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戴胜降于桑
在百花绽放的温暖春日中,唯一能比花儿还要娇艳的,就是多情美丽的少女。在一群美丽少女的簇拥环绕中,少年微笑着负手而立,在旁人眼中,那情景简直就比喝了整坛的紫果酒还要快活醉人。
可惜现在羽宁可喝下一坛子酒,也不愿面对着这十多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每一双眼睛的主人白嫩嫩的小手中都捏着一样精心准备的漂亮物事要少年收下:
缀着亮丽蓝色花纹的玉石、用青红双色细草编织的吊坠、五彩闪亮的鸟羽……好像、好像还有人拎了一小罐果酒来!羽看得两眼发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苦。
“阿羽,她们早就来了,都说要看看昨日比射一箭赢了盘临的少年勇士。咱们哥几个都吃了人家好大一篮蜜果了你才回来,嘿嘿,嘿嘿,没给你剩,她们那里还多着那……”
匆匆交待了几句,没等羽的飞腿踢到,多离溜烟跑开,心中还不住暗叹这家伙艳福当真不浅!
这些娇俏可人的十五、六岁少女,早听说箭法惊人的多营勇士阿羽俊郎英气,看到真人更是满意之极,羞涩的低下头,话也不多说,非要将手中零零碎碎的信物塞过来。
可怜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软语苦劝、亮蛇威吓等等手段全数用上,费尽气力仍然推脱不掉。
“喏,喏,敢将这么怕人的恶蛇缠在手中,这儿郎的胆量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听到周围成年妇女们的啧啧赞叹。羽吓得拔腿就跑。绕下几个大圈,还是没敢回多营的大洞中,偷偷摸摸拐到昨日甚为相得的大盘少年盘临家中,想在那里捱到天黑再说。
刚刚进洞坐下,没和盘临说上几句话,背后忽的一声尖叫,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腕缠绕的小龙惊的暴粗几分,颈喉处鳞甲翻开异光透亮,一口丹火已经含在龙口中,扭头险些就要喷出去!
幸好羽眼见不对,左手急探死死捏住小东西的大嘴,那口威力无法想象的龙丹炎火才没出去惹祸。
背后惊声尖叫的那位,丝毫不知自已在鬼门关前险险走了一遭,喜不自胜跳上前来,拉拉扯扯要把一串香木圆珠套在羽的手上。
羽一面向少女解释手上已经缠了条小蛇,实在不便再多配什么饰物,一面朝盘临猛打眼色求救。
“小妹,别胡闹,阿羽兄弟是咱们家的贵客,快快坐下可别吓着人家!”盘临出声喝止,眼中却满含着鼓励的笑意。
少年男女互换了信物就算订了终身,虽是不同的部落,也有相互通婚的先例。羽的弓箭着实不差,做个妹夫那是再理想不过,盘临笑吟吟望着二人不住拉扯,满心盼望就此多下一个好兄弟来。
这小妹平素做事干净利索,怎么那串信物半天也套不上?他一阵着急,恨不得自己亲自出手!
盘临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帮忙,终于支持不住的“妹夫”情急无奈,首次在外人眼前施展御风术,兄妹两个清风拂面来,多营少年已不见了踪影。
少年猎人平生首次尝到了被当作猎物的滋味。诺大的部落营地,不论逃到哪个角落总会被人发觉,痴心的热情少女们犹如追踪蜜糖的蜂儿,凭借天生灵敏的直觉把少年从每一处隐身之处撵出来。
实在不行,羽干脆胡乱躲进别人家中。洞中酒香飘溢,只有两位老人在火塘边收拾晚食,看来是要款待什么宾客。他们自顾自忙着,丝毫不以少年的闯入为意。老妇人见少年跑得满头大汗,笑咪咪递过来一罐水。
羽腼腆地接过,大盘部落当真友善,方才被追得火焦火燎的急迫,似乎都融化在这罐清水中。
不对啊!这水怎么闻着有酒味?内洞的草帘微晃,好像有双眼睛在瞧自己。再下细看看手中的罐子,刚刚开封的红泥,却不是埋在地下十数年的定情女儿醉是什么!
