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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章 抵达邺城

《《伐》》

大赵时期,邺城、襄城一带向来是北方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清、浊漳水流域,寨、堡点点,随处可见;只是城池不多,这一带的城池大多被战火焚毁;而且各堡寨人口虽多,市井并不繁华;盖因这些堡、寨不是世家豪门之作坊农庄,就是直属朝廷管治的编户屯集点;这些农奴、编户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成,几乎没有其他需求。

不过,佛图空认为,这些农奴、编户口虽不言,心中却有怨念;于是,逢寨过堡,必定聚众宣讲。“汝等今日之苦,乃前世孽报,只需还清孽报,死后可得解脱,去西方极乐世界…”

就这样,一行大德走走停停,两日的路程行了十余日,十一月十九,他们过了安阳亭,终于抵近邺城。

佛图空人还未到,西凉佛尊者大驾莅临的消息,已传遍邺城大街小巷;大和尚神秘坐化,他的同门师弟随即而来;弥勒佛主没有忘记邺城善信,佛光依旧普照漳水。

整个邺城为此雀跃欢呼。作为佛教首兴之地,佛教在大赵的地位超然于玄、道、儒之上;佛尊者驾临邺城蕴含的重要意义不容置疑。

当然,这只是普通人的反应。大人物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从中分润。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消息传到邺城,呈递到很多人的案头:枋头氐人蒲洪之孙、蒲雄之子蒲坚身出祥瑞——背后现出一行字迹。曰:草付臣又咸阳王。蒲洪以此改姓为苻。

两个消息背后的意味让邺城的大人物们忧喜交加——这是机遇也是风险。这段时日,邺城局势三日一变,鬼神莫测,身处其中,无不伤透脑筋。

琨华殿事变,石闵、李农逃脱成功暗算,逼死石苞、张才、李松。按说是大获全胜。谁知后续发展,却让人跌翻眼球。

也许是石闵、李农过于强势,很多人因此嫉恨警惕,事变之后,邺城各大世族豪门忽然抱成一团,以张举为首,聚集在石鉴身边。一夜之后,石鉴声势大涨;手握皇权名义,下有朝政大员支持,背后有财富赏赐将士,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只是没兵!

随即石鉴频频召集朝议,调整人事;拔擢张举三弟上党太守张平为并州刺史,张举侄儿张沈为抚军将军,赵庶为太宰、石岳为上光禄大夫…一举一动,咄咄逼人,直有重振大赵朝纲之势。

石闵、李农抵挡不住,镇制十几万禁军已让他们焦思殚虑,那管得了朝政变动。两人干脆坐守西苑,紧盯着禁军不放。由着石鉴折腾。

就在这时,以尚书左仆射刘群、光禄大夫韦謏、中书监卢谌等为首的寒门庶族或破败世族突然发声,响应石闵、李农。有这群文官大吏在朝中支撑,石闵、李农的日子好过多了。和石鉴形成了僵持。

十一月十四。李农三子从广宗赶来,随行的还有三万乞活大军。三万乞活军一部由李伯求统带驻进原太子东宫,一部由李仲苌驻防城守军大营,协助孙威防御郭城七门;一部直接开进西苑,由周成统带,护卫李农,镇制西苑禁军。

三万乞活军的到来意义非比寻常;石闵、李农因此腾开手脚,转守为攻,和石鉴抢夺政务主导权。张举、赵庶、张春等偃旗息鼓,闭门不出;朝堂之上,石鉴唯唯诺诺,再无昔日风采。

正值此时,佛尊者来了;蒲洪改姓为苻,自立之心昭然若揭…

“老蒲洪自立之心,路人皆知。以武德王之意,应该如何处置?”石鉴高坐丹樨之上,垂首问向在下侍立的石闵,口气不像垂询,更像请示。

石闵有些为难,皱眉不语。

尚书左仆射刘群朗笑一声,道:“武德王勿须忧虑,与其留氐人在此为害,不如遣之。”

石闵神色一动,探询道:“刘大人之意是…”

刘群手指西方,笑道:“关西是氐人原籍,如今有两头大老虎在那呆着,若将氐人遣回原籍,那就是三头大老虎了。”

