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清攒聚(一)
悟空道:“把金禅子送入轮回之中,岂不毁了他一世修为?此法儿忒有些毒辣了也。”
曲傲风道:“此种处罚实是有些儿过火,当下众弟子齐齐的与金禅子求情,不过释迦牟尼如来既是设身处地想要把金禅子给办了,又岂容他人多嘴?不由得大怒,发下令来,谁若是与他求情,便与他同样处罚。众弟子听了,再不敢多言。金禅子自知锋芒太露,已是得罪了师尊,当下也不求情,道:‘我有错在先,师尊处罚,我毫无怨言,不过,怎生处罚,倒请师尊三思,以我之错,也是言语之间事,打入轮回,并无先例。师尊要如此处罚我,必得先立了规矩,让众位师兄弟心服口服。你今如此一意孤行,毁我道行,全凭自己意念,与世间妖王又有何区别?’释迦牟尼如来道:‘由你此言来看,倒是为师的不对。我执掌娑婆世界,天下以我为尊,为了光大我教,广传佛音,我差人修缮灵山,本无不当之处,你在教众之中散布言论,蛊惑教众,像此等事你尚且要插手管上一管,还有什么事你不想管来着?是不是要我把这莲花座儿也让你来坐了?’”
悟空听了,插口道:“释迦牟尼如来把话已是说得明白,怕是保不了位子喱。嘿,想不到,释迦牟尼如来整日里一派慈悲言语,做事却恁地毒辣,心胸儿忒也小了,让俺老孙看不起也。”愤愤之色,溢于言表。
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你有些言语过激了,你若如此,我就不与你说了,你日后若是做出些什么事来,岂不是让我在中间难以做人?再者说了,你仅听我一面之辞,就这样信了,也不再访他一访,别人又当怎样说此事?相互对照了,再下结论不迟,你我初次见面,你缘何就如此的信了我?偿真做出糊涂事来,岂不显得荒唐?而且此事是论经会之后的事了,我又不在场,怎么知道得其中细节,你为何也不来问我一问?你这样做,有些儿太过儿戏吧?”
悟空听了,心中暗道惭愧,当下自蒲团上站起来,向着曲傲风深深一揖,道:“多谢老曲儿指点,俺老孙做事一向不曾思考太多,俺也深知自己缺陷,只是一时想改也是改不了喱。罪过,罪过。你说的对啊,既是以后的事,你就如何知道的这般仔细?”
曲傲风道:“斗战胜佛太过客气,且请坐了。其实这事也实是凑巧,那日,我恰就派月光到灵山之上有些公干,就这么给撞上了。”
悟空听了,口里道:“巧事,巧事,月光菩萨是汝次子,想来不会说错。”悟空言下其实已是认了这个老曲儿已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了,否则又岂能说月光菩萨是其次子?
曲傲风接着道:“金禅子见释迦牟尼如来如此说,心下明了是怕自己日后夺了自己的位子,其实以金禅子颖慧,早已知道,只是这般由释迦牟尼如来口里如此说出来,自己方才心甘,当下说道:‘师尊既如此说,金禅子没有怨言,谁没有一些儿私心,佛家也脱不得俗,实是可笑啊。’说罢大笑三声。然后向着释迦牟尼如来道:‘师尊,我有一言相问,还请师尊明示。’”
四清攒聚(二)
“释迦牟尼如来道:‘你有话,但说。’金禅子道:‘金禅子自知今日错了,该当受此处罚,只是自今日起你已是开了一个先例,若是日后仍有人犯了如我这般错,那又当如何?’释迦牟尼如来听了,道:‘你且放心,他日若是有人如你这般犯了错,必当如你一般处罚,绝不姑息。’当下向着执事大神道:‘你且把此条列入灵山教条之中,诏示天下。’那执事大神应了。金禅子见如此,知道自己绝无幸免之理了,只是心有不甘,自思自己向来跟随释迦牟尼如来,今日竟落得个轮回的下场,且一旦轮回,前世修为尽皆毁了,须得从头再来,那又须得何年月方能修得此般修为?且释迦牟尼如来既如此办了,又岂会让他有翻身之理?当下不由得涕泣有声,向着释迦牟尼如来跪了三跪道:‘师尊,且保重,金禅子去了。’众人见了,莫不泪流。只是释迦牟尼如来有言在先,谁也无法为其求情了。”
“小儿月光,在旁见了,实有些不忍心,当下向释迦牟尼如来道:‘我佛慈悲为怀,还请佛祖收回成命,给他一次机会罢。’释迦牟尼如来道:‘月光,你来自净琉璃世界,我今日也不为难你,只是娑婆世界之事实与你那净琉璃世界不同,你还是莫要管的好。’小儿月光听了,也是羞愧难当,知人家把自己当作外人,虽说同样修佛,也还是远近有别的,当下退在一边,不再言语。”
“不料这一句言语,却是刺激了金禅子,金禅子见小儿月光为自己求情受辱,不由得愤然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还请吾师明示,否则,弟子实是心有不甘。’释迦牟尼如来道:‘有话但管讲来。’金禅子道:‘弟子今日之事只怪自己太过自以为是,自酿苦果,怨不得别人,只是我观我师行为实与我教慈悲为怀宗旨不符。今日我只想问我师一句,若是他日你我师若是也犯了错儿,那又当如何处罚?’”
“说过这句话之后,大殿之上,一时静得极了,金禅子这一句话问的实在是好,在我教之中虽有若干处罚条款,也都是针对座下弟子与诸位大神的,但绝无一条是针对一教之主的,这一句,金禅子恰就问到释迦牟尼如来的痛处。”
“释迦牟尼如来当下道:‘那是你走以后的事了,以后再当别论。’金禅子听了,怒极而笑,声传灵山各个角落,就是那释迦牟尼如来闻之也是略有色变。金禅子道:‘金禅子自知已是一个戴罪之人,说话算不得数,在其他事上,金禅子也不便多说什么,不过在这件事上,在这灵山之下,我若是没有资格来说谁又有资格来说,说什么是我走之后的事的,我若走了,众弟子在你淫威之下哪个又敢来提此事?’释迦牟尼如来座下众弟子一方面深为金禅子直指如来不是而深感动容,另一方面心下也都颇感有理,设若今日金禅子若不是自知无法幸免而说出此翻话来,放在他日谁又敢当真提出这个话题来。一时之间,众弟子与诸位大神,也是议论纷纷,就像是开了锅一般。”
“释迦牟尼如来见此翻场景,怕惹了众怒,当下道:‘金禅子,你所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就说上一说,我若也是犯了错,就……就……’”
四清攒聚(三)
“大殿之上,众位弟子与大神一听释迦牟尼如来要表态,齐都住了口,一时之间偌大一个大殿实是静得极了,设若是掉下一根头发丝来,怕也是传得很远。在这种情形之下,释迦牟尼如来脸色也是白得难看之极,就听他说到‘……就堕入劫难,一万年不再执掌教务。’这一句话说出来,实是艰难之至。在此之前,绝无一条是针对掌教的,不成想那日被金禅子以言语相逼,释迦牟尼如来便开了一个先例,说出此翻话来。座下诸弟子与大神听了,本来也是意见纷纷,现下也都消了气。大家都以为此间事了,金身罗汉就欲押着金禅子去地府轮回。就听得金禅子道:‘且慢!’”
“释迦牟尼如来听了把脸一沉道:‘金禅子,你所提的,我已允了,为何还要无理取闹。’释迦牟尼如来说过这句话之后,座下弟子也都觉得奇怪,心道这金禅子想要做什么?就听金禅子道:‘此事还未完呢,我说的是同一件事。’释迦牟尼如来与座下弟子和大神也都奇怪,不知他说的未完是怎么一回事。当下,释迦牟尼如来道:‘有话就快快说吧。’金禅子道:‘我今日既做了恶人,索性就做到底。师尊,适才你说,若是犯了错,就堕入轮回,一万年不再执掌教务,可是话虽如此说,不知是你自堕劫难,还是请他人让你入了劫难,若是你自入劫难还倒罢了,若是他人请你入了劫难,这个人又是谁?以你现在修为在我教之中已是一个顶尖的人物了,谁又有能力请你入劫难?今日这话须得说明了。否则,你这一句话岂不等于未说?’”
悟空在旁听了,又是自蒲团之上,一纵而起道:“好,好,金禅子果然比别个聪明,在这般情况之下还能想得这般周到,实是难得。就是啊,以他释迦牟尼如来的修为,即或他有了错,谁又有能力让他进入劫难?看来,也只有他自己自入劫难了。”
曲傲风见悟空如此,只瞥了他一眼,也不搭话,接着道:“释迦牟尼如来听了金禅子这句话,知道已是落入金禅子彀中,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怎能就此在口上输了,想了想,然后道:‘金禅子,你今日所说之话,我也深觉得很有道理,作为一个掌教之身,若是无所控制,那又与魔有何区别?我在这儿向你保证,你走之后,一月之内定当邀得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与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琉璃光如来及天下智者,共同把相关事项定下了,总之定有人来执行,至于是自己还是别人,容我们议定之后,再行公布。执事大神,你也把此事记了。’”
“众人觉得此间事了,不曾想只听得金禅子又道:‘师尊,我还有话说。’众人听了,都觉这金禅子实是事多,不知他还有何话说,只听得金禅子道:‘师尊,金禅子今日此翻言语,直教我教对掌教之人有了约束,不知此算不算得一功?’”
