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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汉风1276》》

“好好的,这哭啥呢?”于老根早已衰老。脸上斧削刀劈的皱纹越发深了,只有眼睛中的神采分外光亮:“乱世中,你老子活了将近六十岁,本来一亩地都没有的穷光蛋,托大汉皇帝的福,在琉球有了一百五十亩肥得流油的大田留给儿孙,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叫我现在死了,脸上也是带着笑哩!”

脾气又臭又硬的于老根,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慈爱,摸了摸小儿子头顶毛茸茸的汉军短发,脸色一正:“爹以前糊涂,现在可明白了,咱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大汉皇帝和朝廷给的,小四你在战场上,可不许给爹丢脸!”

“孩儿记住了!”于小四用力点了点头。

呀!翠翠突然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

只见一个穿着敞胸露怀的袍子,踏着双木屐,脑袋四面头发剔掉、只中间梳着个冲天炮的倭人武士,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也不看清楚路,或许根本就是故意的。径自往翠翠身上撞过来。

站绸缎铺门口的伙计想来拉,可那醉醺醺的倭人武士力大如牛,哪儿拉得住他?翠翠往东躲,他也往东,翠翠往西嘛,他也往西!

**,这倭奴小鬼子也敢到我中原天朝来撒野?于小四不假思索,一记拐子腿就踹到倭人心口上,把这小矮子踢得撞到了柜台上,跌得七荤八素。

“八格牙路!”倭人气急败坏,借着酒劲就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想当年这些倭人可是无法无天呐,虽然近来老实了许多,可一旦发起疯来,也不得了啊!

“叫警察,快叫警察!”他推着吓呆了的小伙计往街上跑。

于小四是炮兵,并不擅长白刃格斗,又有父母双亲和妻子在此,投鼠忌器,不禁心头有些发怵。

那倭人武士喝得六七分醉了,见于小四退避他越发得意,将手中倭刀虚劈,斩在空中嘶嘶的响,犹如毒蛇吐着信子。

“翠翠,你带着爹娘先出去!”于小四抱起一匹绸子,拦在了倭人前面,准备和他拼了。

“八嘎。你的死啦死啦!”倭人怪叫着将倭刀抡圆了劈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大街上传来了尖利的“哔—哔—”声。

警哨,警察来了!

倭人听得这声音,浑身不由自主的震了一震,手中握着的倭刀也就松了下来,于小四抓住时机抱着绸缎就砸下去,倭人本来有了五六分醉意,反应慢了,这下被砸中手腕,当啷一声响,倭刀掉地上还砸了他自己的脚背,疼得倭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还有苦头要吃呢!

两名巡警跑得满头大汗,端着上着刺刀的步枪就冲了进来,见倭人没了武器,他们才小心的抖掉药池中的火药,把扳机复位——对正在行凶的暴力罪犯,大汉帝国的法律规定可以就地击毙!

两柄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倭人的心口,两名巡警厉声喝道:“警察!以大汉皇帝的名义逮捕你,顽抗格杀勿论!”

倭人是借着酒劲儿才敢在百姓们面前逞威风,见了穿制服、端步枪的警察用黑洞洞的枪口、明晃晃的刺刀对着自己。登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酒劲儿也消了七八分,赶紧跪着举起双手:“我、我和他们开玩笑的,我的良民大大的!”

警察可不由分说,一个继续拿刺刀顶着他胸口,一直把他顶到了墙上,锋利的刺刀尖儿戳破了衣服冷冰冰的顶在胸口,倭人吓得面色苍白,再没有了半分威风,老老实实的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另一名警察则掏出小指头粗细的警绳,上去就给倭人一记顶心脚,再捉着他双手狠狠捆了起来,因为用力,绳子勒太紧,疼得倭人直叫唤。

待捆好了,一名警察持枪警卫,另一名警察取下腰间的鞭子,刷刷刷先抽了七八鞭,劈头盖脸给倭人来了顿下马威,生牛皮鞭子抽破了和服,打得他身上横七竖八的血痕,一阵阵鬼哭狼嚎。

对于小四等人,警察们则分外客气:“几位公民,请随我等走一趟,将口供录了好依法惩办这个罪犯!”