“两头大老虎?”石闵莞尔。他知道,所谓的两头大老虎指得是麻秋和王朗。这两人是多年来的骁将名帅;各有几万本部军马。如今一个驻防雍州长安,一个驻防凉州金城。

石闵对刘群的主意颇为欣赏,缓缓点头,对石鉴说道:“皇上。以闵之见。给老蒲洪一个总督关中诸军事的职位,给他一个征西大将军的名号,请他滚回关中。哼,闵真想知道,麻秋、王朗是否会听命于他。”

未等石鉴应承,拟旨侍者已笔走龙蛇,草拟诏旨,随后吹吹墨迹,呈给石鉴。石鉴一笑,看也未看,拿起玉玺重重按下。

用过印,石鉴又从容问道:“武德王。老蒲洪事了,佛尊者之事如何了结呢?”

大赵皇室自石勒、石虎以降素来信佛,对佛门优容有加;可惜的是,佛门似乎对石氏并不友好,石虎晚年被大和尚佛图澄坑陷,因此毙命。石氏子弟对这些恩恩怨怨一清二楚,当然不能故作不知,轻易放过。而石闵名义上也算石氏子弟。是以,石鉴有此一问。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石闵虔诚地念声佛号,不容置疑道:“邺城连经动荡,人心不安;逢此时,正需大德高僧出来宣讲佛法,抚慰民众。请皇上放下私怨,以安定朝纲为要!”

“寡人知道了。”石鉴微笑颌首。转对光禄大夫韦謏道:“如此就请韦大人安排迎接佛尊者诸般事宜。”

迎接佛尊者的礼仪很隆重;大赵文武百官,该去的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连着几天,闭门不出的张举、赵庶、石琨、石岳、张春…整理仪容,穿戴彩服,尽皆迎出南门。

邺城万人空巷,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李农很不情愿地被石闵拉出城,加入到欢迎者的行列。刘群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奇道:“如此盛事,大司马置身其外,岂非憾事?”

李农斜睨一眼,生硬地顶了他一句:“乞活不信教。管他神鬼仙佛,与老头子何干!”

刘群深知他的为人,并不害怕,反而捻须问道:“大司马。乞活为何不信教?”

“乞活不配信教。”

“不配?为何如此说?”

“是啊…”李农似乎缠不过刘群,叹息着解释。“什么人配信教?是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佛主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大英雄、大豪杰信啊,杀啊杀的,等杀不动了,一丢下刀,立时成佛。嘿!多美的事。由不得他们不信。我们这些贱民,就算被杀被剐,死了也不过是还清前世罪业,嘿嘿,既成不了佛,信他何用?迎颈就戮么!”

刘群一僵,正自思量李农的话,突听一声爆响:“来了…来了!佛尊者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循声看过去;只见八个年轻貌美的比丘在前撒花铺路,十二个貌相庄严的和尚低眉垂暮在后拥簇,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和尚,腆着大肚,从容而来。和尚哈哈嬉笑,诵曰:“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难容之事。弥勒佛…”

哗——

沸腾的人群如热锅鼎油,彻底炸开了。无数人跟着和尚一起诵读: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能容之事…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强过一浪。震得刘群耳中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扭头看去,只见身边的李农嘴角挂着浓浓的讥嘲。

忙乱了一阵,石鉴请佛图空入宫宣讲佛法,却被佛图空婉言谢绝。石鉴随即宣布赐封佛图空为大和尚,驻跸东林寺,享受善信供奉。佛图空婉辞不果,最终只得拜领。

见毕石鉴,佛图空来到石闵面前,合手诵佛道:“武德王义勇无双,若伏魔金刚投世转生;与我佛大有缘法,他日请为我佛护法。”

石闵大喜,连诵佛号,道:“大和尚谬赞。石闵愧不敢当。为佛护法,闵之责也,义不敢辞。”

佛图空一笑,目光温润地扫视一眼四周善信,低头再诵佛号,带着一帮比丘、高僧飘然向东,绕过东、南城墙拐角,径直去了东林寺。

回到西苑,石闵很兴奋。佛图空不进皇宫宣讲,不愿接受石鉴赐封,不请石鉴护法,却请自己护法…这是民心归附的好兆头。

“牵马来!戟来!矛来!”想到高兴处,石闵恨不能手舞足蹈,当下连声呼喝。

马弁牵来火龙马,负刃亲卫呈上连钩戟、双刃矛。石闵一跃上马,一手持戟、一手持矛,一踢马腹。火龙马四蹄放开,围成西苑校场狂奔疾驶。

“杀!”石闵爆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吼声,连钩戟、双刃矛凶猛地向前击去;前方如同是千军万马一般,戟、矛旋风般在左右前后倏忽来去,两团光影将人和战马隔蔽得密不透风…

“好啊!”四周亲卫大声叫好。

石闵身子一顿,停了下来,意犹未尽的样子,摇头说道:“可惜!没有对手相逼,终究使不出真正的杀法!”

