,见她溜走以后,气闷不悦,却未曾注意到她这飞帕传书。遂自淳于俊手中,失过一看,素帕质料特异,似绢非绢,似绸非绸,上面仅散着淡淡幽香,并无字迹,但帕中却裹着一张小柬,柬上写着蝇头小楷,可有百来字。

林凝碧于是捡出了小柬,全神贯注,细心阅读。

柬上写的是:“我业已遍搜伏牛山内,所谓‘天外之天’委实隐秘难寻!弟妹等担任中路,务宜细心,但我近日发现,中路似乎另有一行江湖人物,也在苦苦搜索,不论彼此目的是否相同,必须加深戒备。江湖风险,诡诈难防,往往并非全恃武功,便可左右一切。

“如今东西南北的各方的武林好手,均已开始密搜,我也另有要务,暂看完以后,把那条素绢揣入怀中,顿足叫道:“俊哥哥,这位文姊姊实在走得太快,不然让她看看我们在云山隐叟彭刚遗体之中所得那半幅素绢,也许可以早一点找到这处费人寻思的幽秘之境!”

淳于俊被林凝碧一语提醒,也想起怎的竟把那半幅素绢忘怀,连向少林护法慧明大师都不曾取出请教。

如今空山寂寂,峰头山巅,只剩下自己与林凝碧二人。遂微一忖思,向林凝碧道:“既然那半幅素绢上,写有‘洞内之洞,天外之天’字样,我们且在这伏牛山中部的峰峦涧壑之间,遇洞便寻,也许会有什么机缘巧合。至于文姊姊所说,另外一批在中部密搜之人,大可不必管他,难道他们还会狠得过‘夺命郎君’和‘东瀛妙道’?”

林凝碧本就活泼喜事,自然含笑点头,两人遂逐峰逐壑地遇洞即钻。但却不仅没发现“天外之天”,且有好几次险被蜷伏在深山古洞内的奇蛇异兽所伤。

这日林凝碧在一条飞瀑后,发现一处秘密洞穴,似颇幽邃,遂招呼淳于俊同用龙渊宝剑,吴越金钩,护住胸前,入内探视。

这洞不甚宽敞,但其深无比,且路径循环曲折,估计最少深下数十丈之多,前途依然暗影沉沉,不知究竟通往何处?

林凝碧一面摸索行走,一面留神体察有无蛇虫之属,暗中来袭,一面并以吴越金钩,敲击洞壁,试探可有什么如那半幅索绢上所说的“洞中之洞”?

敲来敲去,洞壁均是实胚胚的,无丝毫空音,却越来越觉气闷,非运用内家龟息之法,不能适应,手中所燃松脂火把,也渐渐熄灭。

就在这几乎绝望,两人心中都起了放弃探索,间欲转回的念头之间,林凝碧手中的“吴越金钩”所击之处,忽然回响有异。

林凝碧心头一喜,举钩再复“叮叮”两击,火花四射,碎石如雨.回音“壳壳”,仿佛这段洞壁以外,确然不是实物。

这时淳于俊手中火把,已自然熄灭,但龙渊宝剑精芒闪烁,三五尺内,依旧可以辩物,遂去到林凝碧这边,举起宝剑,欲待刺这洞壁几剑,试试究竟有多少深度,是否壁外有奥秘之物!

就在淳于俊龙渊宝剑剑锋,刚刚及石之际,林凝碧突然纤手疾伸,按住淳于俊!

原来不知何处也传来了“叮叮”两响的击石之声。这声息奇妙异常,又似来处极远,又似来处极近,又似就隔着这层洞壁所发。

二人静心倾听,正在细辩,但这刹那间,变化极多,传入耳中的,已非击石之声,而是一阵低微人语。

语音虽然低不可辩,却听出是在前边无可置疑。淳于俊遂挽着林凝碧的柔荑玉手,轻悄悄地,双双向前蹑足走去。

洞径再一曲折,已到尽头,微光闪烁,气息也略为清新,原来尽头处虽是一片石壁,把路堵死,但壁上小隙甚多,颇可透光透气。而所闻人语,也就是由壁外传入。

淳于俊、林凝碧各就石隙屏息静气地往外偷窥,不由颇觉大出意外。

只壁外是处幽谷谷口,谷口站着四个人,一个道人装束,一个头陀打扮,一个尖嘴削腮,形若猿猴的矮瘦老头,另一个则是獐头鼠目,眼中凶光极锐,肩插日月双轮的少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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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涛OCR

曹若冰 >> 《金扇玉箫》

第 四 章 天外之天

这四人对淳于俊、林凝碧均不陌生,既约“百毒孙膑”轩辕楚,至君山寻事的“关东三煞”和欧阳一缺。

欧阳一缺手巾拿着半幅素绢,向病纯阳元无道人,恨声说道:“元元道长,我们是不是被那死鬼‘云山隐叟’彭刚所愚?怎的根本这半幅素绢,几乎找遍整座伏牛山区,也不曾发现过什么‘山上之山’?如今好不容易,缒涧寻幽地找到了这条‘谷下之谷’,但在谷,搜索三日,依旧毫无所得,岂不令人烦恼已极?”

淳于俊、林凝碧闻言心头一动,遂自石隙以内,注意小贼欧阳一缺手中,果见他拿着半幅素绢,与自己所得完全相同,不过是一左一右之分。

二人这一喜非同小可,因为无意之中,得窥隐语全貌,应是“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洞内之洞,天外之天”四句,而根本自己斜行向下,约莫百丈之深,与小贼欧阳一缺口中所云,缒涧寻幽等语配合起来,再来推敲,分明“谷下之谷”已得所差的只是“山上之山”及“洞内之洞”,若能解决这两隐语,“天外之天”定即不难寻得!

淳于俊、林凝碧二人,正在相顾微笑,心头高兴之际,那位“关外三煞”中的病纯阳元元道人,已把眉梢略蹙地,向小贼欧阳一缺说道:“若照彭刚老贼拼死维护的情形看来,这素绢不会有假!但可惜的是左半遍寻不得,而这所剩的右半幅之中,我们也仅仅找到了这条‘谷下之谷’,不曾发现何处有座‘山上之山’?自然难免白费心力!”

小贼欧阳一缺浓眉双剔,目射凶光,厉声说道:“这‘天外之天’中所藏三宝,我并不觊觎什么‘百化拳经’,与‘一心剑谱’,支太想要得到那粒‘天香豆蔻’!因为这种罕世灵药,非有两粒,不能临危救命,使人暂时瞑目,百载还魂!而普天下仅余三粒之中,先父家传一粒,另一粒下落不明,第三粒据说就藏在‘天外之天’,如今辛勤多日一无所获,叫我怎样某心?……”

欧阳一缺话犹未了,“关外三煞”中的圣手心猿金伯起,便已接口说道:“欧阳贤侄何必气恼?依金伯起所见,我们不如暂时脱身这场事外。因为一来‘东瀛妙道’洞玄子的踪迹,已现伏牛山中,看情形也似有所搜索,万一狭路相逢,我们非他敌手,难免弄得灰头土脸;二来,‘百毒孙膑’轩辕楚命我们到他万妙山庄集合的期限即届,此老性情特异,倘若迟去,似乎对他略嫌不敬?……”

欧阳一缺凶睛闪烁地插口问道:“以金叔父之言,是叫小侄放弃那粒‘天香豆蔻’?”