怪叫声后,洞内空留下满盈晃荡的陶罐,刚刚升起的中弦月影在醇红的琼液上挑起数点清光,一如帘后幽怨的眼神。
真是诡异的夜晚,多年以来部落里都不曾这么奇怪过!油灯、火把总是莫名其妙被阴风熄掉,恍惚间,还有一道人影飘过去!四处会有女孩子的尖叫嘻笑,“在哪里在哪里?”她们不停的在询问,匆匆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入夜后,族长、长老和勇士们终于从檴木藤台上下来,他们结束了密谈,也自然驱散了这番奇异的追逐,整个营地清净了,一夜春梦不觉晓。
接下来的几日,羽以极大的热情加入各个巡山的队伍中,如若听说哪支队伍要在外宿营过夜,少年死活也要同去。
“大典日近,我总担心自己功夫不够,要随大哥你再多历练历练!”羽刚随盘凤从北山回来,又赶着要和多兰去地炎谷口值夜。“还有几招战矛的破盾刺我没想透,趁外面人少我正好多练一下。”
“好啊,大家一起热闹,多愣多离也和咱们一队。”多兰爽快的应承到。
多愣的大头从多兰背后探出,笑道:“对了阿羽,听说别人送你好大几块烟肉,带上一起吧,那里到处滚烫滚烫的,夜间正好做些美味烤肉!”他嬉皮笑脸靠近些,低声道:
“好像还有人送女儿醉啊,阿羽,你可别藏着了,干脆拿出来兄弟们帮你……哎哟,哎哟!”楠木弓坚硬的弯柄戳在大头少年的软肋上,剩下的话生生咽下肚里,大声呼痛。
“好啊多愣,我带酒也成,那根红头索呢?劳烦你拿出再来给咱们看看,看看可是你的头索红些还是坛里的女儿醉红些?”众人闻言哈哈哄笑起来。
多愣有个常年被少年们调侃的软处:他父母自小给他定下了指腹为婚的女伴,等勇士大典一过就要成婚。这次修炼出发之前,那位女孩给未来夫君编了条头索,深深的染了红色,说是可以护佑他平安回来,非得带上不可。
多愣打死不肯,却拗不过女孩的眼泪和父母的责骂,老老实实带在头上。刚出发前几日一直带着,后来实在禁不住众少年的嘻笑,藏起来再也不敢现了。
羽笑眯眯的,把个馋嘴的多愣羞得跑了。多愣边跑还大声喊道:“好好,你留着自己成婚喝好了,过几年我们再来大盘接你回多营!”
那时男女通婚以女方为主家,男人是要上门的。羽恨的牙痒痒,险些给那臭小子一个风刃术追过去。
是夜,炎谷外北山头上。这里是地炎谷四周数十处警哨之一,到炎谷颇还有些距离,林中春寒尚还陡峭。多营勇士们用罢晚食,紧紧围围着一塘细火,胡乱扯着闲谈。
羽手中的小蛇吃下最后一片兔肉,打个小嗝后还在东张西望,显是没有吃够。
没啦,羽摸摸小家伙凹凸不平的头顶,生的这么丑,胃口倒还不小。不但吃了羽份内的晚食,把出行前家里带来的风肉也卷个精光。但小家伙今日立了功劳,羽正是要大大的犒劳它。
午后正待说收拾一下就走,不知从哪里又来了几位成年部落妇女,力气蛮横,说什么也要拖着羽去尝尝新熬的槭糖。
羽几番挣扎,妇女们力逾虎爪,少年哀求的眼神一一扫过族内的同伴,众人各忙各的不敢惹火烧身。
多兰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一声正想说几句,洞外又来了一位瘪嘴老年婆婆,热情的拉住多营第一勇士的大手,罗里罗嗦,细细盘问青年的家情。
有意无意的,婆婆说自己家中还有一位好女子欲要招婿,条件高的很,要是部落有数的勇士,还要如多兰一般高大神气,最好还是黑发披肩云云。
早已有了室家的多兰大感尴尬,招呼婆婆坐下喝水,自己身形一展,清风骤起赶紧溜了。
看着最后的希望消失在拐角,羽热泪盈眶,张口欲呼,却不知是不是该喊救命,一步一步地,被拖向未知的危险中。
不被妇女们看在眼里的小龙终于发威了。