四清攒聚(四)
“大家听了,心下恍然,都觉得这金禅子实是聪颖,不但以言语让释迦牟尼如来为自己定下了约束条款,而且以此为藉口,反向释迦牟尼如来提出有功之说,盼以此能削弱自己罪责。众弟子本来对金禅子受罚之事愤愤不平,但一见他说出此话来,反觉得此人有些阴险,实是心机太过机敏,留得此人在身边,对自己以后怕是大大的不利,无怪乎连师尊非得要他入了轮回,留着此人实是一个大大的祸患。心中实都盼着释迦牟尼如来抓紧让金禅子入了轮回,以免得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释迦牟尼如来听了,当下惨然一笑道:‘金禅子,你所言不虚,若按你所说,的确当算作有功,执事大神,你且记了。不过,功是功,过是过,功不抵过,你且放心走吧,就冲着你这个对本教之功,为师定要你在轮回之后,重返灵山,执事大神,你也记了此事。”
悟空听到此处,不由得悚然道:“这金禅子实是厉害得紧,在表面上金禅子受了处罚,入了轮回,但他以自己智慧,竟然让释迦牟尼如来为自己订了一个瓮儿,说不得某一日自己便钻了进去,那个时候,他所受的处罚岂不是比金禅子还要厉害?这一阵看似释迦牟尼如来赢了,实是输了喱。”
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你所言不错,这一阵实是释迦牟尼如来输了。”
悟空叫道:“实是过瘾,这释迦牟尼如来竟然也有对付不了的厉害角色,而且还是自己的弟子,实是有失颜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在那蒲团之上一个劲儿的做倒翻。
悟空疯了一阵,愣下来,向着曲傲风道:“老曲儿,以后的事,想来就是金禅子投胎做了那唐玄奘,南海观音奉了释迦牟尼如来的旨意点化了那唐和尚,然后由我与八戒沙僧小白龙共同助了他到得灵山共成正果,也好歹应了释迦牟尼如来的让金禅子重入灵山之诺,是也不是!”
曲傲风听了,闭了双目,微微点头,然后道:“金禅子至此实已是无话可说,释迦牟尼如来当下差罗汉们把金禅子押入地府。这时次子月光见金禅子如此机敏,大起惺惺相惜之意,遂向释迦牟尼如来道:‘弟子想送这金禅子一程,还请佛祖准了。’事已到了这个份上,释迦牟尼如来也无话可说,道:‘你请便吧。’我儿月光直把金禅子送到奈河桥边上,眼看着他过了奈河桥,这才返国净琉璃世界。”
悟空心道:“月光菩萨有悲天悯人心怀,一会儿定当会他一会。”当下向着曲傲风道:“释迦牟尼如来所应允的集三界之首共订自我约束条约可曾办了?”
曲傲风道:“既是当众许了,且又让执事大神记了,此事当然得办,我三界之首实已会过面,都道这金禅子所说实是不错,我三界之首,在大事上也得有个限制,否则座下弟子等也是不服。当下定了《三界约定》,其中便有若干条,即便是三界之首也不得犯的条例。若是犯了,必将有所惩”
悟空当下凝神听了,道:“老曲儿,你也说上两条来,我也听得一听。”
曲傲风道:“此事只关我三界之首的事,你听来何用,且又不止一条。以后再说也不迟。不过现今释迦牟尼如来便犯了一条,就怕是个麻烦。”
四清攒聚(五)
悟空听了,不由得一愣,道:“老曲儿你说什么,释迦牟尼如来现今就犯了一条,呵呵,这真是六月债还的快,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这么快就要还帐了喱,说来听听。”
曲傲风白了悟空一眼道:“你且莫笑,这事还与你有些关联喱。”
悟空听了一惊,嚷道:“老曲儿,他的错与俺老孙有何关系,休要胡扯。”
曲傲风道:“我既说与你有关,便与你有关。那日你师徒取经到了灵山,释迦牟尼如来曾当众封了你与唐玄奘为佛身,是也不是?”
悟空道:“不错,确有其事。”
曲傲风道:“事便从此而来。我教之中所讲究的是一个修炼自身,以期一日突成正果,得一个佛光盈体的身子,这便是成佛。故而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那意即为纵是你从前做了再多的恶事,若能自此悔过自新,一心向善,说不得某一日便被你悟透佛法,立时佛光加身,便能入得灵山,也入得西方极乐世界。下界之中,信奉我教之人甚多,就是这个道理,许多大奸大恶之辈,前半生恶事做绝,后半生突有悔改之意,向了善,成了佛,实在不乏其人。佛光护体,佛光确实本是来自本身,下界众生,无论他是谁,体内都有心镜一枚,心镜便露得佛光,只是佛光于尘世之中,为污垢所蒙,日复一日,愈加难显,日愈一日,积得多了,便俗不可耐。你不见下界之人,初入浊世,实是可爱的紧,此时佛光尚可隐隐透出,故而聪灵可爱。可是随着年龄增大,这可爱便不再有,实是尘世污垢太多,蒙了心镜,佛光难现之故。倘或受了点化,明白此节,潜心修炼,不断冲刷蒙于心镜之上的污垢,说不得某一日便被冲刷干净,一旦如此,佛光勃发,再没有尘垢能附其上,这就是佛身了。不过此事也得靠着自身灵气,有的人修炼千年,万年,也还是普通身子。在西方灵山之上,此辈又岂是少了?”
悟空道:“你说释迦牟尼如来犯错与俺老孙有关,究竟是何错,又与俺有何关联?”
曲傲风道:“怎么倒糊涂了?你四人虽说自大唐西行,历经劫难八十一,可在佛界之中,这又算得了什么?但凡成佛之人,哪个所历劫难不是远远多于汝辈?你们若是深有慧根,便当自然佛光护体,可是释迦牟尼如来竟然以此为本,当众封了你们师徒二人为佛,这就违了佛家本意,有任人为亲嫌疑。这在《三界约定》之中,便有这一条限制,故而也可算得上是一个错儿。”
悟空心道:“老曲儿竟然与我的和尚师傅和菩提祖师说的一般儿,怎会如此?在梦中,和尚师傅,很是说了释迦牟尼如来的许多坏话,看来确是有些因果在内。和尚师傅既说得释迦牟尼如来坏话,足见他于前世之事实不曾忘了。可是老曲儿说他被释迦牟尼如来令金身罗汉押着过了奈河桥,前世之事应是一些儿也不记得才对,可是从他梦中话来看,实是一点儿也像是忘记的模样,奇怪,奇怪。”
四清攒聚(六)
“还有菩提祖师也曾说过他以心镜去窥看和尚师傅的心镜,竟然看不清楚,还说和尚师傅功力只怕已在释迦牟尼如来之上。由此推断和尚师傅并没有按照释迦牟尼如来所想的那样饮了奈河水,也没有忘记前世之事。噢,对了,我的和尚师傅也曾说了,西行路上他很是痛苦喱,想来是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是不敢显露出来,只能装出一副无能的样子,实是难为他了。看来我这和尚师傅实是不可小看了。而且菩提祖师也说了,现在我的和尚师傅的功力只怕何止是我的千百倍,呀,看来这中间实是另有故事,对,药师琉璃光如来既是研究药物出身,我且向他讨教一翻如何破得这奈河之水,对就这么办……”
悟空正在想着心事,曲傲风见悟空凝神不语,就如老僧入定一般,心下很是奇怪,心道这猴子定力怎么这么好,说入定,便入定。当下也就闭口不言。正在他心下奇怪的当儿,突见悟空陡的睁开眼道:“老曲儿,你与金禅子是同谋喱。”
曲傲风一听,心下一惊,喝道:“你这猴儿,说些儿什么,怎么倒说起我是金禅子的同谋来了?话可不能乱说了。这其中关系可大着呢,若是说得不对可闹得三界不和,你出言可要慎重。”
悟空见曲傲风如此紧张,当下反而笑嘻嘻的道:“老曲儿,你也有紧张的时候,俺老孙若说你是同谋,自然有些儿根据。”
曲傲风道:“有何根据,你且说来听听,若是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悟空见了,笑道:“何须如此紧张。老曲儿,我来问你,你说金禅子过了奈河桥入了轮回,是不是前世之事定当忘了?”