“这世间哪有人逼出武德王真正的杀法!若想再见武德王的杀法,只怕需请鬼神才行…”一群亲卫凑兴致地哄笑起来。

石闵微微一笑,他虽然自信,但却不狂妄,从没有小觑天下英雄;只是这些亲卫正在兴头上,他也懒得扫兴地解释。

“武德王!”孙威一脸喜色。领着一个粗野的汉子跑过来,老远就大声禀道:“武德王!石青率新义军来了。前部离建安驿只有五里……”

“哈哈哈…好!”石闵开怀大笑,这几日好事连串,一个接一个,让他想不笑都不成。

粗野汉子绷着脸上前,曲腿躬腰,叉手行礼,大声道:“新义军左敬亭叩见武德王。石帅命左敬亭先行前来请示,新义军归属哪位将军节制?驻扎何处?如何行止?”

石闵满意地嗯了一声,下马搀起左敬亭,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好一个虎狼猛士!”

左敬亭一挺胸,脸绷得更紧了。

“不要紧张…”石闵拍拍他,和声问道:“新义军来了多少人马?是否有轻骑、重骑?”

左敬亭被石闵看出心中紧张,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回道:“新义军此番来得俱是步卒,合计四千五百人…”

顿了一顿,他又解释了一句:“启禀武德王。新义军困居泰山,战马盔甲一直欠缺,初秋时节,从李总帅那讨了些战马,凑出一个五百骑的轻装马队;前几日,从乐陵仓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意欲以此组建一个千人马队,只是还未完成。”

石闵点点头,对左敬亭说道:“新义军人数不少,可自成一军。直接归我节制。驻防么…就不用驻扎城内了,去华林苑明光宫吧。”

左敬亭大声应是。

明光宫处于华林苑正中,距离邺城有二十来里。石虎死后,续任的几位皇帝都没心情去华林苑游猎,于是耗费无数人力建起的大园子渐渐荒废。不过,皇帝虽然没去,里面的宫女、内侍依旧还在。此外。还有三千禁军巡视守卫。华林苑原本驻有两万大军,因邺城局势紧张,担心这两万大军被人纠合起来,石闵早早把这支军队调进西苑。

三千人驻守千里之地,无疑很吃紧;新义军进驻,正好可以加强华林苑的防卫。而且,新义军是私军,直接进驻邺城无疑破坏了规矩,会引起他人不满。

石闵的考虑很周全,交代了左敬亭后,他转对孙威道:“听说周成与石青熟识,你约上他,一起迎迎石青,带新义军去明光宫安顿;嗯,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吧,你带石青过来,本王要见见这位敢冲敢干的猛将。”

孙威欣喜地大声答应。他替石青高兴,能蒙石闵亲自接见,石青以后的前途自不待言。他和左敬亭告辞石闵,意欲离开之即,石闵叫住了他。

“等等……”石闵想了想,道:“左右无事,待本王亲自走一趟,迎接石青。”

“这…如何使得?”孙威心中替石青高兴,嘴上却劝阻石闵道:“武德王此举,纡尊降贵之极。”

“不妨的。”石闵一摆手,上了战马,兴致颇高道:“走吧!头前带路。”

新义军已经抵达建安驿外。这个建安七子诗酒风流之地,没有引起石青半点兴趣,他漠然扫视了一眼飞檐朱户,眼光便投向远处的邺城,随后,一摆手,止住行进的队伍。“全军就地歇息整顿,等待命令。”

石青下了黑雪,拎着蝎尾枪,矗立在战马旁,静静地望向西方。

这里是大赵国都,不是泰山荒僻之地,不是撒野胡来之地。他需要等待左敬亭回报,然后再定行止。

深深吸了口气,石青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邺城高达五丈的城墙,眼光似要穿透厚厚的城墙,看穿里面的一切。

