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受命于天
“剑道门下,崔远钟!”
“剑道门下,轩辕望!”
“剑道门下,石铁山!”
“剑道门下,阳春雪!”
当从幢幢的黑暗中又接二连三扑出几十个人来时,崔远钟、轩辕望与石铁山也从魔石车中出来,他们一一报上名字,神色肃然。
“剑道……嘿嘿……剑道……”
那个提长剑的中年人尖着嗓子道,神情既是不屑又是愤怒:“数千年来,我昆吾神洲剑艺大大小小数百种流派,从来没有你剑道这一门。华闲之狂妄之辈,竟敢自己开宗立派自称什么剑道,来,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剑道门下的孽障有些什么出奇之处!”
阳春雪再次撇了撇嘴,她回头看着轩辕望:“阿望哥,你们大余国人,都是这样多的废话么?”
轩辕望笑而不语,阳春雪这句话,原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那提长剑的中年人果然恼羞成怒,一振手中的剑,剑发出嗡嗡的啸声,随着这啸声,一股肃杀之气将众人笼罩起来。
“好叫你们知道是死在谁的手中。”那中年人的声音夹在剑啸声里,显得分外诡异:“长林剑门……”
他话音未完,突然间魔石之车上的十余扇窗子被人拉开,从每扇窗子中都伸出一个黑洞洞的东西。轩辕望显然也未曾料想到这事情,回头看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魔石枪!”
他的表情还未敛起,十余枝魔石枪同时喷射出红光,这些赶来的各家武学好手在一片痛呼声辗转倒地,那个长林剑门的中年人当先中枪,半边脑子都被掀了起来,身体也在冲击力下飞出丈余远倒在地上。其他的人虽然也做出了应变动作,但在这不到五十丈的距离之内,他们再快也快不过魔石枪的射击,只不过数息之间,仍然站着的就只有剑道门下四弟子了。
轩辕望脸色惨淡,看看崔远钟与石铁山,也同他脸色一般,而阳春雪,甚至弯下腰不停地呕吐。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这不仅仅是死人,更是单方面的大屠杀。
“那个人……我知道,长林剑门的剑师……”崔远钟喃喃吐了一句话,用力摇了摇头,轩辕望垂下头去,脸上神色变得极为复仇。
能入崔远钟耳的名字,必然是华闲之曾对他谈起,而华闲之都谈起过的人,那剑上的造诣一定非同小可。这么一个剑艺高手,刚刚还生龙活虎,只是砰一声就横尸当场。他苦练一身的剑艺,在这最后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
“为什么?为什么!”
双手握剑的石铁山沉重地喘了会气,他突然暴叫着向魔石车内吼道。他性格耿直,胸中藏不住话,因此不象崔远钟与轩辕望那样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不是斗剑场上的决斗。”魔石车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这些大逆之徒,竟敢来图谋行刺,若非柳孤寒及时传来消息,赵王殿下便将面临危险。单论他们的罪状,便是诛连九族也不为过!”
石铁山听那人说了出来,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突地跳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之处,但又不知道这不妥在哪儿。
轩辕望却知道这不妥在哪儿,他一直垂着头,心中狐疑翻滚不止:“赵王殿下以自己为饵,一举诱杀了这些刺客……这并非斗剑场上的决斗,可老师与我们却介入进来,我们以执剑之身,参与到这种事当中,究竟是对还是错?还有,这些习武之人,仅仅三息间便倒在魔石枪下,难道说,武学,剑技,在魔石来临的时代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学剑三十年,到头来一无用……习文二十载,今日方知纸上尽是荒唐言……”
不知何处传来这苍凉的歌声,随着这歌声,轩辕望原本轻松娱快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种沉重的思考盘施在他脑海中,良久不能散去,他想向崔远钟出言相询,但看崔远钟的脸色,似乎崔远钟也有一些茫然。
“远钟哥并不会太过关注这个问题,他相信自己的剑,他相信老师。可是,我为何不能象他一样相信自己的剑,相信老师?我是怀疑自己的剑道还是怀疑老师选择的方向?”
