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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大泽龙蛇剑》》

《大泽龙蛇剑》

作者: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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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迷离幻境昨夜,群星含羞地躲在轻纱之雾后,今晨,一阵懞懞的细雨洒落在碧绿的青山上使它显得更加妩媚。

颤动于草尖的露珠,晶莹浑圆,像是一颗颗的珍珠——那是夜神的泪,昨夜,她曾哭泣。

橙红霞光从东方的天之一角射出,映照在大地,给那奔流而去的河水,加添了许多绚丽的色彩。

那潋滟的大河,曲曲折折的绕过一片乱石浅滩,水流之速开始急湍起来,无数的浪花旋放,闪着银白泛金的光亮……四面环抱的山峰,像是根根擎天之柱,撑住了蔚蓝的穹庐,浮云缭绕盘旋,任青鸟翱翔其间。

朝阳刚刚升起,灿烂的光芒似万支金箭,射向那耸立于溪畔的一座七层宝塔上,塔上的琉璃瓦,立时泛起漾动的光芒。

这是一座没有门窗的六角形宝塔,仅仅在最下层的塔底,有一个圆形凹入的金属板,加之檐角如凤啄,衔着串串风铃,似有一股奇怪而神秘的气氛环绕着塔的四周。

红色的墙,绿色的瓦,金色的风铃,组合成奇异的形象,构造成一种悦目的色彩。

一阵微风吹来,飞檐上悬着的风铃晃动摇曳,响起细碎轻巧的音韵,袅袅散播在空中。

铃声未停,阳光下远远奔来了两个人影。

他们行走在草丛里的小径,向着左侧的小路奔去,形色似是非常的匆忙。

拍了拍头上的大凉帽,金雷取下帽子用力的扇了扇,道:“古叔叔,还有多少路可以到爹爹的庙里?”

他是一个非常健壮的小伙子,现在大约才十七八岁,可是却已有了些微的胡须在颔下,圆圆的脸庞,浓浓的剑眉,乌溜溜的双眸,挺直的鼻子以及那红润而又丰满的双唇,组成了一张动人心弦的脸孔。

此刻,他侧首对着右侧的那个全身皮肤泛着古铜色,身穿一件大红衣衫的中年大汉道:“这条路真难走,我们还是歇一歇吧!”

古军举起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在那满是虬髯的颔下搔了搔,道:“怎么?走这一点路就累了,真是没用!”

金雷拉了拉贴在身上的白色轻衫,那被汗水流满的背上有着一份暂时的清凉。

他皱了皱浓浓的剑眉,长长密密的睫毛一阵摆动,道:“已经赶了两天一晚的路,难道还不该休歇一下?谁又像你,跟条牛似的,就算连赶十天的路也没关系。”

“哈哈!”古军爽朗的大笑道:“你这个小家伙,倒敢骂起我来了,真是胆子不小!”

金雷道:“本来就是嘛!妈对任何人都这么说,雷霆客古军就跟一条牛似的壮,永远都没有叫累的时候。”

雷霆客古军伸出硕大的手掌在金雷头上擦了擦,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沉声道:“天下惟有你妈最了解我,只可惜好人不长寿,想不到没活四十岁便已去世……”金雷道:“想到妈妈,我真不想到爹爹那里去,他害得妈终日愁苦,无法自遣,久久郁积成病,终至……”古军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妈的个性也太强了,当年令尊见到令堂替我疗伤,而一时误会我跟她有什么勾结之事,以致夫妻反目,各走一方……”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当时我在场苦苦解释,令尊不但不听,反而将我打成重伤,令堂为此更加愤恨,而终以令祖独传的唐门“七巧梭”毒药暗器,将令尊打伤……”金雷浓眉一扬,道:“所以他们两人从此分开,十二年之久都不通一点音讯,怪不得妈不肯让我学武功……”古军那黑黝的脸上泛起一个痛苦的表情,道:“当时令尊负创逃出,性命只有六个时辰可活,结果终因夫妻结发情深,令堂将“七巧梭”的解药,交给你龙叔叔带与令尊,否则唐门暗器天下无双,令尊当时便会丧命,还能活到他上五台山出家当和尚?不过说来说去,促使令尊与令堂反目的原因,还应该算是我。”

想到仅三十馀岁便已满头白发的母亲,金雷心中感到一阵绞痛,忖道:“若不是爹爹不明是非,妈怎会这么早便死去?”

他虽是有些愤恨父亲当年之错,可是却又渴望能见到父亲,因为在他有记忆以来他便没看到过父亲一面。

古军叹了声,道:“由于令堂当时是以唐门独传的暗器打伤令尊,所以从此以后,她便绝口不提武功!唉,虽然她不对任何人说,可是我也晓得她对令尊是时刻不能忘怀的。”

金雷哼了声,没有说什么。

雷霆客古军瞥了金雷一眼,道:“若非我跟你龙叔叔苦苦哀求,令堂还不让你跟龙步雨学习华山嫡传的玄门正宗内功心法……”“哼!”金雷又是哼了一声,道:“学了十年内功,连半招招式都不会,又有什么用?”

古军摇摇头道:“雷儿,你这样就不应该了,须知华山的武功虽然不行,内功却是玄门正宗的心法,是练武人奠基之石,此去法云禅寺找到你爹爹,再看看他的意见吧……”金雷皱了皱眉道:“爹爹他跑到五台山当和尚便也罢了,为什么又要远到云南来?天下的和尚庙那么多,什么地方不好住,偏偏要住到这乌蒙山来?”

他们边说边走,已经转过山麓,来到距小溪不远的一片草地上。

晶莹的露珠被他们践踏得碎去,惟有倔强的小草被压倒后,却依然挺起腰杆抬起头来。

金雷抹了一把汗,回头望了望那缓缓挺起的小草,像是感觉出一点什么道理,可是在他思索时,却又想不起来。

古军解开胸前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结实胸膛,迎着一阵微风,扬声大笑道:“哈哈!爽快呀!爽快!”

风中带来轻脆的铃声,如同少女的低语,轻巧地绕萦于耳边,金雷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道:“这铃声真好听,就像是来自虚无缥缈的穹空……”古军用手在胸毛上抹了两把,诧异地转过头来,道:“你说什么声音?是不是听到了流水声?”

金雷摇了摇头,细细一听,耳边全是流水奔腾之声,哪有刚才的柔细铃声?

他疑惑地忖道:“怎么我刚才明明听到了铃声,现在却又听不见了?”细细一听,水声淙淙,确实没有铃声响起。

古军扬声道:“前面大概是澜江的支流,我们已经进入乌蒙山中段……”指了指左侧高耸人云的山峰,说道:“喏”!那第二座山峰便是羊角峰,你没看到上面分岔出去的两支峰脉?是不是跟羊角一样?你父亲便是在那个分岔的地方建了座法云禅寺。”

金雷望着那有如羊角伸展入空的山峰,道:“那便是爹爹主持的庙?古叔叔,金儿真不晓得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出家当和尚?”

“唉!”古军道:“其实令尊个性骄傲倔强,他虽然身入佛门,心却依然留于江湖,当年的名号是霹雳杖金沼焕,现在则是霹雳不空大师,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他的话声方了,一阵微风吹来,风中又传出细柔轻灵的铃声。

纵然水声湍急,滔滔而流,却没能够掩盖住那一缕清新的铃声,这缕铃声出现在汹涌的水声里,仿佛是粗犷中带着纤柔之音,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

金雷脸上一喜,道:“你听,这不是铃声又出现了吗?”

古军一愕道:“什么铃声?”

金雷也没想到为何古军会听不到夹在流水声中的铃声,他加快脚步,跃身向那铃声来源处奔去。

古军愕然大叫道:“喂!雷儿,你怎么啦?”

眼见金雷向左边的碎石滩地奔去,他只得跟着飞奔而去。

愈往前走,水声愈是响亮,飘洒的水气弥漫而来,像是一层淡淡的薄雾,置身其中,有一种清凉之感。

古军爽朗地哈哈大笑,忖道:“我怎么没想到先下河去洗个澡再赶路……”一念未了,他突然看到在白白的水气后,隐隐约约的显现出一座宝塔的影子。

他愕了一愕,飞身穿出水气,来到满是碎卵石的河边,果然在那水流曲折处,看到一座七层的宝塔。

金雷站在塔前的一丈之处,怔怔地望着那座没有门,而且檐角上悬着许多风铃的怪塔在出神。

他喃喃道:“这是一座什么塔?”

古军搔了搔头,惑然道:“我可没见过有这种塔,连个门都没有……”金雷抬头望了望那幌动的风铃和那斜伸人穹空的飞檐,失声道:“你看,那檐角上挂风铃的地方,镶着七颗红宝石……”古军定睛一看,果然见形成凤嘴啄的飞檐,镶着七颗闪着红色光芒的宝石,映着阳光,闪出灿烂夺目的亮光。

他发出一声惊叹,道:“嗯!这真是红宝石镶成的檐啄……”金雷的目光投视在那块凹进去的圆形金属板上,道:“古叔叔,你看那儿,是不是进门之处,让我去看看!”

古军一拉金雷,沉声道:“江湖有许多隐秘事,千万不要介入,我看这宝塔建在这里,有股神秘怪异的气氛,而且你看那塔上檐竟然能镶以宝石,而不怕人抢劫……”他神色凝肃地道:“你想想在这荒野之地,他既敢筑这么一座宝塔,必然是有一番原因,而这种人也最忌别人探窥他的隐衷……”金雷道:“古叔叔,你让我去看看,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到里面去!”

古军摇头道:“不行……”

金雷还没说话,突然听到一声有如野兽样的号叫,沉闷地混在流水声中,撞进耳里。

他双眉一扬,侧首道:“古叔叔,你听到没有?”