建安驿有人过来盘问,石青动也未动,这些事,自有前部督丁析处理。

过了一阵,许是眼睛疲累了,石青揉揉眼,活动了一下脖子,四处张望;随后,他被一处寺庙吸引住了。

临近邺城,他看到了很多寺庙,并不以为奇。只是眼前这个有些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宏伟广大,也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周围的景致如诗如画;而是寺庙进进出出的香客善信太多了,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只怕也不为过。

寺庙紧挨着建安驿北部边缘,距离石青大约四里。在斥候的搜索范围内。

石青唤过前部督斥候,指着寺庙问道:“那家寺庙叫什么名字?怎么这般热闹?”

斥候回道:“那是大和尚以前驻跸的东林寺。听说,大和尚的同门师弟、被西凉诸国供奉为佛尊者的佛图空,今日大驾莅临邺城,并已被皇上赐封为大和尚;邺城内外善信都去拜偈供奉;所以才会这般热闹。”

“大和尚?佛图空?”石青皱眉沉思,搜遍记忆,也只记起佛图澄一两件事,对佛图空却无半点印象。

苦思无果,石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期的史料大多毁于战火,很多真相早已被时间湮灭。他这个穿越客不可能什么都能预知。

“来了!来了…”斥候一指西方,大声提醒石青。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支黑色队伍从邺城东门鱼贯而出,顺着驰道,向建安驿开来;队伍之首,一匹火红如烈焰的战马和一道笔直如长枪的身影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是他!就是他!

队伍越来越近,对方面目依稀可辨,石青越来越肯定。是他!那就是武悼天王!

“全军归建!整顿队形!准备拜偈武德王!”石青大声命令,一跃上马,直腰挺胸,面容肃然,如敬大宾,催马迎上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章 杀威棒?

在石青眼中,这个世界仿佛已经变了;没有建安驿,没有上千的护卫军兵;整个天地,只有那匹火红的战马,那个伟岸魁梧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双方面目清晰可见……那张年青的面容已经有了三分沧桑,厚重的铁甲被征尘荡涤得黯淡无光,只有那双眸子异常明亮,似乎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转动之间,忽闪忽隐,荡人心魄。

“武德王!”石青心头火热,情不自禁高呼出声,身子一动,意欲下马拜见。

“且慢!”石闵适才未能舞得尽兴,此时被石青挺拔剽悍的身姿勾起争雄之念,疾声阻止石青。一催火龙马,疾驶而来,亢声喝道:“石青!汝可敢接某一戟!”

蹄声奔腾,刃闪寒芒,人似猛虎……人、马、戟未到,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的气势已席卷过来。石青身子忽地一紧,似乎被这股气势牢牢束缚住了……

“有何不敢!”石青奋力挣扎,扬声怒吼,手中蝎尾枪倏地昂起,举火朝天,身上的束缚哗然崩散。

“杀!”石闵爆喝,如天际滚雷,轰隆而过;火龙马如火烧云,腾空而起,冉冉而来;一瞬间,就铺满了石青整个视野。

吼——

就像滚油中溅落了一粒火星,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霎那间,石青浑身上下已是一片滚烫,胸膛似乎要炸开了,低沉的咆哮不由自主地从喉间发出。此时他就是一头蛮荒凶兽,凶狠地呜咽着,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扑面而来的火烧云。

火烧云无边无沿,遮蔽了整个天空,身处其中,石青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只有不停地咆哮发声,苦苦抵挡。

倏地——

漫天火烧云向下一合,意欲将石青包裹起来。

“杀!”低沉的呜咽变为短促的爆吼,蝎尾枪已如九渊潜龙,飞腾而起。只是一个照面,只是一股气势,双方尚未真正交手,龙腾枪法已被迫激发出来。

这是一个火红的世界,如战火在焚烧,如血雨在泼洒。石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火红天幕后的两点寒星——那是石闵的双眸。清冷!凛冽!充满战意!

蓦地——

火烧云一暗,粗大的连钩戟如搅乱天穹的乌黑旋风,挟带着无匹威势横扫过来;月牙刃绽放出清冷的光辉。

石青想也未想,眼睛依旧盯着对面的寒星,腾龙枪飞腾而起,依凭着感觉迎上。

叮——

腾龙枪枪刃恰恰点在连钩戟月牙刃上,发出一声轻翠的鸣响。连钩戟荡了开去。

好!