圣手仙猿金伯起一阵仰天狂笑,奸滑得意地道:“贤侄怎的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既有一粒天香豆蔻,当然第二粒对你的价值更大,谁叫你放弃谋取?我不过因‘天外之天’奥秘难寻,太费心力,而轩猿老前辈的约期又近,才你暂时罢手!……”

“须知别人若寻不到‘天外之天’,我们他日再来;别人倘若参透玄机,有所获得,则我们设法辗转夺取,不也一样?以我们交游之广,手眼之灵,还怕探听不出嘛?”

欧阳一缺静静听完,脸上愤怒之色,渐渐消除,换了满面奸笑说道:“金叔父此论甚高,我把这半幅素绢留下,便立即离开伏牛山,去往万妙山庄。”

说完腾身而起,竟用内家真功,把半幅素绢的一端,嵌牢石壁之中,另一端则任它随风飘荡,并在素绢旁边,留子十二个大字,写的是:“天外之天何在?须由此绢参寻!”

病纯阳元元道人见状诧然问道:“欧阳贤侄,你这样做法,是何用意?”

欧阳一缺“嘿嘿嘿”地奸笑三声,眉梢双扬答道:“道长有所不知,我这欧阳一缺命名含意,即系酒色财气七情六欲等等,万事不缺,唯一缺德!我留这半幅素绢之意,就是要使其他来这伏牛山搜寻‘天外之天’诸人,得见以后,疑真疑假,无所适从,至少也会费他们十天半月心力!”

关外三煞闻言,个个纵声大笑,抚掌赞好,簇拥着这位看来极其刁奸险恶的欧阳一缺小贼,飞身离开了这条他们辛苦寻得的所谓“谷下之谷”。

淳于俊等四名贼子的身影离后,见壁外空谷幽幽,别无人踪,遂向林凝碧笑道:“碧妹,想不到我们无意之中,探悉有关‘天外之天’所在秘密,及得知谁是杀害云山隐叟彭刚凶手。如今究竟回头试探适才洞壁顺音之处,还是利用‘龙渊宝剑’、‘吴越金钩’破壁而出,搜素欧阳一缺小贼发现的谷下之谷?”

林凝碧心想这两处所在,一处有点合于洞内之洞,一处却又分明就是谷下之谷,但却似乎与另一句隐语“山上之山”,均扯不上任何关系。

遂微一忖思,认为洞中气闷,不如先把这石壁开通,看看在那“谷下之谷”以内,另外可有什么洞府之属?

淳于俊也觉得有理,遂各以“龙渊宝剑”和“吴越金钩”,穿刺石壁。

这一钩一剑,均是前古神物,锋芒之利,无与伦比。石壁既有空隙,能透天光,自不甚厚,所以片刻之后,淳于俊、林凝碧二人,已把石隙开大,在一堆石粉上,钻出壁来,各自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淳于俊与林凝碧略为休息,便即双双驰进那条“谷下之谷”,哪知这条幽谷,不但极长,别无任何山洞,并在淳于俊林凝碧仔仔细细地寻到另一尽头之时,居然发现是一死谷。

林凝碧气得顿足叫道:“矛盾!矛盾!实在矛盾!我真弄不懂那云山隐叟彭刚,为何在死后还耍弄这玄虚害人?俊哥哥你想,撇开我们所得左半幅素绢不谈,但以欧阳一缺小贼留在石壁间的那另半幅而论,山立百仞,直向云霄,谷险干寻,深垂涧壑,两才绝对无法联系起来!‘谷下之谷’之中,怎会有‘山上之山’?而‘山上之山’之上,便不会有‘谷下之谷’!两句隐语以内,岂不含了绝大矛盾?”

淳于俊细一思索,也觉得山上有谷,似还可说;谷下有山,却太已玄奇!但这两句隐语,绝对含有某种意义,遂一面与林凝碧转身走出死谷,一面口中反复低吟这句费人忖思的“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林凝碧见淳于俊凝神一志,那等仿佛老僧念经似的精神,不禁失笑道:“俊哥哥不要再念经了,我们已将出谷,下一步到底作何打算?”

淳于俊这一反复低吟,仿佛已有所悟,等到林凝碧那句“我们已将出谷”入耳,骊珠立得,停步轩眉,俊目之中,神光一闪,含笑问道:“碧妹,我大概猜出来了,想想所谓山上之山,是不是指的一个‘出’字?”

林凝碧恍然顿悟,偏头一想,高兴得拍手笑道:“俊哥哥,你真聪明。但留这隐语之人,把字谜与实地景物,互相融会,心思也未免用得过分巧了!”

“山上之山”即是“出”字,四句隐话便立可译成:“出了谷下之谷,有个洞内之洞,找到洞内之洞,即能寻得天外之天!”

而关键全句的“谷下之谷”,又已被欧阳一缺小贼找到,则按图求骥,“天外之天”,岂不就在目前么?

淳于俊闷了这久,一下参透机关,自然也高兴得眉飞色后,但等走出谷口,只见两旁峭壁,哪里还有什么洞府之属?

林凝碧却含笑说道:“俊哥哥,你认为这‘洞内之洞’的两个‘洞’字,有没有大小范围?”

淳于俊剑眉一蹙,沉思有顷笑道:“碧妹,这个问题,颇难答复,若照字义来说,凡属下空孔穴,都可称‘洞’,似乎不该有什么大小范6q!”

林凝碧点头笑道:“俊哥哥既然这等说法,那么我偷窥欧阳一缺小贼,与关外三煞谈话的壁上石隙,便可靠为洞,而洞中处似有回音的中空洞壁以外,假若别有妙境,岂不是这四句隐语,互相符合了吗?”

淳于俊虽然觉得林凝碧这种解释略嫌牵强,但也不无道理,何况在这谷口,除了用“龙渊宝剑”、“吴越金钩”砍开的峭壁石洞以外,别无其它洞穴。遂与林凝碧拔出宝剑金色,再度钻入石隙。

林凝碧一面摸索前进,一面用手中金钩,敲击石壁,等她敲击到一块回响中空之处,脚下踢到不少散落石块,知道找到先前曾经以钩剑开凿,并得奇异回声所在。

心头一喜之下,不由用“吴越金钩”往壁上连划,哪知这一划,居然划出妙悟。原来用这种前古神物开凿石壁,根本不必乱砍乱削,只要纵横交错地以钩剑深深—划,再掉转剑柄,微运内家真力一橇,方方正正的一块岩石,便即随手而落!