曲傲风道:“不错,只要过的奈河桥,必饮奈河水,饮得奈河水,前世之事必将忘了,这又有何错了?”
悟空道:“谁说你错了?我且问你,既是如此,金禅子也就是后世的唐玄奘必将忘的一干二净,是也不是?”
曲傲风道:“不错。”
悟空道:“既是忘的干净,你明知我与唐玄奘绝非一般交情,为何还要在此提了此事?且你定然知道我必会将此事说与唐玄奘听,唐玄奘听了前世之事,就怕会闹出些什么麻烦来,虽说他忘了前世之事,可现今他一旦得知有个《三界约定》,且释迦牟尼如来已是犯了此中条款,就怕也不会便如此的善罢干休。”说罢嘿嘿冷笑。
曲傲风听了,心道:“这猴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果按照他的路子去想,同谋这个帽子扣在头上,也不好受。”当下思索怎么破悟空这个论调。
只听得悟空又道:“老曲儿,我听得人说,唐玄奘的修为深得很喱,只怕还在释迦牟尼如来之上,若果然如此,又当怎么说?”
曲傲风听了,心下这份惊诧实是无以用言语表达:“你听谁说来,此话当真?”
四清攒聚(七)
悟空道:“你不要问我听谁说来,假如你就当是个真事,有没有这种可能?若有可能,那又怎么解释?”
曲傲风听了此语,心惊肉跳之极,当下潜心思索悟空话的真假。一时不再言语。
悟空见了,心下得意自己给他出了这两道难题,心道说不定这老曲儿便可以用药物破了这奈河水的功效,且诈他一诈。想到这儿悟空冷笑道:“老曲儿,若我说不错,定是你用你的药水儿破了奈河水的功效,让金禅子忘不得前世之事,故而修为尚在,金禅子修为本与释迦牟尼如来相差不远,这些年里韬光养晦,潜心修炼,以至功力颇深。”
曲傲风听了悟空此话,心中气恨,大骂道:“泼猴,怎么净学了些栽赃的本事,我就是有这能力,可远在这净琉璃世界,又怎么帮得了金禅子?”
悟空听了笑道:“老曲儿,这么说,你确是有本事破得了奈河水了?”
曲傲风昂然道:“是又怎样?”
悟空听了,冷笑道:“你若说有这本事,这事还要着落在你身上,你说你在净琉璃世界,可是当年月光菩萨可还送了金禅子一程喱,若是月光菩萨做了,与你做了又有何不同?”
曲傲风听了此语,心下一片冰凉,心道:“我好糊涂,怎么竟然没有想到此一节,以月光的性子,这事未必做不出来。”思索良久,缓了缓语气道:“斗战胜佛,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了,你听说唐玄奘功力深厚,可曾亲眼见了?”
悟空见曲傲风语气软了,知道自己找到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软肋,可是一提到证据的事,悟空自己其实也没有底,虽说在梦中见了唐玄奘且送了自己三枚绿莲花瓣,而且菩提老祖也说此人修为已不在释迦牟尼如来之下,可是至于唐玄奘到了何种地步,自己实不曾亲眼目睹了,当下便道:“不曾见得。”
曲傲风听了,心下暗自嘘了口气,又道:“斗战胜佛,有些事可不能乱讲的,尤其以你现在身份,若那唐玄奘果真不曾忘得前世之事,他又何须要你送了西行?在西行路上,历经八十一难之时,你可曾见他露过何等功力否?”
悟空听了,以为药师琉璃光如来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想这八十一难之中,有多少劫难都是眼看着便进了妖怪肚中也未曾见唐玄奘显露出任何功力颇深的端倪来,自己心下更没有底,道:“不曾。”答的虽然干脆,可是声调已是不由得降下来。
曲傲风听了,悬着的心立时放下来了,道:“悟空,你且想一想,你们师徒一十四载之中,尚不曾见他显示过什么过人修为,又岂能说他不曾忘得前世之事,且又把此事与月光联在一起?此事以后绝不可再提,否则,我也恼了,这净琉璃世界一刻儿也容你不下。”
悟空听了,心道:“你且莫在此发狠,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唐玄奘并不曾忘得前世之事,否则我师菩提又怎能轻易开口?这件事儿也定下月光菩萨有关。我且缓他一缓,暂莫激怒了他。”想到这儿,悟空自蒲团之上一跃而起,笑道:“老曲儿,开个玩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四清攒聚(八)
曲傲风见了,心下暗骂,这样的玩笑也能开得?嘴上却说:“既是玩笑,也就过了。以有人前且莫在提此事。”话头一转又道:“斗战胜佛,我有一事,甚是不明,还请明示。”
悟空听了道:“老曲儿,如何此等谦恭,但说无妨。”
曲傲风道:“大凡来我净琉璃世界者,若无我界药物相辅,半个时辰之内必然出现一定症状,如头痛,恶心,腹痛,眼泪不断,身体奇痒等症状,时至现在,无一例外,可是你已入我界两个时辰有余,为何不见此等症状?你可有何妙法不成?”
悟空听了,心下一怔,旋即道:“哈哈,老曲儿,难道你不知俺老孙是天生地造的一个石猴儿,吸得天地精华,吃得玉帝仙丹,在太上老君的丹炉之中也曾炼得七七四十九天而不曾伤得一丝一毫,你这净琉璃世界又怎能伤我?笑话,笑话。”
曲傲风听了,沉思不语。忽然又道:“斗战胜佛,我知你一生坎坷,奇遇不断,不过总觉有些儿蹊跷,未必便如你所言,你谈吐之间,自有一股清新味儿,这种味道甚是熟悉。似曾闻过,定是你曾吃了什么仙草,方能如此。”
悟空听了,心惊之余,不由得佩服,心道:“若如他所说,定是唐玄奘送我的绿莲瓣儿在起作用。我张口出气之间这味儿便散了出去,便给他闻了,若是别人也怕是不在意,不愧是药师佛,对药物竟如此敏感。”口上却说:“不曾,不曾,俺老孙又哪里有什么仙草可服了。想是俺老孙仙果吃得多了,像那人参果,蟠桃啦,嗨,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功效,谁知道呢,再者说了,俺老孙也是个佛爷身子,有佛光护体,任他什么也伤不得俺。”
曲傲风听了,微微一笑道:“亏得你还说你是个佛爷身子,你身的佛光怎么一丝一毫儿都不见?可见释迦牟尼如来此事做的实是差了,你的修为本不应为佛,可他强自封佛,那又有些儿什么用。”说罢,不住叹息。
悟空在一边听了,心中翻动:“怎么老曲儿与我那两个师傅都说得一般一样的话儿?不过老曲儿,你可走了眼了,俺老孙当初虽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佛爷身子,可是你哪里知道恩师已用天籁净水为俺冲刷了心镜,现下已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佛爷喱,且恩师教了的隐去佛光的法子又岂是你能看出来的?”悟空心中得意之极,却不显露出来。
曲傲风道:“释迦牟尼如来在三界之中,修为最深,不知为何竟会犯下此等错误,《三界约定》之中明明有这样一条:‘不得妄自封佛,全凭自然,全凭自身修为成了正果,方是真身’,不知这中间有何曲折。难道说释迦牟尼如来因错把金禅子打入轮回之中深感后悔,一时迷了心窍,为了弥补就想了此法来?而且一封就是两个?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悟空心道:“你若要能想得通可又怪了,我师菩提的身手又岂是你所能窥知的?”一个说释迦牟尼,一个说菩提,却是弄到两叉儿去了。
悟空道:“老曲儿,释迦牟尼如来犯了《三界约定》中条款,那又该当如何?”
四清攒聚(九)
曲傲风道:“当年实是释迦牟尼如来自许诺言,若是也犯了错儿,便堕入轮回,一万年不再执掌教务。后来我们三个在一起议定之时,总觉此诺太重,就给修改了一下。就是不入轮回,毕竟是个掌教的职位,又岂能等同于座下弟子?不过一万年不再执掌教务这一条倒还是留着。其实这条款约束实是紧了,虽是掌教之职,又岂能没有错的时候?只是释迦牟尼如来在娑婆世界开了先例,在娑婆世界之中,若是有谁以此条向释迦牟尼如来发难,那也是没有办法,谁教当初他把事做绝了呢?在我东方净琉璃世界与西方极乐世界,这一条一般也不会用得到,一般而言,谁又会以一点儿小事向我等发难,能做到我们这样已是殊为不易了。我等若是易犯之错,别人只怕更是犯得,纵是谁发难之前也得想一想自己是否也做得到。”
悟空冷笑道:“好一个岂能等同于座下弟子,在那下界之中尚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说,到了佛界就变得不同了,嘿嘿,说我说官官相互,在这儿倒是挺好使的。”
曲傲风听悟空如此一说,脸儿微微一红,心道这猴子怎么如此刻薄,一些儿情面也不留?