或许,在轩辕望内心深处,这二者皆有之吧。
回到车厢之中,轩辕望看了开始指挥赵王府兵用魔石枪击杀刺客的人一眼,这个叫展修的幕僚一贯果断,赵王令他指挥对刺客的伏击,他先是让阳春雪一介少女警戒以骄敌,又令崔远钟轩辕望石铁山迎击以惑敌,最后才出杀招。就连崔远钟轩辕望他们也被展修瞒住,不知道魔石车中还载有这么多魔石战士。这些战士一路上既不曾在车厢中走动,也不曾发出声音,实在是出乎轩辕望他们意料。
“华先生足智多谋,但论及果决还是差了些,他让你们跟着我,便是要跟我学这一个。”展修昂然说道,目光中闪过阴厉之色。
“哼,我们用不着你教这个!”
因为他方才的手段太毒辣也太缺乏英雄气概的缘故,石铁山对此是相当不满的,言语间极不客气。轩辕望看了看崔远钟,又看了看石铁山,本来崔远钟在,石铁山不会如此轻率地出言,现在之所以如此,想来是给气坏了。
“愚蠢,我们此次回国,面对的将不仅仅是那些剑士。”展修厉声喝斥,短而浓的眉拧了起来,形成一个倒“八”字:“我们面对的敌人,可能无处不在,以最小之力击倒敌人,让敌人再无还手之力,这是兵法之道。记住,你们现在的战场,并非剑技场上,而是杀场!你们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致使成千上万颗人头落地,而不仅仅是你们一身的生死!”
他的话让崔远钟与石铁山悚然动容,他们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剑士,不仅仅是华闲之门下的剑道弟子,更是赵王殿下的属下,是赵王殿下将来新政的执行者。他们的敌人,并非仅存于斗剑场上,凡无变革之心者,皆是他们的敌人。
有些敌人,用剑便可以击倒,有些敌人,仅有剑是远远不够的。
“可是……”虽然心中已经被展修锐利的辞锋说服,但崔远钟仍觉得有些不妥,他看了轩辕望一眼,发现轩辕望仍然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对展修所言不以为然。
“赵王殿下受命于天,这些愚顽之徒妄图与天命对抗,死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展修眼中的光芒又闪了一下,他负着手,再也不看崔远钟他们一眼,而是走进了另一间车厢。
“受命于天……”
轩辕望嘴中禁不住重复了一遍,脸上狐疑的神情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受命于天!”
华闲之一面在心中想着这句话一面紧紧跟随在赵王殿下的身后,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急促。
在那些刺客们阻击魔石车时,早一天离开的赵王殿下与华闲之便已经乘马车赶到霸镇。这是赵王府兵聚集之所,而发现赵王府兵在此聚集之后,太子与秦楚二王的军队也不得不重作部署。
自霸镇,向北可攻击太子军势后方,向西南可突入秦楚二王控制的南方数府。无论赵王殿下对付的将是哪一方,都意味着那一方将自己最薄弱的腹部露在赵王府兵面前。当赵王殿下与幕僚们分析战局时,曾嘲笑自己的兄弟们没有战略眼光,竟然丢下霸镇不管,一起去抢燕安。
其实并非太子与秦楚二王没有意识到霸镇的重要性,只不过双方都想一举击败对方,在赵王得讯赶回来之前定下大局。双方都过于自信,其结果是双方在燕安附近连日血战,都成了骑虎难下之势,而赵王回来的又极为迅速,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因此,赵王府兵一至霸镇,太子与秦楚二王就很有默契地收兵,战争暂时停了下来,双方都调兵谴将,将重心移向霸镇。华闲之极力想避免的内耗,仍然发生了。
“受命于天?”
