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宇宙游魂
我尽量使自己神智清醒,耳际已听到了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声音,但我是听到了︶,那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我少年时曾‘听’到过的!
那人道:‘卫先生,我们又接触了,对你来说,很久了吧!’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听入我的耳中,却真的令人感慨万千!
我长叹一声:‘真的很久||大半生了!’
我知道我的感叹很难引起对方的共鸣。对地球人来说,地球时间的几十年,那是地球人生命的一大半了。可是对外星人来说,尤其是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他们的生命之中,几十年,只怕犹如地球人的弹指之间!
但是对方还是静了一会,才道:‘发生了很多事。’
我感到需要坐下来,我知道在这里,在这种灰蒙蒙的境界之中,十分奇妙,一切都只凭感觉,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就像是真实的感受一样。
这时,我‘想’要坐下来,我只要坐下,在感觉上,就不会再站著,而是坐在一张极舒服的椅子上。同样地,我想喝酒,手中就会有酒杯,杯中有醇酒,酒入口,就会有暖流在身中流。
这一切感觉,本来都需要一些物质来刺激脑部活动,才能产生,但是在这里,另外有种力量刺激脑部的感觉区域,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在坐了下来之后,根本不去判断我的手中是真有一杯酒,还是根本没有酒,我只是尽情地喝了一口,享受著酒进入血液之中的舒畅,然后,我索性搁起了脚:‘说来听听,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在这样问他们的时候,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他们建立‘阴间’,应该有很多年了,‘阴间’的传说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至少要以千年计,但他们上一次和我接触,要我找师父,却不过几十年,这时间上的差异,只怕是由于不同的时间观念所造成的。
我的思绪很乱,看来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听到了一阵支吾之声。反倒要我提醒他们:‘我们这一次相会,我认为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隐瞒。’
对方立即道:‘是!是!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太纷乱了!’
我再喝了一口酒:‘从头说起如何?’
这时,我又听到了另一把声音:‘就从思想仪说起好了。’
狄可曾说过,第二十九组宇航员,一共是四个,那应该有四种不同的声音,所以我听到了另外一把声音时,并没有讶异,我心中把第一次听到的声音,编为‘一号’,第二把声音,编为‘二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二号说得有理,就从思想仪说起。’
他们居然立即接受了我的称呼,没有异议。
我之所以同意二号的话,是因为我感到,他们的星体上,所有的问题,都由于思想仪的出现而衍生,所以要从头说,非从思想仪开始不可。
一号‘嗯’了一声:‘好,就从思想仪开始。’
他这样讲,我以为是从那仪器如何发明开始说,谁知不是,一号略顿了一顿,才道:‘思想仪的操作,四人一组,这四人一被选中,就是一个永远的结合。’
他说的情形,我不是很明白。我知道,听他讲‘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不明白或者不很明白的。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详细问,如果只是‘不很明白’,我大可以凭自己的想像使自己明白。
像刚才的那几句话,我可以设想那‘永远的结合’,一定是真正的‘永远’,因为四个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要四人合而为一,也自然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另一把声音加入:‘要不要先让他看看思想仪?’
那是‘三号’的声音了。一号道:‘有甚么作用?那不过是一具仪器。’
三号道:‘看了之后,或者在叙述时比较容易,至少可以使他有一个概念。’
我不等一号再有异议,就道:‘好,我想看一看。’
静了一会,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是难以形容的,总之是许多部件组成的仪器,就是把一部电视机的外壳除去,再把内部的组件,复杂一百倍后的样子。
确如一号所说,给我看并没有甚么意义。
三号的声音传来:‘请注意左下角那六角形的物体上的荧屏。’
那一大堆仪器上,各种形状大小的荧光屏,少说也有一百个以上。三号一提醒,我就去看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六角形物体正在转动,很快的,每一个平面上,都是荧光屏,荧屏上都有影像在显示,但由于转动得太快,所以看不清画面。
突然之间,那六角形体停止了转动,其中有一个画面,面对著我,使我看清了画面的影像。
一看之下,我大是惊讶,我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具极古怪的,如同半打开的厚书本之前,那‘书本’的每一页,都有无数闪亮的光点。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和白素。
这情景,正是我和白素上次在李宣宣的带领下,进入阴间的情形!
他们把上次的情形记录了下来||可是这时,让我知道有这样的记录,目的何在呢?