它一直安静地贴在少年的手腕上,看着这闹热的场景,最能洞察天机的龙识告诉它,眼前几位没什么真正的恶意,反倒是她们口中不断重复的甜糖甜糖,让敏锐的贪吃蛇暗地里流出满嘴的口水。
人间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如意,小龙恨不得能早几百年生出来。
又是拉拉扯扯一会,领头那位气力最大的妇女有些不耐烦了。她见羽拽住一根小树死不肯走,一把就去握住少年的右手。那里有根小蛇,原本是不敢碰的,但焦躁之下顾不得了。
缘起缘灭都在那一握之间。
龙有逆鳞不可碰,颈下三分处,略微有些凸起发紫的便是。小龙化成蛇,那鳞中的逆筋原是藏得妥妥当当的,不想正在猛吞口水的时候,逆筋微微的从鳞缝里露了半分一分的,恰好就被部落妇女野蛮的大手扫了一扫。
多年以后,那几位素来胆大的妇女还会从恶梦中悸然惊醒,梦中记忆如新:
那次拖婿的下午,本来都是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空中忽然暗下来,一种只有在幼年起夜时才体会过的恐惧象一罐冰水从头淋到脚,让自己浑身上下禁不住瑟瑟发抖。
最为吓人的还是眼前一晃而过的狰狞兽头,大张的血口滴着发黑的涎液,似乎一口就能把自己吞了!
哎呀,大神护佑,怪说咱们那位羽君此后不凡于世,敢情都是有神怪一路护着,咱们几个去乱去胡搞,大神没降罪下来也是可怜我们一片好心。正是正是,听者大叹有理,口中不免多念几遍祈语。
小蛇遽起发威,几位蛮妇当即吓得跌坐在地,羽手一松开趁机跑掉。把几位吓得过于厉害了些,心下有些歉然,但无论如何总好过自己被拖去上门。
羽没想到小蛇除了贪吃睡觉,还挺能有些本事。方才的威吓,只有身边几人能够感知,远处的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不错不错,羽痛快的掏出背囊中所有的干肉存货,统统赏给小家伙,反正近日来少年不怎么爱吃油荤,略略食些素淡的山薯就行了,几日也不觉得如何饥饿。
“看你生的丑怪,本来还不敢长留身边,嘻嘻,以后还是随我到处去玩吧。”
羽亲昵地挠挠小东西的颈下,它大眼一闪一闪,似乎能懂得人言,只顾把头往白皙细长的手指上擦拭。
“总要给你起个名字才好。阿黄?土了一些,小乖?奶气的紧,丑儿?笨笨?小胖?笑笑?……”少年不住价的说,小龙不住价的翻着白眼。
“好了!既然你是我拣来的,现下又舍不得不要你,那就叫不丢吧!嘿嘿,不丢不丢,妙啊!”少年得意洋洋,小龙却偏过头不理会。
好难听,我才不是拣来的!“不丢”在心中愤愤的想。
少年们在火塘中添几根粗柴,阴着火不灭,头一轮巡值的兄弟们回来休息,这次该他们出发了。羽负弓持矛,轻松的跟在多离后面。这山中的差使真好,如在大盘营地中,恐怕还躲在哪个黑处不敢出来吧。
万幸,步步为营的艰难生活没过几日,多思长老到了。随长老又多来了五十名部落猎人,他们神色凝重,披挂着只有在捕猎猛兽时才穿的全身厚皮甲,和大家打了招呼就在大盘营地外不远处驻扎。
让少年们激动的是长老带来了真正的“勇士之牙”:取自春祀祭品大熊的四根长牙,每根的顶端,都被长老精心刻划上了无数精奥细微的咒纹,以成年雷鹰的津唾蚀刻成的乌黑线条闪动着夺人心神的光泽。
多思长老已豢养十年的异禽——独翅雷鹰,受了天上雷电激引才会自然滴下津唾,收集一载也不过百滴而已。雷鹰的津唾不单有强烈的蚀力,最珍贵处还在于它天生能不断吸聚天地间无处不在阴阳之力。
长牙端头的小小法阵,依靠雷鹰津唾缓慢积累的法力,哪怕一丝灵力没有的人,每半日也可施放一次“定神雷”!
