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二)
面前是一溜又一溜的山,左右是山,背后还是山,林香的家就在这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小时候爷爷奶奶对她说,他们这辈子最远只走到了六十多里外的小镇街上,是挑山货赶墟去的,来回要走上足足一天,再远的县城是个啥模样儿都没见过。后来爸爸妈妈又对她说,他们比爷爷奶奶走得远点,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县城,那儿街道比小镇宽敞,铺子也多,人更多。他们还想到更远的城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一直没个机会去。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长了个粗脖瘤,听人说是吃盐太少,缺了个叫“碘”的玩意儿,脖颈后才生了那瘤块儿,到了林香和她哥这一代脖颈就不粗了,许是当今那含碘的盐吃多了的缘故吧。爷爷奶奶很早就死去了,在林香的记忆中印象并不深。林香上初中时,爸在一次雨天上山挖笋时跌伤了,血就像雨水流个不止,抬到村医疗站时却找不到止血的药和治破伤风的针,那血到底流干了。妈去世时林香正在县城读职业高中,妈是在睡眠中平静死去的,许是太劳累了吧。打从到县城上职高的那一天起,林香就暗下决心要离开大山,到外面的世界闯荡去。爷爷奶奶穷了一辈子,爸爸妈妈又穷了一辈子,就因为他们困在这大山里,最终连骨头都埋在了大山里。要想改变命运,要想出人头地,就要走出这大山。她哥也跟她一样,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走出大山。哥在县城上完高中,但在向大学发起冲刺的高考中败下阵来,落榜后他不愿回小山村,留在县城跟人合伙开了爿小店。城里陆续有人出国去了,他心里头也痒痒的,苦于手头缺钱,只得把这念头强按捺下去。林香职高毕业了,几位同学邀她上沿海地区打工去,她答应了,找哥哥商量,希望他能一块去。哥一心只等着出国的机会,对上沿海打工不感兴趣,不想去,但他见林香有女伴同行,还是支持她去。
林香和女伴们坐了好长路途的火车,来到了东南沿海的省城,由早来这儿打工的老乡介绍,她们分别进了几家酒楼,当起了坐台小姐。林香天生一副好身段子,姣脸蛋儿上那两只深深的酒涡儿人见人爱,要求她陪喝酒陪说笑玩儿的男人自然也多。一次,有个男人竟要求她坐在他的膝盖儿上,还把手儿伸进她的衣内。林香一急从他的膝盖上蹦了起来,她径直找了老板,表示不想在这儿干了。老板见她态度坚决,无奈地让她走了。
几天后,林香听人说离省城约百多公里外有个叫石头镇的地方挺不错,同乡中曾经有人到过那儿打工。她辞别了还留在省城的女伴们,独自南下石头镇去了。
石头镇往东离海约摸十来里路,往西离山也约摸十来里路,往南往北远处丘陵环绕,镇街附近为平地,惟独镇北头有座不高的小山,山上林木葱茏,成了镇上人们登高观赏小镇风光的去处。半山腰有块平地,是当年镇石将军庙所在地,庙中的将军塑像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砸了,那儿成了一家小工厂,后来小工厂搬走了,如今剩下残垣断壁,四周杂草丛生。东门值筹集了几万元募捐款后,和几位理事商量停当,雇了支外乡建筑队,开始在半山腰清理场地,建新庙宇。
这些日子,东门值骑着摩托车时而到小山的工地察看,时而回基金会坐坐,晚上又到酒楼看看生意。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回到家就感到心里闷,一见到若雪就感到烦躁,提不起精神来。但他不能有一天没看到林香,林香在他的心中占的位置越来越大了。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过去了,东门值从不向林香问起她哥在日本的情况,不提借去的钱啥时归还。这天,林香忽然对他说:“老板,谢谢你借给那些钱,我哥到日本了,他写信来了,因为急着要挣钱,就上午在语言学校读书,下午晚上去打工,太累了,又水土不服,病了一场。所以……钱还不能很快还你,很抱歉。”
“哪里哪里,既然借了,你就别把这事老挂心上。我这人并不把钱看得很重,钱这东西历来就是从这边手过来往那边手出去的。这辈子我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把将军庙建起来,现在动工是动工了,只是捐来的钱跟工程所需还差一大截,还得想法子,让人们再捐一些;二就是真不希望你将来嫁人,希望能让我天天见到你。阿香,我这么说,也许你会认为我这人太自私,请你不要生气吧。”