古军脸上色变,沉声道:“塔里有人住着,那不是野兽的声音……”金雷右手一挥,挣脱了古军握持,向着宝塔奔去。

古军怔了一下,大声喝道:“雷儿,不要去!”

金雷奔到塔前,只见那正面向阳处,凹进去的一面圆圆的金属板,被阳光照射,耀起一片金黄光芒。

他立身在那板前,仿佛是面对着一面镜子,清晰地将自己的形像显现在那块镜面上。

这使得他激起天性中喜欢探寻隐秘之心,他伸出手去将那面圆形金镜敲了两下。

“叮当”两声,古军已赶到他的身边,一把拉住金雷,怒道:“雷儿你不要命了?”

金雷笑道:“这有什么关系……”

突地,他的笑容似一片落叶样从脸上飘落,换上怔愕震骇的表情,睁大了眼睛,死盯在那面金镜上。

敢情古军身形魁梧,一走到镜前,刚好将射到镜上的光线挡住,留下一片阴影。

可是在阴影中,镜面上突然显现出一个少女的脸靥来。

她长得凤目柳眉,菱形的嘴唇,小巧的玉鼻,梨涡浮现在丰满的脸颊上,牵动着的樱唇,嘴角微上翘,笑靥如花……金镜是平的,可是那个隐约的少女笑靥却似浮萍样的,似是要自镜里探首出来。

金雷心头小鹿砰砰跳动,整个精神都融化在她的微笑里……古军诧异地望了望金雷道:“你怎么啦……”可是他的目光随着金雷望去,方一投视在金镜上,立即如遇雷击,震愕在当常那浮现在镜上的少女并没有动一下,可是那长长密密的睫毛后所流露出来的眼波,却使人沉醉不已……那凝住的笑容有着妩媚与端庄,纯洁与妖艳,使人看了心里摇动,魂飞魄散,无法控制自己。

古军只觉得自己一生闯荡江湖,从没有见到有如此美的女人,注视了一下,他的整个心神已被迷惑住,全身酥软,几乎立身不祝他伸出双臂想要去搂抱那镜中人影,可是一股自惭的情绪涌进心里,他却不敢向前,反而退了两步。

阳光射在镜上,反射出镂镂光芒,闪花了金雷的眼睛,那个镜上少女立即消失无影。

金雷眨了下眼睛,看到镜上反射出自己一幅痴迷震愕的神情,他心头一凛忖道:“怎么啦?我是不是着了魔?”

侧首一看,他见到古军也像是大梦初醒的样子,一脸的迷惘之色,两只手臂张开,像要抓攫什么……他惑然问道:“古叔叔,你怎么啦?”

古军哦了一声,赶紧放下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面对金雷那炯炯目光的注视,心里一慌,脸上立即红了起来。

好在他皮肤泛黑,金雷并没想到他的尴尬情形,只是诧异地望着他道:“叔叔,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这面金镜上突然浮现出一个美丽无比的少女脸孔?”

“你也看到了?”古军脱口而出,立即觉察出不对,而赶紧闭上嘴巴。

金雷向往地道:“那少女好美,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唇,圆圆的梨涡带醉的微笑,似雾的眸子……”古军闭上眼睛,思绪又回到那个少女的笑靥里,只觉她伸出柔软纤细的玉手,轻轻的抚着自己的脸颊,那长长的五指莹洁如玉,带着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

他沉醉在幻想中,突然被金雷叫声惊醒,睁开眼来,他发觉自己已不晓得何时仰卧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上,金雷正俯视着自己。

心神一震,他暗暗为自己坠入幻境而惊奇。

金雷惑然道:“叔叔,你怎么啦?”

古军摇了摇头,方待起身,目光扫处,只见那塔檐之上,用朱砂写的三个大字。

他霍地跳了起来,脸都骇青了,颤声道:“快走!”

金雷诧问道:“为什么?”

古军恐惧地道:“那是伤心塔!”

“伤心塔?”

金雷仰首看着飞檐之下的三个朱砂大字,这才发觉刚才从正面来为什么没看到的原因。

敢情这塔是六角形的,每一层塔檐都是如同凤翼样地斜斜垂斜,而那六枝伸出的飞檐则是嘴喙,是以从正面平视望去,字迹被垂檐挡住,非要自下而上的仰视才能看得见。

他喃喃地念了两声,对着金镜道:“仙女姐姐,你有什么伤心呢?你生得那么美,我敢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比你更美的了,这世上还有谁会惹你伤心?”

古军恐惧地望着金雷在喃喃自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雷儿,你怎么啦?”

金雷双眉一皱,左手往后一挥.怒道:“别来吵我!”

古军手掌被打了一下,微微一愣,心中惊慌地忖道:“糟糕,雷儿他果然被这个塔将心神摄去了!”

他跑遍江湖,当然晓得武林中传言的两大恐怖地方是如何的凶恶,但他却不知道伤心塔会在这人迹罕至的云南边境的澜江边。

虽然没人从伤心塔里出来过,可是这伤心塔的威名却像是鬼样的使得武林人物为之心惊。

古军暗忖道:“伤心塔在这儿,不晓得碎心谷又在何处?”

金雷并不晓得古军心中所想,他喃喃地道:“你有这样美丽的容貌,又有美妙的青春,还有什么事会使你伤心,还有什么人会伤你的心……”他话声未了,塔里突地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古军脸色铁青,咬了咬嘴唇,大喝一声,一掌将金雷打昏,扛起了他,头也不回,便往山上飞奔而去。

一阵风来,风铃响起,叮叮之声像是要向穹空诉说着它的寂寞……古军一听那细碎的铃声,宛如遇上鬼魅一样,拚命的飞奔上山,高一脚低一脚的根本不辨方向,便往有树林之处窜去。

一直跑了有两盏茶的功夫,他才气喘呼呼的停下脚来,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是奔进一座密密的森林里。

心里一慌,暗忖道:“糟糕,我怎么跑到这里来?据说乌蒙山原始森林最多,往往数十里都不见天日,而且还有瘴气……”一想到瘴气,他不禁全身一凛,十余年前在贵州遇到金银瘴的往事,又重回他的脑际。

那时若不是遇见金雷的母亲——江湖上有名的女扁鹊唐仪,他可早就没有性命了。

可是也就因为那次,而使得霹雳神杖金沼焕与唐仪夫妻反目,而造成他内疚终身痛苦的结果。

他暗忖道:“这次金沼焕连发三封信,要雷儿到乌蒙山法云禅寺来,不晓得有什么要紧之事。唉!但愿当年的那场误会,现在能够澄清,否则我终身都会不安。”

一声低沉的喝声自他背后传来:“你可以放我下来吧?”

“哦!”古军一拍前额,把扛着的金雷放了下来,道:“我倒忘了你被我扛在肩上,雷儿,对不起,叔叔出手太重了!”

金雷摸了摸脖子后面,摇头道:“这倒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我在奇怪你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倒怕起那个美丽的少女起来!”

古军脸色微凛,道:“我并非怕那个少女,而是害怕那个塔!”

“你害怕伤心塔?”金雷撇唇一笑道:“我倒对那座塔很感兴趣呢!”

古军脸色大变,道:“雷儿,你可千万不要走到塔边去,尤其是晚上更不能去,若是去了,你将不会活着离开伤心塔三十步的距离!”

“哦!有这种事情?”

古军脸色凝重的道:“江湖上除了武林九大门派之外,还有一帮二门,此外便是绿林的豪杰了……”金雷插嘴问道:“那一帮可是丐帮,二门除了四川唐门之外还有什么门?”

“云南百毒门!”古军顿了顿道:“可是最令江湖人物震慑的还有一谷一塔,那就是伤心塔和碎心谷两个地方!”

古军倚着树干望了望凝神谛听自己说话的金雷,暗忖道:“他既要踏人江湖,便应对江湖之事了解,我若不告诉他这些事,将来他被那塔中的人像把魂勾掉,我岂不罪大恶极?”

他生性耿直,秉性强硬,自是对于那等邪恶诡诈之事不甚明了,更不会运用心机去骗人了,此时一心为金雷着想,便将江湖上传言的忌惮之处全给忘了。

金雷哦了声,道:“刚才我们见的伤心塔,那么还有一个碎心谷又是在什么所在?”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古军话一出口,立即便想起了江湖传言不得妄论伤心塔与碎心谷之事的忌惮之处,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忖道:“但愿伤心塔里的鬼魂没有听到我在背后议论他!”

金雷见到古军那种慌张的样子,问道:“叔叔,什么事?”

他左右望了望,只见自己立身处在一座密林里,浓密的枝叶将日光都遮住,仅有一些细碎的斑驳光影透下,还可辨明四周的形象。

那些株株有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挺直地耸立着,时而散发一阵潮湿夹着腐叶的气息,传进鼻中不大好闻。

他皱了皱眉道:“古叔叔,你走错路了是不是?”

古军嗯了声道:“只要认清方向,我们不会迷路的,走吧!”

金雷噗嗤地一笑道:“叔叔,你晓得哪里是北方?哪一个方向是法云禅寺?”

武林中人赶路,往往是可藉风向与星星或太阳来测定方向,辨别路径。

可是现在处身于密林中,既无阳光,又无微风,放眼四周,全都是树,又有什么办法来测定方向?

古军尴尬地道:“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喏!”金雷笑着自怀里掏出一个指南针出来,道:“妈在决定让我跟你到乌蒙山来的时候,便将这个指南针给我,她老人家说:“雷儿,你古叔叔一生鲁莽,毫无心机,你在跟他赶路时,必定会迷失路途,所以为娘的将这个指南针交给你……”他学的声音好像,古军回想起唐仪那高雅的风采,与对自己的关照,不禁眼眶一红道:“惟有你妈才最了解我,我是个粗人,从来都没多考虑……”金雷撇了下嘴,将手中指南针交与古军,道:“叔叔,你拿去吧,算我说错了话……”古军接过指南针,还没说话,便听到远处传来阵阵急促的钟声。

“叔叔!”