我沉声道:‘我看到了,这是我们上次来的情形,你们重现旧时情景的意思是||’
一号道:‘绝没有甚么高深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个概念。’
我问:‘甚么概念?’
一号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思想仪体积大小的概念。’
我怔了一怔,的确,我的眼前虽然出现了思想仪,整座看来复杂无比,但是它的体积究竟有多大,我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一号又问:‘现在,你看到自己,你以为有多大?’
我看上去,那荧屏只不过如一张邮票大小,当中的我和白素,虽然五官分明,但是在感觉上很小,所以我道:‘很小,头部如火柴头大小。’
一号立即道:‘不是,你看到的人,和真人完全一样大小,你觉得小,是因为整座思想仪太大,大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
我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在盘算著那所谓‘思想仪’,究竟有多大。
如果我看到的自己和白素,是和真人一样大小的话,那么这思想仪的大小,就如同一座化学工业工厂。它至少有六十公尺高。
这当真是意外之极的事!
一号道:‘现在,你明白这仪器是如何复杂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超乎想像之外。’
一号竟然叹了一声:‘它的作用极广,组成的部件极多,少了一部分,其他部分,还是可以运作的。’
我苦笑||以前,曾有‘阴间三宝’之说,现在看来,万宝还不止。
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说明甚么。一号继续向我解释思想仪的功能:‘每一个部件,在单独运作的时候,各有作用。’
我用力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得到我,但这是我自然的反应。我道:‘是,我知道,例如一个圆环,可以使人的记忆组,立即进入阴间之类。’
一号道:‘是,你是明白人,我们应该早就请你担任阴间使者。’
我大声道:‘谢谢,不过我想我不会接受,关于阴间,我有许多疑问||’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希望他们能够接下去,向我解释‘阴间’的一切。
谁知道一号的反应却是:‘是不是可以先讨论比较急切的问题呢?’
我‘嗯’了一声,知道他所谓‘急切的问题’,是指狄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这也正是我能和他们接触的原因,我也不便反客为主,所以我道:‘好||思想仪如此巨大,狄可的那一座,藏在甚么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我是这样想的:狄可栖身于勒曼医院,勒曼医院的规模虽然大,但是要在格陵兰的冰层之下,放下一座那么巨大的思想仪,也不是易事,所以才有了这个问题。
及至问题冲口而出,立即想到,多方向的时间,自然也形成多种的空间,根本不存在巨大与否的问题。
果然,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得一号道:‘你明白了!’
他这样说,表示他知道我在想甚么,我苦笑道:‘思想仪的功能真不错。’
一号也不客气:‘只要几个部件组合,就可以了解地球人的思想,甚至预测地球人的一生。’
我听了之后,心中一动,脱口就问:‘要多少部件的组合,才能使你们同类之间,互相捕捉到对方的思想?’
看来,我这个问题,问对了刀口,一号、二号和三号同时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应该有四个人,但我一直只听到三把声音。
按著,一号就极简单地回答:‘全部。’
我又灵光一闪:‘现在我看到的思想仪,并不是完整的全部?’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灵感,是因为我想到,他们一直在躲避狄可的追寻,那一定是双方之间的力量有强弱之分,弱方在躲避强方。
若他们不能操作思想仪,那么强弱之分,显而易见。可是他们也能操作,地位应该是对等的,但居然有了强弱之分,可见是他们的思想仪,有了问题。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要全部组件齐全,才能起到他们同类之间‘互相了解’的功能。他们的思想仪若有残缺,那就是狄可能了解他们,他们不能了解狄可,自然高下立判了。
我知道我问得很对,因为我知道思想仪的部件,曾在阳间零散出现过。
果然,一号的回答是:‘不是,不是整个。’
我追问:‘残缺了多少?’
一号又迟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问题,涉及的秘密,甚至会影响他们的生存,对他们来说,是头等大事,所以并不期待著立即有回答。
过了一会,我得到了答案:‘比四分之一多一些。’
这个答案,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只是少了一两件而已,而如今残缺不全的部分,竟然超过了四分之一,那么,思想仪的功能,还剩下多少?
我心中的疑问,不必问出来,他们自然知道,一、二、三号的性格也各有不同,看来一号是主,其余是副手,而三号的性子,最是爽直。
我听到的是三号的声音:‘差之极矣,连一半都不到,不但没有能力和狄可对抗,而且根本回不了家,我们是宇宙游魂!’