东门值一番话说得林香面红耳热,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深夜,东门值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石苔苍,站在白家院子门前,他推了推门,门虚掩着,他走了进去,把门闩好,然后上了楼。房间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一瞧,若雪正半躺半靠在床上织毛线衣,身上裹着被子。
“十二点多了,你还没睡?”他问。
若雪没有回答,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打着毛线衣。
他脱去衣裤,换上睡衣,上了床。若雪打了个哈欠,把毛衣往床角儿一扔,不织了。
“里外门都没闩上,不怕贼进来?”他忍不住又问。
“还不是等着你回来,你一星期回来过几次?贼进来,有啥好偷的,最好把我偷去才好哩。”若雪嗔怒道。“阿雪,不说这些了,今儿我是有事想跟你商量的。”
“噢,你是有事才回来找我,没事就不回来啦。”
“阿雪,我想跟你来个——假离婚。”他终于鼓足勇气甩出了这一句。
“你说什么?假离婚?你不是说梦话吧。”
“是这样的,我办的那个储金会的钱大都贷给了各养鳗场。你也听说了,如今这鳗价一跌再跌,光咱这镇上就有几家养鳗场想要关门。我有几十万块钱放在外头,看这形势,你有通天的本领也难收回来。万一我的那些储户知道我的底细,都来向我要钱,我拿什么给他们?古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过些时间我想到外地躲上一阵子,我怕连累了你,想来想去,再没法子了,只能来个假离婚。”
“假离婚?你说得倒轻松,你女儿就不养了?你呀你,外表上生意做得轰轰烈烈的,外头人哪个不认为你有个上百万的,如今呢,却落了个这种地步。”
“我再没钱,岚岚总是要养的,这钱我一定会给你,请放心。我要是不躲开,日后讨钱的人一拨又一拨来,咱受得了吗?我躲开了,要是不跟你来个假离婚,天天有人来向你讨钱,你受得了吗?今儿的法律讲‘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离了婚,来讨钱的人就没有理由纠缠你了。”
“就算假离婚,外人也把你当真离婚看,多丢人呀,日后叫我怎能在人前抬起头来。要离你自个儿去离,我才不愿意哩。”
“我一个人去怎么能离呢,当然,这么办我也是万般无奈的,不然,没有别的法子呀。再说,就算离了,你还住这家里,躲过了这阵风,日后我回来了,照样跟你在一起,还可以复婚,这不很好么?”
“你讲得是有道理,但是我心里总感到不愿意,就算我同意了,我妈也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但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现在只能是逼上梁山啦。你妈的工作由我来做,我把利害关系说给她听,我想她会同意的,我有言在先,你妈要是同意了,你可得同意呀。”
“我有点担心,就怕你跟我假离婚后,外头又跟别的女人相好,跟她结婚,要那样子,我可不答应。如今的男人呀,一有了钱,一当了官,就养起了情妇,明媒正娶的老婆就扔下不要了。听说你跟储金会里那个叫林香的外来妹子挺好的,外头都有些风言风语了,许是你的魂儿被她勾去了,耍了这个花招要跟我假离婚,待离了,你就真个儿讨她做老婆去了,要这样,打死我也不离。”
“阿雪,你想到哪去了,我说的可句句都是真话。这街上人也闲得没地方去,多嘴多舌的,没事儿都要编出个故事来。你看哪个单位里头不是有男有女的,这么说,男的就不能跟女的一块儿工作了。你千万别疑心,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了,你看我像那种寻花问柳的男人吗?这街上的人总爱说这人得了梅毒,那人得了淋病,还有那可怕的艾滋病,我得过了吗?请你一定相信我,我要真的成了那个样子,就让我没个好死。”
“阿值,你也不用说这么多,反正一个人心里想什么,隔着肚皮我也摸不着,你也是信菩萨的人,还当了建庙理事会的头儿,只要你心不坏就行了。”
“……”
这时,他俩都感到困倦已极,各自睡去。
翌日早晨,吃饭时,东门值把昨晚的话儿对老白婶说了一遍,老白婶听了,瞧了瞧若雪。若雪不说话,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她又瞅了眼东门值,感到左右为难。这时,楼上传来了岚岚的哭叫声,她醒来了,老白婶连忙上楼去了。