这真是任何一位勇士梦寐以求的武器!雷术本是天地法术中最难以掌握也是威力最大的法术,以羽身具寒玉髓脉的灵质,多思长老也不敢假手他人予以传授,可见修习这门法术的艰难。
“定神雷”尽管只是初等雷术,释放的不过是些威力轻微的雷电,那也足以对人的心神造成无法抵御的麻痹。两人对敌,一刹那的麻痹就意味着永远的沉睡。
除了刻划这个雷阵之外,每一根勇士之牙上还有大半的空白。
“那是给大中下盘三位长老留的的地方,每根牙上都会刻上四个法咒!”多兰用石刀挑着指甲,漫不经心的说到。
“哇——”少年们震惊了,坚硬修长的勇士之牙最适合制成战矛,一下刺扎出去,谁能抵挡同时四道法咒的攻击?哈哈,部落第一勇士的位子只怕就此要换换人了!少年们心中美滋滋地幻想。
“那,到底谁能得到勇士之牙呢?”终于有人问了。
“再有数月,在四座阵法全数完成以前,谁立下的战功最多谁就得。四个部落的少年勇士,人人都有机会。”
又是一片哗然,一句多的话没有,大家瞪着眼咬着牙散开了。不多会儿,纷纷扛着弓箭兵刃上后山去。
就连平日最喜偷懒的多愣也悄悄找了个僻静之处,“嘿嘿哼哈”,石斧舞得呼呼有声,像模像样练起家传的斧法来。
可惜忙于躲避桃花劫的某人却无心于修习武技,更惊喜地发现,只要紧贴着多思长老就再也没人来偷袭送情物。
也不管多伦奇怪的目光,羽心安理得伴在长老身边出入,如此又混熬了几日,中盘下盘两个部落的长老和勇士们也到了,大盘部落空前的热闹起来。
※ ※ ※ ※ ※ ※ ※ ※
少芒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宿营时接连截杀了两名跟踪的森林猎人之后,少芒确定他们的行踪暴露了。此刻他抱刀半卧,似睡还醒,为了隐藏行踪,再过杯茶的功夫,他就要叫醒周围熟睡的众人起营。
但这次不是要继续赶路,森林部落的战士都是擅长追捕野兽的猎人,无论走开多远总会被他们找到踪迹。少芒要杀回去。
从佩戴的饰物来看,今次追踪来的和前日被少瑕虐杀的猎人都是同一个部落。那只是个山中的小部落,少芒已经知道,可一个部落再小,几十口人还是有的。
算上所有的成年男子,对方会有两什(十人为一什)以上的战士追来。前来探察的前哨已被少芒等人格杀,黄昏前,大队的战士就会巡迹赶到,受了之前的教训,他们此次前来必定顷巢而出,那将是一场死战。
己方不过十数人,又是在森林中,要对付擅长于林战,而且人数可能双倍于己的森林猎人,连少芒也并无十分把握。
此战并非少芒所愿,神帝出行前再三叮嘱过,务必要按时抵达,途中不可耽搁。可这神帝的宠子,“驭师”少瑕,委实太也……哎,此番事了,连日赶路吧。
少芒唤醒众人,顺着来路急奔回去。已经不需要掩饰踪迹了,对方一定也在全力向这边追来,布置陷阱对付猎人只会是个笑话,现在只有冲上前去拼命。
少瑕不紧不慢与少芒并肩而行,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沉闷的森林让他透不过气来,杀人流血,这才是他想要的。
“芒兄,你看。”少瑕一面跑着,一面从囊中掏出一只火红的貂鼠。
“这是我专为此行带来的异兽,它在山中穿行自如,嗅觉最是灵敏。我教它在前面探路,咱们就从方才已被宰掉的两个家伙来的原路过去,后面追来的那群笨蛋必要被我们撞个正着。不怕藏在哪里埋伏,我这貂儿都能把他们找出来。你护着我些,我放一个火球管保叫他们全部烧作焦炭!”