悟空又道:“老曲儿,你是不是也自中吸取了教训,就连一个像样的住处也舍不得做了。我想你总不能一天之中总是在这儿坐了,定是别有他处,快快让俺老孙也见识一下。”
曲傲风见悟空步步紧逼,心道这猴子果然名下无虚,实是难缠的紧,好在自己并无富丽堂皇宫殿,又岂怕他说了?这一点儿上绝不怕他搬弄了是非去。当下自蒲团上站起来道:“果然给斗战胜佛说着了。适才我也已经说过,此是我修身养性之所,一般人想进也进不来,今天念着你是一个远来之客,是一个佛爷身子,且是一个破了例的佛爷身子,英名远播,故而方破例让你进了,你既不愿在此耽搁,那就到我别院坐坐。”
悟空听他言语,一时不知是讥还是捧,但听得“别院”二字,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像你们这等高层人物又岂能没有富贵之所?我且去瞧瞧,好歹也损上两句。”
曲傲风在前拾级而上,悟空在后相随,左顾右盼。曲傲风正走之间,只听得悟空在后嚷道:“老曲儿,你且停了步,为何你这儿少了一个珠子儿?话可说了,且休说是俺老孙拿了”
曲傲风听悟空如此嚷嚷,心下一怔,当即转过身来,只见悟空指着一个地方,果然没有珠子。曲傲风见了,心下惊慌,忙忙的两厢里细数了,左手处十八颗明珠一个不少,右手处十七个,不正少了一个?想当初曲傲风以珠子为照明之物,实取了一个天罡之数,现今明明的少了一个,自个儿竟然还不知情,真是岂有此理。眼珠一转,已明其理,当下冷然道:“斗战胜佛,我这儿平日里也就只有我进得,上次来时还不曾少了,怎么一见着你便少了一个,你也算得上是个贼祖宗,定是你拿了,不然,你又怎么知道少了一个?快快拿了出来吧。”说罢双目凝视悟空,一眨也不眨。
四清攒聚(十)
悟空听了,蹭的自下而上就蹿到了曲傲风面前,双目圆睁,怒道:“好一个药师佛,俺老孙今儿个算是领教了,会栽赃的本事也不只俺老孙一个会。你今儿个休要血口喷人。”说罢也是双目紧瞪曲傲风,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曲傲风见了悟空如此模样,对自己的判断不由得怀疑起来。心中正在惴惴,只听得悟空道:“你说俺老孙怎么便知道少了一个珠儿,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好端端的这边儿每过两步便有一个,独独这儿没有,若不是少了又是什么?谁知道你家儿什么时候少的,也亏得俺老孙随口说了一句,不然今儿个便洗不清了。俺老孙敢做便敢当,又岂能随随便便的匿了你一个珠儿,你当是宝贝,俺老孙还不曾放在眼里,谁知它有何用途?”
曲傲风听了悟空最后这一句话,本来还有些疑虑的心思当下登时便打消了:“是啊,这东西他又怎知是何宝贝,又怎知有何用途?区区如此的一个珠儿,天庭处也多的是,他实是没必要到我这儿来取。可是……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曲傲风心下想着心事,口上却说道:“你未曾来时珠儿还在,你来了它便不见了,不是你拿了,又是谁拿了?你怎么证明便不是你拿了藏在身上?”说罢,用眼角瞅着悟空,眼里尽是冷笑。
悟空见了,一伸手,扯了曲傲风衣襟道:“好……好……”只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上下起伏,显是气的紧了,“好一个药师佛,今儿个俺就让你来搜上一搜。”
曲傲风见悟空气得紧了,知道错怪于他。正要说些软话。却听得悟空道:“药师佛,今儿个你若不搜,便不是药师佛。咱们到外面说话。”说着,手扯了曲傲风早已走在前里,硬是把曲傲风拖出了洞口。
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你且松了手,有话好说。”悟空口里嚷嚷着,只是不松。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你松了手,也让我把门儿关上,若是不关了门,若再少了,可定是你的事了。”
悟空听了这句话,方才把手松了,嘴里勿自嚷来嚷去的,不知说些什么。
曲傲风挥手处,洞门早已闭了。悟空见了,嚷道:“药师佛,你且来搜。不搜便不是好汉。”
悟空在这里只管嚷嚷,那边人儿听了这边动静,早围过来数十个,其中有一人道:“这猴儿哪里来的,竟敢如此无礼,且让我来教训教训他。”声音响亮,甚是豪迈。
悟空听了此人言语,当下松了曲傲风衣襟,凝神看时,却是一个精精瘦瘦的汉子,双目扫视过来,清亮得紧,绝不像他言语那样,不见一丝霸气。
悟空正要闹事,哪里找到这样一个借口,当下身子向外一纵,离曲傲风远了,口里叫道:“来的好,俺老孙正要见识一下你们这净琉璃世界不讲理的主儿。”
那汉子见了,怒道:“好啊,就让我来教训教训你,也叫你知道我们这净琉璃世界非同寻常。”说罢一纵,也不见他如何,已是到了悟空身边。悟空见此人行动利索,暗暗留神,口里只管叫:“不讲理的主儿,尽管使出手段来,看俺老孙接不接得住。”
四清攒聚(十一)
两下里本已拉开了架势,寻找破绽。这两个,一个本是猴儿,皮包骨头一个;另一个精精瘦瘦,个头也不甚威猛,势头上正是一个旗鼓相当。那人听得悟空一口一个不讲理,心下也颇恼火,突的把手一摆道:“你这猴子,且住了。”
悟空见了道:“怎么,怕了不成?”
那汉子道:“怕了?你当你是谁?你不就是斗战胜佛么?就是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如来到了此地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下面的话就没向下说,不过这语意已甚明了:“你这个斗战胜佛比着释迦牟尼如来那是差得远了,释迦牟尼如来尚且客客气气,你却如此,实是不知好歹。”
只要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此中之意。
悟空自然不傻。
悟空见那汉子收了势子,也即收了,转脸向药师佛,正要问这汉子的来历,却听得那汉子道:“斗战胜佛,你在娑婆世界虽然英名远播,可在这净琉璃世界可没有人买你的帐,别说是我,这里的任一个挑了,就怕你也难是对手。不过今儿个你就怕也不是来打架的吧!你一口一个不讲理的说,这架就是打了也是打的不塌实,我就是赢了,人家也说我净琉璃世界欺负你,反坏了我的名声,话说清楚了,再打也不迟。”说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意态甚是悠闲。
悟空见了,心道:“这是个厉害的主儿,须得小心了,不能在口上输了阵仗。”当下凝神,立住了身子,张口正要说话,却听得曲傲风大声道:“斗战胜佛,是我不对在先,这事儿怪我,没把事情搞清楚就乱说话,冤枉了你,我这里向你赔个不是。大伙儿都散了吧。”这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又听得曲傲风道:“迎月,你留下吧。”这句话却是对着那精精瘦瘦的汉子说的。
围观的人见曲傲风如此说,齐齐的鞠了个躬,道:“尊药师法旨!”说罢,各自散了,自去做自己的事,只有那精瘦汉子勿自站在那里,双手在胸前一抱,笑道:“见过斗战胜佛。”一笑之间眉目中甚是狡猾。
悟空见了,心下犯嘀咕,道:“你是什么来路,怎么识得俺老孙。”语气已是不像先前那般英雄。
那个被曲傲风称为迎月的汉子道:“娑婆世界我也曾去过,也不止一次去,人都称我为月光。”说罢看着悟空,神情不变,语意已是略显轻佻。
悟空听了,失声叫道:“月光菩萨!”
那汉子道:“正是我。”
悟空这才仔细的看了看适才欲与他动手过招的汉子,除了精神之外,打扮的与寻常人一般,只是干净些,眉目之间红光隐隐,悟空心中暗暗称道:“好个月光菩萨,看来已是即将佛光加身的了,不比南海观音身上的光华差。”心里这般想,口里不自觉的说出口来:“和南海观音差不多儿。”
“南海观音怎么样儿了?”月光脱口而出,说过了才觉得说得急了,忙的收口,一时颇有忸怩之态。
四清攒聚(十二)
悟空见了,心下奇怪,心道:“月光菩萨怎么有女儿态也,奇怪!”当下说道:“恭喜月光菩萨。”
月光菩萨敛了敛神道:“斗战胜佛为何此等说?”一时又回复了先前冷静状态。
悟空看着月光菩萨,心下突觉得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只是这种不安是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心下暗暗称奇。见月光菩萨发问便道:“我观月光菩萨周身隐隐有一种红色光华,显是修为颇深,已臻佛身之界,与那南海观音相差无几,故而说恭喜。”
月光菩萨听了,心下颇喜,但口上却是冷冷的道:“谢斗战胜佛夸奖,我已是比斗战胜佛差的远了,又岂能和南海观音相比。虽说我修行比你早得多了,可毕竟比不得你先我成佛。”语中之意也是非常明显,我比不上你,你却是比不上南海观音,南海观音未能成佛,你却成了佛,这是个什么事?