淳于俊、林凝碧眨眼间开凿进了数迟深厚。林凝碧见自己所料有望,方高兴得叫了一声“俊哥哥”,淳于俊突然一剑刺入石壁,火花进处,以伸猿臂,揽住她的细腰,低声笑道:“碧妹,这石壁已被我刺穿,壁外果是空处,你的那些推测,完全正确。不过须防其中有险,我们且先静气凝神悄悄前进,等把周围环境看清,再作处置!”

天下事往往奇妙无方,淳于俊、林凝碧以为所料完全正确,其实他们连半丝也未料对,不过却误打误撞地撞个正着,因而生出后文书中,无数惊奇紧张,旖旎低回的情节。

淳于俊任凭“龙渊宝剑”插在石中,要过林凝碧的“吴越金钩”,四周一划,再复往回拔剑,应手带下一块大石,壁上便有了一个尺许方圆洞穴。

二人穿过洞穴,觉得壁外果然另有一处山洞,但越发迫狭,也越发黯然无光,几乎要伏地蛇行,才能前进。

淳于俊颇为皱眉,暗忖万一这洞穴以内,藏有奇毒蛇虫,骤起发难,自己无法施展功夫,岂非束手待毙?

但事已至此,林凝碧又兴高采烈,自己无法畏缩不前。好在宝剑金钩的精芒,尚能照耀出二三尺远,遂与林凝碧伏地蛇行,并肩前进。

这样走法,不仅耳鬓厮磨,稍一转侧之间,连唇颊均将相偎相接,二人虽然两意交投,但同是一样光明磊落襟怀,发情止礼,从无丝毫过分亲热举动;所以前进未及一丈,林凝碧便即芳心狂跳,玉颊上满布娇羞,成了桃花颜色。

淳于俊则在“龙渊宝剑”精芒映照下,看见心上人这等娇羞神态,越发添姿,不觉爱得心头痒痒地,要想趁势再如亲热亲热,但又恐羞恼了林凝碧,鄙视自己轻薄,只得强忍情怀,默默消受这种生面别开的销魂滋味。

林凝碧发现淳于俊星目巾满含情意地,时时偏头凝视自己,不由芳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娇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几乎连眼皮都不敢多抬,怕与淳于俊的目光相对。

淳于俊正在对自己心上人,眼皮供养,心坎温存,包骨销魂,栩栩欲化之际,突然手中“龙渊宝剑”,已然触及尽头洞壁,不由地细声叹道:“咦,这洞怎的这样短?”

林凝碧体会出他的语中之意,不由又是脸上一片娇红,连忙晃动手中“吴越金钩”,借着钩上精芒,观察洞中情势。

林凝碧偷眼看出淳于俊痴痴凝视自己,满眼情思,知道幸亏洞径尚短,倘若再延长片刻光阴,极可能彼此间的理智,全为人欲所迷,不能克制!

心中警觉之下,立时神色一肃,向淳于俊说道:“淳于兄,这洞径即分两条,又复仅容一人通行,你我不如分头一探?”

淳于俊心荡神迷之中,突然听得林凝碧称呼忽变,把平常叫惯了极其亲密的“俊哥哥”改成了这生生分分的“淳于兄”,不由心神一凛,发现自己失态,把张俊脸涨得通红,一面诺诺连声,一面往左面的小洞钻去。

林凝碧银牙微咬朱唇,见淳于俊钻入左面小洞以后,不知怎的竟在眼角浓出两颗泪珠,也自钻入右面洞穴。

人类的感应力量,极其神秘。林凝碧忽然落泪,在她以为要属偶然,哪知便因二人这一分路,竟引出无数事端,几乎弄得爱海翻澜,情天生变。

且说淳于俊伏身钻入左面洞穴,蛇行丈许以后,面上犹觉烧红不已,自己暗诧平素颇为持重,怎的今日突然难禁儿女情怀,有点略涉轻薄?

这段路比前长出何止数倍?淳于俊默计约数十丈,洞径犹自曲折回环,且越来越觉狭逼,最近几乎连一人蛇行均不大容易通过之际,淳于俊突然听到隐隐的喝叱声!

他行进这久,根据洞中的光滑有洁净程度,已判明绝无蛇兽潜踪,并生恐因宝剑光华闪烁而败露自己行踪,遂轻悄悄地将龙渊宝剑回锋入鞘,伏在深沉暗影之中,静心体察所闻喝叱声。

由于声息越来越昂,以及越发惨厉,淳于俊渐渐不仅听得出似是一男一女互相动手,并连对方口音,均觉得有点熟悉。

这种喝叱语音仿佛来得太远,在可辨与不可辨之间,淳于俊起初以为是林凝碧业已出洞,与人交手,但仔细听听,又觉不象,心头由不得添上了一重疑问。突地在一再尖锐娇哼,及一声沉厉怒吼并作以后,喝叱声音便即寂然。

再静听片刻,依然声息毫无,淳于俊又复蛇行前进。

这次不过略一转折,前面便有两扇石门阻路。淳于俊知道越来越已接近心目中的秘境奥区,为好奇心理所激,不顾危险地双拳猛凝真力,贴着石门,试加推动。

哪知道这两扇看来颇为凝重厚实的石门,居然毫不费力地一推便开,但极淡极淡的微光闪处,立有一片奇异浓香扑面而至。

淳于俊仓促中,既发现似乎石门后的地势颇广,又恐怕那阵浓香,是甚奇异蛇虫来袭,来不及拔剑防御,遂以双膝脚尖一起用力,象根急箭似的,斜向石门以外纵出,内家轻功一吐,右掌微翻,便把那片异香,凌空震散。

身在空中,却看出当地是间石室,室顶中央,悬下一具丝囊,囊内放着一只小小玉匣,所仗略向辨物微光,便系发自玉匣,而那片浓烈异香,却发自玉匣以内。

淳于俊恰自那丝囊之旁,飞身而过,极其自然,也漫不经意地随手一捞,便将那具丝囊,连着囊中玉匣,一并捞在手中。

淳于俊适才一纵,纵得太急,加上空中捞物,纵势未收,竟自一下横越这间石室,直向另一面的石壁撞去,根本既未回头,也不曾看清室内的任何景色。

淳于俊见自己撞向石壁,遂微凝真气,向壁卜随手一掌,想借这劈空一掌的反震之力,略阻去势,飘身落地。

哪知事有凑巧,这边的石壁之上,也有一扇圆门,只向外开,不能向内开启。

淳于俊这一掌,所凝内家真气,恰好壁中圆门,应手立启,人也跟着穿洞而过,进入另一间几乎与适才一间的同样石室!

这一连串的奇遇,把这位平素极其机智沉稳的玉面孟尝淳于俊,几乎弄得头昏眼花。急忙丹田吸气,猛打千斤坠,但身形落处,壁上圆门,却已“砰”然自合。

淳于俊此时因洞中情势,太已奇诡,哪还顾得什么败露行藏?“当当啷啷”的一阵清越龙吟,前古神物“龙渊宝剑”便已出鞘,借着剑亡精光,转身打量来路石壁。

那扇石门,制作得天衣无缝,自合以后,居然没有丝毫痕迹可寻,但石壁下却横书八个大字,写的是:“玄天寝宫,妄入者死!”