连续几天东门值都回家来,找老白婶讲,又找若雪谈,他再三向老白婶、若雪表示,只是假离婚,并不当真。老白婶经过反复掂量,终于咬了咬牙同意了。若雪见母亲点了头,自个儿一时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只得勉强答应了。
这天,东门值、若雪一起来到镇法庭,双双递交了离婚申请诉状,经办人用怀疑的眼光瞧了瞧他俩,浏览了一遍诉状,请他俩先回去。东门值回家想了想,哎,自个儿聪明一世,咋就糊涂一时,如今时兴送礼,不花一个子儿,谁给你办?第二天,他掂了一袋好烟好酒送到了经办人家里。几天后,他和若雪又到镇法庭找了经办人,各自陈述了一堆要求离婚的理由,经办人做了记录。过了些日子,东门值又到法庭催了几次,终于领到了离婚判决书。
东门值跟若雪办了离婚手续的事,镇上人一点都不知道。东门值仍跟往日一样,隔三岔五回一趟白家,跟若雪睡上一觉。平日里他大多住在酒楼里,酒楼的生意跟往常一样。
一段时间以来,东门值在林香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博得了林香的好感,林香也把他当成亲哥哥看待,跟他无话不谈。这天,储金会里就他们两人,东门值瞧瞧没有顾客进来,跟林香侃了一阵子听到的各种新闻,打趣道:“林香,眼下许多外来的妹子不是投向某个大款就是投向某个干部,好让自己有个靠山,你呢?”
“我不想给人家当情妇,名不正言不顺的。”
“要是有人真的喜欢上你呢?”
“等日后遇上了再说。”
“要是那人现在就喜欢上了你呢?”
“不会吧。”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林香,这么久了,你都看不出来,我真真个喜欢你呀,我觉得你是那么完美,从头发丝到手指儿都是美的,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真的,我在你身上找不出半点儿缺点来。唉,要是早十几年就好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你了。”
“老板,你是有家室的人,不该这么胡思乱想。难道男女之间相好就一定要成夫妻?往日里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但愿我们能像往日那样保持友好的关系,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知怎么搞的,我不喜欢那个家,每次回家去,总有一种憋闷感,待久了更是难受,一出了家门就有一种鸟儿飞离笼子的感觉,所以,我喜欢待在外头,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这种感觉我也有过,我在老家那阵子,没个事干,手头紧巴巴地想买东西都不敢买,那阵子差点要把我闷死。我下决心闯出来了,刚刚出来时那个心情呀,真比掉到岸上的鱼儿又游回大海还要舒畅。”
“林香,说真的,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好比非常好吃的东西一下子就吃完了。回到我那个家,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就像夏天雷雨要来前那窒息般的闷热难受。虽然这辈子认识你迟了点,但我就喜欢跟你在一起。我一直和钱打交道,但我对钱并不看重,钱这东西很可爱,但钱也会垒起一堵堵墙,把人圈在里头,束缚人的手脚,抹杀人自由的天性。我真盼望有一天能够摆脱繁杂的事务,远离尔虞我诈的商场,自由自在什么也不去考虑什么也不去操劳地过上一段日子,当然,我最大的愿望还是你能够天天跟我在一起。”
“老板,真想不到你这么喜欢我。本来我的年纪还轻,不想这么早就考虑那日后的事儿,日后你真个要娶我,我并不嫌你这个那个,但有两个条件你得答应我,一是你要离婚,然后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跟了你;二是你至少要有一个套房,你我都住酒楼里,人多嘴杂,丢人现眼的。若是有一条办不到,那咱就只能保持眼前这种朋友关系了。”
“买套房倒容易,现在新套房多的是,看中了,钱拿出去就买回来了。只是离婚没那么简单,不是我一个人想离就离,这得双方心甘情愿才行。如今这个世界上,一方要离,一方不让离,由吵到闹到骂到打的不知有多少,所以,一定要有恰当的借口,要有充足的理由,才能使对方答应离婚。”
“什么借口?什么理由?她要是不同意,照样跟你闹翻天,那个时候,再好的借口,再足的理由也不顶用。依我看,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不争不吵地就离了婚。”
“啥法子?”