往临安警察局走了趟,倭人被关进了监狱等待审判,于小四一家人则录了口供离开,翠翠心有余悸。还紧紧的抓着丈夫的衣襟,唯恐他有什么危险。

绸缎铺的掌柜和伙计落在后面七八步远,那掌柜对着伙计连连慨叹:“想当年,这些倭人可是强横霸道得很呐,不输于后来的蒙古兵,衙役们怎么敢管?老百姓吃了亏还不是哑子吃黄连——有苦难言!也是我大汉皇帝天威赫赫,让这些跳梁小丑不得不畏服,啧啧,今后咱有什么事儿啊,还得第一个就去请警察!”

谈话声顺风传到了于小四的耳朵里,是啊,倭人穷凶霸道,任意欺负老百姓,蒙古兵烧杀淫虐,放在前些年,常州那么多人被杀的一干二净,谁为他们主持公道?

只有大汉,让老百姓活得堂堂正正,能挺直了腰板做人!不要说那一百五十亩地,不要说每年的军饷,单单是为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就该替大汉皇帝卖命,就该流血流汗保这个朝廷!

“号外。号外!”旬日出来勤工俭学的报童,抱着一大撂报纸从临安新城的三合土大道上跑过,“鞑子忽必烈八十万大军陈兵漠北,我大汉皇帝下令诸军备战,全国总动员!”

忽必烈要南下了!

于小四叫住报童,掏出五毛钱买了份报纸细细的看,当年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家子,在军中夜校已认了不下两千个常用汉字,看看报纸完全不成问题。

于老根两口子还不知道刚才报童喊的意味着什么,他们还眉花眼笑的交谈着:“小四行啊,都能认字读报纸了。成秀才公了!”

在琉球纺织厂上班的翠翠,却知道“全国总动员”的含义,她有些担忧的看着丈夫,把丈夫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休假,结束了。”于小四轻轻扳开妻子的手臂。

码头,执意要把父母和妻子先送上开往琉球的班轮,于小四像一尊石像一样,默默的矗立在栈桥上,海面,一艘张着洁白船帆的汉船正徐徐起锚、张帆,掉转船头出泊位,于小四的视野中,二层甲板上有三个身影是他的牵挂,年迈的父母尚能自持,只用慈爱的目光依依不舍的抚摸着儿子,年轻的妻子早已泪流满面,像所有的琉球女人那样,不停挥动着手绢向丈夫告别。

远去、远去,海风吹饱了船帆,汉船行驶如离弦之箭,乘风破浪直驶琉球,渐渐的,最后一点白色的帆影也消失在了海天相接处。

转身,挺胸,抬头,于小四甩动着有力的双腿,现在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了。

他登上了去北方的海船,船行的方向和年迈的父母、挚爱的妻子背道而驰,他没有再往南方看一眼,因为他深知,父母妻儿在后方幸福的和平生活,需要自己在前线浴血拼杀来保卫!

仅仅一天之后,大汉皇帝楚风的传檄就通过邮政体系的飞鸽传书,送达了淮扬之地。

浴血搏杀、屡立战功的第一军血战淮扬连连长姜良材,正陪着战友刘国泰一块探视家乡亲人。

刘国泰当年被朱焕等汉奸胁迫着投降了元朝鞑虏,在北上辽东之前他曾经悄悄回乡探视过妻儿,哪知道屋子里。乡绅、族长、村里的老人都来了,连九十三岁的老老族长都来了,妻儿披红挂彩,看得出来,他们都哭过,但他们现在笑得很开心。

因为所有的人都以为刘国泰已在泰州,随着李庭芝大帅殉国升天了!家乡妻儿父老披红挂彩,庆祝刘家出了他这么一位光宗耀祖的大英雄,和李大帅这样的忠臣义士一同殉国,在所有人看来,是老刘家无上的光荣,全族全村凑钱,为刘国泰修建了衣冠冢,修建了忠烈牌坊……

妻儿全族公养,老刘家光宗耀祖,刘国泰躲在僻静的角落,亲眼看见父亲亲手把自己的牌位,供在了族里的祠堂上,和历代祖宗待在一块……

可是,家乡的亲人们都错了,他们以为刘国泰死了,可他还活着,他还像猪狗一样的活着!