听了三号的话,我不禁苦笑,他们是阴间主人,对地球人来说,集神秘权威于一身,连帝皇都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是一种令人羡慕之至的身分。
可是他们却自称‘宇宙游魂’。
但是仔细想一想,却也有理得很。不论他们的能力如何高强,但只要回不到自己的星体的,都是宇宙游魂,他们是,原振侠也是。
我也跟著叹了一声:‘很可惜,当年的意外一定很惊人,我不敢问能帮你们甚么。’
三号道:‘你可以帮我们||帮我们找:::找:::’
他连说了几次‘找’,可是要我找的是甚么,他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我只感到事情越来越怪异,连想问问题,也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三号才道:‘帮我们找一个人!’
我苦笑:‘你们如此神通广大,要找一个人,怎会要我帮忙?’
三号道:‘那倒不见得,狄可要找我们,不是也要你的帮忙吗?’
他这样说,乍一听,不是很明白,但接著一想,我便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地一声||他们要我找的,不是地球人。
以他们的能力,要找一个地球人,再容易也没有。他们要找的,是他们的同类!
而且,我立刻想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一定是二十九组四个宇航员之一,我可以称他为‘四号’。
我一想到这里,失声问:‘不是说是﹃永远的结合﹄吗?怎么会走了一个?’
我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问题冲口而出,自然在用词方面,没有甚么修饰,只是据实而问。或许这正是他们的伤心事,我的问题触及了他们的痛楚,所以在接下来的十来秒时间中,我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是‘听’到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
我忙道:‘对不起,我想你们四个人一组,有一个组员离开了你们,是不是?’
一号先恢复正常:‘是,我们不知道原因何在||他还带走了超过四分之一的思想仪组件。’
我听得出一号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憾意。我道:‘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形如何,但是在地球上,根本就没有甚么﹃永远的结合﹄这种情形。’
他们都不出声,我又道:‘同样的,狄可也不知道你们为甚么要离开星体,不再和星体联络。’
他们仍然不出声,我等了一会,同时,也打量眼前可以看到的,复杂无比的思想仪,我心中在想,当年我见过的‘鬼竹’,不知属于哪一个组成部分,整个思想仪那么巨大,Qī.shū.ωǎng.万千个组件,要找一个小零件,谈何容易。
我正在想著,一号的声音又传来:‘你帮我们找到他,你称他为四号,你帮我们找到四号,我们的困难,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我摊开双手:‘若是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帮忙。’
一号道:‘你有,因为你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大是惊讶:‘那怎么会?’
一号的话,令我很是疑惑,但他继绩说下去,我就恍然了。
他道:‘当年,要求你找王天兵,取回一个思想仪部件的人,就是他。’
我‘哦’地一声:‘我还以为是你,你和他的声音,很是相像。’
一号道:‘是,刚才我用同样的音频装作是他和你沟通。’
我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帮你们把他找出来,我到哪里找他去?’
一号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告诉你的联络方法。’
我更是讶异:‘想他,他就和我联络?’
一号的回答,把我的讶异更推向高峰:‘是的,当年他告诉你这个联络方法之际,已把一个密码,植入你的脑中,你一想到他,那密码就发生作用,他就会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一号的说法,当真是匪夷所思之至,我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反正你们可以知道我想些甚么,就在我脑中探明了那个密码,直接去找他好了。’
三号‘哼’地一声:‘如果我们能那么做,早就那样做了,何用你来提议?’
三号说来,很是愤懑,但是我并不怪他,他的话,令我知道,他们现在所拥有的那残缺不全约思想仪,虽然还可以建立令地球人感到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阴间’,但是所失去的功能,也著实不少,至少,他们就不能获知四号植入我脑部的‘密码’。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许多问题涌了上来,我用力拍打了头一下,说:‘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想,四号就会知道?’
三号略为纠正了一下我的问题:‘只要你一想到当年他托你的那件事,他就会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我再问:‘那么,现在我想,他也知道,他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他?’
三号道:‘思想仪虽然功能不齐,但是阻止讯号扩散的功能还在。’
我‘啊’地一声:‘在这里,不论想甚么,讯号都发不出去?’