古军一拉金雷道:“那就是令尊的法云禅寺传来的钟声,我们距寺不远了!”

金雷道:“听那钟声急促,好像庙里发生什么事情!”

古军默不吭声,拉着金雷,向着钟声传来之处飞奔而去,林中枯叶被他们踩得沙沙作响。

他们才奔出三十余丈,远远看到树林稀处的一条山道,突然那阵急骤的钟声倏地停止。

古军肃然道:“恐怕寺里真发生了什么事!”

金雷急道:“我爹爹,他……”

他们加快速度奔出这座密林,踏上山道,只见路旁一片血渍,竟然倒了两个死尸!

那两个尸体都是光着头颅,身穿法衣,显然还是和尚,他们皮肤发青,脸上浮肿,死相凄惨无比。

金雷叫了一声,要上前察看,被古军一把拉住,道:“那两个和尚是中毒死去,你别过去!”古军吸了口凉气,道:“莫不是百毒门侵犯法云禅寺?”

金雷一把挣脱古军的手掌,死命的飞奔上去,一路上尸体狼藉,把道旁的小草都已染得变了颜色。

古军道:“雷儿,别跑,小心……”

金雷绕过一个山坳,突地全身一震,停下了步子,喃喃道:“法云禅寺被烧掉了!”

古军仰首一看,只见两座山峰的中间分岔处,疏林掩盖里,红墙绿瓦的一座古寺,正自冒出丈许长的火舌,一股浓烟冲人天空……金雷望着跳动飞扬的火焰,突地又放开脚步,向着山路飞奔而去。

古军微微一怔,已见到道旁闪出两个黑衫劲装的汉子,挡住了金雷的去路。

他大喝一声,横空跨出二丈,双掌翻处,两股汹涌的掌劲发出,空中响起一声闷雷,那两个大汉还没闪开,已被击得飞出丈外,跌落草丛。

他身形一落道:“雷儿,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金雷摇了摇头,问道:“刚才你就是施出的“雷霆十二掌”?好刚强的掌劲,改天你教我好不好?”

古军摇头道:“我这只是外门掌劲,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不值得你学……”“嘿!”一条黑影飞奔而来,发出冷笑道:“阁下颇有自知之明。”

古军神色一变,怒道:“你是何人?”

那个身穿黑衫,脸色惨青毫无面色的瘦长汉子,冷笑一声道:“本人百毒门弟子藤伽里!”

古军撇了撇唇,笑道:“原来是个苗子!”

藤伽里怒道:“你敢侮辱本座?”

古军道:“你们今日来这法云禅寺是为什么?”

藤伽里冷哼一声道:“不空贼秃有了一柄大理国传宝之剑,我们门主受大理国当今皇后陈娘娘之聘,来取回碧血剑……”古军焦急地道:“不空禅师呢?”

藤伽里不屑地道:“他岂是我们门主跟大理国武相龙林的敌手?”

金雷一听父亲性命危险,大叫一声,飞奔而去。

藤伽里面色一沉道:“回去!”

手掌一翻,一股阴寒腥臭的掌风发出,向着金雷拍来。

古军怒喝一声,移步上前,双掌交互劈出,一式“雷行电驰”发出,隆隆声响,将藤伽里打得身子摇了一下。

藤伽里发出一声怪叫,身形如风,悄无声息又是一掌击来,那伸出神外的手掌倏然变为漆黑。

古军晓得这大概便是百毒门的“五毒掌”功夫,他吐气开声,连续击出三掌,全都是雷霆十二掌中的招式。

一时气劲飞凝,轻雷隆隆,藤伽里在这雷霆掌下连退八步,依然立不住身形。

突地,金雷发出一声惊叫,古军心神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另一个与藤伽里相像之人,正挡住了金雷的去路。

他正待用全力将藤伽里毁于掌下,可是藤伽里此时却趁他稍一疏忽之际,自右胁悄无声息的拍来一掌。

那一掌神奇之极,全然不是刚才他所施出的五毒掌招式,是以古军还没察觉,已被打了一掌。

他闷声一哼,身形微挫,已吐出一口鲜血。

藤伽里大喜,侧身道:“藤格里,这招大理国功夫不错,我把他打伤了……”话声未了,古军已怒喝一声,在刹那间连发五掌,向他劈来。

这五掌是古军凝聚全身功力,施出“雷霆十二掌”里的最后一招“五雷轰顶”,迫得对方连退了五六步。

藤伽里没想到古军中了自己毒掌,还能够反击,一时被那雄浑浩瀚的掌劲迫得连退了五六步。

这六步一退,他的身前四周已凝聚着古军发出的掌劲,古军大喝一声道:“你跑到哪里去?”

掌式一引,轰然一声巨响,藤伽里已经惨叫一声,全身被那掌劲震得飞裂成数片,洒得满空血水。

古军双眼俱赤,也不管身中毒掌,深吸口气,冒着洒下的血水,又是一式“五雷轰顶”劈出。

他神威凛凛,如同雷神下降,加上藤格里眼见自己弟弟被古军劈成数片的惨状,心中一寒,连忙飞返退身,向着山上奔去。

古军哪还容他走开,进步撩身,五掌又发,全都劈在藤格里背上,将他击得肢断身飞,惨叫而死。

金雷被这凶残的情形,吓得脸都青了,他见得古军头上汗水流下,不禁问道:“古叔叔,你怎么啦?”

古军摸了摸肋下,只觉毒气随着自己这一阵出力,而迅速的弥漫开去,此刻半边身子都已麻木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没什么,只是受了点轻伤……”他深吸口气道:“雷儿,你赶紧躲到林里,我去看看你爹爹如何,那大理国武功秘传,厉害无比,他怕不是敌手……三条人影飞奔而下,陡然在草丛之间出现了数十个黑衫劲装的大汉。

古军瞥了下烧得半边天空都成红色的法云禅寺,晓得大势已去,他咬了咬嘴唇,怒喝一声道:“雷儿,快点回身!”

话声里,他连续劈出十掌,浩瀚的掌劲飞旋激荡,换来惨叫连连,那拥上来的毒门弟子,被劈死十名之多。

金雷何曾见过这等残忍的情形,看到满地尸体残肢,鲜血成渠,他心中发麻,竟忘了逃走。

古军连挥数掌,又劈倒了四个毒门弟子大喝道:“你还不跑,作什么?”

金雷一震,正要返身逃进密林里,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唤道:“雷儿!”

他闻声转首,只见一个满身血污,光头虬髯的中年和尚,身形跄踉的奔了下来。

古军大喝道:“是金兄吗?小弟来帮你!”

不空大师凄惨笑道:“古老弟,晚了一步……”他大声一喝,手中长杖急挥,如同疯魔样的冲了过来,杖起落下,像是一片潮水样的击倒了八个毒门弟子。

金雷一看,只见不空大师背上衣衫飞裂,一支长剑刺进,自肩骨伸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惨叫道:“爹爹!”

不空大声苦笑了下,大叫道:“孩子!你来晚了,爹爹对不起你!”

他连攻了七杖,将那自后攻来的两个老者逼退两步,大喝道:“你的仇人是百毒门和大理皇室!孩子,快逃命去吧!”

话声一了,他手中长杖一挑,将金雷挑得飞起五丈,落向密林而去。

金雷身在空中,只听到一声惨叫,惊惧之中,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父亲已被一个身穿金色甲胄的大汉用一柄闪着绿光的长剑劈成两半。

他呻吟一声,已跌在树冠之上,身形一震,顿时昏了过去……淙淙水声曼吟流去,落花飘零,轻逐着水波在小小浪花中一转,旋转在漩流中,然后流泻逝去。

突然幽谷中扬起一阵大风,林叶簌簌抖飘,但见落花和枯萎的叶子随风坠落,落在这条小溪里……澄蓝的溪水泛起片片粼粼水光,映着葱翠的山影,空中的浮云,斑驳的漾荡在水面上。突然,穹苍的白云中,出现了点点黑影,这点点黑影由远而近,远远看去,但见这是一群狞厉的大兀鹰,迅若急矢,瞬快的投落在溪旁的那片绿黄的丛林中。

此刻,溪旁的一个须发若银,皱纹满面的老妪正手持乌黑的大拐杖,佝偻着微驼的肩背,凝视着溪中的倒影,她在溪水中发现了这一群凶厉的兀鹰不禁大笑道:“兀鹰,兀鹰——”她将大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高声叫道:“小蝶,小蝶。”

话声苍劲,雄厚有力,简直不似一个老太婆发出的,她的吼声在幽谷中袅袅的消逝,但闻一声轻笑,一个满身绿衫的少女蹦蹦跳跳奔来,投进这老妪的怀中。

她轻笑道:“奶奶,什么事?”

那老妪轻扬大拐杖,指着落日的尽头,道:“你看,满空兀鹰结群而来,这里一定有了死人,小蝶,你给我看看去,不要是发生了……”小蝶摇摇头道:“兀鹰有什么了不起,奶奶何必大惊小怪。”

那老妪突然凝重地道:“小蝶,鹰啄人尸,鸟追小虫,这本是自然法则中求生之理,但你瞧今日,群鹰遍空,若不是死去之人太多,岂会招来这多兀鹰……”她轻叹一声道:“小蝶,你去沉沙沟看看去!”