“我还能回家吗?我还敢回家吗?”在辽东的时候,刘国泰曾如此泣血自问。

可他回来了!以汉军解放者、战斗英雄的光荣身份,穿着制服、带着勋章,由县太爷陪着回到了家乡!

刘家所在的村庄幸运的躲过了掌柜的大屠杀,正在冬季的休息中,刘家老父亲躺在门口竹子躺椅上晒着冬日的暖阳,见了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队伍,正和带孙子的儿媳妇说这是哪位战斗英雄回到了家乡?哪知马背上戴着电火花的就是刘国泰!

最初的一瞬间,他们几乎认为见到了鬼魂,刘老爹对儿子掐了又掐摸了又摸,实实在在的手感让他打消了疑虑,那一刻,泪水在苍老的脸庞上纵横交错。

谁也没想到,就在知县和诸多父老乡亲面前,刘国泰跪在了父亲脚下:“孩儿,孩儿不孝,孩儿没有和李大帅一块死在战场上,倒是、倒是随着朱焕那厮投降了北元……”

什么?战斗英雄还有这样的往事?从邻居、村长一直到知县大老爷,全都呆住了,那喧天的锣鼓都被这句话惊得停了下来。

你、你!老父亲已气得说不出话来,颠颠的拄着拐棍就往祠堂跑,“老子,亏老子还把你牌位供在祠堂里,供在祖宗们一块,这、这辱没祖宗啊!”

“老人家,且慢一步!”姜良材搀扶住了刘老爹,告诉他:“我是第一军血战淮扬连连长姜良材,刘国泰的上级领导,请老人家能不能听我们把话说完?”

姜良材!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周围的父老乡亲们轰得一声炸开了:这位战斗英雄的鼎鼎大名,早就听说过无数遍了,半年前说书先生的《汉皇帝挥兵进淮扬,陈淑桢红衣战金山》这个段子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巴,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听下去,而这段子里,就有血战淮扬连连长姜良材的名字!

“大英雄啊!”刘老爹看看姜良材,又看看跪在地下的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又生气又愧疚。

“其实,我,也是在泰州投降北元胡虏的,也曾随着朱焕去辽东!”

姜良材此言一出,惊倒了一大片,就连送战斗英雄回乡探亲的知县大老爷和他的僚属们,都惊得大眼瞪小眼:只知道报纸上、戏文里、书目中,姜良材这名字如雷贯耳,哪知道他也曾投降北元呢?

“是的,我投降过北元,被朱焕等人蒙蔽、胁迫,但也因为我的怯懦、我的贪生怕死!”姜良材娓娓道来,将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殉国的忠贞不屈,朱焕的丑陋可鄙,阿术及其麾下蒙古军的凶残狠毒,一一道来,还有其后被迫北上辽东苦寒之地,在那里的日夜痛悔和泣血哀叹;汉军到来后,张世杰的约定;还有汉皇楚风如何令他们获得新生,如何约定了洗刷耻辱,立功回乡的过程,还有那淮扬之地的连番血战,庞士瑞、王仁的壮烈牺牲,后来雪夜入大都、北驱蒙元出朔漠的光辉战绩,大都百姓对解放者的殷切期盼,盛大的入城式……

林林总总一直说到了现在,不仅百姓们,就连见多识广的知县都沉浸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最后姜良材指着刘国泰:“他,发誓不立第一等战功彻底洗刷耻辱决不回乡,在扬州渡江血战中,他轻伤不下火线,荣立三等功,尚觉得无颜见家乡父老;

淮北歼灭张珪之战,他身先士卒,冒着箭雨冲锋陷阵,身被五创,荣立二等功,犹嫌未足;

雪夜袭大都,在攻克大都城垣的战斗中,以劣势兵力率先突入皇城,打进了忽必烈皇宫的光天殿,却被躲在暗处的蒙古武士一箭射中肩头,差一点就光荣牺牲。至此,以首入敌都荣立一等功,蒙我大汉皇帝亲手授予了一等华夏重光勋章,他才有脸回到家乡。”

说着说着姜良材就掀起了战友的衣襟,刘国泰抓着他的手,但姜良材摇摇头,坚持着掀开了他的衣服。

只听得嘶的一声,四周百姓、官僚们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刘国泰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长的一条斜斜从肩膀上划到胸前,显然是被大汗弯刀劈伤,圆的短的疤痕,明显是羽箭射中留下的痕迹,还有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看不出来历的伤痕,这些纵横交错、织成网连成片的伤疤,加起来竟然比完好无损的肌肤面积还要大!单单他这一身伤疤就好像说书先生口中的九纹龙一般无二!