三号道:‘当然。不然,狄可也早已找到我们了。’
我总算有一些明白了||但实际上,我还是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
但是我至少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如今我身在‘阴间’,和他们在沟通,那情形,和狄可找上门来是一样的。
狄可来找我,目的是要找出当年失散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而他们三个人和我联络,目的是要找出他们同组的一个组员来。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失散的原因,但是,我猜想,他躲避你们的原因 就像你们躲避狄可的原因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自己也在躲避,就不要把同样在躲避的人找出来了,就维持现状吧!
谁知道三号疾声道:‘我们和他的情形,大不相同!’
三号的话一出口,就听得一号和二号,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我立刻可以感到,这其间,一定大有隐痛在。
三号的声音再传来,但这一次,他显然不是和我在说话,然而,话却又是说给我听的,他道:‘既然要请人帮忙,就该甚么都告诉人家!’
三号的话深得我心,我忙道:‘要是我知道得多一些,行事自然方便。’
三号立即道:‘我们有家归不得,成了宇宙游魂,又要逃避狄可的搜寻,就是为了他,他离开了我们,使我们的一组溃散了!’
我总算明白了!
问题不是出在二十九组整组宇航员身上,而是出在其中一个宇航员身上!
这个宇航员||四号离开了组合,令得整组都成了游魂!
并不是整组有了反叛的行为,只是其中的一个人。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们的思想仪残缺了,无法找到他,狄可的思想仪却是完整的,何以也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一直发言不多的二号,忽然感叹:‘正如你们所说的||天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他却又不再出声,过了一会,一号才道:‘在一次意外之中,思想仪受了严重的损毁,基本上分成了两大部分,A部分是整个仪器的四分之三左右,而小部分,则是四分之一,还有不少部件,估计约有七八十件,则离开了整体,不知散落在何处,后来,找回了许多,但始终还有的没找回来。’
我用心听著,知道那‘鬼竹’是散落的部件之一,在人间流传,成了人间的宝物。
第九章‘妈被人抓走了!’
一号又道:‘思想仪受到了严重的损毁之后,反倒发现了本来绝不可能发现的一项功能||它能反击其他思想仪的探索功能。’
我迅速地消化一号的话,他的话不难明白。本来,他们每人对思想仪都珍而重之,保管唯恐不及,怎会让它有丝毫损坏,所以那项功能,便隐藏著未被发现。
在一次意外之中,它损坏了,这项‘反击’的功能,才显示了出来。
也就是说,拥有损坏的思想仪的人,可以抗拒其他思想仪对他的探索,使其他的思想仪丧失了主要的作用!
我问了一句:‘A部件和B部件都有这功能?’
一号道:‘是。’
事情更明白了,正由于如此,狄可找不到一、二、三号,一、二、三号找不到四号,狄可也找不到四号!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事情滑稽之至,简直是无可比拟的黑色喜剧!
试想一想: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文明发展到了高峰之后,出现了‘思想仪’这样的发明,使他们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仪器,使得能操作它的人,成了绝对的特权阶层,不懂操作它的人,绝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其间,曾有过甚么样的斗争,也可想而知。
而忽然之间,一个意外,发现了思想仪同样也具有保护作用,可以使个人秘密不为其他思想仪侦知!
那从表面上来看,是一种倒退||退到了没有思想仪的时代,但是,在久已没有个人秘密的生活方式下,忽然发现个人秘密竟然又可以保存,那该是一种甚么样的心情呢?
失踪的四号,似乎已以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宁愿享受个人秘密,不想归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们三个,还在一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显然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我的估计是:当年有了意外,四个人分开了,一个人︵四号︶落了单,又发现有能力使他的同伴找不到他,于是,他就躲起来了,彻底享受一个人的乐趣。
其余三个人,由于没有分开,所以仍然在一起,由于无法交待何以少了一个人,也由于知道了‘思想仪’具有抵抗的功能,所以他们也成了游离分子。
不过,关键还是在四号身上。
如果四号出现,二十九组复合,整‘组’的和个人的决定如何,就有可能大不相同。
我想到这里,已听到了三号的声音:‘你终于明白我们的情形了。’
我已经想好了说话,我道:‘四号享受个人生活的乐趣那么久了,我想,就算我脑中的密码还有效,他也不会与我联络。’
一号的声音有点迟疑:‘请你试一试!’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我再也没有想到,和阴间主人沟通,他们竟会提出和狄可相同的要求。
试一试,自然没有问题,我也答应得很爽快,同时声明:‘我绝不是提条件,但是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三号也爽快:‘请问。’
我道:‘当年的意外是怎么的一回事?’