淳于俊哪里知道自己若非误打误撞地先行扯断定顶丝囊,触发机关,根本壁上就不会现出圆门,也就必将受尽各种艰危,而伏尸这间所谓“玄天寝宫”之内。

他幸脱大难,看着壁上八个大字,微觉似乎言过其实,低头看注意手中那具是异香馥郁的丝囊。目光及处,不由意外地“呀”了一声,原来囊内那只玉匣,温润无伦,大小寸许,匣上无盖,当中嵌着一粒朱红小丸,朱丸四周精工绣出八个篆字,写的是:“人间奇药,天香豆蔻!”

淳于俊曾经听西域酒神陶大杯说过这种“天香豆蔻”的功效,并知普天之下,只有三粒,价值自然珍贵无比。

弃去丝囊,再看玉匣,原来匣盖就在匣底,淳于俊盖好玉匣,顿觉馥馥郁异香立止,遂将玉匣揣入怀里,欲待转身借着“龙渊宝剑”精光。勘察这间石室情状,及出路何在。

但异香才收,突然又有一种异味扑鼻,淳于俊初闻之下,因鼻端被“天香豆蔻”的异香薰陶太久之故,无法分辨;不过少顷以后,便发觉这是武林人物极其熟悉的血腥气味。

奥区秘室,血腥何来?淳于俊惊疑之中,转身用剑芒一照,看见石地上,有不少宛如桃花的鲜艳血渍。

室中暗影沉沉,“龙渊宝剑”精芒,虽然照物,也不过闪耀三数尺远近,淳于俊遂功凝百穴,气贯周身,循着点点鲜红血渍,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间石室,虽然不算太宽,但因室作葫芦形状,越过一重圆门户以后,便即开朗。

淳于俊暗想发初建造这秘洞石室之人,心思委实灵妙,并不费多少精力。地处山腹深处,而不觉丝毫气闷,仅这一点通风装置,便似艰难无比。

如今入洞这深,石室又不透光,自己何必再顾虑泄漏行藏?还是干脆燃着火,察看点点滴滴的鲜红来处。免得仅借宝剑精芒,看不真切。

主意既定,江湖人物身边常备的千里火折,自然一晃即燃,淳于俊蓦地看清石室以内的情况,惊奇不已。

原来发地不仅石润如玉,各种陈设极其气扔,室中模放着八扇雕工精细的紫檀屏风,看不见屏后所置何物,但那点点血迹,支只到屏前为止。

淳于俊以手中火折,点燃壁间的原有油灯,横剑护胸,身形微闪,便到了那扇紫檀木屏风之后。

屏后是张上铺锦褥的宽大石榻,榻上扑卧着一个秀发如云,缟衣如雪的窃窕少女。

白衣少女虽然一动不动地扑面而卧,但背景极熟。淳于俊略为迟疑,上前翻转她娇躯一看,不由惊得叹了一声,竟是那位对自己与林凝碧一见如故,并曾出手吓得夺命郎君刁小五,武学极高,自称姓文名非的白衣少妇。

文非施展“七情柔索”,赶走奔命郎君之时,何等英风豪气!但如今却气息奄奄,香魂渺渺!

淳于俊虽与这位文姊姊萍水相逢,但因彼此倾慕,甚有好感,见她已重伤晕死,哪里还顾和先摧则其他?赶紧取出一种极好的治疗内伤的灵药,欲待喂服下。

但一来文非牙关紧咬,二来不知室内是否有水,淳于俊救人情急,只得从权,遂把文非揽在自己怀中,口中对她,用津液度过那颗丹药。

前文曾经交待,文非天姿国色,美得连林凝碧都有点自叹不如,淳于俊不仅佳人在抱,偎颊亲唇,又发现这位文姊姊身上,有一股天然幽香,令人一经入鼻,便即情怀激荡,难以自抑。

淳于俊本不是轻薄之徒,心旌摇摇之下,赶紧把文非放好,肃然起立。

他喂文非所服的丹药,向来效验极好,但如今却似乎失灵,下喉以后,依旧星眸紧闭,香息奄奄,不见丝毫醒转迹象。

淳于俊剑眉微蹙,猜出可能文非晕死时间过久,气血不畅,以致药力难得发挥,只好再度把这位文姊姊揽入怀中,接唇度气,并凝远功力,在他胸腹之间,缓缓推动。但心头不住忖思,据自己与林凝碧观察,文非那身功力,似乎并不在“神州四异”,及少林护法慧明大师等人之下,却被何人打成如此重伤?又从何来到这石室之内?

想到文非从何而来,淳于俊不禁恍然顿悟,由这间石室的陈设布置看来,出路定然是一片灵奇美妙的“天外之天”。可见文非才是找到了正当当途径,与劲敌相拼,身受重伤。自己与林凝碧则自作聪明地,猜错了那“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洞内之洞,天外之天”四句隐语,而无巧不巧,误打误撞地撞到此处。

如今自己在此巧入秘室,搭救文非,不知林凝碧在另一条路上,是否也危机惊险?

淳于俊思潮起伏,一颗心由‘文姊姊’转悬向‘碧妹妹’之时,怀中的文非,经他用本身纯阳真气,接唇相度以下,终于挽回一缕香魂,微微动了一动。

淳于俊见文非有了知觉,不觉心头狂喜,急忙丹田提起真气,又复一口度将过去。

文非喉中嘤嘤微响,星眸连动几支,才勉强睁开一线,但只瞥了淳于俊一眼,又复奄奄重合。

淳于俊见文非这种神情,知道她受伤太重,心头颇觉惨然,遂凑在文非耳边,柔声说道:“文姊姊,你所受是何种内伤?有无治法?小弟淳于俊在此!”

文非仿佛连眼皮都无力再睁,只在喉中迸出宛若游丝的微弱语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淳弟弟,你……你……凝聚真力,用……用重…手点……点我的三元……大穴!”

淳于俊闻之不禁左右为难,眉间双蹙。

因为深知若用重手点了文非的‘三元大穴’,虽可使她略聚残余气力,回光返照片刻时光,但人也必将油尽打干,除了立服功能生死的千岁灵芝等罕世灵药以外,绝无丝毫还魂之望。目前幽洞秘室之中,何来此等灵药?如此做法,岂非使这位文姊姊等于死在自己手内?

淳于俊因有如此顾忌,所以迟不下手,但怀中那位姿容绝代的文姊姊,却气息更弱地说道:“俊弟弟,我肮腑受……受伤太重,魂游墟墓之间!你若不快……快些照我所说下手,恐怕做姊姊的,连最……最后几句话儿,都和你说不成了!”

淳于俊见她这等神情,这等说法,知道委实作势奇重,即令自己不点她的三元穴,也必在片刻之间,香消玉殒。

既然一样返魂无术,还不如遵从这位文姊姊所说施为,且听她最后有何遗言,及怎样受伤?伤在何人手内?也好设法为她报仇雪恨!念头一定,功力即施,运指如飞地在文非‘三元大穴’以上,接连三点。

文非借这三指之力,勉聚残余真气,惨白如纸的笑靥上,微现一丝红晕,缓缓地睁开双目。

这时淳于俊温香在抱,唇角犹濡,与文非双目一对,不由把张俊脸涨得通红,便欲释手站起!