小蝶不愿地道:“沉沙沟终年没有人迹,何来死尸……”那老妪凝重地道:“沉沙沟上面是法云禅寺,不空禅师静修之地,今日群鹰皆往沉沙沟飞去,莫非是法云禅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故。”

少女摇头道:“那更不可能,不空禅师是参道高僧,素不与武林人物来往,怎会发生江湖仇杀之事,他终日望风兴叹倒是真的,若说他那种人也有仇敌,我死也不信……”那老妪苦笑道:“小蝶,我和不空禅师几次交谈中,我晓得他不但是个高僧,还是一个武林中的高手,看今日情形,这老禅师莫非是避仇隐世,藏匿在这乌蒙山里,小蝶,有许多事我们不能以常事逆料,你还是去看看的好。”

小蝶小小的嘴唇一嘟,道:“奶奶,你陪我一齐去。”

那老妪轻笑道:“你这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做点事还要奶奶陪你去,万一有一天奶奶离开你,那时……”小蝶不依道:“我不要离开奶奶,永远不离开……”那老妪伤感的道:“但愿没有那一天,小蝶,一个人该自立的时候,一定要自立,万不可依赖别人,世上之事俱不可料,有时候事情发生的很微妙。”

她凝望着云空,牵着小蝶的手道:“小蝶,我们看看去。”

小蝶眸珠一转道:“奶奶真是好人,死人有什么好看,看了恶心……”那老妪长叹道:“你还太小,不懂佛在心头这句话,奶奶这辈子没去怜悯过一事一物,可是,自从和不空禅师论道之后,才晓得善心善报这话的真义,在我有生之年,若能多做几件善事,也可稍稍减少我一点罪孽……”她们身形有若轻风一缕,长大的衣衫在风中摇摆,掠过一片密林,青山突然变黄,令人不敢相信,山前是一片翠绿,山后是一片枯黄,若非亲见,当真不信大自然有迥然不同的两种绝大变化。

小蝶手指远处的黄山,道:“奶奶,这里怎么草木不生。”

她虽久居此地,并没真正在后山玩过,骤见这里光秃秃的草木,不知不觉感到格外的好奇。

那老妪轻叹道:“小蝶,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大自然的神奇变化是没有一刻停止的,你看这里会觉得十分奇怪,怎地一根草叶都没有,而我们那里则满山葱绿,这是自然的轮换,生物界的淘汰,自然界正如我们的生命,随着时间在变,有欢笑,也有愁苦,有善良的一面,也有丑恶的一面!”

小蝶咧嘴笑一笑道:“奶奶,我不懂什么自然人生,我只想知道这里为什么连一根草都没有,奶奶只顾讲自然轮换原则,并没讲出它的原因。”

那老妪哦了一声道:“这儿本来是个熄灭的火山,经过千百年的变化后,火山突然又冒出了焰火,岩浆流处,草木皆死,因此你看到的全是黄土……也许时间久远,这里还会长出草木,可惜我们再没机会见到了……”小蝶那双大眼睛中有些迷茫之色,道:“为什么没有机会。”

那老妪轻笑道:“傻孩子,这里要长草木,也得千百年后,我们还能再活那么多年吗?万物之生,皆会一死,先注死后言生,唉,孩子,时间太远了……”小蝶似懂非懂的怔了片刻,只觉奶奶今日所说,全是令人不易理解的事情,她抬头朝那黄秃秃的山望去,只见数十只黑色的大兀鹰全临空而直下,直往一道沙沟之中泻落,不时还有缕缕凄厉的鹰叫遥空传来……她全身一颤道:“奶奶,你看那些鹰。”

那老妪发丝一散,神情顿时紧张地道:“果然是法云禅寺遭劫了……”小蝶诧异的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老妪手指山坳之处,道:“你没看见法云禅寺烟火蔽空,若不是发生事情,法云禅寺怎会如此,小蝶,我们快去沉沙沟看看……”她那佝偻的身子旋空飞起,掠过空中,直往远远一个沙沟之中扑去,身形若矢,快得竟是眩人眼目。

小蝶飞跃着追去,转过山坳,但见这是道深长的鸿沟,长沟中颗颗沙砾俱是金黄,长沟两壁,高耸人云,直通天表,大壁之上,一幢灰茫的庙宇,此刻正烟火蔽天,一片红光,乌黑的浓烟盘旋而上,腾空飞舞。

那老妪遥遥仰望,长叹道:“法云禅寺果然遭了天劫!”

小蝶突然低呼道:“奶奶,你看——”

那老妪目光一瞥,苍老的面上突然涌起一丝怒意,大喝道:“畜牲,竟敢摧残死人。”

但见数十只黑大兀鹰在十余个灰袍和尚身上啄食,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些灰袍僧人身上俱中长剑,脑浆四溢,显见他们中剑之后,被人推下绝壁深渊之中时,跌得尸首不全,再经兀鹰的啄食,更不成人形。

她喝声一落,手中长拐倏翻疾落,“呱呱”之声随着兀鹰的哀鸣响起,那根拐杖疾点之处,兀鹰翻身而毙,仅在举手投足之间,她便杀死了七八只大鹰。

小蝶随手拾起十几颗石子,抖手迎空击去,但见碎石的去处,十几只兀鹰被击落下来,群鹰一见有人偷袭,纷纷盘空而起,翱翔盘旋,俱舍不得离去。

那老妪沉声道:“小蝶,挖个坑把这些人埋了!”

小蝶终究是个少女,一见这些人的死状,不觉粉面苍白,她恶心得倒退几步,摇手道:“奶奶,好可怕!”

那老妪哼哼道:“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扬起手掌,挥手对着地上拍去,只听一声巨大的响声响起,泥沙迎空飞扬,沙石溅处,立时陷落一个深深的大坑。

这十数个灰袍僧人无一能保全尸体,俱血肉淋淋,狰狞丑恶,她抖起手中乌拐,轻轻一挑,一个僧人便滚进深坑之中,不多时这些尸体俱进了沙坑。

小蝶目光一瞥,诧异地道:“奶奶,你看那个人怎么没遭兀鹰……”在淡黄的沙坑之上,一个满身灰土的少年静静的躺卧在地上,这少年发丝蓬乱,面色苍白,嘴角淌流着一丝血丝,在他身畔,一个死状凄惨的灰眉大和尚则死去多时,一僧一少并肩而卧,使这沉沙沟显的特别凄凉。

那老妪身子剧颤,道:“这孩子没有死!”

小蝶一呆道:“没有死……”

那老妪身形急掠而去,道:“不错,兀鹰虽然恶劣,但绝不啄食未死之人,小蝶,快点看看他,也许还有救!”

小蝶晃身飘去,向少年身上一试,只觉他身上还有一丝馀温,她双眉倒轩,运指点了这少年身上三处穴道,那少年身子一颤,嘴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喜上眉梢,道:“奶奶,他果然还活着!”

那老妪此刻正在那死去的老僧身上凝视,闻声之后,并不回头,只见双眸微现湿润,沉叹道:“不空,不空,你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想起法云禅寺主持不空禅师昔日论道时的金言,至今犹缭绕在自己耳际,突见这一代高僧遭此惨死,心中正是有着无限伤感,不禁要掉下泪来。

她黯然回过身子,那双灰黯的眸光缓缓瞥过那个少年身上,但见这个少年面无人色,此刻正发出低低的呻吟,心弦一颤,忖道:“这小子好像不是法云禅寺里的!”

她急忙行过去,蹲下了身子,凝重的试了试这少年的脉搏,只觉此人一切正常,仅仅是受了一点内伤,显然是由高处地方摔下来,闭过气去而已。

小蝶紧张的问道:“奶奶,你看他还会不会……”那老妪苦笑道:“没关系了,只是这人是哪里来的?倒是费人思疑。”

她缓缓伸出一掌,抵住那少年的身上,运起她数十年性命交修的真元,将那源源的真力自这少年身上穴道传送了进去,直达玄关七数,十二重天。

那少年此时神智渐渐恢复,他在迷迷糊糊之中,仿佛觉得有一只大手伸来,握住了自己的身子,接着便从那只大手内传来一股炙人的热浪,遍传全身,通达七经八脉,他呻吟一声,全身骨骼恍如散了一样,急忙运起丹田中那一缕几乎震散的真元和传来的内力遥遥相接。

渐渐的,他面上由苍白转为红润,呼吸也由急变缓,手足皆可随意的伸动,暗中一喜,少年忖道:“我还活着!”

当他晓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许许多多狞恶的影像,首先他想到满身血污的父亲,接着便是身受重伤的叔叔古军,还有那些凶厉的苗子——藤格里、藤伽里两大高手,这些影像一一闪进他的脑子里,是那么清晰而难忘。

他缓缓张开自己双目,首先映进眼中的是一张俏丽明艳的面庞。一个稚气十足的少女张着那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满脸诧异地望着他,他呻吟一声道:“这是人间,还是地狱……”第二章碧血宝剑小蝶俏皮地道:“是地狱,我是阎罗王!”她噗嗤一笑道:“喂,你怎么会躺在这里……”少年心中恍如被重重击了一拳,目中一黯,陡现泪影,他脑海也盘旋着那片断恐怖而令人遗恨之事。

那老妪轻轻拍着他,道:“不要哭,有话慢慢说。”

少年长叹道:“在下千里寻父,不想并没和父亲说了两句话,便遇上他的仇家寻上门来,晚辈因不小心被打落!”

那老妪哦了一声道:“令尊是谁?”

少年黯然的道:“家父是金沼焕——”

那老妪一震道:“那是不空禅师!”

少年颔首含泪道:“不错,不空禅师正是家父……”那老妪眸光转注了地上的不空禅师一眼,面上立时一黯,她不忍将不空禅师的尸体暴露在这白日之下,轻叹道:“孩子,你不要太伤心……”少年眼中一片湿润,毅然地道:“我晓得如何把伤心化为力量……”小蝶轻叹道:“这才是勇敢的人!”

少年那双泪影掠浮的眼睛,缓缓投落在远方,他望着远处的黑山,黯然的伤感,突然,他发现在自己身后有一个长袍僧人倒卧在地上。

他心中一颤,忖道:“这是爹爹!”