少芒不做声,点点头以示同意。事已至此,少瑕所提的确实是最好的法子。有这探路的灵兽,森林猎人的地利之便荡然无存。
……
“好了!”少芒一刀挥出,劲气凌空阻断了血蟒头骨喷出的火咒,刚刚成形的火鸟一声哀鸣,散作一地火星。
还在玩味猎人最后一声惨叫的少瑕皱了皱眉,这个火鸟他掌控的非常适度,决计不会把已是焦黑一团的敌人杀死,可是少芒这一刀出去不但震散了火咒,余劲还将本已奄奄一息的少年震断了气。
“芒兄,你这一刀火气好重,我这里有些雀爪黄,你拿去吃些泻泻郁火如何?”
少芒闷哼一声,下令出发。
半日前他们在一处断崖前和森林猎人们狭路相逢,有貂兽在前探察,一行人从猎人们的背后杀了过去。武力的悬殊和猝手不及,人数占些优势的森林猎人们很快被冲散、分割,纷纷倒在如狼似虎的敌人手下。
少芒越杀越是心虚,猎人们的数量超过了他的估计,整整有三什之多。可是当发现竟有几个老人和少年倒在自己刀下,少芒手一阵发软,抽身退出了这等于屠杀的战斗。
看来这山中部落所有拿的动武器的男人都在这里了,失去了成年猎人的部落,不知如何能在山兽环伺的深林中生存。
摆脱了森林猎人的纠缠,烈山猛士们急忙向西赶路,到了约定的地方,各路队伍俱都到齐,长老们已经等了他们一日。
※ ※ ※ ※ ※ ※ ※ ※
连绵的南山山脉在大地上巍峨盘亘了几千里,一座石山不耐烦的飞跳出来,远远离开南山母亲的怀抱想要自立门户。可母亲却也不愿就此放手,牵牵绊绊的拉出几个小山头要把肥沃的土壤渡送过去。
高逾万仞的石山冷漠地扬起头颅,东面的一侧不情愿的让一群小山接拢过来,西边的一侧还是不甘心的努力向后缩着,缩着,最后生生脱开一条裂缝,以彰显自己终于独立。
从这一条宽仅十丈、上下贯通整座高山的裂缝进去就是地炎谷。
地炎谷外山坡上,近百名少年齐刷刷跪了一地,碧光如水,一层有如实质的青幽光华在他们身周流动。
长老们已经探明,的确是地炎谷中的封印出了异常,趁着今日太阴最盛,少年们要随大家一起进谷。
适才成年勇士大典的祈祀已成,四位长老一齐给即将开始试炼的少年们加了护持法咒,大、中、下三盘的长老都使的是木系咒术,三道同出一源的木咒在少年们身上相互交融,碧华绕处竟有淡淡异香。
而多思长老照例一出手就是劲风疾电,聚神术特有的蓝色细小电花在青光中时隐时现急急窜动,举行大典的草甸上异彩纷呈。
一下子承惠了四道提神护体法咒的少年们豪情激昂,跪也跪不住,体内似乎有爆发不尽的精力要释放出来。
清风过林,开繁的春花摇摇晃晃从树枝头漫天落下,刚刚接触到如实质般流动的护体青光就被弹开,随即暴作一团齑粉,半丝儿也没留下,一场美丽的花雨就这样无声的消散了。
好惊人的护持法咒!如此威力已经远远超过单个法咒的简单相加。首次联手施咒的长老们骇然互望一眼,暗自思索其中的玄奥。
青光不停亮起,三位木系的长老开始给成年勇士们施加护持咒术,他们才是此行封印队伍中真正的实力。
四大部落总共来的两百多位勇士精锐,尚未施加到一半,盘凤的额头已隐隐见汗,另外两名长老上了年纪,手脚上更是慢下来。
给少年们加了聚神法术后,身负封印炎谷重任的多思长老不敢再耗费灵力,在多兰、多伦二人陪同下,率领已施有护咒的勇士列成四队向地炎谷走去。少年们自然要等在最后。
阴暗的赤色光芒从狭长的裂缝辗转射出,里面的禁地不知是怎样的诡异情形,四部的少年们紧紧握住手中诸般兵器,激动的猜想。
即将开始人生中最重要的勇士试炼,半是由于兴奋,半是由于护持法咒的帮助,就算面前真是吃人的猛兽噬魂的妖精,他们也丝毫不感到害怕。
有几个还在小声抱怨:大人们走的太慢了吧也,磨磨蹭蹭的,里面真有什么珍禽异兽吓也吓跑了,哪里还轮到我们试炼用的?早知道就该让我们打头阵嘛!