跟在赵王殿下身后,华闲之仍然在思考,先皇过世太早,太子与秦楚二王反应太快,自己的准备工作尚未完成,是造成如今局面的关键原因。这种僵局若是持续下去,其结果必然是大余国国力消耗在内乱之中,而且,从柳孤寒传来的情报可以得知,除去太子、秦楚二王与赵王这三股势力外,尚有一群身份不明者蠢蠢欲动。
对于这种情况,赵王殿下倒不是十分在意,虽然准备尚不充分,但华闲之为他布置的局也足够应付了。他深信,自己将能在这一场争斗中胜出,因此方才见华闲之有些低沉,他甚至以“受命于天”来劝慰华闲之。
在魔石战士的护卫之下,他们匆匆赶到大军营中。赵王府兵数量上并不多,但这几年来,按华闲之的计谋,赵王颇物色了几位经商奇才,利用唐港与扶英、宝象、巽它诸国商人进行贸易,经商的收入几乎可与举国所得相当。利用这笔钱,赵王从扶英购得大量魔石武器,先皇刚刚驾崩,这些魔石武器便被装备到士兵手中。魔石武器使用简便,加上华闲之献计以轮训的方式让赵王府兵、家丁都熟悉了这种新式武器,因此这些士兵一装备了魔石之枪便成了合格的魔石战士。赵王府兵中的魔石战士数量,远远超过了太子与秦楚二王,便是举大余全国之魔石战士,也最多只及其一半。
更重要的是,作为大余国官军中魔石战士主力的御林近卫军,直到现在仍然未曾表明立场,也正是因为他们拱卫京城燕安,太子与秦楚二王才未曾将燕安作为战场。
“闲之,为我说说下一步当如何吧。”
赵王殿下指着铺在几上的地图,向华闲之道。华闲之收拢了思绪,他伸手指住地图上的霸镇所在地:“殿下,我军为生力军,士气正旺,而太子与秦楚二王争斗数月,师老而将疲,无论是先攻谁,我军都能一鼓而破之。但如此势必迫得太子与秦楚二王联手与我军相持,战事将旷日持久。”
“我大余物华天宝地域辽阔,各地封疆大吏此时尚举棋未定,不知当从太子、秦楚还是从殿下,因此,若能争取他们的支持,我们便可事半而功倍。”华闲之突地话锋一转,不再纠缠在战场之上,而是指向地方大臣。
赵王先是一愕,接着微笑起来:“闲之啊闲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天命之所在,不得不发。我那几个哥哥要战那便战吧,唯有彻底击垮,方能让天下知道我的力量。”他话语间意气风发,全然没有这些年来在东都开定的轻浮,见华闲之还要再言,赵王断然挥臂:“闲之,自古以来未曾有过无武功之英主,我先立武功再行文治,唯有如此,今后推行那新法方能少些阻力!”
华闲之神色一变,他微微叹了口气,明白自己选择的君主也免不了有在青史上重重留下一笔的雄心壮志。他明知道自己此刻再谏只能扫了主君的兴头,但越是此刻,自己就越得进谏不可。
大丈夫行事,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呵。
“殿下,以殿下雄略,破敌自然轻易,但杀人上千,自损八百,我军将士,肩荷殿下重望与大余国脉,若是在与敌相持中损耗过多,泰西诸国乘机而来,殿下以何御敌?”虽然决意进谏,但华闲之语气却婉转了些:“我观太子秦楚二王,皆非殿下敌手,那泰西诸国方是殿下心头大患——即便他们不来,还有扶英隔海虎视,我料扶英国内此刻必然在争执是否要乘火打劫了!”