他顿时面上陡变苍白,额上冷汗直流,忘却自身的痛楚,大吼一声:“爹爹!”飞身往那个僧人身上扑去。

但觉无限的伤心塞满心头,阵阵悲痛无法自遣,伏在不空禅师身上放声悲泣起来,悲伤的低泣声仿佛是幽灵鬼吼,缭绕在这道沙沟之中。

那老妪摇摇头叹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少年恍如未闻一样,呆呆地抱起他父亲的尸体,望着满天的白云,泪若雨珠,颗颗从腮上掉落下来,滴在那老僧的脸上。

然后,他茫然的朝那沙泥之中行去。

小蝶一笑道:“喂,你要去哪里?”

那老妪急忙一抓小蝶的手臂,轻声道:“小蝶,不要去惊扰他,一个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最需要的便是冷静和沉思,他此刻心神俱碎,神智已有点混淆不清,这时所做之事,断不可以常理度之,先让他一个人静一下,以他那倔强的性格,断不会自寻短见!”

小蝶恐怖地道:“奶奶,你看他好可怕!”

那老妪黯然地道:“这是人性自然流露的至高表现,想当年奶奶在最伤心的时候正和他一样,抱着自己最亲的人,只想避开这个人世,或是在这人世之中消逝,等他这股哀伤完全发泄掉之后,他便会再恢复以往的雄心和感情……”小蝶哦了一声道:“奶奶,我懂了,他现在是在哀痛之中……”那老妪面上突然一寒,道:“有人来了!”

小蝶全身一震,急忙探首望去,只见两道黑影自那山壁之上泻落,这两个人俱是苗人装束,凶厉的瞪着他们的兽目,在这沉沙沟中凝视,似是正在搜索什么。

小蝶冷冰冰地叱道:“喂,你们在找什么?”

这两个苗人御空而来,闪身落在小蝶的身前,他便在这少女的身上略略一瞥,目光倒又瞥着正在茫然而行的少年身上。

左侧那个巴利道:“巴戈,你看这小子是不是不空的……”巴戈嗯了一声道:“不错,他正是不空贼秃的那个儿子!”

他呀地一声大喝,大声吼道:“呔,小子你给我站祝”沉重的吼声直如雷鸣一般,震得沙泥飞扬,缭绕不绝,那少年却有若未闻,依然朝前行去。

那老妪双眉一皱,冷冷地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巴戈冷笑道:“我兄弟奉了百毒门门主之命,来沉沙沟看看有无活人,老太婆,这里没有你的事!”

那老妪哼地一声道:“百毒门是什么东西!”

巴戈大怒道:“你敢看不起我们百毒门!”

他闻声大怒,手掌一扬,一蓬黑雾便自掌心之中涌了出来,在一挥一拍之间,那丝丝黑雾凝结成气涌向那老妪的身上。

那老妪哼了一声道:“区区五毒掌也敢拿来神气。”

她不闪不避,扬起那根乌黑拐杖,倏地朝巴戈身上点去,这一杖迅快而来,巴戈只觉眼前一花,便被一杖击倒在地上。

巴利问道:“巴戈,你没受伤吧!”

巴戈面色苍白,颤声道:“巴利,这是紫衣妃!”

巴利全身如中巨锥,吓得连着倒退几步,那老妪冷冰冰的笑了笑,眼望着远远的天际,道:“回去跟你们门主讲,这个人我留下了,他要是觉得不服气,随时可来百阳小楼找我!”突然一声叱道:“滚!滚!”

巴戈和巴利在这老妪之前,当真是吓得不敢吭声,他俩俱知道乌蒙山的紫衣妃是这一带最难惹的女怪。

他俩颤了颤身子,急忙的纵身逃去。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沉沙沟一片苍茫。

明星寥落,大地上已渐渐弥漫凄迷的白雾,氤氲在暗淡的山林间,遥遥传来一声声牧童的短笛声,袅袅地飘散在凄迷的雾中。

三杯白酒,一呸新土。

漫天灰云漠漠,苍茫的曙色中,尚余留着昨夜的残痕,金雷含泪端起了坟头上的第一杯酒。

他木然持杯跪立,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悲苦萧索,任凭眼眶中的热泪无声流下,泪影模糊中,他艰涩而伤痛的默默跪着……良久,他自言自语地道:“复仇——”仅仅两个字,却有如坚铁击在石板上一样有力,宿在林中的夜乌惊悸的发着长鸣振翅飞去。

转目而望,碧草长树,因风而动,宛如鬼哭。眼下一无人迹,只是在坟旁一堆浅草间,放着一件鲜血斑斑的灰袍,他留下这件僧袍,是为了回忆爹爹昔日的英雄时光,和回忆起这不可磨灭的仇恨。

草木皆悲,霜露有如情人的眼泪,混着宛如鬼哭的风啸,便形成可怜的秋日萧索了。金雷深长的叹了口气,望着微露的曙色,忖道:“我要给爹爹复仇……”他挥手抹去了眸中涌满的泪水,突然忍不住心中的郁伤和悲哀,伏倒在坟上大声哭泣起来。

沉闷而使人落泪的悲泣声,袅袅地消散入空中,伴着风啸掠空声,恍如鬼叫魂吼,使人闻声泪落。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低呼道:“雷儿,雷儿!”

这高亢的呼声有若碎玉似的遍传在整个山林,金雷全身大颤,急忙拭去了目中泪水,高声地道:“古叔叔,古叔叔!”

两人高呼遥遥相接,不多时,便见在这苍茫的曙色里,一个高大的身形踉跄的奔了过来,他踉跄的摇晃而行,身上袍衫俱碎,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古斑长剑。

金雷骤然看见自己的亲人,再也克制不住那股子伤心,扑进古军的怀中,哀痛地轻泣不已。

古军喘着沉浊的气,道:“孩子,你果然没有死……”他激动的摩娑着金雷的发丝,那股精神力量立时完全崩溃,摇摇晃晃,很快便倒在地上。

金雷心弦一颤,道:“古叔叔,你……”古军颤声的道:“孩子,我不行了,你得赶快逃……”金雷问道:“我们为什么要逃?”

古军一扬手中长剑,道:“叔叔为了找寻你爹藏匿的这柄碧血剑,不惜和百毒门及大理皇室高手绞智一拚,虽然碧血剑寻回来了,可是我本身的伤势却也颇重,雷儿,现在我们必须要先躲一躲,无弦琴苏雪红不久便追来……”话声方逝,远处已响起一缕极低极细的琴声,这缕虚无缥缈的琴声如怨如诉,缭绕在山林中,回荡在丝丝白雾里,历久而不绝。

这缕低细的琴声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天边,恍如是一个幽魂徘徊在云层的顶端,正对着往昔辉煌的生命呼唤,呼唤着失去的岁月……古军全身直颤,喘气道:“追魂曲!”

金雷一怔道:“追魂曲……什么是追魂曲?”

古军颤声道:“她已经发出追魂曲,雷儿,你还是快逃吧,在三个时辰之内,叔叔必会死在这个女人手中……”金雷暗自冷笑忖道:“天下哪有这么厉害的女人,古叔叔也未免太怕事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道:“我不走,古叔叔,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古军面色陡地苍白,怒吼道:“雷儿,你太不知自爱了,你父亲千辛万苦得来这柄碧血剑,所为的便是要造就你,使你成万古之伟业,让金家之名重振江湖,而你现在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不值钱,你难道没看见你爹爹死时的惨状,古叔叔现在的狼狈吗?雷儿,碧血剑在此,要不要全在你了!”

金雷暗中打了一个寒噤,颤道:“古叔叔!”

古军递过碧血剑,道:“快去,快去!”突然一声脆笑传来,小蝶高笑道:“金哥哥,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奶奶怕你遇上百毒门的高手,派我来这里找你……”她突然发现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倒在那里,不禁吓了一跳,急忙倒退半步。

原来金雷经那老妪和小蝶的帮助将父亲埋葬之后,一个人便又偷偷跑到父亲的坟头凭吊,只因悲伤过度,不觉在这里耽了一夜,所以小蝶一寻便着。

金雷轻轻拭去面上泪痕,道:“小蝶,这是我古叔叔!”

小蝶双眸在古军面上一瞥,哦了一声道:“你也姓古!”

古军喘着气,道:“不错,姑娘,在下古军。”

小蝶双眸睁得奇大,望着鱼肚白的天色,喃喃地道:“古军!古军!”

她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惜一时想不起来,正在她瞑目沈思的时候,那缕幽怨的琴声袅袅的散漫在空中,她粉靥上俱是诧异之色,惊诧的道:“她怎会来这里?”她眸光陡地落在古军的脸上,道:“无弦琴苏雪红奏起追魂曲,她找的可是你?”

古军颤喘道:“姑娘也认得无弦琴?”

小蝶哼哼地道:“无弦夺命曲天下有谁不知,你还不赶快逃命……”古军摇摇头道:“我能逃到哪里去?姑娘,只望你和雷儿能快快离开这里,瞒住任何人,不要说认识我古军……”金雷大声道:“古叔叔若不和我们一起走,我今日决不单独偷生。”

小蝶变色道:“你犯不着这样拚命!”

金雷怒叱道:“放屁,古叔叔是我至今唯一的亲人,若他再死去,我金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在急怒之下,口不择言的骂将出来,小蝶一听哇地哭将出来,她自小便在奶奶的扶养中长大,平常从没有人敢数说他半句,现在突遭金雷叱骂,只觉满腹委曲,捂着脸低声而哭,香肩直颤,显然是十分伤心。

金雷话一出口,已觉悔意,黯然的道:“小蝶,我一时气怒,我不是有意的!”

小蝶哭道:“你认错了?”

金雷沉重的道:“错了自然要承认!”

小蝶轻轻拭去眼中泪水,苦笑道:“他是你叔叔,自然也是我叔叔,金哥哥,你赶快扶着古叔叔回我奶奶那里,无弦琴虽然厉害,也不敢找到那里去!”