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刘国泰身体上千疮百孔的伤痕,简直比胸前纯金打造的一等华夏重光勋章还要熠熠生辉!

再没有怀疑,怀疑变成了信任,再没有鄙视,鄙视变成了崇拜,无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全都用最尊敬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国泰,他虽然跪着,在人们心目中却比站着还要高大。

林林总总的伤疤,比汉军的功劳簿更详实的记录了刘国泰的辉煌战绩,当年被朱焕等人胁迫降元的耻辱,早就被这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相重叠的伤痕中流出的鲜血,洗得干干净净,再污秽的灵魂,都已变成黄金般闪耀。

“儿子,我的好儿子!”刘老爹已是泪如泉涌,他扔掉拐杖,一把抱住了儿子。

媳妇抱着的儿子,也用稚嫩的嗓音叫道:“爹爹,爹爹!”

大团圆的结局,只有姜良材稍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负面感觉中恢复过来。

是的,亲爱的妻子、可爱的小栓子已死在了张珪的屠刀之下,可我们战友,我们华夏民族不还有许许多多温柔善良的妻子,聪明可爱的孩子吗?为了保护他们,流血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为泪水,姜良材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出现了数月前大都入城式上,那个抱着自己喊爹爹的小男孩,还有他那位羞涩又温柔的母亲……

传檄,大汉皇帝的传檄到了!陪着刘国泰在家乡待了不到十天,以战斗英雄身份休假的姜良材,就接到了地方官发来的调令文件。

全国总动员,和整个蒙古帝国的大决战!

按照命令,各部队休假官兵应尽快赶往军中,伤病官兵则可以留下来,雪夜入大都,刘国泰受伤之处虽然外面已经好了,里面的筋骨还没有恢复,常常酸疼、使不上力。

所以,姜良材准备独自离去,他想让这位九死一生、负伤累累的战友留下来。

月夜,刚刚离开刘家半里,姜良材发现路边有一个黑影,刘国泰笑嘻嘻的站在那儿:“此战,怎么少得了我刘国泰?”

月下,两位生死与共的战友并肩踏上了征程,他们从辽东走到闽广,从闽广走到淮扬,从淮扬走进了北元统治的心脏大都城,王仁、庞士瑞等等等等战友永远倒在了这条漫长的征途上,但塞北的敌人还在猖獗,敌人一日未灭,活着的人就必须继续走下去。

默默无言的明月,见证了八千里路浴血转战,也见证了大汉皇帝楚风传檄全国总动员,从辽东到闽广,从长江头的四川到长江尾的两浙,无数华夏男儿挥别妻儿踏上征途的毅然决然。

第523章 忽必烈:南下!

大汉八年、北元至元二十一年三月。漠北漠南草原上芳草碧连天,又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季节,忽必烈驻陛的上都路的东面两百里外,有一处叫做可木儿温都儿的肥美草甸子,起伏的山丘是湟河和落马河的发源地,这里土肥水美、芳草青青,牛羊比别处分外肥壮。

连片的蒙古包前,老人们编织着毡毯,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姑娘们一边用老大的木奶桶打着酥油,一边唱着属于春天的歌儿,高亢的歌声飞上了云霄。

这片草原属于一个叫做“月息”的小部族,漠北严酷的生存竞争中,他们根本无法和乞颜部、巴邻部这些大部族相抗衡,草场一天比一天缩小、越冬的困难一年比一年难熬,直到最近几年赶着牛羊、架着勒勒车,迁徙到片东蒙古草原边缘的福地。

为什么这水肥草美的地方,竟能被这样一个弱小的部族占据?