文非在他怀内,玉首微摇,一对惺忪无神的翦水双瞳,凝注淳于俊,脸上浮起半丝苦笑,说道:‘俊弟弟,你不要放手,就这样抱着我!做姊姊的在这茫茫浊世之间,最多只能留恋片刻时光,垂死之前,让我略享温馨,死后才好甘心瞑目!’

这几句情意缠绵,而又极其凄凉的断肠低语,听在淳于俊耳中,哪里还好意思放手起立?但文非身上那一阵阵闻之令人销魂蚀骨的为淡淡幽香,以及一望生伶的天姿国色,尤其是那含愁凝怨,蕴毓深情的一双妙目,顾盼之间,简直使人壮意也消!淳于俊怀抱如此佳人,心头怎不似小鹿乱撞般地‘怦怦’直跳?只是强以内家定力,镇摄心神,不令自己有丝毫失态。

文非见淳于俊对自己既不便放手,又不敢紧抱的那副尴尬神情,不由凄然一笑,说道:“俊弟弟,象你这等老诚,及情意专一的少年侠士,委实举世难寻!但请尽管放心,你纵然与我略微亲热,也绝非为色所动,只是对一个生平孤独,从来不曾得到真正爱情的垂死女子,稍作施舍性的怜悯,使她尝受一些温馨,在死前片刻,略减非凉而已!我等胸头积聚三口淤血吐出,便将撒手尘寰,所以漫说碧妹妹如今不在面前,即令她寻到此间,难道她还会为惨死的文姊姊,吃这一碗人间地下的生死飞醋?”

‘生死飞醋’四字才出,文非喉中忽然‘咯’的一声急忙略推淳于俊,偏头向榻下吐出一口鲜血,溅得满地桃花,又为这神秘古洞,增添了几分凄惨的景色。

淳于俊的脸上,被这位语意凄苦,又复略带诙谐的文姐姐几句话儿,说得红上加比,不由把心一横.右手拢住文非香肩,往怀中略紧,以左手衣袖,替她拭去唇边的血渍,柔声道:“文姊姊,不要难过,你先告诉我,被何人所伤?有无救法?才好替姊姊报仇及设法医治!”

文非就势偎在淳于俊怀中,摇头答道:“我与人硬拼十掌,内脏受伤太重,除非目前立服功能生死千载灵芝之属,再经人以极高神功,导引灵药药力,遍达周身,才有些许生望。”

淳于俊除了那种业已喂文非服过的丹药以外,哪里有什么千载灵芝之类的罕世灵药?知道这位文姐姐生望已绝,不由心头好生难过,暗想这样一位武功奇佳,心肠也看来颇好的绝代佳人,怎么遭遇这惨?要在深出古洞以内,香消玉殒!莫非真个天妒红颜?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硬要教花开正艳之时,遽然萎谢!

‘怜’、‘爱’两字,原本有极密切的关系,淳于俊对文非一念生怜,爱意遂自然地随之油然滋长;何况人之好色,理之常情。怀抱如此一朵只能在人间勾留片刻,而渴求慰藉的绝世名花,淳于俊怎忍不对她略为安慰?所以淳于俊在确知文非生望已绝之后,遂一心只想替她复仇,索性猿臂一圈,把这位文姐姐抱在怀中,偎着她惨白中略带绯红的玉颊,柔声问道:“文姐姐,你到底伤在何人手里?”

文非见淳于俊对自己如此亲热,娇靥上现出一种极度安慰神色,睁着两只神光已黯的妙目,微笑问道:“俊弟弟,你问我仇人的姓名之意,是不是要想替我报仇雪恨?”

淳于俊与文非目光一对,越发觉得这位文姊姊的一切丰韵,太惹人怜!遂向她颊上亲了一亲,微微颔首。

他微微颔首,文非却微微摇头,叹道:“俊弟弟,你这身武功,虽然不弱,但尚有相当距离!做姊姊的尚且伤在别人之手,你若代我报仇,岂非平白送死?”

淳于俊闻言,剑眉双剔,朗声答道:“姐姐怎的这样说法?我目前便算斗他不过,不会若练十年,再去寻他?只要淳于俊此身不化飞灰,誓为姐姐报仇雪恨!”

文非听他这样说法,妙目凝主淳于俊,满含感激神色地幽幽说道:“做姐姐的,只恨识你太晚,不然,可能今日我也不会如此收场!仇人便是东瀛妙道洞玄子,但彼此十掌硬拚,他伤势料来未必比我轻得太多,江湖人物,不许乘人以危,俊弟弟,我求你答应我,既然寻他报仇,也须后诸异日,休要把做姐姐的一世威名,毁于死后!”

淳于俊未听出文非语中含意,但已颇为佩服文姐姐的气度襟怀,不同流俗。

方用一种怜爱交杂的目光,凝注怀中这位绝代佳人,正欲点头应允之时,文非柳眉一蹙,芳容忽变,又复忍不住呕出一口中含紫黑血块的鲜血。

因为淳于俊是把她揽紧怀中,这口鲜血,遂喷得胸前一片狼藉。

淳于俊心中好不惨然,因为若照文非所言,再吐出一口淤血以后,这位冰姿玉骨,柳眉花娇,令人一顾生怜,再顾生爱的文姊姊,便将长离尘世。

文非稍微喘息,星眸半启,看着淳于俊胸前的血污狼藉的衣襟,脸上一片歉然,伸手自腰间取出一条素绢,似欲为他拂拭。

淳于俊因知文非只剩奄奄一息,又着实怜悯,遂安慰地含笑说道:“文姐姐,且请养神珍摄,这件血衣,小弟弟将留为毕生永念!”

文非闻言,双眸倏然一睁,满含惊喜神色,凝注淳于俊,说道:“俊弟弟,有你这几句话,文非死亦无憾!我且利用尘世中的最后顷刻光阴,把寻到这“天外之天”,及受伤经过,对你略为叙述。”

淳于俊本是性情中人,眼看洞内这一朵绝代仙花,即将萎谢,偏偏无法相救,自然心头充满一片凄楚,鼻头酸酸地,目中含泪欲落。双手微一用力,把文非抱得更紧一上噗,偎住她那片被重伤内火,煎熬得惨白中而带烧红的玉颊,低低说道:“姊姊,不必再说那些身外之事,让小弟弟陪你好好度过这人间最宝贵,最缠绵,也是最销魂的最后时刻!”

文非把玉颊贴在淳于俊脸上,亲了一亲,好似安慰已极的微微含笑,说道:“俊弟弟,我能死在你的怀抱之中,业已无憾!这几句话儿,事关重要,却是非说不可!”