金雷大喜道:“好,小蝶,我谢谢你!”

他见小蝶的奶奶能救得古军之性命,不觉大喜,顿时将心中愁苦暂时抛开,扶着古军喜道:“古叔叔,我们快走……”苍茫的曙色中,但见三个人如飞奔去,可是那缕缕琴声却有如一个无形的幽灵,始终追踪在他们的身后。

古军喘气道:“雷儿,她奶奶是谁?我们可别连累人家……”金雷道:“我也不知道,等一会我问问小蝶……”突然小蝶蓦一回头,沉重的道:“最好不要问,奶奶知道了,会不高兴!”

不多时,在一个山坳中,出现一幢精雕细镂的红色小楼,淡淡的暗雾缭绕在楼头,远远看去,仿佛是建筑在白云间,幽雅飘逸,宛如图画。

小蝶望了望楼顶,道:“奶奶正在练功,请古叔叔先进去歇歇!”

她有如玉飞踏进小楼中,沿着绿色的地毡行去,帮着金雷将古军送进一间宽大的房间里,古军坐在软床上,通身俱觉非常痛楚,赶紧放松全身筋肉,闭目养神……但当他双目再闭上之时,耳际如雷鸣般的又响起那缕幽怨的琴声,像一个幽灵的呼唤,恍若是在低呼:“归来!归来!你的魂兮……”他吓得全身直颤,紧张的睁开双目,额上竟沁出了冷汗。他缓缓地在房中一扫,只见这里毫无异状,金雷坐在床沿上怔怔出神,像是根本没听见那缕琴声。

他一怔喘气道:“雷儿,你没听见什么声音?”

金雷摇摇头道:“什么声音都没有呀!”

古军长叹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缓缓的闭上双目,当他眼帘再垂下之时,耳际又重新响起那雷鸣般的琴音,他心中大震,忖道:“不好,这无弦琴有怪!”

而金雷依然沉思不语,根本没发现这缕琴声的存在,古军面上倏地掠过一丝恐怖之色,忖道:“夺命无弦琴果然高明,仅凭一张无弦琴便能杀人于无形,她这样不准我有睡觉的时间,纵是不来亲自杀我,也要活活将我整死,唉,此女之厉害,果然是天下七大魔头中的佼佼者……”忖念方逝,楼外突然传来一个银铃似的笑声,道:“无弦琴萧雪红求见紫衣妃!”

古军暗中一震,忖道:“这楼主原来是乌蒙山的紫衣妃,怪不得那个小女孩子将她说得活龙活现,她果然不会惧怕无弦琴!”

不多时,楼头上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道:“无弦琴,你我河水不犯井水,各行己事,今日你闯进我红红小楼,不知是干什么?”

无弦琴轻笑道:“请紫衣妃容我进来说话。”

紫衣妃冷笑道:“进来!”

古军暗中捏了一把冷汗,不觉走下床来,站在门后,凝目自门缝向外望去,目光所及,但见一个全身黑衣的女子抱着一柄无弦琴踏进了楼中。

曙光大露,满天苍白,无弦琴苏雪红一袭黑袍,目光冰冷,面若寒霜,手抱无弦古琴幽魂似的飘进小楼之中,在那客厅里不言不动,凝神的站立着。

那老妪发丝俱动,由小蝶陪着行来,她因为背朝古军,所以古军没有看到她的面貌。

她重重地敲了敲大乌杖,道:“你来干什么?”

无弦琴苏雪红冷冷地道:“我苏雪红今日是专程拜访!”

那老妪冷哼一声道:“不会无事登殿吧!”

无弦琴苏雪红淡淡地笑道:“不错,正是来此追查一个偷我东西的野汉子!”

藏匿在门后的古军闻言面上更加的苍白,手脚都觉得冰凉,他古军一生行侠仗义,从来没有做出苟且之事,拿人点滴之物。

今日无弦琴一口咬定他是个小偷,使之有口莫辩,心中当真有如绞割,十分的痛苦。

他全身直抖,冷汗涔涔而落。

金雷轻声地道:“古叔叔,你真的偷了他的东西?”

古军黯然的摇摇头道:“可以说是偷,但也可以说是抢!”

金雷一怔,正要问下去,那老妪已自怒道:“我这里也不是偷盗聚会所,你丢了东西,在这里胡闹,我倒要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弦琴苏雪红冷冷地道:“因为这个人确实跑到你这里!”

那老妪哼哼地道:“你亲眼看见!”

无弦琴苏雪红非常平静地道:“我看见你的小孙女将那个小偷带进你的红楼之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只要在这里搜搜便行了!”

小蝶的面上一变,心中砰砰直跳,她没料到无弦琴这般厉害,宛如亲见一般,轻叱道:“你有什么资格搜查我们小楼?”

无弦琴苏雪红突然森冷地发出一连串轻笑。她眸中冷光锋利,笔直的凝视在小蝶身上,淡笑道:“小妹妹,你要不要这个,我送给你!”突然将怀中那张无弦琴送了过来,真要递到小蝶手中。

小蝶一怔道:“我不要!”

但她仍禁不住心中的好奇,朝那张无弦琴望去,只见这张无弦琴没有一根弦,仅是一个无弦的怪琴,琴上雕镂着古怪奇异的花纹;她在那琴上凝视一刻,只觉这张无弦琴上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一个朦胧的影子在雾中婆娑起舞,她痴痴地凝视着那个影子,不知不觉便着了这魔琴的道儿。

无弦琴苏雪红轻声道:“你有了这张琴,便不再寂寞了,在这琴中,有你的梦,有你的理想,还有你看不尽的……”小蝶茫然地随着她那幽怨的话声而点头,不知不觉地要伸手去接那个有着无穷魔力的古琴。

那老妪神情一变,大拐杖倏地一翻,沉声道:“小蝶,给我站一边去。”

这沉重的话声无异是当头棒喝,小蝶神智一清,不由的打了个寒噤,面上陡现苍白,若非是那老妪一喝,她真会将那张透着无限邪异的怪琴接在手中。

那老妪身形一掠,手中大乌杖一挑,倏地点向无弦琴,无弦琴苏雪红身子倒翻,一掠而去,笑道:“我送给孩子一点玩具,有什么不对之处?”

那老妪哼哼一声道:“谁不知无弦夺命琴杀人如刀,一触便死,她年幼无知,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你如何要下如此重手!”

无弦琴苏雪红轻笑道:“老姊姊啊,别生那么大的气……”小蝶愤怒的叱道:“你竟敢对我施诡计?”

她不知人间的波云诡谲的奸诈,骤然遇上这种事,不禁气得全身直颤,轻叱一声,挥掌朝苏雪红劈去。

无弦琴苏雪红拧身而避,轻笑道:“小妹妹,你把人藏在哪里呀?”

小蝶大声道:“不要你管!”

无弦琴苏雪红黑袍一动,突然幽灵般的一掠,直朝小蝶抓去,可是当她身形才动之时,那老妪的一根大乌杖已如灵蛇般在空中点了三点,无弦琴苏雪红只觉这三点拐影劲道万钧,沉重有力,撞在身上像是巨锤。

她慌忙一个旋身,笑道:“我和孩子玩玩,你也要干涉……”那老妪冷冷地道:“现在没事了,你可以请了!”

苏雪红双眉一锁道:“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好姊姊,我丢了东西来抓小偷,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知道家贼难防,他要是贼性不改,当心你的东西被他光顾!”

那老妪皱眉道:“这个人偷了你什么东西?”

无弦琴苏雪红凝重的道:“上碧下血,剑中之王!”

那老妪心弦一颤,苍老的面上突现一片激动之色,她凝重的沉默着,良久才问道:“碧血丹心在,浩然正气存,一剑照云青,鲜血剑气行’,那柄碧血剑上可有这二十个字?”

无弦琴苏雪红嗯了一声道:“不错,确有这二十个字。”

那老妪低叱道:“这柄碧血剑是不空禅师的东西,怎会又是你的?”

无弦琴苏雪红冷冷地道:“不空已送给我了!”

那老妪冷笑道:“此剑化了不空一生心血,才在乌蒙山之巅的练化洞中发掘此剑,他得剑之后,便告诉我要传给其子,你和他非亲非故,他怎会送给你?苏雪红,若此剑确是你的,那你便是盗剑之人。”

无弦琴苏雪红气得全身一颤道:“好,你不将那个偷剑的家伙交给我也可以,我们三天之后再见,三天后我便来收尸……”她恨得一扬手中无弦琴,轻飘飘地放在地上,怨毒的在那老妪身上一瞥,回头便跃身而去。

半空中,传来她那怨毒的话声:“暂借夺命无弦琴,请你听一曲夺命之歌……”话声一落,那个无弦琴突然发出铮铮之声,这琴声是无人自响,仿佛有个人正在操琴一样,琴韵低沉,有如流水,但是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震得人心嗡嗡抖颤。

古军大叫一声道:“我支持不住了!”

他重伤之下,已经是没有办法凝聚起整个精神,是故琴声一响,便觉耳鸣心悸,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的夺门而出。

金雷随后追出,大叫道:“古叔叔,你要到哪里去?”

古军喘着气道:“我要跑出百里之外,这琴声太厉害!”

那老妪哼了一声道:“你恐怕跑不出半里路,便被苏雪红抓住了,她所以临去留下无弦琴,正是要我们受不了琴声的催眠,让我们离开此地!”

金雷大吼道:“毁了这个怪琴!”

那老妪摇头道:“她临去之时,在琴上已散满了百毒,只要一震那琴,毒便会散入空中,不但这楼中无一人幸免,连百里之内的人畜都要遭受荼毒,但是,只要我们不去动它,那毒便不会发生作用,少年人,你不要冲动!”