乞颜部,是黄金家族所属、成吉思汗出身的部族,巴邻部,则有伯颜丞相这样的名臣宿将和许许多多南征伐宋立下战功的那颜贵族。他们在从成吉思汗开始历代大汗的征伐战争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单单是兀鲁斯分配的战利品,就足够让他们躲过可怕的白灾,让四方小部族和零散牧民前来投靠,部族也滚雪球般发展壮大,所以,这些强大的部族对蒙古帝国忠心耿耿。

然而乞颜部、巴邻部等等部族越壮大,月息部等广大弱小部族的生存空间就越发狭窄,他们不得不逐渐离开草原腹地,向边缘地带迁徙。

可木儿温都儿草甸,地理位置上实在太过靠近辽东——隔着松岭山脉的赤山、五峰岭、狮子岩一线山地以及山脉脚下的松州城,就是辽西走廊上的大宁路,从辽西沿着落马河溯流而上,很容易就能到这里。

自从辽东乃颜汗和东蒙古的势都儿、哈丹先后起兵,与“伪汗”忽必烈连年征战,辽东辽西东蒙古战火纷飞,巴邻部、乞颜部等等大部族有无数儿郎在元朝怯薛军、京畿驻军以及伯颜丞相麾下各万人队中,也就是和乃颜、势都儿、哈丹作战的主力,两边自然结下了深仇大恨,巴邻部、乞颜部自然不会把营帐搬到靠近东蒙古和辽东的可木儿温都儿草甸,除非他们想把留在草原部族的老弱妇孺送到敌人的掌心。

倒是弱小的月息部,因为部族中没有几个那颜军事贵族,分不到兀鲁斯的战利品,也就不愿意出兵替忽必烈卖命,于是也就和东蒙古、辽东诸部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反而能放心大胆的跑到这里来放牧。白捡了一片水肥草美的大牧场,而各大部族也顺势默认了这个现实,以月息部作为各部势力范围的缓冲区。

借着地处交界区、漠北草原部族和南方定远堡交通往来的要道,月息部还悄悄和汉商们做着生意,刚刚过去的冬天,兀鲁斯又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分给他们越冬度白灾的物资,可借着和汉商交易,用羊毛、硝石换来的粮食、羽绒服、棉衣,月息部居然舒舒服服的渡过了这个冬天。

“唉~这样的日子不要太好哦,长生天的眷顾,不会永远在一个部族头上呀!”毡房门口做着纺毡毯的老人家,经历过被大部族排挤、草料粮食不足、冬天白灾中苦苦挣扎、老人和妇孺接连死去的惨痛,对如今的安乐竟有些惴惴不安。

比起一无所有,刚刚得到温饱的人们更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汉商吴定南在旁边走过,听见这句话,便转过头笑眯眯的说:“哈,老人家,您就放心吧,多织几块毯子,不就能多换些粮食?越冬就不难了嘛!”

“是啊是啊!”蒙族老人连连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织着毡毯一边寻思:南边大汉的东西无一不精巧绝伦,无一不便宜好用,就说他们的布吧,听说是什么机器织造的,质地细、又用得久,那呢子绒毯也比这毡毯好得多,部族中几乎都不自己织毯子,而是卖羊毛换呢绒毯子了。

偏生汉商来,说咱们的手工毯子是什么工艺品,要收购,价格还比他们卖的机器织毯贵!这不是长生天降下来的大好人嘛!

几位蒙族老人抓着吴定南的手,絮絮叨叨的感谢了一番,这位辽东定远堡过来的汉商和他们寒暄了一阵子,才讪笑着离开。

看着草甸子上洁白的羊群,接天连云的碧草,还有那分外高远的蓝天,吴定南不由叹道:塞上风光,果然别于中原,吾皇何时能将此地纳入汉土,令天下车同轨、书同文?

“刺儿-都!”牧人巴别儿并没有注意到吴定南有些发怔的目光,他惬意的挥动着长鞭,庞大的羊群就在头羊带领、牧羊细犬驱赶下,咩咩叫着缓缓移动,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一大片洁白的云朵。

不过,巴别儿的心思可没放在羊群上,心爱的姑娘哈丝其其格就在不远处打着酥油,就像有根羊毛线系在心尖尖上,意中人的一笑一颦都牵动着他的心。

两个年轻人已经商量好了。待夏天羊儿剪了羊毛卖给吴先生,就买了绸缎布匹,按照草原上的规矩,用五头牛、五匹马、五十只羊和五百斤盐巴去向她阿爸提亲……

可注定乱世中没有世外桃源,西面上都路的方向,传来了隆隆的蹄声,月息部族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年迈的族长赶紧跑了出去迎接。

“大福荫护助里,长生天庇护里,皇帝圣旨!”耀武扬威的使者,眼皮子都不夹这个小部族的族长一下,作为高贵的那颜贵族,兀鲁斯制度下的宠儿,蒙古帝国的支柱巴邻部的武士,怎么可能看得起这样一个小部族的族长?