三号叹了一声:‘我们没有犯错误,只是恰好遇上一股产生在地球和太阳之间的大磁暴,使我们的飞行受了影响。宇宙船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之后,距地面约一千公尺处解体。’
我没有出声,那自然是可怕之极的意外,若不是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不会死’的,自然早已死亡。
三号又道:‘在解体的过程中,思想仪严重损毁。我们三个自一著陆地,就收集思想仪的部件,同时找寻四号。’
他略顿了一顿:‘四号一直没有出现,但我们知道他也在从事和我们同样的活动||搜寻解体了的思想仪的部件,结果,他找到了四分之一,我们找到了四分之三。’
我十分疑惑:‘你们怎知道四号也在搜寻思想仪的散落零件?’
三号道:‘零件散落的范围极广,有的甚至在一千公里之外。解体的地点,是在中国的关中平原上空,散落的物件,在地球上,地球人自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但若被人发现了,偶然也可以发现它们特异的功能,于是这些东西,都成了人间的宝物。我们知悉甚么地方发现了宝物,等我们找到那地方时,往往已被人捷足先登,所以我们知道四号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呆了半晌,思想仪的部件,成了‘宝物’,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如‘鬼竹’、‘许愿宝镜’等等,都是思想仪的零件。
此际令我发怔的是,究竟有多少传说中的‘宝物’,是当年解体的思想仪的零件呢?
若是历史传说中的各种宝物,原来都是从思想仪上来的,这不能不算是一大发现。
我首先想到的是和明太祖以及沈万山有关的‘聚宝盆’||我有一段经历,就和这件宝物有关。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件很著名的宝物,叫﹃聚宝盆﹄,不知是不是思想仪的零件?’
一二三号齐声问:‘怎么样的,有甚么功能?’
我把聚宝盆的功能说了说,至于样子是怎么样的,我没有见过,只好想当然,说是一只盆那样。
一二三号又同时发出低呼声:‘是,是,一个很有用的部件,能复制金属||叫四号拿去了。’
我摇头:‘不,叫中国的一个皇帝毁坏了,据说碎片埋在南京城墙下,有两块碎片曾出现过。’
三号十分高兴:‘有碎片,我们就能还原,只要真是埋在南京城墙下,我们很容易找得到,谢谢你,再找到部件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你提供的消息真好。’
想不到我随便一问,会有这样的结果,那零件要是能复原 倒真是一件美谈了||我早就假设过,聚宝盆是‘太阳能金属立体复制仪’,如今便证明正确。
多年前的一种假设,能够得到确凿的证实,这令人感到欣喜。
然后,我提出了关键性的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号归了队,你们打算怎样?’
这个问题,一定令他们感到很为难,所以连一向回答爽快的三号,也不是立刻就有回答。过了一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到时候再商量。’
我叹了一声:‘请恕我直言,你们的潜意识之中,都有享受﹃独处﹄的愿望,并不希望过著一切思想都透明的生活。’
三号无力地反驳:‘不对,毫无秘密的生活,正是我们一贯的生活方式。’
我毫不留情:‘那么,四号若是归了队,你们全组,也都应该归队,还商量甚么!’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我忍不住问:‘狄可一再保证,说你们若是出现,不会受到甚么处罚,只是需要说明这段时间做了甚么||他的话实在吗?’
一号叹了一声:‘实在||在我们之间,不存在处罚这个问题,问题是我们如果回去,必然会把思想仪在某种情形下,可以抗拒思想收集的功能这个秘密带回去。而这个秘密一传播开去,我们之间的生活方式,就会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听了一号的这一番话,我对整件事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和狄可,都是属于懂得操作思想仪的人,在他们的社会中,是绝对的特权分子。
但如果一旦被所有人知道,原来利用思想仪,可以抗拒思想被收集,那么,他们的特权就消失了。用地球上的情况来譬喻,等于是老虎没有了爪牙,特权分子失去了权力。
那对特权分子来说,糟糕之至。
看来,一二三号伟大到了宁愿自己做游魂,也不愿这个秘密扩散,所以才要商量。
我随即又想到,四号呢?