金雷心中一凛,颤道:“这……”

他见古叔叔面上愈来愈痛苦,颗颗豆大汗珠自额上滚了下来,心中自是悲恸,恨不能和无弦琴苏雪红立时一拚。

那老妪闭目沉思道:“小蝶,放下那个大钟!”

小蝶一怔道:“放下大钟干什么?”

她虽然一时没了解奶奶的意思,但还是依命而去,不多时楼顶那个大钟徐徐地降落下来,那老妪默运真力将那口大钟抬了过来,轻轻的罩在无弦琴之上。

大钟罩上之后,琴声登时一弱,没有刚才那样锋锐有力,古军只觉全身一松,翻涌的气血登时渐渐平复下来,他喘着气,道:“好厉害,好厉害!”

那老妪此刻满面寒霜道:“古军,你还认得我吗?”

古军一怔,不觉抬头朝那老妪仔细瞧去,果然发现这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有些面熟,只因时间的隔阂,一时没有办法想起来。

他歉然的道:“老前辈,恕我眼拙,一时想不起来。”

那老妪面上怒气一涌,冷笑地道:“你当然不会再记起我来了,哼,古军,我提起一个人,你便会晓得我是谁了!”

古军呆呆的道:“谁?”

那老妪冷笑道:“紫风楼的紫衣女!”

古军啊啊两声,道:“你……你是紫衣女的母亲……”他因过份的激动,不觉又剧烈的喘将起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面上更加的苍白,身子摇摇晃晃拔腿便欲奔跑。

那老妪怒声道:“你要跑到哪里去?”

古军双腿一软,颤声道:“我……”

要知道这个老妪与他有着极复杂的关系,古军生平光明磊落,惟有这件事是他仅有的遗憾之事,他因愧对此老,只觉汗颜无地,是故要一溜而去。

那老妪沉声道:“你既来了这里,便不要想逃出此地!”

古军喘气道:“我实在没脸再见蓝蝶蝶……”那老妪冷冰冰的道:“她已经死了!”

当这个白发如银的老妪说出这几个字时,面上不禁黯然的几乎落泪,她眸中泪珠隐隐,脑海中刹时便涌满了自己爱女的影子。

古军似被乱箭穿身,痛楚的直抖。他呆呆的凝视楼外的阳光,喃喃地道:“死了,她果然先我而去!”好一会儿,他悲伤地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老妪冷冰地道:“忧伤过度,积痨而死!”

古军哀痛的道:“我对不起她!”

那老妪哼地一声道:“你当然是对不起她!”

古军目中浮现出一片难以觉察的泪水,突然一摇头,紧紧抓住自己那满头的发丝,痛苦的一语不发。

白发老妪叹道:“可怜她临死还呼唤着你的名字!”

古军悲声道:“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害死她的!”

小蝶此刻粉靥上没有一丝颜色,一个人呆呆的出神,她像是正经历着一件绝大的沉痛事,没有泪,没有哭,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小楼之外。

她跑到草圃中,再也忍受不了,禁不住低低饮泣起来……古军不知何时悄悄跟出,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道:“孩子,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小蝶黯然的道:“你是我爹!”

古军悲伤的道:“你一定很恨我!”

小蝶直摇头道:“不,我没有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

古军黯然的道:“孩子,不要太难过,这都是爹不好!”

小蝶蓦一回头,满脸都是泪痕,她激动的抓着古军的手,眸中有种企求之色,良久方问道:“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妈的事!”

古军痛苦的道:“奶奶没有告诉你?”

小蝶摇头道:“奶奶只说你是个最坏最坏的人,要我永远不要去想你,那时我虽然没见过你,可是我晓得爹爹决不是那种人……”古军心神俱碎,沉痛的道:“爹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唉!孩子,你奶奶说的不错,要不是我一时负气,怎会害你母亲……”小蝶苦笑道:“不管人家对你怎么批评,我心中的爹爹永远是美好的,爹爹,可否把妈妈和你的事告诉我……”古军苍凉的叹了口气,望着远远的天边,沉痛的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只有你这样大,便由乡中父老口中听过一个山与大海的故事!”

小蝶一呆道:“山与大海!”

古军嗯了一声道:“那时万物初生,宇宙混沌,天下一片干土,没有海,仅有弯弯的小河,在这洪荒时代中,有一个男的叫山神,一个少女叫海女,有一天两人无意中邂逅了,很快地便又相爱,于是海女便把这山神带回家去,岂知海女的父母见了山神之后.却把这个满怀热望的少男毒打一顿,驱逐出去……”小蝶听的入神,道:“山神怎么办呢?”

古军长叹一声道:“山神苦苦哀求不行,便和海女偷偷的跑出外面,可是海女的父母紧迫不舍,又把他俩抓回来,说了三个条件,只要山神能够办到,便把海女嫁给他!”

小蝶一愕道:“哪三个条件?”

古军苦笑道:“第一,要山神聚泥成山,第二,要在四十九天之内完成泥山,第三,完成之后还要把山移到他们指定的地方,试想这三个条件这般苛刻,山神如何能达成?可是山神却丝毫也不气馁,一个人便跑到海女的家后面用自己的手聚泥成山,做了几天,他便累得几乎伸不直腰,他忍耐着全身酸痛,继续做下去,不能再支持了终于倒地死去。海女伤心奔来,伏在他身上直哭了三天三夜,泪流干了,海女终也死去,这事给上苍知道之后,感其爱心之坚诚,便要山神化作山,海女化为海,所以每当朝夕之时,海浪怒啸,白浪拂空,那便是海女的哭和泪!”

小蝶呆呆地道:“坚贞的爱心,创造了恒久的生命,山与海比翼而邻,你望我,我望你,这不是更高的爱情境界吗?”

古军淡淡地道:“你小小年纪便能懂得这种境界,难得了!”

小蝶望了古军一眼,道:“你和妈的事还没告诉我呢!”

古军惆怅地道:“那山神便是我,海女就是你母亲!”

小蝶愣愣地道:“我知道了,妈妈在紫凤楼中终年不与外界接触,芳心十分孤独,有一天,爹爹逛游紫凤楼,无意和妈妈认识,遂生情意,暗自相通,这事给奶奶知道了,不准你们往来,你们便相继私奔,奶奶一定是派出大批高手追踪你们,把你俩捉将回来,奶奶因恨你破坏他们家声,将你毒打一顿,然后把你赶出了紫凤楼,你走之后,妈妈因思念过度,忧郁而死!”

古军面上一片黯然,颤道:“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小蝶幽幽的道:“我每天和奶奶在一起,除了幻想还能干什么?”

突然,古军背后传来一声冷哼,古军全身一颤,急忙回头瞧去,只见那白发老妪面如冷冰,凝视着自己,他颤声的道:“岳母!”

白发老妪冷冷地道:“你都告诉她了?”

古军痛苦地道:“这种事情总不能瞒孩子一辈子!”

白发老妪冷笑道:“你告诉她也好,不过我得告诉你,小蝶虽然是你姓古的骨肉,但你古军却没有尽到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今后我希望你能和孩子多多接触!”

古军轻叹道:“我会,我会!”

“嘭!”

陡地,那小小红楼传来一声巨响,这声巨响有若玉盘碎地,清脆而沉重,但见那小楼四下摇动,响起铮铮之声。

那老妪神情一变,道:“没想到苏雪红已将“九天魔音”中的伤字诀练成了,一个金钟依旧不能罩下她那伤人的琴声!”

缕缕低细的琴声幽幽的传将出来,古军闻声有若触电,全身直抖。他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罩在自己身上,使得他心神不宁,全身血管都似要爆炸!

小蝶颤声道:“爹,你怎么啦?”

古军抹了抹额上的汗渍长吸口气,道:“我抗拒不了这怪琴的压力!”

那白发老妪飘身跃进楼中,只见那个大钟已碎裂残破,粉碎成片,散落满地,而那个无弦怪琴却完好如初,琴声铿锵,铮铮不绝,绵绵密密,深入人心,闻之血脉贲张,如箭穿心,在这怪琴之旁,金雷满面凝重地望着这个怪琴,他紧紧握着那柄碧血剑,额上也是冒出了汗珠!

那老妪沉声道:“少年人,你给我站过来!”

金雷苦笑道:“老前辈,如果这怪琴再不设法毁了,任其怪声不绝,我们这里的人将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最后都会中其魔音,那时我们岂不任由苏雪红宰割!”

白发老妪凝重的道:“这具无弦琴涂满剧毒,只要轻轻一碰,其毒便会散扬空中,要毁此琴,办法虽有,却不是绝对有把握,唉!孩子,你给我照顾着,我要以本身功力将无弦琴的九大魔音毁去,此琴虽名无弦,却是有弦!”

金雷一呆道:“弦在哪里?”

那老妪轻叹道:“其弦在苏雪红的心里,此琴又名心琴,苏雪红终生练琴,得了昔年无弦大师之遗物,将弦放人心间之寓,十年钻磨透后,便携着一琴行走天涯,没几年,无弦琴之名便遍传江湖,闻其声如见其人,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琴中!”

她双目缓缓垂下,盘膝坐在无弦琴旁边,默运真力,凝聚掌中,缓慢而凝重的自袖中拿出一串小小银铃,托在手上。

金雷一呆,忖道:“这串小铃有啥用处?”

忖念方逝,耳际已响起一片祥和的银铃声,这庄严而肃默的银铃声,仿佛是一种降魔圣音,立时将无弦琴声压制了下去,但闻铃声叮哨,历久不绝,缭绕在空中,有若仙乐,给予这小楼一层宁静而庄穆的气氛。

可是那老妪脸上却并未显得轻松反而愈来愈凝重,愈来愈紧张。但见她手摇银铃愈摇愈急,在她那苍老的面上逐渐沁出了豆大汗珠,可是她却丝毫也不敢松懈,源源的真力不断的贯注在那串银铃中,逼得铃声不绝。

突然,那串小铃一散,纷纷地坠落在地上,当个个小铃落地之后,竟然跌得粉碎。

金雷看得大惊失色,忖道:“这是怎么回事,银铃居然跌得粉碎!”