悟空又岂有听不出来的?心道:“怎么都对我这佛爷的身份不服?哼,早晚让你见识俺老孙的手段。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佛光盈体。知道什么才是真佛爷。”
此时在一旁久已不说话的曲傲风把话接过来道:“斗战胜佛,迎月不会说话,莫怪。现在到我那室内喝杯水儿,迎月,你也过来吧。”说着向前携了悟空手儿就走。迎月在后随了。
几个曲折,眼看着前面一排草舍,外面一圈篱笆。悟空见了,道:“药师佛,莫不是这儿便是你的居所?”
曲傲风道:“教斗战胜佛笑话了,正是寒舍,请进。”说着话的功夫已是到了门口。悟空早闻得药香扑鼻。曲傲风伸手处门早已开了,那门也只是寻常农户家木门,只是整洁。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你看这门还是小儿手做呢,你看可还过得去。”说着笑着。
悟空见了,诧异道:“药师佛,你怎么过的如此寒碜,什么事都须自家做了?”
曲傲风道:“还是自家做的东西觉得踏实,用得实在,自己有手有脚,又何须人家来做了?”
悟空听了,赞道:“你这净琉璃世界果然与娑婆世界不同,佛爷也没有佛爷的架子。凡事自己动手,果然不俗,果然不俗。”说着话,将身一纵已是入了一个院落,入了院子,才见此院比西行路上所见农家院落是大的多了,院子之中横七竖八,这一圈儿,那一块儿的都是药草,院内三五个童子正在打理这些药草,阵阵香气,显是从此散发而出。房子也是竹片儿做的。悟空入了草舍,只见竹椅竹凳,做工极为精致。悟空只向着一个躺椅上一坐,身子早已睡倒,口里只叫道:“好舒服,好享受。”
曲傲风见了,只是微笑。曲迎月见了直皱眉头。
曲傲风绕到桌边一伸手自桌子上摸了茶壶,便欲沏茶,曲迎月见了,忙的过去伸手接了。稍时只闻得淡淡香气,一杯茶早放在悟空面前桌上。
悟空见是月光菩萨为自己端茶,饶是他自负了得,也觉于心不安,忙的自椅上站起来,向着曲迎月道:“有劳,有劳。”曲迎月见悟空如此,心中才稍稍好受一些,道:“斗战胜佛但请坐了,月光能为斗战胜佛端茶倒水也是荣幸。”
悟空知他不服,语含饥讽,也不以为意。
曲傲风道:“斗战胜佛但请用茶。”
悟空道:“药师佛,不客气。”口里说了,一些儿也不客气,端起茶来,略开了盖,热气升上来,只在鼻端一绕,原先似有似无的淡淡香气,浓了,悟空闭了眼,紧吸两口,香气直入肺腑,甚是舒服,不由得叫道:“好香,好香。”睁眼看那茶水,茶水之中,几片花儿,静静的浮于水中,不降不升,水质清清,略有一些儿红盈盈的味道,叫道:“好水,好水。”这才举杯,把杯儿略略儿倾了些,呷了一小口,入口微有麻辣感,不由得品咂有声,未多时,麻辣感渐消,一股似酸非酸非酸,似甜非甜的味道升上来。悟空觉得奇怪,忙的又呷了一口,闭目细品,一刹时,味道几般变化。
悟空闭了眼,只管一口一口的品来,什么儿也不说,品的极慢。曲傲风父子见了,也不说话,草舍之内一时静得吓人。稍时,悟空略睁了眼淡淡的道:“再来一杯。”说过把杯递给曲迎月,自己又闭了眼。
悟空如此连饮了六杯,方把杯放了。睁开眼来,静静的道:“好茶。”旋又闭了眼,良久方道:“俺老孙能在净琉璃世界饮上此等好茶,也不枉了来此一场。”
四清攒聚(十三)
说罢,自椅上规规矩矩的站起来,向着曲傲风和曲迎月各深深一礼道:“天庭之上人皆道俺老孙颇为好吃,好玩,性又顽劣。殊不知俺于茶一道也是颇有讲究。当年西行之时,若是那唐和尚惹恼了俺,俺便一个筋斗云到了东海龙宫讨杯茶喝。若说娑婆世界中,若说茶这一样,要数龙宫之茶方称得上为极品。俺老孙喝过南海观音的茶,太过秀气,有些女人味儿,俺老孙不喜欢;也喝过释迦牟尼如来的茶水,只是他那灵山之上水质不好,茶是好茶,只是没有好水,且那释迦牟尼如来于茶这一道并不喜欢,故而也不太讲究,再好的茶到了他那儿也给糟踏了,说起来实是可惜;也在万寿山五庄观中喝过镇元大仙的茶,他的茶儿不错,沾着些人参果树的精华,只是果位太浓,就因了此,虽说是好茶,口感甚好,却称不得上品;蓬莱仙岛之中福寿禄三星于茶这一道颇有讲究,再则他那岛上也有得好水,他三个也有的是时间,平日里修身养性,于茶做的是最美的了。但这几个之中,要说能称得上极品的也只有龙王的茶水。想那老龙王在空中布云行雨,任他什么灵山秀峰他都见了,什么茶也都看了,他把最好的茶栽在上最险而又最秀的峰上,平日里布云行雨之时,专意用龙宫净水浇灌,故而茶是极品;收采回龙宫之后,再用龙宫净水清洗之后,以海底地热焙干;这样一来这茶一是沾了秀峰之巅的阳气,再则又附了地热的阴气,阴阳交汇,凭它天底下之茶也是比不过;最后再用龙宫净水泡了,细细品来,实是难得的享受,故而只有龙宫的茶水方称得上是极口。这也就是俺老孙动辄便去东海讨杯水喝的原因。”
曲傲风与曲迎月父子俩听了,皆都悚然动容,相互看了一眼,在心里对这猴子不由得又多高看了一眼,心道:“都说这猴子是个不着边际的主儿,哪里想到竟然如此细心,能把茶品到这个份儿上的,他实是第一个。”
“今儿个喝了你们父子俩的茶水方知道我这些年儿算是白活了,若东海茶水若能称得上是极品,你这茶儿便可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了。”说着又是深深一礼。
曲傲风和曲迎月忙的齐齐还了礼。曲迎月本还对悟空有些儿看不起,今儿个见他如此,心中不由得少了几分憎恶,反多了几分好感。
曲傲风道:“承蒙斗战胜佛看得起,对此茶称赞有加,实在是愧杀曲傲风了。斗战胜佛,快快请坐。我们慢慢说话。”
悟空坐了,又道:“适才,我初品这茶酸甜苦辣闲诸味皆有,可我后来慢慢品过方知道绝非如此简单,细品之下,竟然有梅花的孤傲、翠竹的清高、兰花的幽雅、菊花的清淡。茶在口里,就似看到了它们在我眼前晃啊晃的。再到后来,我见到我自己在它们身边,走啊走的,它们慢慢的进了我的身体,与我融为一体,此时我只感到我好像醉了一般,我坐在那儿哪里也不想去,只觉得世间太美。阳光之下,没有比这个更舒服的了。再到后来,我眼前竟然有一朵莲花,是的,一朵莲花,这朵莲花向我浮过来,不是白莲,不是红莲,是的,颜色略带一些儿淡绿,当是绿莲了,自绿莲上透过来的清香,又是不同,这种香气是如此的清新,我这一生从没有嗅过,绿莲张开了,把俺包起来,那莲花就像是活的,花瓣儿就像是手,在俺身上轻轻的揉啊揉的,周身感到特别的放松。可是不知怎的,那莲花竟然带着俺老孙向着一个地方飞去,那个地方很是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这时绿莲竟然发出一种淡淡的光,是啊,那光柔柔的,四下里被它照的清楚,这时看到了六个怪物,怪物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哭着喊着,这些怪物向我扑来,俺老孙还没动手喱,那绿莲突的有六个瓣儿飞去把它们裹在一起,带走了,不知带的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那个小女孩还在哭,俺老孙想去把她抱上莲花,可是一伸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就醒过来了,真的像做梦,真的像做梦。”
悟空在那儿坐着,微闭双目喃喃自语般,自管自的说着,也不管曲傲风爷子俩听是不听。
四清攒聚(十四)
悟空说的很慢,曲傲风父子听的入神,可惜悟空没有睁开眼。若是在讲的时候睁开眼来看上一看,或是瞥得一瞥,他会不会讲下去?
人活的年龄大了,是不是就轻易的动了感情?
若不是,曲傲风,这个净琉璃世界的主宰,为何,偏就流下泪来?他为何也如入定一般,静静的坐了,双目浊泪却是那般的不听话,一任它恣意的流淌?
有多少年了,药师佛没有这般情感尽情的宣泻?
有多少年了,药师佛没有这般被打动过?