四号的想法,显然和他们不同,四号一直躲藏著,当然不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而是一直在享受著个人生活的乐趣。
四号始终是关键人物,对于这样一个勇于突破整个星体生活方式的人物,我真的想和他有所联络。
我由衷地道:‘我一定尽力与他联络。’
三号道:‘谢谢你||当年,我们得知了﹃鬼竹﹄的消息,但被他捷足先登了。’
三号的话,又引起了我许多联想。
﹃鬼竹﹄是思想仪的一部分,早年,这‘宝物’由我的一位堂叔,不知通过甚么途径得到,并送给了我武术的启蒙师父王天兵。
王师父是一个极怪的怪人,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来历古怪之至︵他的来历和我与他之间的关系,都记述在︽少年卫斯理︾故事之中︶。
四号知道了‘鬼竹’的下落,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王师父,于是和我有了沟通,想通过我找王师父。
我也未能和王师父有任何接触。
‘鬼竹’终于到了四号手中,可知四号后来,通过别的方法,找到了王师父。
‘鬼竹’在四号的手中,这个事实,又关系著原振侠医生的下落,因为原振侠所思念的三个女性,她们的头像,通过‘鬼竹’而显示在一张薄纸上。
由此可以推论,原振侠曾和四号有过接触。
这就使找更想和四号联络了。
我在想的事,很是复杂,我听到三号在问:‘原振侠是你的好朋友?’
他当然是‘捕捉’到了我的思想之后,才有此问的。
我的回答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
三号再次说的话,令我感到极度的兴奋,他道:‘四号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深吸了一口气:‘何时?何地?’
三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无法告诉你||我无法使你明白。’
我叹了一声:‘多方向的时间、空间?’
三号道:‘是。’
我追问:‘如果我把他的情形约略告诉你,你能不能使我明白?’
三号的声音很为难:‘且试一试。’
我就把原振侠在宇宙中迷失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三号道:‘你想知道甚么?’
我问:‘他现在在哪里?’
三号道:‘我们不知道,四号或许知道,如果他在和原振侠接触时,曾在他脑中植入密码的话。’
三号的话,虽然有敦促我要更努力去找四号的暗示,但是单为了弄清楚原振侠的情形,我也非努力和四号取得联络不可。
我用力握了一下拳,挥动了一下,以示决心。然后我还问:‘四号和原振侠的沟通,是在他迷失之前,还是之后?’
在我来想,这个问题虽然重要,但是却十分简单,只要回答‘之前’或是‘之后’就可以了。
而问题的重要性是,如果那是在迷失之后发生的事,那么,原振侠就并没有如我们和玛仙想像那样的迷失,而是他还在进行活动,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空之中而已。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好一会听不到回答,我催他们:‘这问题很难回答吗?’
一号的声音传来,他居然道:‘是,应该说很难回答得让你明白。’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
还是‘单向式时间’和‘多向式时间’的问题。所谓,‘之前’或‘之后’,都是单向式时间中才有的事。
而原振侠如果进入了多向式时间,就根本无所谓‘之前’或‘之后’了,究竟是甚么情形,不是我这个‘夏虫’所能听明白的。
我顺口问了一句:‘原振侠和四号在一起,一定是在多向式的时空中么?’
三号道:‘当然,不然他何以能使用四号的显像仪,把他思念的人现出来?’
我心中一动:‘那么我呢?我现在和你们沟通,是不是也进入了多向式的时空?’
三号语气平淡:‘你现在的情形不同,你只是通过了仪器的帮助,和我们取得了联络。’
我失声道:‘甚么?我以为和上次一样,我已经进入了阴间,难道上次我也没有进入阴间,只是通过仪器,看到了一些情形?’
三号有点无可奈何:‘可以说是这样。’
我不禁大是气馁||我一直以为自己曾有‘阴间来回’的经历,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打个譬喻,我只像是在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阴间,并不是真正到过阴间。
我大声问:‘那么,我现在在哪里?’
我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特别安排的空间,可以和我们沟通。’
我用力摇著头:‘把我带到真正的阴间去。’
三号道:‘不能||那必须使你的灵魂离体,那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坚持:‘我有过不止一次灵魂离体的经验。’
三号道:‘那就够了,何必再冒一次险。就算你的思想跑到了阴间,情形也和现在一样。’
我早就有‘只有灵魂才能进入阴间’的概念,也知道他们确有能力令灵魂进入阴间,像阴间使者,使用一些仪器,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当年阴差就曾放出‘催命环’,令曹普照全族的灵魂到了阴间。
不过我也相信可以有例外,我道:‘阴差和李宣宣又怎么样?’