火烧云中传出一声赞许的喝彩。喝彩声未歇,一点寒芒如电光石火,倏忽而至。

双刃矛!

石青闪念间,龙腾枪一挑,在身前荡起万千条枪影。

叮——

好!

石青双臂一震,双刃矛荡开;火烧云中再次传来一声喝彩,两点清冷的星光出现了一点温润。

就是此时!

嗥——

石青虎吼狼叫,双臂一振,龙腾枪泼风般搅进火烧云中。无论是蝎尾还是龙腾,从来不是用来防守的。

来得好!杀!

火烧云中爆出第三次喝彩,喝彩声后,紧跟着响起沉闷的吼声,吼声之后,连钩戟如乌龙翻滚,双刃矛似闪电纵横,倏忽来去,刹那间,火红的天空被搅得支离破碎,只有三件凶兵杀器上下翻飞,一道黑影,一道白影纵横来去……

建安驿东,一片静寂。

无论是新义军还是悍民军,俱俱鼓瞪起双眼,看得如梦如幻。

良久,孙威徐徐轻嘘,一阵后怕。悬瓠城与毒蝎一战,自己真是捡了条命。

周成喃喃自语:难怪石青敢和北伐军对阵,果然勇猛。

“好!”诸葛羽大呼。他和荀羡作为石青亲卫,随军而来。在此之前,他哪见过这种场面。呆愣一阵后,情不自禁喝彩出声。

好!好啊……。

四周将士得到提醒,一起大声喝彩。

喝彩声极大,正自全神贯注抵挡连钩戟的石青听后一怔,随即惊喜交加:我竟能和武悼天王交手几十合!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有些分心,再难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就在这个时候,石闵连钩戟横空砸下,如泰山压顶;戟未到,挟带的风已刮得石青两颊生痛,石青慌忙挺枪挡格。

轰——

连钩戟、腾龙枪实打实交了一记;石青只觉双臂发麻,动作稍稍一滞。蓦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肋下冒出……

不好——双刃矛!

石青一激灵,寒毛竖起,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似乎倏地回流,旋即喷发般炸了开;这股爆炸的力量如此巨大,让他在不可能时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栽葱般向旁倒去,急速滚鞍落马……

忽——

双刃矛贴着黑雪鞍鞯扫过。

即将落地的瞬间,石青枪尾一支,左手撑地,拧腰翻身,旋即站起。他来到火龙马前,单膝跪地,肃然行礼:“石青见过武德王!武德王杀法无双,石青不是对手,心悦诚服!”

“哈哈。痛快!痛快!好久没有放手一搏了。汝身手不错,难怪让张遇连连吃瘪。”石闵哈哈笑了几声,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汝在悬瓠城杀我悍民军上百兄弟,本王欲让汝吃些苦头,为死去的兄弟出气。哼!竟被汝躲过了。”

石青再度垂头拱手。道:“请武德王恕罪!”

“两军对阵,死伤难免,悬瓠城之事,本王不再追究。只是,汝擅自攻取乐陵仓,这般胆大,如何了得……”石闵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是森寒。

石青老老实实请罪道:“新义军实为形势所逼,不如此,便无活路。以后再不敢妄为了。”

听他诚恳保证一番,石闵这才转颜,翻身下马,搀起石青,扶臂言道:“汝当谨记今日之言。以后禀遵军纪,靡勒部属,休要妄生事端;与某戮力同心,挣出个功名富贵。如此,方不负汝一身好本领。”

“谨遵武德王教诲!”

石青意欲行礼叩谢,石闵使力拦住。开怀笑道:“罢了。你我军汉,自此便是袍泽兄弟,哪来这许多繁琐礼节。”

“毒蝎兄弟!我不是说过吗?武德王待属下如手足兄弟。今日可是信了。”孙威上来,深沉一笑,重重锤了石青一拳。

石青当然知道这点,石闵若不是待士卒如手足,悍民军怎会如此骁勇?怎会为他卖命?