淳于俊强她不过,只得点头,文非则微微喘息。

文非提气说道:“我在到伏牛山以前,本以只想斗杀‘东瀛妙道’洞玄子,为我几个部属报仇!但在峰顶斩蟒,与俊弟弟、碧妹妹订交之后,却略变主意,想找到传说藏在这‘天外之天’以内的两册武学奇书,送你一册‘百化拳经’,送给碧妹妹一册‘一心剑谱’……”

文非说到此引,好似不支,樱唇唇角,及鼻也之间,均已微见知渍,目中神光不散,眼皮也以奄奄重合。

淳于俊见状,知道文非已到最后关头,心头一惨,不由地目中珠泪泉流,事面急呼‘姊姊’,一面又取出两粒自己那种疗伤益气灵丹,口对口地度将过去。

这种灵丹,虽然无补于大局,但总系三山五岳的灵药异草所练,也略微挽住文非即将飘渺乘化的一缕芳魂,使她眼皮将合未合地,又在淳于俊怀中,微微动了一动。

人到情急境迫之际,往往灵智多迷,淳于俊在文非提到的‘百化拳经’与‘一心剑谱’之时,便似有什么灵机触动,却偏想来想去地想他不起。

但文非最后奄留的微微一动,却把他动了个恍然大悟!原来她这一动,刚好碰着淳于俊怀中所藏,得自隔壁那间所谓‘玄天寝宫’的‘天香豆蔻’!

淳于俊这一喜非同小可,不由暗骂自己该死,怎的早未想起?幸亏洞中的文姐姐气息未绝,尚剩一口游丝。不然,事后忆及,岂不终身抱憾?

他惊喜之下,根本无暇深思,赶紧自怀中取出那只玉匣,匣盖一开,‘天香豆蔻’的馥郁浓香,立即弥漫石室。

异香一起,文非便似有什么感觉,星眸动了动,但眼皮终于无力睁开。

淳于俊声音微颤地附在她耳畔说道:“文姊姊,‘天香豆蔻’被我得到,你服食以后,且在此洞天福地之内,长睡上个周年半载,或是三五年,淳于俊誓为你寻得千岁灵芝,迎魂续命!”

可怜文非此时已无力答话,只是唇角微牵,浮起半丝凄凉笑意。

淳于俊知道文姐姐一缕芳魂,在顷刻之间便将断绝,再若迟延,即令他功能生死灵药到手,亦将难以返魂续命。遂赶紧把那粒‘天香豆蔻’。纳入文非樱唇中,并接连度过两口津液。这种两间灵气所钟的圣药异宝,功效委实神奇,‘天香豆蔻’才一入腹,文非立时气绝。

文非虽已气绝,但周身柔和,遍体生香,星眸微合,边脸上颜色,也不似先前等惨白,与深闺美人,醉酒春睡的神情,一般无二。

淳于俊见文姐姐服药以后,不言不动,不由心头欢喜,惨楚交集,仔细向她看了几眼。

寻常的美人小睡,便益发娇艳,何况文非这种绝代容光,倾城颜色!

淳于俊越看越觉得这位文姐姐太已美好,越觉美好也就越是爱看;直到他身上那只盛放‘天香豆蔻’的玉匣,漫漫滑坠石地,发出一声脆响,才惊醒他痴痴凝瞩,心头一愧,满面通红地轻轻把文非放在石榻锦褥上,代她势好枕头,并扯过榻上现有的一张薄绫,细为覆体,代她垫好枕头,心中默默祷祝道:“文姐姐,淳于俊生平言重如山,不论地老天荒,任何险阻艰危,必尽力觅取第二颗“天香豆蔻”以及功能起死回生的灵药,来此救你!”

说完,便又低头在文非星眸垂合,凄艳欲绝的娇靥玉颊上,偎了一偎,暗想自己虽然立誓来救她,但起死回生灵药,毕竟难寻,天香豆蔻更是听说举世仅有三粒,一粒已被文非服用,其余两粒,除欧阳一缺小贼持有一粒以外,另一粒,根本不知存在何处。无论要觅得哪一粒,均极度困难,而这位文姐姐也不知要在深山秘洞之中,凄凄凉凉地长睡多久?

淳于俊天生情种,想到替文非伤心之处,双目内又不禁暗暗洒下几滴英雄泪!

对着文姐姐,淳于俊又想起碧妹妹来。知道文姐姐已暂无知觉,长睡不醒,即令企图重聚,也将等诸异日他年,目前不宜在此逗留过久,遂回身打量这个石室,寻觅出路。

石室整个浑成,哪里有丝毫隙缝可寻?淳于俊找得头昏脑胀,突然看见来路壁上‘玄天寝宫,妄入者死’八字字迹,心中不由灵机一动。

暗想自己就是误打误撞由此而入,则何不照隔室那种情形,试上一试?遂扬手向另一面洞壁上,与‘玄天寝宫,妄入者死’八个字相对之处,轻轻虚空一听,果然有片洞壁,稍觉活动。

淳于俊心头狂喜,回头又对后室那扇屏风望了一眼,拔出‘龙渊宝剑’,护住发胸,奇力一掌劈空击向适才试探过的石壁活动之处,人也跟着纵起,随着掌风飞扑!

果然这两间石室,构造竟完全相同,壁上也有暗门,被淳于俊的劈空掌力,一撞即开,人自门穿过,纵出洞外。

人一出洞,门便自合。淳于俊举起手中龙渊宝剑,借着剑上精光,看见壁间也是一般无二地写着‘玄天寝宫,妄入者死’八个大字!

他为这两间构造相同的奇异石室,诧然良久。心神略定,再复回身,却不禁使得这位‘玉面孟尝’的玉面上,又罩愁云,剑眉双蹙。

原来龙渊宝剑的精芒闪烁之下,看出面前道路甚多,令人辨不出哪一条才是正确出路。

淳于俊心中,揣摸出了一个概念,认定此间必经哪位前辈高人,苦心经营布置!

所以面前这些道路,定然有阴阳生克之理,存乎其间;若不辨清门户,便既胡乱行走,可能困在其内,也说不定,晃着千里火折,仔细察看,果然看出这些路径,表面平淡无奇,其实暗合八卦九宫,先后天五行变化之理。

这种先后天阴阳生克的五行变化,一时极难参透精微,淳于俊正在冥心体察之际,忽然看见正中偏右的一条路上,有几点业已凝结的紫黑血迹。

这几点血迹,替淳于俊带来一丝灵光,因为知道定是那位长睡石室中的文非姐姐所留,则只要血迹不断,自己循以前行,何愁寻不着出洞正路?

照所想实行以后,血迹果然点点连绵不断,淳于俊因立愿他年尚胯再来,故而一面循着血迹前行,一面暗记道路。

经过不少盘旋曲折,石地上突然发现一大摊血块,但过此再也不见血迹。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的打斗声传来。淳于俊循声向外摸去.不一会,走出回旋曲折的洞穴,外面一亮,脚下竟是一片百亩宽阔的碧潭。碧潭中耸立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或高或低,或肥或瘦。就在取高的一块岩石上,写着四个大字:‘天外之天’。

那几个字不是用笔,而是指力所为,淳于俊暗暗赞叹写字人的内功深厚!