曲迎月,这个向来争强斗狠的菩萨,为何今日也是般平静?他审视着悟空的一举一动,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悟空静静的说着,表情安定,祥和,素穆,庄重。这表情不是像一个安泰祥和的佛爷又是什么?可是曲迎月想不明白,比自己修行晚得多的孙悟空,为何就会成了佛,而且被释迦牟尼如来诏示天下,就连这净琉璃世界也被送了告知信息?他身上怎么一些儿佛光也没有,平日里他在父亲身上偶尔看到的佛光,在释迦牟尼如来处上看到的佛光宝像,在阿弥陀佛身上看到的灿烂光华,在悟空,这个被称为斗战胜佛的身上怎么就看不出一点点儿呢?为什么同样的是三界之首的父亲身上佛光也只是偶尔一现,比不得另两界之首的盈盈一身?
曲迎月也是静静的坐,心情本不是不那么平静。可是现在,在悟空的娓娓叙说之下,竟然把这些儿都抛下了,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静静的坐着,平日里争强好胜的想法,现在全都摒弃在思想之外。随着悟空的言语,自己好像也已进入了那个世界,那个境界真的太过美好了!
曲迎月不想动,在这样的一个境界里,他竟然也有了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曲迎月本来可以控制着,但是今天,现在,他不想,他让它任意的涌现,悟空如若在此时睁开眼来,定然会发现月光菩萨有眼角赫然有两滴清泪。
可是,悟空,也是那般痴迷,他也在他的梦境之中。
曲迎月蓦然只觉得胸间一股暖流涌现,这股热流开始在他周身游动,缓缓的,流了一周,全身舒泰,这股暖流现已流入胸间,陡然之间,曲迎月只见得灿烂光华自胸间迸现出来,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镜子正发出灿灿的光,光华耀目。曲迎月不由得一声大叫:“哎呀!”刹时睁开眼来。
曲迎月这一声惊叫,不只是让自己绠醒,同时也让曲傲风和悟空睁开眼来。
曲迎月睁开眼时,首长映入眼的是室内一片光华灿烂,定睛看时,只见父亲与悟空身上各自发出亳亳光来,父亲身上的光,柔和的很,悟空却是大而又强烈,势如烈火般,低头看自己之时,自己身上也是光华迸现,虽与父亲的一般大小,可是却少了父亲的庄严宝像,比悟空的那是小的多了。
门口地上,也静静的坐上一个人。
四清攒聚(十五)
他是何时来的?他来了多久?他是谁?他身上怎么隐隐现出光华而来,而且大有愈来愈大之势?
悟空不知道,悟空也不想知道,他又缓缓的垂下了眼帘,又进入他的虚空静界之中。
曲傲风没有动,曲迎月也没有动。那个人。
也没有动。
曲迎月闭了眼,那股暖流缓缓再现,他试图催动它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办,果然,他成功了。他用意念导引着它进入头部,在头部转的几转,由头部一路沿颈部向下,入背,在背部绕的几绕,自肋的两侧进入腹部,只觉甚是受用,在腹部盘旋良久,入下肢,出涌泉,好似已把体内浊气排得干净。只觉胸部那块镜子愈来愈发出强烈的光线。
也不知多久,曲迎月又睁开了眼,只见悟空所坐之地仅有一团明亮的光,隐隐现着红色,就似一个耀眼的火球,悟空,根本就看到!自己身上虽也是光华灿烂,可是一较悟空那是差的远了,而且那种红红的光泽是自己绝没有的,不光自己没有,父亲身也没有。曲迎月在心中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始终差着那么一点,不可强求,只能说是自己修为上差的远了。像这种绝世良机哪里找去?
再看父亲之时,父亲却已不在自己位上,也不知何时已是坐到了地上。
坐在门口那个人的身边,盘膝而坐,一只手却执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体内也已迸出光华来,只是比自己的小的多。
曲迎月见了,已明其理,像这种几人身上同时现出佛光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若是修为已有根基之人,倘是也处于这种环境之中,受佛光滋润,也自会激发体内佛光出现。想来父亲正是欲借助这样一个环境,再用自身修为相加辅助,以助此人,得成佛体。
曲迎月既明此理,当下更不怠慢,也自坐上下来,坐在那人另一侧,以自己手执了此人另一手,当下静心,以自己胸前镜中光华驱入此人体内。
时光,这东西从不等人,佛爷,也不例外。
有谁知道现在已是什么时候?
悟空不知道,曲傲风不知道,曲迎月也不知道。
当曲迎月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得室内光华已是小得多了。父亲身上光华,自己身上光华已是收敛得多了,也只是隐隐光华,就如释迦牟尼如来身上一般。身边那人身上光华正盛,正如适才自己光华正盛时一般。曲迎月知道此人体内佛光已被彻底激发,现在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慢慢收了,即可那自己一样。
再看悟空之时,却见悟空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身上却是一丝儿佛光也没有。
这一下曲迎月大吃一惊。
悟空佛光本比自己强得多得多,为何现在竟然看不出一丝儿佛光来?难道真应了传言的那句话:悟空实是个假佛爷!
在这之前,若是这样说,曲迎月绝对相信。事实上他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不服气,一个比自己出道晚了上万年的一个猴子儿竟然比自己早成为佛身。他岂止是不服,他一腔怒火,他要找释迦牟尼如来算帐,他要质问释迦牟尼如来为何就坏了《三界约定》。
四清攒聚(十六)
可是现在,他亲眼目睹了斗战胜佛修为的强大,佛光的强烈,不但如此,若不是他把他们父子带入一种虚无之境,他们又岂能让自己体内的佛光冲突体内污垢的包裹?在三界之中父亲一向不大抛头露面,为的就是于其他两界首领相比,佛光是差得多了,严格来说或者可能不能称为佛身,或者说是介于佛的临界状态的一种形式,就因如此才偶尔现出佛身光华。也就因如此,父亲才常派了自己弟兄俩到那娑婆世界和极乐世界走一走,不到万非得已,那是绝不去了。自己父亲只所以能成为三界首领之一,实质上要归因于这净琉璃世界太过偏远,谁也不想到这儿来。
曲迎月明白就因为悟空把他们父子的思想带入了那种虚无之境,本是匿在体内深处的佛光没有了约束这才迸发出来,而且一发而不可收。到了后期又是悟空体内迸发出来的强大的佛光大大刺激了他们父子体内的佛光,这就如同携起手来,相助一般,事实上这不是一种相互的帮助,而是单方面的,他们只是被斗战胜佛所助,他们的佛光于斗战胜佛实质上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父子应当感谢悟空,岂止是感谢,若没有悟空的到来,就怕再修炼五百年、五千年、甚至五万年,就怕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曲迎月知道自己的原来那种状态已有万余年了吧,这万余年来可不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进展?又岂止是他,他们父子三个还不都是一样?
一想到这此曲迎月心中那份感叹,实是难以叙说。
猛然间,曲迎月只听得一声鸡啼,紧接着数声鸡啼相随,又有数声狗吠夹杂其中。曲迎月心中陡然一紧,忙的起身向窗外望去,窗外却是一片漆黑。
看不到星星。
这不奇怪。
净琉璃世界本就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自然就没有月光。
这就不能不奇怪了。
净琉璃世界什么时候夜里没有月光了?
自打曲氏父子来了这块地方,创了这个净琉璃世界,曲迎月就从未记得夜间没有月光的时候,若说是有那也是乌云遮月的时候,是下雨的时候,可是就是下雨,他曲迎月也是想着把月光自他的月冕之中倒入空中的琉璃灯中,每天都是那个时候,一丝儿也不差,就倒那么多,一比儿也不多,一丝儿也不少。间或外出到娑婆世界或是极乐世界,就由哥哥曲迎日代劳,也有弟兄二人同时外出的时候,事务就落在了老父曲傲风的身上。
他们父子,他们号称东方三圣的父子三个自打来了这净琉璃世界,又什么时候同时在娑婆世界出现过?他们父子三个至少要留一个给空中的灯儿加光:加日光,加月光。从没懈怠过。
从来没有。
可是今天?
曲迎月知道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今儿个发生了。
自己这一次彻底进入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境地,那感觉真好。
是这种美好的感觉让自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本该向琉璃灯中添加月光的时间。
哥哥曲迎日不是来了么?不是来找他了么?
可是任谁到了这个境地又怎能忍心把他从虚无境界之中叫醒呢?若是今儿个他与哥哥换个位置,他又会唤醒哥哥么?
自己会不会因为嫉妒就喊醒了他,尽管这样做也绝算不得是一种错?