他哪知道那银铃因受不了外力及那老妪真力的摧击而被击碎,故一掉地上像是暴裂般,这正是银铃在高压下脆化的现象!

那老妪突然喘息了一下,双目微启,沮丧的道:“九天魔音果然是天地间魔音之音!”

她摇了摇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长叹道:“这个魔琴一日不毁,我们这里将无一幸免!”

金雷全身一颤,突然轻轻的一按碧血剑的哑簧,那剑刃霍地跳将出来,一声悠扬的剑吟声随着振传空中,他望着这柄血剑之刃,脑海中疾快的忖道:“若任这怪琴继续响起,这里的人定会遭受魔音而死,我不如以碧血剑相试,设法把这怪异琴斩碎。”

他此刻凝重而紧张的扬起了手中之剑,所有精神全都贯注在剑刃上,那老妪突然一启双目,道:“你得小心触动那魔琴,必须要干净俐落!”

金雷凝重的道:“我晓得!”

要知这张无弦琴上散满了毒素,只要稍微震动,那层涂上的剧毒便会散扬在空中,是故那老妪与金雷俱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剧毒流害八方。

金雷全神贯注琴上凝重的将碧血剑扬在半空,然后又凝重的缓缓下落,每落一寸,他的心便会跳动一下,仿佛正有万千性命抓在他手中一样。

冷艳的剑刃发出一蓬夺目的寒光,金雷如持重担,沉重而缓慢地落了下去,当他那柄碧血剑距离无弦琴尚有半尺之距的时候,无弦琴似是受不了这柄锋利神刃的冷芒,突然铮铮两声,那无弦的琴声戛然而逝。

那老妪长吸一口气道:“碧血剑果是天地间第一奇剑,若非是锋芒利刃,如何能将此琴的两根心弦斩断,唉!可惜我那串降魔铃!”

金雷一怔道:“你是说无弦琴已经毁了?”

那老妪含笑道:“不错,毁在碧血剑的锋芒上!”

要知碧血剑有吹毛断铁,截刀伤剑之利,虽然它的锋刃并没有真正的触碰无弦琴一下,可是它的锋芒依然可伤人于无形,是故无弦琴一触及那冷厉的锋芒,便毁于无形了。

金雷没有料到这柄碧血剑这样厉害,仅仅一点锋芒便将无弦琴毁了,他心神一振,暗暗忖道:“我有这柄神兵利器相助,何愁不能手刃父仇!”

但当他想起老父惨死的凄凉情景时,心中却是十分酸楚,目中不觉浮现出一丝泪影,恨得紧紧握着那柄神剑。

那老妪淡淡地道:“你默运真力,将真力逼于剑刃上看看!”

金雷诧异地道:“将真力逼于剑刃上!”

他本习的是玄门正功夫,虽然此刻他并没学得一招半式,但幼时打下的基础,早已有了很深的内功基础,他暗自运功一匝,源源真力立时贯透剑尖。

一蓬耀目的光华陡然涌射发出,剑光强盛,小楼中一片银虹,金雷只觉血液沸腾,一股豪情塞满心田,他暗暗忖道:“好剑!”

那老妪轻叹道:“你看看剑上有什么字!”

在青懞懞的剑气中,那夺目的剑刃上,隐隐的现出了一行小字,金雷目光凝注,随口念将出来,道:“碧血丹心在,浩然正气存。一剑照云青,鲜血剑气行。”

这二十个字苍劲有力,镂刻在剑刃上的是巧夺天工,金雷念了一遍,觉得这二十个字气势磅礴,雄壮有力,隐含一种盖世之那老妪轻缓地道:“这二十个字是碧血剑的秘密,自古流传此剑有许多怪异的地方,可是没有人能发觉出来,你若留意,也许能推敲出这些字的秘密!”

她话声方逝,神情随着一变,冷笑道:“这里可真热闹,好朋友这么快便来了!”

但闻楼外鼓声咚咚连响,接着便响起一连串凄厉的大笑,那老妪大袖一拂,身子斜跃而出,道:“我们出去看看,这女人可不容易对付!”

她拉着金雷的手飘将出去,在一片花丛之外,无弦琴苏雪红披头散发,黑袍曳地,嘴角隐隐的挂着一缕血丝,在她身后,立着九个服装怪异的汉子。

无弦琴一见那老妪和金雷联袂而出,不禁破口大骂道:“贼婆子,你狠,居然敢毁了我的无弦琴!”

双方隔着花树,遥遥互相凝视,那老妪也不动气,仅仅是淡淡的一笑,道:“无弦琴有何希奇?”

无弦琴苏雪红恨恨的道:“贼婆子,你有本事给我姓苏的过来,我苏雪红若不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也枉为黑心无弦了!”

金雷见这女人骂的那么狠毒,晓得她因无弦琴被毁,羞怒怀恨,全记在这老妪的身上,他只觉血液沸腾,浩浩然不可遏止,忖道:“这个老妇本来和无弦琴无怨无仇,何必因为我再生事端,大丈夫敢作敢当,自是该承担一切!”

他高声道:“喂,你的无弦琴可知是毁在谁的手里!”

无弦琴苏雪红一怔,指着那老妪,道:“当然是她了!”

金雷哼了一声道:“告诉你,是我!”

无弦琴苏雪红先是一怔,继之便哈哈大笑。她冷笑道:“贼婆娘,你有本事弄坏我的无弦琴,为什么不敢承认,而要一个孩子替你顶罪,嘿嘿!”

那老妪冷冷地道:“你把事情全推在我身上就是!”

金雷大怒道:“喂,姓苏的,无弦琴是我弄毁的,与这位老前辈无关,你要报仇,找我金雷便是!”

无弦琴苏雪红冷笑道:“谅你也没有这个本事!”

金雷一扬手中碧血剑,大笑道:“你看看这个便知道了!”

无弦琴苏雪红身子一颤,眸子里倏地涌出一片煞光,她狠狠的瞪了金雷一眼,突然一招手道:“你过来!”

金雷也一招手道:“你过来。”

苏雪红气得毛发俱竖,回头道:“晏仁,给我擒下这个小杂种。”

晏仁身躯粗壮如牛,颔下黑髯盘虬,一身灰袍,脚穿薄履草芒鞋,双目圆睁若铜铃,端的十分威武。

他声若宏钟地道:“师母,请待一会,徒儿挽起袖子!”

他缓缓的一挽大袖,双臂青筋根根而起,身子一晃,舒扬着宽大手掌,沉重而有力的朝金雷行去。

那老妪大乌手杖一点道:“你是来送死?”

晏仁一抱拳道:“你是老前辈,不会管我们这些后辈的事,如果你要不顾身份,和我动手,嘿嘿,江湖上都会笑你紫衣妃!”

这人当真聪明已极,他自知这老妪功力无敌,若要插手,自己定要粉身碎骨,灵机一动,急忙拿话扣祝那老妪冷冷地道:“少来这一套,我紫衣妃是软硬不吃。你只要过来,我便敲碎你的脑袋。”

晏仁面上神色不变道:“你若要杀我,我必不还手,但我死后,江湖上不知会有多少人骂你!”他当真是挺胸而进,面无惧色,倒是很有勇气。

那老妪暗暗一叹,果然收杖而退。

金雷一扬碧血剑,道:“来,我杀你,你便没话可说了!”

晏仁大笑道:“你能杀了我吗?”

他那健壮的身子朝前一扑,伸掌便朝金雷身上抓来,金雷一个回身,随手将碧血剑抖了出去。

他虽有很好的内功基础,可是招式上却一点不会,只是因势挪动而已,剑路厉而不稳,晏仁是一个行家,二眼便将对方看透了,见状不觉哈哈大笑。

他丝毫不理会金雷,扬手直抓而去,他因太过份轻敌,忽略了对方手中持的乃是一柄吹毛断疵,斩铁如泥的神刃,两手一出,便觉一凉,低头一瞧,殷红一片,一只手掌齐根断去。

他痛得大叫一声,一腿踢了出去道:“啊哎,这是宝剑!”

但见他返身纵去,满面痛苦之情,金雷身上陡中一腿,痛得呃了一声,倒翻在地上,他倔强地一跃起来,威武不屈的怒视着断去一手的晏仁。

小蝶自左侧扑来,大声道:“金哥哥,你受伤了没有?”

金雷感激的一摇头,道:“没有。”

此刻,无弦琴苏雪红早已气得全身颤抖,面色苍白。她怒冲冲的瞪了金雷一眼,挥手道:“通通给我过去。”

身后那些奇装异服的汉子应诺一声,纵身跃去,小蝶紧紧抓着金雷的手,满面紧张之色,而那老妪也是持杖而立,显然是怒气当头。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而发之势,正在这紧张之时,突闻远处飘来一声,宛如鬼哭,有若魅笑的怪声。

这种哭不哭,笑不笑的怪声一飘进人的耳中,当真是如中雷殛,神志被之一夺。

无弦琴苏雪红颤声的道:“碎心客来了大家快逃!”

她嘴里在叫着逃命,身子却没有移动分毫,但见她双腿发软,提不起来,长袍抖动,面色若纸,惊骇的抬头凝望着空中。

那八九个怪装凶狠的汉子也一改常态,淫威尽失,各自惶恐地向左右奔去,可是当他们奔跑没有几步之时,却又吓得转将回来,仿佛不敢逃去。

此时那厉笑声愈来愈大,后来竟使空中音浪冲激,缭绕不散,那老妪也是恐怖的望着空中,急忙伸手把小蝶和金雷拉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