这时,岩石上几条人影追逐迭飞,狠命厮杀。淳于俊心里一动,纵身向那‘天外之天’岩石扑去。

哪知他才巧纵轻登地扑上‘天外之天’,慧明大师便自高声叫道:“淳于俊快来保护洞玄真人,这乘人于危无耻已极的刁小五,由我打发!”

话完根本不等淳于俊回答,便自左臂一抢,把那位东瀛妙道,凌空抛过!

淳于俊虽然恨极这东瀛妙道,但即听慧明大师这等说法,只好收起‘龙渊宝剑’,万般无奈地双手接住。

慧明大师跟着仍用左手在腰间一探一甩,抛过一粒朱红如火灵丹,大声喝道:“洞玄真人与强敌拼斗,震伤腑脏,再被刁小五无耻袭击,受伤太重,你且把这粒少林秘药,护命灵丹,设法使他服下!”

一面发话,一面施展少林‘十八罗汉手’,如杂‘痛禅八法’,掌掌含蓄极强真力,一连三掌枪攻,把个夺命郎君刁小五,打得吼震天地,退出四五块嵯峨怪石!

淳于俊匀出一手,接住灵丹,把东瀛妙道放在石头上一处孔窍以内,右掌贴上百会重穴,暗想如今老怪昏迷如死,自己只要微吐真气,代文姐姐报此深仇,岂非易于反掌?

但一来文非服食‘天香豆蔻’长睡以前,嘱咐自己即令要想代她报仇,也必须等东瀛妙道伤势痊愈,才算光明之语忘记扰新;二来慧明大师适才更曾现骂夺命郎君刁小五,乘人于危,无耻无极!所以淳于俊的一只右拳,虽说贴在东瀛妙道的天灵穴上,内家真力,已提贯掌心,但还是颓然一叹,收力不发。

既不肯乘人于危,便还须依照慧明大师所嘱,设法使东瀛妙道食把粒朱红如火的少林护命秘药护命灵丹。

淳于俊右手拇中二指,微运真力,生生捏开东瀛妙道下巴,塞入那粒朱红灵丹,再弄些潭水,替他灌进口内。

这时慧明大师施展‘十八罗汉手’,把个夺命郎君刁小五,迫得在矗出水面的嵯峨怪石上,来回乱窜。大师沉声叱道:“刁小五,你我全是来找东瀛妙道,为好友或本派子弟无端遇害一事问罪,但他既与强敌拼斗中,身受重伤,按照武林道义,怎能乘人于危?所以纵有天大过节,也应他日再算!你如听老衲之言,便赶快离开这‘天外之天’,否则就凭你身上那点功力,恐怕逃不出我少林神功!”

夺命郎君刁小五自知决非这位少林护法之敌,眼内凶光一转,停手点头,并立即旋转身躯,似欲离去。

慧明大师一片慈悲意念,因关心东瀛钞道伤势,见夺命郎君刁小五听劝退走,遂回身向淳于俊动问,曾否把秘药给东瀛妙道吃下。

慧明大师问道:“淳于小施主……”

这五字方出,脑后忽起尖风,原来刁小五凶手不死,除了欲杀东瀛妙道,为拜弟追魂恶客司徒秀报仇,并想乘势攫取藏在这‘天外之天’中的‘百化拳经’‘一心剑谱’以及那粒罕世奇药‘天香豆蔻’。所以停手转身,全是假象,一听慧明大师与淳于俊对话,立即足尖用力,一式‘旋风舞叶’,身躯电疾翻回,左手连弹,三枚阴毒暗器‘冰魄冷光芒’,便照准这位少林护法射到。

前文曾经交代,刁小五‘冰魄冷光芒’狠就狠在不必打中人身,能在凌空自爆。所以三缕寒光,在慧明大师身后三尺,便即一阵轻微炸音,光而流空,银芒电射!

尚幸慧明大师深悉夺命郎君刁小五底细,知道他周身上下共藏有十三种奇毒暗器,而以这‘夺魂冷光芒’威力之强,为个中翘楚!

所以一听脑后尖风锐啸,便料准刁小五用这阴毒看家暗哭,对付自己。右足尖地,一式‘寒凫赴水’,好似要想窜下那溺碧潭,但在身躯甫与脚下怪石石面平衡之时,却左足右足交错,猛然一翻,成了一式‘卧看天河’,双掌随势击出大片罡风真气,震得密罩当头的那些银芒光雨,四散纷飞,坠人碧澄的潭水以内。

目前危机虽然度过,但凶人自有凶谋,夺命郎君刁小五明知这位少林护法,功力绝世,故而左手三枚‘冰魄冷光芒’,只是用来诱敌,要等慧明大师临危救急,势穷力蹇之际,十把右掌中的七根‘冰魄冷光芒’继续打出。

真如由得夺命郎君刁小五这等施展,则慧明大师一代侠僧,少林护法,岂不生生断送在这种恶毒无比的‘冰魄冷光芒’之下?

淳于俊眼看慧明大师因心存忠厚,未防刁小五如此无耻,以致身陷危机,自己又距离好几块怪石,求援不及,正在搓手长叹之际,忽然看见在刁小五位足的那块怪石上的一个洞穴之中,飞出一只七寸金钩,钩柄末端,还带着一条细长铜链。

夺命郎君刁小五哪里会想到这广阔约百亩的一大潭碧水之中,几乎每一块突出水面矗立的怪石以上,全有暗洞秘穴,穴穴相通,洞洞相接,并恰好在自己立足的一个洞中,有人猝然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祸因福善,天道无朽。夺命郎君刁小五右手才举,手内七枚‘冰魄冷光芒’尚未及发出,手腕便被那只金钩钩住!

这只七寸金钩,锋利无比,钩柄未端的经长钢链,被人用力往回一带,夺命郎君刁小五的右腕,便随钩而落!

骤然断折一腕,自然剧痛难当,刁小五鲜血泉喷之下,方自惨号半声,眼前微拂香风,心窝居然又被另一柄冷森森的黝黑短钩指住。

这柄短钩,就是武林神物‘吴越金钩’,持钩之人,正是与淳于俊洞中分路的侠女林凝碧!

林凝碧用‘吴越金钩’,指住夺命郎君刁小五心窝,回头向那位甫脱奇险的少林护法慧明大师,娇声笑道:“请问大师,这背后伤人的无耻鼠辈,是杀,是放?”

慧明大师合掌当掌当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答道:“刁小五虽然心机险恶,但天道昭昭,丝毫不爽,害人未成,反断一腕。老衲愿姑娘慈悲本旨,给他留一条回头之路,下次相逢,如仍不悔,再复行诛便了。”

林凝碧见慧明大师险遭不测,仍对敌人如此宽恕,遂满心钦佩地躬身答道:“晚辈敬遵大师法旨。”

手中‘吴越金钩’略撤,夺命郎君刁小五咬紧钢牙,狠狠怒视林凝碧几眼,俯身拾起那一截鲜血淋漓的断腕,接连三度纵身,便钻入一块八角形的怪洞穴内。

这时淳于俊业已替东瀛妙道捏好下颔,向林凝碧高声笑道:“碧妹,方才那一只七寸金钩,好象是我焦大哥之物,他也到了这‘天外之天’么?”