也许会,谁叫他平日里做事总是压着自己一头呢?谁叫他的慧根比自己深呢?谁叫他比自己稳重呢?好人都叫他当去了。
就拿这一次来说,自己机缘巧合有了成佛的机会,可是他的运气虽比自己差了那么一点点儿,可不是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的头脑应当说是比自己好。若是自己怕就不会那么做,在晚了的时候仍然能够沉得住气。这得需要怎样的沉静和智慧?曲迎日就办得到。
四清攒聚(十七)
未来几日无暇上发,特多发几节,以谢老读者---长山
从没有看过净琉璃世界的真正的夜,这夜竟然是如此的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一丝儿光亮,过惯了每日里月光普照的日子的净琉璃世界中的人会是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这夜是黑的如此的可怕,绝不似娑婆世界的黑夜。
娑婆世界的夜纵或是乌云盖顶,可毕竟还有星光和月光——若是没有了月光,总还有些儿星光——这些光总能从厚厚的云层中挤下来一点,有这一点儿就够了,有这一点儿就算得上是一个有光的夜。
可是,净琉璃世界呢?
这儿本就没有星星,全靠着些月光,可是今夜,连月光也没了。
曲迎月向着远处望,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耳朵里只有鸡的啼声和狗的吠声。
这应当是又一个白天来临的时候了。
又当是添加日光的时候了。可是迎日,你什么时候才能……
自己是不是该去添加些月光,以延长这夜。
这漆黑的夜。
如果是这样,这里的人的生活规律,各种生物的生活习性岂非全部都要被打破?
曲迎日转瞬之间,想了很多。曲迎月转过身来,看着哥哥。舍内很静,悟空,曲傲风任谁都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响动,哪怕是粗重的呼吸也没有。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刻的关键。
好!
曲迎月心里一阵喜悦涌上来,只见曲迎日身上的佛光渐渐的弱了。转过脸去,只见父亲曲傲风与斗战胜佛孙悟空脸上也都齐齐的露出了笑意。佛光渐渐的弱了,最后,在体表处淡淡的一层再不消退。再过得片刻,只见曲迎日睁开眼来,看了看大家,目光炯炯,颇是有神。
悟空见了,与曲傲风相视之下,不由得同时大笑起来。曲傲风道:“迎日,快来见过斗战胜佛。”
曲迎日一跃进而起,向前就欲见过斗战胜佛。
就在此时,只听得曲迎月道:“还是一会儿再见吧,现在已是天亮的时候了。”曲迎日听了,浑身猛然一抖,不由的叫了一声:“哎呀,竟是这般时候了。”说着一个侧身,纵身就欲出去。方一转身才觉得太过无礼,大声道:“谢过斗战胜佛,我去去就来。”话声未落,人早已消失在外。
悟空见了,心下喜欢,知道日光菩萨注重礼数。此时室外虽暗,室内却是光线颇亮,当然要得益于这父子俩身上的佛光。
正在此时,室外陡然一亮,已然又是一个白昼。
悟空一声赞道:“好一个日光菩萨。”
话声未落,就见一个身影已是飘然而入,不是日光菩萨又是谁?
日光菩萨过来与悟空见了礼,悟空手摆道:“免了免了,说起来你还是前辈喱。现在我该当叫二位日光佛和月光佛方对。恭喜二位”
日光菩萨听了,道了声:“惭愧。”
四个重新坐了。悟空道:“药师佛,须得谢了你那几杯茶儿,方始得大家有此正果。你那茶儿唤作什么?有何名堂。
曲傲风道:“说来惭愧,老朽父子三个今日当说全拜托了斗战胜佛方有此功德。若没有斗战胜佛把我父子三个引入如此清高虚无境界,就怕再过一万年也没有此等功果。”
四清攒聚(十八)
曲傲风这句话倒是不假,但凡事情做到某一境界,已臻极限,就是你再怎么努力,但限于自身资质或是处理问题的方法,故而总还是欠些火候,此时,若能得以外力相助,或是略加以指引,便有豁然开朗功效,今日悟空所做便是如此。这父子三个修炼年数已是不短,修为可算不浅,但总局于一个资质达不得那种虚无忘我境界。虽说曲傲风终日里与药物打交道最多,仗着药物之力偶尔也曾露些佛光,但是曲傲风知道那毕竟不是真品。这父子三个离佛家境界只限于一层纸的隔膜,可就是一层纸的隔膜,竟然让他们若修了一万余年仍然不得要领。
悟空平生里不怕人家呛白,就怕人家捧他,赞他,他反而不好消受。此时见曲傲风说的认真,忙的站起来道:“药师佛休要客气。”
药师佛见了也站起来道:“斗战胜佛快快请坐。”
二人重新坐了。曲傲风方道:“斗战胜佛,实不相瞒,适才你喝的茶,名唤‘四清攒聚’,果然如你所说,有梅花的孤傲、翠竹的清高、兰花的幽雅、菊花的清淡。若是寻常人也只品得出酸甜苦辣而已。斗战胜佛毕竟不同凡俗,不但品出这四清之味,竟然……竟然还品得出莲花的味儿来,且还是绿莲……果然斗战胜佛与我等不同。我们自家儿也还品不出莲花味儿来呢……”
曲傲风说着话,不但语言吞吐,且眼神犹疑,不知是有些什么想说未说。
悟空眼睛贼尖,岂有看不出来之理,正要说话,只听得曲迎月道:“斗战胜佛,我实有些儿不能理解,这四清攒聚,就这名字儿所言,你已知了,内含梅兰竹菊四样清品在内,这茶是我们家儿做的实不曾加了莲花在内,不知斗战胜佛缘何就品出莲花味儿来了?且还是极为罕见的绿莲?”
悟空听了,心道这月光菩萨不饶人,且得留心了。当下打了个哈哈道:“呵呵,月光菩萨问的好,你家茶儿,我确是第一次喝了,这其中是否加了莲花儿,你家里自是最为清楚。若是加了,品得出自不为怪,若是实未曾加,俺老孙品得出,实是俺老孙与佛家离的近的缘故,故而方能先得个佛家身子,也实是造化,实是造化。那绿莲虽说罕见,俺老孙也未曾想向你家儿要来看看,勿须紧张。”
悟空说的甚是轻松自然,语中可也没饶了曲迎月:你若当真没加,我能品得出是我的修为比你深了,本来佛家与莲的渊源就颇深,能品莲花味儿,只说得我的佛性特高。离佛近了比不得你离佛颇远,所以也就无缘佛光加身;若果真加了,你也不须害怕,那莲绿莲的宝贵我也是知了,但是我却连看也不想看的。
曲迎月听得悟空语中有饥诮意,登时怒上心头,大声道:“斗战胜佛品得出莲花味儿,是你修为比俺月光强得多了,俺也无怨,可是这后边绿莲你又缘何品得出了?”
四清攒聚(十九)
悟空看着着曲迎月气愤愤的模样,心下也有些怒儿,心道:“我念着你好歹也是出道早已俺,比又是个菩萨,且现今又已实是个佛爷身子,本不想与你计较,你今儿个倒上了劲了,不教训你一翻,你也不识得俺老孙的厉害。怎生想一个法儿让他先出手,俺老孙再出手之时,也好教老孙也占个礼字?”