他冷冷的宣读着圣旨:“为平息南蛮子叛乱,大汗征调漠北漠南各大营、四大汗国、岭北诸王八十万大军,着月息部贡献粮饷牲畜:马一百匹、牛五百头、羊五千只、酥油五千斤!”

老族长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晕了过去,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愤愤不平之色,可草原上没人敢违抗大汗的命令,何况可怕的八十万大军就在西面两百里外的上都路!

巴别儿的羊群一只也没有剩下,这个憧憬着夏天提亲的年轻人一转眼就变得两手空空。哈丝其其格和许许多多姐妹们忙碌半个月辛辛苦苦打出的酥油,也全装上了勒勒车——就连运送酥油的勒勒车也是从部族征用,毫无疑问,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顷刻间变得一无所有的两位年轻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欲哭无泪。

“唉~北元朝廷对自己人尚如此横征暴敛,则当初在汉地烧杀淫虐之惨毒,由此可见一斑了!”汉商吴定南感叹着,他并不害怕忽必烈的使者,作为汉商他从卢世荣开南北贸易始。就有了北元朝廷发给的文牒,毕竟草原上也需要汉地的粮食、盐巴,不仅各大营驻军、岭北诸王十分欢迎商队,任何部族都必须严格保护往来商旅,一旦频繁出现袭击商队的事情,没有商人敢到这里来贸易,对大小部族可都是场灭顶之灾!

哈丝其其格羡慕的看着吴定南,喃喃自语道:“要是咱们都能像他这样,不害怕大部族欺凌,不害怕朝廷强征牛羊,那多好啊!”

“快了!”巴别儿捏着拳头,看着使者满载而归的队伍,眼睛中似要喷出火来,他知道南方的辽东诸部,就早已从这样的痛苦中解脱,沐浴着天可汗的荣光……

上都路行宫中,接到外派使者的回报,忽必烈的心头却好不焦躁,在专属于他的精致宫殿中来回踱着步子,似有什么难以决断的问题压在心头:本来陈兵漠北,就是想吸引汉军到草原上来决战,可汉军虽然总动员,却一直严守长城以南地域,丝毫不为所动,这下反而轮到忽必烈着急了。

前一段时间派各支军队向古北口、居庸关、野狐岭佯攻,都没能引汉军出塞追击,消息传来,忽必烈越发的焦躁。

中亚霸主海都汗的口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讥诮:“伟大的汗,英明的汗,请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杀向南方,劫掠您口中富庶无比的汉地,抢夺温柔美丽的南蛮子姑娘?”

金帐汗忙哥帖木儿和漠北诸王闻言都点头称是,就连一直惟忽必烈马首是瞻的伊儿汗阿鲁浑,也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这位大汗:

各大汗国的军队从蒙古帝国三千万平方公里的疆域汇聚到不儿罕山、斡难河畔,单靠蒙古草原贫瘠的土地,可养不活八十万大军,刚刚过去的冬天。非但哈喇和林、六盘山、杭爱山各大营囤积的粮草被吃了个罄尽,就连草原各部族通过卢世荣主持的南北贸易、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越冬粮食,也被连骗带吓的搜刮个精光。

如今军粮已不多了,要是再不南下,这八十万大军就会从令南蛮子恐惧的强大武力,变成令蒙古草原无法负担的沉重包袱!更令这位蒙古大汗害怕的是,如今在一些中小部族里,已有暗流涌动……

楚风,楚风你为何不上当!?你不是要封狼居胥、要饮捕鱼儿海吗,为什么我在漠北草原布下陷阱,你却不跳进来?

忽必烈快要抓狂了。

尽管知道挥兵南下会让汉军拥有内线作战的优势,尽管知道汉军火器部队非常擅长守城,尽管还想等一等、引一引,**汉军北上,可忽必烈已无法再等下去了,他粗大的鼻子抽搐着,恶狠狠的吐出两个字: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