林凝碧正待答话,怪石洞穴之内,哈哈大笑,闪出一位衣服褴褛,蓬头乱发的粗豪壮汉,正是‘风尘三友’中的‘铁杖金钩’焦天啸。

焦天啸双手捧着一只尺许见方,形式奇古的黝黑铁匣,与林凝碧一同纵到这块镌有‘天外之天’的最大怪石之上。

如今林凝碧问他在左边洞内,可有所遇?此间又触及愁肠,因生平不擅诺言,究竟是否应对林凝碧据实直陈?还是暂时搪塞,等把钟素文平昔所行的是非善恶,调查清楚之后再说?

铁杖金钩焦天啸见淳于俊那等豪爽之人,竟对林凝碧一句普通的问话,如此嗫嚅难答,不由微觉惊奇。但林凝碧却因女孩儿家,天生善妨,芳心中另有隐情作崇,‘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谁知道淳于大侠的心中想的是甚事?想的甚人奇Qīsūu.сom书?竟对我不屑答理。”

话音了处,香风一飘,竟也纵出三丈,向一块怪石根际的葫芦形洞穴内钻去。

淳于俊失神之中,被林凝碧那句‘淳于大侠’骤然惊醒,慌忙脱口高呼:“碧妹妹别误会,我在左边洞中……”

但林凝碧轻功极佳,身法如电,俏生生的背影,业已在那葫芦形的洞口消失。

铁杖金钩焦天啸不明就里,恐怕二人因此小事,发生误会,遂也高呼:“林姑娘慢走,焦天啸有话奉告。”

人与话音同起,跟踪追入那洞穴。

淳于俊以为林凝碧不过撒娇负气,必被焦天啸一劝即回,哪知约莫等了一盏热茶之久,不但林凝碧不见回头,连那追人的铁杖金钩焦天啸也不知去向。

淳于俊这才着急起来,心中满含疑惑地,亦自纵身钻入那洞穴内。

入洞丈许以后,才知洞中道路纵横交错,复杂已极,满壁都是方圆尺许的足以容人洞穴,委实无法判断负气而走的林凝碧,走的哪条路?及随后追踪的铁杖金色焦天啸,走的又是哪条路?

淳于俊万般无奈,只得随意钻入南面正中洞内,居然又与自己来时仿佛,不能直立,仅可蛇行,但一直钻到洞口,别无所遇,也未看见林凝碧焦天啸的踪影。

出口在幽静山谷内,一片百刃峭壁的中腰之处。洞口为几株古松,及大石所障,人须从松石隙缝中,钻挤而出。

淳于俊出洞以后,空山寂寂,所看到的只是几片扫壑白云,舒卷成趣,及四五只山猿松鼠,突然见人,纷纷惊惶走避。

独立古松枝干之上,纵目长空,不禁心头茫然无措,暗想林凝碧、焦天啸,莫明其妙地突然高去,彼此又无固定存身之处,天涯海角,委实不知何时何地,才得重逢,真令人弄不懂这位碧妹妹何以突然‘蛮’?仅仅为了自己略一失神?未曾答她所问,便负气到如此地步?

转念一想,‘天外之天’的对外通路,共有十三条之多,目前虽然无法寻觅林凝碧,以及结盟好友铁杖金钩焦天啸,但与‘百毒孙膑’轩辕楚订约的‘万妙山庄之会’,他们总不会不去。

至多再有数日光阴,便可重逢,自己何不乘着这段时间,跑趟祁连山超然峰,试试可能把无忧观主闵守拙培养的那本‘千载雪芝’弄到手内,留作他年觅得第二粒‘天香豆蔻’,为无相勾魂天魔女钟素文疗治重伤,起死回生。

主意既然打定,立自伏牛山内,奔向西北,远上祁连,并拟在腊月十九以前,赶到崂山,赴那‘百毒孙膑’轩辕楚的‘万妙山庄’之约。

这祁连山超然峰的无忧道观,是由一位武功颇高,但不大涉足江湖的风雷道长闵守拙主持,观中除他以外,只有两名弟子,修明、修慧,师徒三人,全是一般的冷傲,怪僻。

那本‘千年雪芝’,是生长在超然峰腰一处积雪不化的古洞之内,被风雷道长闵守拙发现以后,遂率领弟子,在洞前建造一座规模不大的‘无忧道观’,准备在自己‘风雷神功’,及‘风雷八剑’练到相当成就,师徒三人,分食‘千年雪芝’,增长真气内功,再行出与武林中的当代英豪,一争雄长。

由于闵守拙徒的这种打算,遂对无忧观后古洞内,生长有‘千年雪芝’之事,各自缄口,讳莫如深。

东瀛妙道还是因偶游祁连,在七只雪山异兽‘金毛吼’的围攻下,救过风雷道长闵守拙,闵字拙感恩回报,才吐露此事,并自愿在服食雪芝之际,奉送东瀛妙道三片芝叶,此番东瀛妙道无意中吐露这项秘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加上淳于俊又受了林凝碧对自己突然负所绝裾那桩刺激,遂间关千里,远赴祁连,要想把这本‘千年雪芝’,弄到手内。

但到了祁连以后,却颇费踌躇,因为明知这类灵药,对方性仍如拱璧,求索不易;而自己名列‘风尘三友’,极着侠名,又不能效法江湖未技俗流,暗自窃取!

淳于俊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万全妙策,只得在见下风雷道长闰守拙以后,相机行事。

无忧道观背峰而建,朴素无华,淳于俊趋叩双环,应门而出的,是风雷道长闵守拙的第二弟子修慧。

修慧与他师兄修明均是中等身材,瘦削脸庞,不但相貌相若,连性情都一般冷傲。开门以后,只把两道漠然目光,凝注在淳于俊身上,不发片语。

淳于俊一见对方这种神色,不禁眉头微蹙,但仍抱拳含笑说道:“道长法号怎样称呼?在下淳于俊,有事求见无忧观主风雷道长闵真人!”

他这几句话,说得颇为客气,神情礼貌,也颇谦恭,但对方这位修慧道人,却似乎不大通达人情,傲不还礼地冷冷答道:

“我叫修慧,无忧观向来与外世绝缘,不见江湖俗客!”

说完,根本不等淳于俊再度启口,便把两扇观门‘砰’然闭合。

这样一来,把这位玉面孟尝淳于俊气得胸中怒发,间上火腾。

但转念一想,自己此来,有求于人,艰难险阻,原是意料中的事,闵守拙既不肯接见自己,何不打东瀛妙道旗号度上一试”

遂沉心静气面对无忧道观,扬声叫道:“无忧观主风雷道长听真,在下淳于俊,奉了东瀛妙道洞玄真人之命,有事拜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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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涛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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