还捶了孙威一拳,石青还是趁机拍了石闵一记马屁。“石青早知武德王体恤士卒,只没想到,见面更甚闻名。端是名不虚传。”

石闵微微一笑,受用了这句吹捧,和声道:“某意欲让新义军单独成军;你这个军帅也该有个正式名号。嗯,既是新义军,当有义字,义字之外,某望汝等有节。有节有义,汝即为节义将军吧。”

“谢武德王提拔!”石青再次拜谢,这次石闵没有阻拦,坦然受了他一礼。

待石青起身,周成过来调笑道:“石帅。恭喜荣升节义将军。周某可要讨杯喜酒喝了;呵呵,这顿喜酒,周某必将以前相请石帅的喝回来,方肯干休。”

“周大哥饶了我吧…”石青上前,见过周成,亲热一阵子后,他将眼光瞟向石闵,对周成说道:“新义军穷困,此来除了随身几日干粮,既无银钱,更无酒肉。如何请得起客,哪里又有酒?”

石闵莞尔一笑,没好气道:“汝若有需用,直接去领兵省讨要就是;何须做出这般模样。也罢。汝既开口,本王不能小气,待会命人送两百坛酒,一百只羊过去;赏赐新义军的兄弟。让汝等今夜尽情高乐。”

石青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没想到初来邺城,初见石闵,是这么美妙融洽。

石闵让石青招集韩彭、丁析、王龛等一帮将校,温言勉励了几句。随后交代一番,自回邺城去了。

周成、孙威则带新义军经东林寺后,绕城而走,来到城北,没走浮桥,直接从冰面上越过清漳水,进入华林苑。

华林苑是一片长、宽各有三四十里的广漠园林,没有围墙。石虎曾想四周筑墙,将园林围起来,几番尝试,死伤无数人丁,也未能成功。因为所砌之墙太长,墙体单薄,易于倒塌;墙体加厚,工程量又太大,大赵倾国之力也没法完成;最后终究作罢,只在华林苑外围留下一圈倒塌的墙体废墟。

园林里多驰道小径,多花圃林园;宫室楼台也不少,却因园子太过广阔,反而显得稀疏,相隔里许才出一座、两座,散乱地点缀着皇室园林的风光。

石青没有闲心欣赏这些,他满脑袋想得都是邺城局势。一路之上,不断地向周成、孙威打听。石青一提到这些,周成、孙威都显得很兴奋,几乎是自无不言,言无不尽。

“毒蝎兄弟!你来的真巧,赶上武德王用人之际。再晚…哈哈!只怕就没多大用处了。”孙威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兄弟。让我们跟着武德王、李总帅好好干一场吧。”

石青牵着黑雪,缓步而行,默默点头。

“孙将军说的不错!若等到明年春来,嗬!可什么都捞不到。”周成附和着孙威,随后调笑石青一句:“周某倒是奇怪了,石帅的鼻子为何这般灵?什么好事都能赶上趟。”

“明年春上…”石青没有笑,咀嚼着这个时间,稍倾,不解道:“明年春上会怎么样?”

一队巡视华林苑的禁军开过来,大声喝问,孙威上前,出示令箭,传达石闵口谕,对守卫禁军交代一阵,随后转回;周成这才开口回答石青的疑问。“孙将军是武德王信得及之人,应该知道,武德王和总帅正在谋划大动作。”

孙威哈哈一笑,爽快道:“孙某确实听到些风声,具体情由却是不知。孙某职责乃是戍卫七门,七门无事,便是大功;其他的懒得留心。不过,周帅,你若知道些什么,说给毒蝎兄弟听听也不妨事。毒蝎兄弟不是外人,孙某信得及。”

周成恩了一声。“周某也信得及石帅。”说着,走开几步,离大队远了一些,石青、孙威心领神会,跟在周成身后,离开大队,踏上一条小径。

“这几日,朝政渐趋稳定,武德王和总帅意欲放开手脚,重编禁军…”三人一马缓步而行,周成从容说着,声音很低。听在石青耳中,却如一个个惊雷在霹雳炸响。

重编禁军!这可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定编;而是兼并,赤裸裸的兼并;七、八万人吞并十几万人,艰难可想而知,凶险不容置疑;伴随这个过程的将是血腥、杀戮、阴谋…

石青嘘了口气,后背一阵阵发凉,大冷的天,他的夹衣竟然被汗湿透了。

“武德王准备怎么做?会不会出事?”急切之下,石青忘记了顾忌,大声问道。

这时恰恰几个内侍迎面走过来,周成闭上嘴,不满地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好意思地一笑,待内侍走远,他继续追问道:“周大哥。武德王和老帅准备怎么做?”