赵王的兴致象是被人当头用冷水浇过一般,他面色沉了下来,背着手踱了几步,迟迟没有看华闲之。华闲之站在那儿,其他的幕僚都微微露出不满的神情,但他却恍若不知。
“闲之,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是,你终究只是一个好军师,却成不了好的元帅。”
良久之后,赵王长叹了一声,再也不理会华闲之,快步离开营帐而去。
华闲之目光眼在赵王的背影上,也是过了良久,他慢慢叹了口气。
阳光穿透营帐上的缝隙,将几根光柱射入营帐之中,无数灰尘在光柱之中欢快地翻滚跳跃,对于它们来说,光柱便是舞蹈的场所。
历史便是雄才大略的帝王将相们舞蹈的场所,不破而不立,他们每每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必然先要打破旧的世界。自己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却又变得优柔起来,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啊。若是比剑的时候,自己一定不会迟疑,毫不客气地便将剑挥出去了吧。
可是,这一次赵王殿下挥出去的是王者之剑,这一剑落下,不仅仅是千万颗人头在血泊中滚动,不仅仅是千万个家庭破碎流离,更是关系到这个古老国家的道统与传承呵……
独自在营帐中呆了会儿,华闲之舒展开眉头,快步出了营帐。
正如殿下所言,自己是个好的军师,却不是一个好的元帅。但自己不必做个好的元帅,辅助赵王殿下,实现自己富国强民的梦想,那便足够了。这个过程中,必然要付出代价,自己能做的,就是让这个过程尽可能地短,让这个代价尽可能的小。
掀起门帘时,阳光直射在华闲之脸上,他皱了一下眉,突然间意识一顿:“自己在答应辅佐赵王殿下之时,便已经决心不计荣辱毁誉也要完成这一大业,让这千年古国重焕生机,但今天为何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不决?
心中念头一转,华闲之恍然大悟,自己心绪不宁呵。
微微苦笑了一下,一张秀丽清瘦的脸庞浮现在华闲之脑海中,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却还在为她担忧呵。在东都几乎不曾停歇便赶来霸镇,应当遣一个人去见见她才是……太久没有收到她的信了,也不知道她的病情是否稳定……
思绪象是打开闸门的洪水,从华闲之心底深处倾泄而出。他定了定神,大业未成,何以家为,赵王大事定下,自己便要回东都继续做自己的郎中,那时将考虑这事吧。
他赶到军营门口时,赵王殿下已然点齐人马离开了。华闲之正准备走,突然间有一匹快马疾驰过来,华闲之心中一动,向那马上骑士望过去。
他目光敏锐,一眼看到那骑士满身是血,显然经过一场苦战而来。正当大营前警哨要喝问时,华闲之的身体突然平掠而起,迎着那马冲过去。警哨端起魔石之枪,话才出口,那马突地长嘶了一声,被华闲之扣住了缰绳人立而起。
“华先生!”
警哨暗暗咂舌,虽然都知道赵王殿下对这位“华先生”宠信无比,但这些警哨大多以为他不过是策士幕僚之流,并不知道他在剑技上的造诣,这突然见到华闲之的身手,让警哨们刮目相看。
“帮我一下。”
华闲之安抚住马,将那马上乘客抱了下来,交给了营门前的警哨。那人已经昏迷过去,这时突然清醒过来,见到华闲之神情一松:“华先生,这……”
顺着他所指,华闲之从他皮带中掏出一截破布,破布上有黑褐色的字迹,华闲之心中一动,这是沾血写的。将此匆匆看过之后,华闲之神色一变,赵王与大军已然开拔,自己即使赶上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也晚了,唯一的办法,便是派人告知赵王,自己亲自去处理这事情!
“来人!”他高声呼喝,召来一个侍卫:“你将这个速速送给殿下,并替我禀报殿下,我去处理此事了。”稍停了一停,他又说道:“另外,你们记着,若是我的弟子回来了,让他们去柳集接应我。”
柳集在霸镇东北三十余里处的地方,因为这些日子大军调集,柳集的人大多逃兵灾去了,剩余的舍不下家园又无力逃命的老人也将大门关得紧紧。因此,整座镇子都象死了一般的寂静,唯有三两只失去主人而游荡的狗,不时发出咆哮与吠鸣。
静静的卵石铺旧的街道上,柳孤寒一拐一拐地行走。这一次他没有行走在阴影里,而是将整个身体投入阳光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很容易起懈怠之心,这是柳孤寒一直避免在阳光下活动的原因。但现在不同,他身上失血过多,浑身冰冷,如果不走在阳光之下,他甚至以为自己即将会被冻僵。
自己流了多少血呢,大概这个身体之内的血已经流去一半了吧……
柳孤寒有些神不守舍地想,身体的极度虚乏,反而让他的大脑活跃起来。他不知道同伴是否顺利地传出了消息,也不知道华闲之是否能及时赶来接应,他只知道,自己还得撑下去。
撑下去,直到看到希望为止。自己是如此在命运中挣扎,这个国家也是如此在命运中挣扎,撑不下去就意味着死亡。
“孽障!”