“假离婚。你瞧现在这镇上最时髦的风尚是啥,还不是假离婚?你没看到那几个最爱慕虚荣最讲派头的女人正在跟丈夫双双办理离婚手续,不争不吵就办完了,然后她们又急匆匆地要跟海外的男人办结婚手续,急着要圆出国梦,为了顾及面子,她们对亲戚朋友口口声声说是假结婚。这法子人家可以用,你为啥不能试一试呢?”“这倒是个好法子,我为啥就没想到呢?”东门值不禁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了起来。
东门值感到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他跟若雪悄悄地办了离婚手续,又花了七万多元悄悄地在新石街以东的镇郊偏僻地段新建的住宅小区买了一个套房,让林香住了进去。这儿的楼房刚竣工不久,还没有人搬来住,挺清静的。这天傍晚,东门值到新套房来,他坐了一会,迫不及待地对她说:“林香,我婚也离了,房也买了,你提出的两个条件我都办到了,咱就住一起吧。”
“不行,咱得先去办结婚手续,然后才……”
“办结婚手续,我刚刚离了婚,又立马跟你去办结婚手续,这不太快了吗?再说,若雪那边要是知道了咋办?我跟她说的是假离婚,她才同意离的。现在我跟你去办手续,这不露馅了吗?”
“你还替她想,就不替我想想,叫我当情妇,我不干!”
“咱可以先同居嘛,过些日子再去办结婚手续也不迟。你看那外国人不是都这个样子吗?”
“外国人是外国人,咱是中国人,就得按中国人的规矩办。”
东门值见林香如此口气,不敢造次,又坐了一会,自回酒楼去了。
东门值住在星星酒楼里,白天他和林香一起在储金会上班,晚上他到酒楼做生意,每晚要忙到十二点多,待客人们都散去,他才回到小房间歇去。忙了一天下来,当他往小床上躺下时,浑身就像绷紧的发条一下子松开了,软绵绵的,再也没了白日里的那股跃跃的劲儿。往日里他一躺下就睡去了,这当儿却一点也睡不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儿像潮水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一会儿又渐渐地平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黑暗中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了睡意。他痛切地感受到了做人难,当老板更难,当老板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当老板要忙的事儿永远也忙不完。看来还是打工单纯,上头吩咐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伤那么多脑筋,即使像机器人那般死命干活,也只是付出了体力,犯不上愁这愁那。当老板要愁的事儿实在太多了,愁完了这个又愁那个,似乎永远也愁不完。当然,最愁的是赚不到钱,最怕的是亏损和破产。这几年你着实奋斗了一番,你的事业在局外人看来是红红火火的,“没个千把万,少说也有几百万。”局外人总是如此欣赏你,殊不知,你如今成了纸糊的骆驼,说倒就倒的。那天,林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突然叫了起来:“老板,你有白头发了。”你才明白,动脑筋真会使人衰老。人就这么奇怪,就喜欢图名誉,图地位,图金钱,图美人儿,而这些东西最伤人害人,最容易使人走向衰老走向死亡。其实做人还是像阿丕那样最自在,都五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一张小孩儿似的脸,看不出老的痕迹,虽然他吃不好穿不好,但他不伤脑筋不犯愁,无忧无虑过日子。还有那垚垚,虽说他半癫不癫的,但他不用愁这愁那,也不用动这么多脑筋,日子过得单纯、逍遥。你呢,随便一件事都可以愁上三天三夜,贷出去的一笔又一笔款收不回来,林香借去的钱一时还不来,买套房又硬撑着花了七万多,虽说酒楼舞厅有点生意,但雇了一批人,开销够大的,时不时要应付这个检查那个检查,要交这个费那个费,每日里也是捉襟见肘的。再说建将军庙吧,筹集的款子不够,你把储金会的钱挪了一万多块垫上,想等下次捐款时把钱还上,好不容易打好地基砌好墙,屋架也上了墙,谁知前几天达理把你叫到镇政府去,说前一段时间他到市委党校学习去,不知道建庙这事儿,回来听说了,一查,只是镇土地所个别人口头同意,没有办理手续也没有报县土地局批准,属于乱建,要停建,按照镇政府规划,那地方日后要建一个公园;再者,那地方变成搞封建迷信的场所,上级知道了要处理的。一听达理如此讲,你虽费了许多口舌辩解,但他态度坚决,根本不理睬,口气强硬地要求马上停工。无奈,你只得让停工了,当初要早知道有这结局,开头干脆不去募捐,不建这庙,图个省事清静。如今这架势真叫个骑虎难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东门值越想越感到后悔,越想越气馁,最后迷迷糊糊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