“你就放心吧…”周成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含含糊糊说道:“武德王和老帅谋划已定,正暗中运作,直待时机成熟。嗬!兴许下个月…就可以动手了。”

周成虽未言明石闵和李农准备如何整编禁军,但他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自信。但是,石青对此并不乐观。

石青不知道历史上石闵、李农是否成功收编了禁军;他只知道,自石虎死后,邺城就从未安定过。即使石闵、李农这次成功收编了禁军,依然不能扭转邺城的混乱状况,甚至直到李农、石闵一一毙命,邺城依旧混乱一团。

我该怎么做才能有所帮助?

石青低声自问。沉思良久,依旧一筹莫展。

历史的运转自有其一定的惯性。这个惯性是由人心、文化、习俗、政治制度、甚至是气候变迁等各种因素混合成的巨大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他凶猛无双,任他智计百出;也不过是只渺小的蝼蚁。

想到这里,石青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

“石帅!”

啪——周成拍了他一记。“不要多想。只管好生干一场就是了。”

原来周成见石青低头不语,以为他心中不快;出言安慰。不过,他这句话却让石青心中一悟:成也好败也好,管他许多!大丈夫但求戮力拼搏就是了。

石青对周成灿然一笑,“周大哥说得是!石青定会戮力大干一场!”

说话间,天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来到华林苑深处。越来越多的人影在队伍四周出现,身影婀娜,差不多都是如花似玉的宫女。这些宫女见惯了大场面,见到新义军也不害怕,呼朋找伴,语声娇怯,在林间台阁翩翩来去;给这凄冷的冬日黄昏增添了不少春色。

三人都是经年戎马,蓦然看到这一幕,恍若坠入粉红色的梦境,一时间闭嘴住言,静静前行,似乎担心破坏了这份温馨。

许久——

周成吁了一声,笑道:“石帅好福气,新义军驻进了温柔乡。”

孙威嘿了一声,郑重道:“毒蝎兄弟。你要当心,好生靡勒部属,不要闯出祸事。这些不是寻常女子,她们是皇室禁脔,万万动不得!我们虽不把石鉴当回事,但有些规矩却需遵守,否则就乱了套。”

石青应了一声。

周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愤恨起来,恶声恶气地大骂起来:“石虎这个狗东西,真正是丧尽天良!宁可把一二十万女子抓进宫中闲置,也不让平民百姓有个女人成家生儿。死了都便宜了他,该当将他挖出来,挫骨扬灰!”

石青听到这里,蓦地一怔,忽地忆起一件史事:

石虎骄奢荒淫,强征民间女子二十多万,充实宫室。冉闵诛杀石氏满门,下令遣散宫中女子,谁知这些宫女大多家破人散,除五万多有家可回,另有十五六万竟无家可归。冉闵无奈,收留了她们。两年后,鲜卑慕容围困邺城,城内粮绝,被饥饿逼疯了的男人,闯进宫中,以这些女子为食,十几万副森森白骨让漳水断流。吃完女子之后,那些男人们开城投降了……

史料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上面的字迹似乎被血泪泡的扭曲变形,鲜活起来,蚁虫一般啃噬着石青的心房,痛得石青厉声大吼:不!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这一刻他面如滴血,额头青筋暴露,十分的狰狞凶恶。把周成、孙威吓了一大跳。

“毒蝎兄弟勿须担心,要不,我禀明武德王,给新义军换一处防地?”孙威以为石青担心手下兄弟惹祸,温言劝说。

周成却感觉有异,奇怪地望了石青一眼。

“不用。谢谢孙大哥的好意。石青知道应该怎么做!”石青喘着粗重的鼻息,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们怎么才到?害我等候许久。石帅。武德王遣我前来,犒赏新义军的兄弟…”一个声音打断了三人,却是才被提拔为校尉的张艾在远处招呼。

“张校尉辛苦!石青多谢了!”石青扬声大喊,眯眼望过去,只见张艾身后是一队挑担的军士,军士身后是一群白花花的山羊,山羊之后,黑乎乎耸立着一栋巍峨的宫殿。

明光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