三号道:‘作为替我们工作的使者,他们并没有到过阴间,情形和你一样。’
我不相信:‘他们甚至可以把思想仪的部件带到人间去,怎会到不了阴间?’
三号叹了一声:‘唉,那是我们离开了多向式时空,交给他们的,你若是坚持要以灵魂离体的方式进入多向式时空,可曾想到过,对你来说,即使是倏去倏回,对在单向式时空中的人来说,可能已是上下五千年,纵横百万里了。’
三号的这几句话,倒令我怵然而惊。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毫不考虑。但是我还有白素,有红绫,我不能不考虑她们。
那是一个极不可测的时空,看来我无法闯进去了。
我发了一阵闷,才无精打采地说:‘还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三号道:‘请问。’
我道:‘那个阴差||’
我本来想问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那个阴差现在在哪里’和‘你们为甚么要为地球人的记忆组,建立一个阴间’。可是我才说了四个字,就听得他们齐声道:‘等一等。’
这一下声音,来得很是急促,一听就使人知道,有甚么突发的事故。果然,接著就是三号的声音:‘你女儿要你立刻回去||这是我们才收到的讯号。’
我陡然一惊,失声道:‘快送我回去。’
尽管那两个问题,都是我极想知道的,但是红绫忽然发出了那样的讯号,就必然有非常的事故,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求诸日后了。
他们一起答应了一声||这一次的时空转移,我相信是由他们亲自主持的,所以比李宣宣所施展的,更加神奇,他们答应的声音,还在我耳际,我就同时听到了红绫的声音:‘爸怎么还不出现?’
接著,就像是从虚无进入了现实一样,不知是我从无到有,还是我周遭的环境人物,从无到有,一切一下子全都显现了出来,我立即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那情形很有点像感了光的相片,在定影液之中,渐渐显示画像出来一样,但是身历其境时,又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变成处身在一片空地上,有几株大树,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所在,只是看起来,那地方很是荒僻,红绫正在团团乱转,抓耳挠腮 看起来她心中很是焦急。
而曹金褔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远远地望著她,一副无助的神情。
两人竟然都未注意到我的出现,我大叫一声:‘我来了,甚么事?’
两人立刻循声望来,神情惊讶莫名。
后来,他们一致说:‘听到了你的声音,望过去,还是甚么也看不到,但是迅速地见到了一个人影,由淡到浓,转眼之间,你就实实在在,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到的情形,和四周的环境逐渐显现一样,那可能是人视觉上的一种感觉。
他们看到了我之后,红绫大叫一声,夹著一股劲风,向我扑了过来。
虽然她的经历,使她成了绝非寻常的人,可是此际,她向我扑过来时,双眼之中,泪花乱转,一脸的惶急无依的神情,还是和一般处于惊恐之中的小女孩无疑。我一看她这种情形,就知道她需要的是父亲的拥抱。
所以,一等她扑到了身前,我立刻张开双臂,把她抱住,她也抱住了我。
我沉声道:‘天大的事,先别发慌。’
红绫呜咽著||这也够令我吃惊的了,接下来她所说的话,更令我头皮发麻,全身冰凉。
她叫:‘妈给人抓走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我也在不由自主地嘶叫:‘你说甚么?’
红绫的泪水夺眶而出,叫的还是那一句:‘妈给人抓走了!抓走了!’
我望向曹金褔,曹金褔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片茫然,看来极度无助。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态度极其重要,若是我也不能镇定,如何令红绫定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令得我的神态,完全恢复正常,我轻拍著红绫的脸颊:‘你妈不会有事,只管慢慢说。’
红绫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极紧,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涨红了的脸,渐渐回复了正常,她向上指了一指:‘我和妈来到这里,突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团黑雾罩下来,一下子就向上提,我用力向下一沉,他:::’
她说到这里,向曹金褔指了一指:‘他刚好赶过来,拦腰一把抱住了我,我和他才没被抓走,可是黑雾却把妈抓走了!’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么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褔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究竟是甚么?’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褔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