悟空眼睛一转,已是计上心头,当下把脸一撂道:“月光菩萨此言差矣,莫说我已是个佛爷身子,就是寻常百姓也还能看云识天,也能据得一叶落而知天下将秋,俺老孙修为又岂是你一个小小菩萨所能想得到的。”
曲迎月听了,冷笑道:“好一个佛爷身子,倒不知你这样的佛爷身子有多少斤两?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不知,你只不过是沾了唐玄奘的光彩而已,唐玄奘前身修为何等高深,入了佛身也还罢了,你本身乃玩猴一个,闹了天宫,压于五指山下,受了南海的点化,也只不过经了八十一难而已……”
旁边曲迎日听了,忙的打断话头道:“二弟,斗战胜佛远来是客,你怎能如此。”
曲傲风也是喝道:“迎月,休得无礼。”
曲迎月道:“父亲,大哥,你们且听我把话说完,若是不对,你们再说不迟。”曲傲风听了,也不便再行阻止,当下闭目不语。曲迎日见父亲如此,也不好再插口。
曲迎月接着道:“这八十一难在我佛家之中本就是个最基本的劫数,可你竟然因此受封,不用说别人,就是我月光也是早就不服了,可笑那释迦牟尼如来是个不知死活的佛祖,自己身犯大错,眼看受劫再即,到了那时,我看你这个佛爷还当不当得成。就拿你来说,我本以为是借了你的佛光我方成得了佛,可是事实上绝非如此,你看看你,现在身上可有一丝儿光彩,就是释迦牟尼如来和阿弥陀佛身上也是红光笼罩,绝不消退,普天之下又有哪个佛爷身上少了佛光?成佛之后,体内佛光自然溢出,绝不衰退,此乃佛与一般大神的区别,我父子三个今日得成佛身,你且看了,是不是也是佛光盈体,再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儿,想来你也是全凭巧合罢了。我们净琉璃世界这‘四清攒聚’茶儿凝聚了我们父子何等心血,寻常人又是岂能喝得到的?功效自然非同一般,你本乃灵猴一个,受了我这‘四清攒聚’的滋补,体内原有的一点儿光华就突的爆发,可巧我父子三个皆在现场,受了你佛光刺激,引发了我们体内的佛光,致使有今天这个结果,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这‘四清攒聚’茶的功效,再加上我等修为实是已臻界点,方才圆了这个佛爷之梦。再者说了,你那点佛光也可能是沾了释迦牟尼如来的光,他封佛之时,导致体内佛光处泄也说不定,他的光上了你的身,可是你却不会用,一杯茶全给放走了,嘿嘿……”
四清攒聚(二十)
曲傲风听了,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月儿说的是有些道理,这猴子若真是有佛性,身上绝不会没有一丝丝儿的佛光,在当世之中凡是佛爷身子的就绝不会没有佛光。说不定真如月儿所说,他那一点儿灵性全来自释迦牟尼如来,可是自家儿不会用,一杯药茶全给顶跑了……”曲傲风如此盘算,是以对曲迎月的话绝不打断,任他去说。
曲迎日听兄弟话中实是有些不讲道理,可是又见父亲此般不管不问的模样,心里暗急,想把话题叉开,可是他也知道月光脾气的暴躁,平日里本就对自己在净琉璃世界比他地位高而有些成见,今天若是贸然插口,势必把事闹大了不可,虽说悟空名头很大,今天也占了个理字,可是为了他坏了兄弟情义毕竟划不来,心里虽急,可是也只有在一边叹气的份。
悟空听了曲迎月的话,若是平时早就按捺不住,可是现今心里捻着菩提教的“忍”字诀,硬生生的把火儿压住了,拿眼角一瞅其他爷俩,已知另外父子二人立场。知道日光菩萨秉性仁厚,月光菩萨锋芒过露。
悟空听了,心是暗暗好笑,心道:“月光菩萨虽说你出道早了万余年,可是这些年你也算是白活了,这天下之大,能人之多,岂是你能想得到的?我师菩提的本事怕你想都不敢想,这隐去佛光的本事……哼,简直是井底之蛙,在这小小世界呆得长了,脑瓜儿也不灵了。当下笑道:“月光菩萨眼光果然不俗,竟然看得出俺的光华来自释迦牟尼如来。这‘四清攒聚’茶也确实厉害,你们父子喝了那么多年,须得俺老孙来了方能激发体内光华。厉害,实在厉害。”一面向着月光菩萨说了此翻话,一面又转脸身曲傲风道:“老曲儿,这会儿倒迷糊了,说不得俺老孙向你讨个情,待会儿俺老孙走的时候,你须得把那‘四清攒聚’的方儿告诉了俺。到了娑婆世界,在人前喝上几杯,也显显光华,且蒙他一蒙,另外好歹也给你这茶扬扬名儿,岂不是好?”
悟空见曲傲风在一边装迷糊,心下便有些气儿,不再叫他药师佛,还叫他老曲儿。这称呼变化,含义有别,这中间的一点儿世故,曲傲风又岂有听不出来的?否则岂不是当真白活了那么多年?他一时又不想就此便恼了悟空,就此翻了脸,当下向着悟空道:“斗战胜佛,好歹你也是成佛在先,月光不会说话,你且莫怪他。”
悟空听了,心下好笑,口中却道:“你父子二人一唱一和,这戏唱的实在是好,一个给一巴掌,另一个却给个枣吃。俺老孙看来这个情还得认了。”
曲傲风听了此话,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曾想悟空竟然说得出此等话来,一时儿脸似朝霞比佛光充盈的时候那是红的多了。
那一边厢月光菩萨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喝道:“孙悟空,你欺人太甚。太过目中无人,让我来讨教一下你到底有何本事!”
四清攒聚(二十一)
悟空见月光菩萨怒了,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呵呵冷笑数声,道:“欺人太甚?我看倒是你家儿拿不是当理讲。不过,在你这儿我若是当着你父子的面教训了你,怕你父子面子上须不好看。若是有空儿还是到我娑婆世界之中,到那时我再教训教训你,也让你知道天下英雄。在这儿动手,你家骂俺老孙欺负人到家了也。这一架俺老孙不与你打,你找别个打过。是不是这样,老曲儿?”
悟空这后半句话却是转向曲傲风。
曲傲风听了,脸直涨得发紫,饶是他万余年修为,听了悟空此翻调侃他父子的话,也不由得动怒,心道:“好你个玩猴,你是实在不识好歹,处处以言语相逼,且教月光教训他一下,也不教他空来我这净琉璃世界一场。叫他知道天下英雄非他一个。”
当下自鼻孔中冷哼一声,道:“斗战胜佛,你与月光的事,休要提到我与日光,我们虽是风父子三个,不过一个事是一个事,说话时休要拐三拉四。另外你两个的事,也不能说是净琉璃世界与娑婆世界之争,更说不上是谁欺负谁的问题。
曲傲风这翻话说的是再明白不过了:这只是你两个的事。净琉璃世界人虽多,在此处也仅仅我们四,我们父子两个可都是旁观者。无论谁输谁赢,仅仅是个人的问题,不关别人荣誉,谁也不会介入。
月光菩萨在一边听了,知道父亲也是怒了,想让自己教训一下这个狂妄的猴子,杀杀他的锐气,也不让他小看了这净琉璃世界。不过话说的清楚,这仅是自家个人之事,无关净琉璃世界荣誉,这实是给他卸下了一个大大的包袱。当下精神大振,向着悟空一摆手道:“孙悟空,你我且到外面一试身手。”说罢也不待悟空答话,早已纵身到了外面。
悟空见了此翻阵仗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出来,这一关是不好过了,当下向着曲傲风,揶揄道:“药师佛,你生的好儿子也。”说罢大笑一声,飘身已是到了。
只听得曲迎日在后面大叫道:“不要这样,你们回来!”
可是他的话在儿是如此的微弱,犹如萤火微光,在阳光之下,哪里又显得出来,悟空却是听在耳里,心道:“这父子三个只这一个还称得上好人。”
悟空到了院里,只见月光早已在院中站的稳了。双目紧盯悟空,眼中似要冒出火来。更此时,只激得身上佛光闪烁。
悟空见了,知道月光菩萨动了真怒,当下道:“月光菩萨,你这般儿忒也认真了,既是如此,这地方儿就显得小了,且到外面,你我痛痛快的打一场,这院子儿清静,休要坏了药草。”
曲迎月听了,叫道:“无论哪里,今儿个都没有你的便宜赚,我怕你丢人丢得大了。你既嫌丢人不够,你我且到外面。”
悟空听了,冷笑连连,道:“月光菩萨,话且莫说得满了,一会儿打过再说。”
曲迎月一个急转身,迈步向外再走,走至门前一伸手,早把门拉开,本是急匆匆的身子却是陡的停住,悟空在后道:“为何不……”正说着却是陡的收了口。
悟空已是无须再问。
门外有人。
不止一个。
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曲迎月放慢了脚步,但还是走出来。后面悟空与曲迎日以及曲傲风依次走出。见了外面阵仗也都齐感惊异。
外面空地上有人。
众人皆都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坐的齐整。
众人之中见门开了,便从地上起来,其他人相继而起。相互看了看,竟然几乎齐声道:“恭喜药师佛,恭喜日光佛,恭喜月光佛。”语音甚是齐整。众人齐呼,声震数里。
曲迎月见了,脸色竟然变得甚是难看。原本气势如虹,现在却像是个鼓足了气的皮球被人用针放了气一般,神情瞬时萎顿下来。全不见一丝儿欢喜。
悟空见曲迎月如此,心下奇怪之至,转脸再看曲傲风与曲迎日,一个个俱都与曲迎月一般。悟空见了,心下倒有些茫然了:“这是为何,人家好意来恭喜你三个成了佛身,你父子三个为何如此?噢,我明白了,老曲儿原说本是我们四个,没有外人,|Qī|shu|ωang|不成想不但来了人,尚且来的还很多,怕是输了,没有面子?”悟空转念一想:“不对也,纵是如此也不至于一个个皆是如此这般?这中间定是有些什么事儿。待我用言语挤兑于他,且看他父子有何话说?”
想到这儿,悟空扬声打了个哈哈,道:“哈哈,好一个药师琉璃光如来,怎么话一到你嘴里却都变了味儿?你适才说仅我们四个,这会儿为何倒请了如此多人儿来助拳也。你这净琉璃世界里的人儿说话都不算话则个。不过纵是你净琉璃世界的人儿全来了,俺老孙也是照单全收。”
悟空说完此翻话,满脸尽是揶揄之色地看着曲傲风,看他如何回答自己这几句话。他料想曲傲风必然要于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辩解,殊不料,曲傲风竟然一语不发,他们父子三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焦虑,竟然似未听见悟空说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