周围几个下盘部落的少年瞟了瞟就在丈许外施咒的长老,没敢搭话,用力点点头,深以为是。
羽倒是来过好几次的,前两日值守,宿营地就在炎谷口。几个胆大的摸进几步去张了张,山谷曲曲折折通向深处,除了热一点没什么特别,安静得很。
此刻少年正忙于体会身上的四道法咒,盘凤的荆藤术是见识过的,长老的聚神术也是见过的,最令羽好奇的是中盘、下盘长老的另外两道木咒术。
按说同为盘龙一族,虽说分了家,护族的木咒术可是几百年祖宗早就传下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出入,可是少年偏偏又发现了好些差别。
这些差别并非在外观上,同是闪发青光,普通人都道是同一般的木系咒术,但就在少年的眼中,或者说在神识的体察下,那些施咒驱使木精的差别就明显得很了。
不需神识出体,只要守念默察,身周三五尺之内五行精灵的变化,羽都了然于胸。
盘凤的荆藤术是以玄色的咒符索住木精,而中盘长老的咒术是以朱色咒符、下盘长老是以灰黄色的咒符缚索木精。
朱色咒符索住的木精面目狰狞,气势汹汹,幻出条条细藤有力的挥舞拍动;黄色咒符索住的木精憨头憨脑,头大手粗,紧紧排成一片像树皮一样包着少年的身体要害处。
这一朱一黄两道咒术,朱色的是参于沉水大泽中专以捕食人兽为生的恶噬藤花,自然带了几分血腥气;黄色的是悟于每一株树木不可或缺必然要长的树皮,靠的是厚重扎实。
三盘部落的三位长老性子爱好各不同,于木系咒术也各有偏好研究,驱使木精的咒语和印诀差别自然也大。
不知不觉,少年们也列队向炎谷进发了。他们疾步向前,个个都想抢在前面多立战功。现在谁战功第一,谁就能将勇士之牙能拿在自己手中,莫说克敌制胜无往不利,单单是拥有者的那份荣耀,也足以光宗耀祖啊!