身后的怒斥声让柳孤寒心神一凝,对方终于追上来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看,六个人正在身后全速追赶。
柳孤寒唇迹掠过一丝残酷的笑,这笑不仅是对对方的,也是对自己的。这一路上对方不断有人来追捕自己,至少已有二十名好手被自己杀了吧,这又来了六个……对方人可真不少呵。
直到现在,柳孤寒还不知对方属于何方势力,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既非太子的党羽也非秦楚二王的死士。
“来吧,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柳孤寒提起狭锋剑,目光有如窥视着猎物的毒蛇,虽然从追踪而来的六人动作来看,他们都是高手,但柳孤寒深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他也不能死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华闲之所说的理想,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孽障,好狠的心肠!”
那六个人见他停了下来,也稍稍放缓了脚步,在距他二十丈左右的时候,他们散开准备将他包围起来。柳孤寒脸上毫无表情,直直盯着那个说话的老人。
老人身高约有六尺,一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白胡须为他培养添了几分威严。让柳孤寒特别注意的是,老人双手极长,下垂时超过自己的膝盖。
“我的三个弟子,全都是你这孽障杀害的吧……”见柳孤寒瞪着他,老人浓密的白眉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杀意。
“什么?”柳孤寒茫然地问道,脸上的神情有些迷糊。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象极了阿望吧……傻得可以……”他的心中如此想。
老人并没有因为他脸上的表情而放松警惕,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出剑极为狠辣,据此前与他交过手的同伴说,他杀人时心硬如铁手毒如蛇。
“孽障……咄!”
老人正要再说话,突然见柳孤寒身形闪掠而出,狭锋剑象一道黑色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包围圈最右侧的那个中年男子。老人出声示警的同时,那个中年男子也反应过来,他提剑自护,柳孤寒的狭锋剑在距他咽喉不足两寸处被他挡住。
“该死,竟然如此偷袭……啊!”
另一人正张口喝骂,却没有想到柳孤寒的剑与对手只是一碰便收,他身体一折,借双剑交击的那一点力量横掠过去,避开白须老者的剑的同时,一剑自那张口喝骂者口中刺入。
“铮!”
柳孤寒一击得手,立刻回剑,与那老人的剑交击,挡住老人刚猛的攻击之后,他连着退出了十步,脱离了这几人的包围。这几人都在关注那个中剑者,倒没有乘机追来。
“好毒……好卑鄙!”
白须老人提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自己几个得意弟子死在柳孤寒剑下时,自己不在场,因此并没有如此深刻的震撼,但刚才柳孤寒先是装出老实的样子而迷惑己方,接着佯攻一人,引得自己挥剑去救,却又虚晃一剑后直接刺杀了另一个。这种剑式,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剑!
“废话……”柳孤寒轻轻喘着气,不屑地吐出了两个字。
剑的出现,原来就是武器,而武器,原来就是要杀人的。将剑变成舞蹈的器具,将杀人的剑式变成华而不实的艺术,这才是对剑的背离吧。
我的剑道,就是用剑刺中人的要害,就是夺取人的性命。我要用我的剑,为老师的剑道杀出一条血路!
这样的念头在柳孤寒心中一闪而过,他定住神,轻轻一振剑,目光停在白须老人的胸口。老人似乎觉得有一道冰冷的水流注在自己胸部,让他极为不自在。
“咄!”
老人腾身而出,也顾不得是不是与其他人联手,他的剑矫若惊龙,挥动之时带着一团灰蒙蒙的光晕,有如青龙从云层中探出锋利的爪子,气势极为迫人。柳孤寒被他一连串的攻击迫得一退再退,虽然那老人的剑式并非没有破绽,但他的气势却弥补了这些破绽,令柳孤寒无法择机反击。老人一连攻击二十余剑,柳孤寒便一连退出二十余步,退着退着,他便觉得自己脚下飘忽,身上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感又浮了起来。
“该死!”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声,柳孤寒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眼角余光见着老人的同伴正快步从侧翼奔来,准备在身后截住他。虽然他开始出其不意一举杀死一人,但老人的这些同伴绝非庸手,如果给他们围上了,即便是老师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必须在自己体力完全枯竭前脱困……
目光与老人目光相对了一下,柳孤寒心中一动,老人此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他弟子报仇那么简单,他的弟子,还有此前追捕自己的高手,都是为了一件物品而来。这老人虽然眼中冒着怒火,但出剑时仍然极为沉稳老辣,证明他绝不是那种为仇恨冲晕头脑者,那么对于这老人而言,杀死自己复仇并不是第一目标。
“与人斗剑之时,诱之以利害,惑之以声色,乱之以威势,这都是攻心之术。”华闲之曾说的话在他脑中浮现出来,柳孤寒竭力后翻,又避开老人一剑。那老人换了口气,刚准备再一连串的攻击剑式挥出时,柳孤寒突然将剑交到左手,右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来。
“啊?”
看到柳孤寒手中的包裹,老人硬生生将替出去的剑收住,露出惊疑的神情:“那个?”
“对!”
柳孤寒冷冷一笑,他突然一扬右手,那个小包裹被掷了出去,迎面击向已经奔到他身后的一大汉。那大汉哈哈大笑,伸手便要接过小包裹,口中说道:“拿到了……啊!”
柳孤寒突然右手一招,那飞出的小包裹又被他拉了回来,原来那系着包裹的丝巾还在他右手之中。不等敌人呼喝,柳孤寒又是一抛,将那小包裹再度掷出。
“哼,故伎重施,岂会有用!”
刚才被他的举动惊住了的老人纵身便向那小包裹奔去,他手臂远较旁人长,这全力伸出,更是比普通人长出一半。因此,他虽然距柳孤寒较远,剑却抢先抵达,准备将柳孤寒手中的丝巾撩断来。
柳孤寒一面回扯,一伸左手挺剑刺出。虽然他这一剑也使得中规中矩,但以众人的眼光,却能感觉到这一剑远不如他此前出剑那般凌厉凶悍。
左手递剑!众人立刻意识到,柳孤寒是在反手运剑。
那白须老人心中却是一凛,柳孤寒此前的表现证明他绝不是一个冒失的人,他突然用左手运剑,这太不合常理。
“小心!”
他的喝声才出,眼前突然一黑,象是一团迷雾罩着自己眼睛一样。他大叫着向后一退,但他几乎每退出一步,便听到有个同伴的惨嚎声。
一手捂住自己的左目,白须老人独眼怒睁,盯在单膝跪伏在地上的柳孤寒身上。刚才一瞬间的变化,让他虽然积郁了满腔仇恨,却不敢扑上去。
柳孤寒轻轻咳了几声,随着他的咳嗽,血一点点从他嘴角渗了出来。方才他磬尽全力,连杀了四人,可惜那给他威胁最大的白须老人只是被他刺伤了一只眼睛。
“你……左手比右手还快?”
“哼!”柳孤寒用看白痴一般的眼光看了那白须老人一眼,这些顽固不化不知变通的家伙,明明亲眼见到了自己左手快剑的威力,却仍然要多此一问。他们这样的人,定然是变革的怀疑者与反对者吧。
那个方方的包裹落在柳孤寒脚前,刚地白须老人还是斩断了系着包裹的丝巾,也正是利用他得手后同伴心中大喜的机会,柳孤寒那原本中规中矩的左手剑变得如同迅雷一般猛烈,他近乎两败俱伤的攻击之下,没有拼命之心的对手四死一伤,他自己也中了数剑,其中至少有两剑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因此,虽然那个包裹就在眼前,柳孤寒却无力去将拾取回来。
包裹已经散开了,露出其中包着的一枚黄澄澄的金印,金印底朝天躺着,侧面“受命于天”四个古字正对着柳孤寒,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