羽还沉浸在刚刚领悟的木咒里,神秘的咒术世界已向这个新进少年展示了它的奥妙,如同清水对于久渴旅人的诱惑,少年已无法自拔的陷入探求咒术秘奥的漩涡中。
口中低声喃喃自语,手里连比带划,一面努力揣摩长老们施咒的要诀,一面谨慎地控制住灵力不让咒术真个施放出来。
天地阴阳二气交合生成风云雷电,这是天地法术的窍诀。五行咒术与天地法术不同,依靠的是构成世间万物的五行精灵,不论你物象如何,总逃不脱金木水火土五系的变化。
五行精灵天性各不相同,驱使它们的咒诀也大相径庭。就算同一系的精灵,生长的环境不同,要应用它们来施展咒术的咒语也各具奥秘。
同样的,哪怕是完全一样的精灵,如果吟唱不同的咒语,精灵们做出的反应也会不一样,这就是五行咒术万千变化无穷尽的道理。
巫师们穷尽一生的修行钻研,能够掌握的咒术不过是冰山一角,每一代传下来,都会增加几个新的咒术,但受巫师们自身资质所限,时不时失传几个也是有的。就这样得得失失,人们凭借这天地自然之力,几百几千年来对抗毒虫猛兽,对抗妖魔鬼怪。
恍惚进了炎谷,又恍惚的顺着地势高高低低在谷内行走,手腕上缠着条黄灿灿小蛇的奇怪少年,在其他人的暗自嘲笑中被甩到队伍最后。
距离封印处还有好长一段路,队伍最前面开路的部落勇士,手持巨木盾,警惕的目光频频投向两侧高处。
山坡上数十丈开外,原本寸草不生的地面开始冒出点点绿色,再高些就是由稀而密的树林。为了提防那里暗藏危险,部落在山谷两侧的树林中安插了哨卫,谷中恶兽早已跑的干干净净,要防备的还是外面来的敌人。
受这里地气熏烤,高山流淌下来的泉水汇集在低凹处都成了热泉,泉水腾起蔼蔼雾气,遮影着山谷内四时常青的树木。
地炎谷禁地历来禁止各部落狩猎,如在往日,来这里躲避冬日苦寒的珍禽异兽四处奔走,奇葩异果俯仰皆是,当真不让仙境。现下山谷中早失去了以前的热闹,不祥的寂静伴随时浓时淡的水雾弥漫开来。
落在大伙儿后面的单纯少年没想那么多,虽然谨守着盘凤不许随意神识出体的嘱咐,但就在身边翻动闹腾的木精,岂有不去玩耍一下的道理?羽轻轻透出一点点心神,开心的逗弄精灵们。
小龙在一旁冷眼看着,奇怪为何对这些寻常之极的小东西这么感兴趣?懒懒在手腕打个滚,地炎谷中干燥温暖的空气让它舒服的紧,大头一栽一栽真想睡个觉啊!
小龙几日来东吃西吃长胖了不少,大盘部落少女们送来的甜干果、酥面饼,大半进了它的肚子。虽说没有火芝芝实那般滋补,但这些人间的细软吃食自有一番风味,小龙越吃越对味,最后干脆把那坛预备还给原主的女儿醉偷偷给喝了。
凭它的本事,酒坛上的泥封自然是一分也没动过。可惜如此胡乱吃喝,腹内还没完全化掉的小半颗火芝实,被俗食废渣裹着一并排到体外,便宜了地上的花花草草。
数月之后,大盘部落营地大洞外某隐蔽处会长出一棵小树,除了特别挺直些也没什么起眼的地方。十年后小树繁茂的枝叶将盖住整座山头,树干微泛火红,硬实无比,雷劈不能倒,斧斫不可伤,一场山火过来,周遭的树木烧个精光它也立得好好的。
又是百年,小龙一日偶过南方森林,忽然漫天炎火扑面来,惊了一跳, 按落云头去看个究竟,
原来当年点在洞外的半颗芝实长成的这颗龙芝树,早已超越群山之上,再给它几百年怕要伸到云霄以外去了!顶天立地的溜直树干朱润透亮,似乎知道原主来了,直价摇动片片树叶,欢喜的风声啸震山岗,天边的晚霞都被它夺去了颜色。
小龙略略掐算,已知因果缘由,哈哈一笑:“难为你还记得我,要来就来吧!”话音未落,无尽霞色了无踪影,小龙脚下彩云堆里多了条直戳戳的赤木棍。
“嘿嘿,龙庭诸神爱养恶犬,法宝兵刃又一律不许带,拿着你防身也好!”
……
不知多少岁月过去,幽州寒冥深渊下,千年冰犬妖兽的四张血盆大口一起打个嗝,满意地回味刚刚饱食的鲜肉,懒洋洋对冰洞前伺候着的水妖说道 :
“没办法,当年在龙庭养的习惯,天气凉爽些就好睡午觉。你们可记住了,这时候谁也别来烦我,除非,除非那根火棍子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