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达通回家来了,这消息轰动了整条石板街,轰动了整条石苔巷。
在楼下厅堂,老文婶拉着达通的手左瞧瞧,右瞄瞄,生怕缺少了什么。若冰、彩雯忙着在里间厨房煮线面、太平蛋。一会,彩雯端出煮好的蛋面放在八仙桌上。
“她是?”达通疑惑道。
“你侄媳妇。”老文婶笑着介绍。
彩雯的脸上刹那间笼罩起一层红晕。她低着头转身到院子东头踩缝纫机去了。
“垚垚呢?”
“又到街上逛荡去了。”
说话间,垚垚从门外进来了。他朝达通瞪了好一会,说道:“叔叔,你瘦了,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去了,有好东西带回来吗?”
“你爱要啥,叔叔就去给你买。”
“楼上的片子都看厌了,买新的吧。”
“好,明天我就去买。还有,片子可以租,不太好看的片子租更合算。”
达通说完,掏出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了过去。
垚垚接过钞票飞快地跑出去了。
达通坐下来吃蛋面。
不一会,垚垚手里拿着几个片子从门外进来,上楼去了。
天黑后,老白婶、若雪带着岚岚来了。
楼下厅堂灯火通明,文白两家子人有围八仙桌坐着,也有靠墙坐着,大家饶有兴趣地听达通讲述他在鸭嘴岩的经历。
若雪隔八仙桌跟达通面对面坐着,她津津有味地听着,向他询问一个又一个问题。
彩雯在靠墙边的凳子上坐着,面朝达通,十分认真地倾听着,她的眸子闪烁着快乐的光彩。
岚岚在楼梯口跑上跑下。那晚大家坐了很久才散。
第二天中午,达理回家来,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饭,达通忽然对大家说:“我想给家里装部电话,有啥事儿联系起来方便,省得我在外头老往哥那办公室打电话,他少回家,传话也不方便。你瞧白家早装上了,这街上也快要有一半人家装上了,咱不能再落后了。”
“听说一个月有打没打都得交钱,办申请要交两千元,贵着哩。”老文婶担心道。
“那叫初装费,这钱我来出,现在降价了,早装的都交了五六千元哩。月租费才十几元,不贵。”达通解释说。
达理、若冰表示赞同,彩雯知道轮不上她说话的份儿,只顾低头吃饭,垚垚早扒完饭上楼看电视去了。
达通下午上镇邮电局办了申请手续,交了钱。几天后,邮电局派人上文家安装,电话机就安放在楼下厅堂楼梯角的一张小方桌上。
达通在家待了没多久,上省城炒股票去了。
达通的出现如同一块大石落入了湖中,在彩雯的心底里激起了阵阵的涟漪。这天晚上,彩雯失眠了。到文家来后,她听说过有位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的叔子,出远门旅游去,好长时间了,没个消息,是吉是凶不得而知。今儿他到底回家来了,这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何况他至今还孑然一身。只是这世间的事儿就这么不凑巧,这命运就这么偏偏爱捉弄人,眼前这么像样的男子汉你却无缘攀上,偏偏嫁了个比那“三寸丁谷树皮”强不了多少的窝囊货。老天爷怎么对你就这么个不公?你也明白这世间的事儿不能比,倘要比起来,可真得要“人比人,气死人”。倘这家里没这个小叔子,也就没得好比了,今儿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立在了你跟前,你能捂着眼睛不瞧不比么?瞧归瞧,比归比,小叔子是个没开苞的童男儿,只要他肯点下头,多俊的女孩儿怕不排成个队?你呢,身上背了个“一出了”的名分,却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还要想入非非么?噫,恨只恨你自个儿命不好,苦哇,苦哇!
这天,垚垚又在院子里说胡话,彩雯在楼上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她来到走廊往下望去,若冰正在训斥垚垚,伸出手来要掴他,他躲闪开了。彩雯回到厅堂,顿时又气又恼,脸色先涨得通红,很快又变得刷白。
垚垚上楼来了,打开了电视机,坐在厅堂里看了起来。
彩雯瞧都不瞧他一眼,独自进了房间,掩上了门,坐在床沿暗自伤心。唉,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嫁给了这个白痴似的男人,难道是前世欠他的债,命里注定的么?瞧别人家小夫小妻有说有笑有逗有乐,夫唱妇随恩恩爱爱,这一切却离自己那么那么地遥远,看来今生今世是没指望了。自己的男人虽说二十几岁了,所想所说所做的还不如一个孩童,对男女间的事一无所知,自己几次逗他,他却躲躲闪闪。虽说天天晚上跟他同睡一张床却是一人一头,犹如伴着个孩子睡觉。以前常听村里的女人说守活寡,总觉得好笑,如今自己算是尝够了守活寡的滋味。唉,自己的男人跟他叔叔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叔叔不仅有副标准强健的身材,英俊潇洒,而且有着丰富的知识,到过很多地方,谈吐风趣文雅,自己真希望能够跟他呆在一起,哪怕是瞄上他一眼,心里都像吃了蜜糖似地舒畅。只是他很少待在家里,如今他又上省城去了,有作为的男人就应该像他那样,在外面闯荡,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哪像自己的男人这般窝囊,一年到头窝居在家中,还要别人来养。自己真不明白,他叔叔这么一个有作为的男人为什么不找老婆?也许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贪恋美色吧。唉,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有什么法子呢?今生今世自己倘能跟了他,下一辈子就是变驴变马也心甘情愿。
彩雯胡思乱想了一通,感到困乏,便懒洋洋地躺倒在了床上。
达通到省城炒股票,亏了三万多元。他明白,眼下股价下跌,股市正处于低谷,他决定不炒了,回到了石头镇。
达通回到了家里,一时还没打定主意要干啥,他到书店买回了一摞中外文学名著。白天,他经常关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晚上有时和垚垚一起看电视或玩游戏机,有时去看一场电影或上卡拉OK歌厅唱唱歌。不久后,他接到了大毛的来信,信中说他用那一万元钱做资金,跟随朋友到南方采购龙眼运到北方卖,跑了几趟,赚了一万多元钱。最近,一位朋友邀他到西藏拉萨城郊合股办汽车加油站,本来想要还那一万块钱,后来资金不够把钱都带上了。二毛于近日参加了人民解放军。达通看完了信,为大毛、二毛感到高兴。
达通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干啥,仍在家待着,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滑溜了过去。这天,他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是二毛寄来的。
文老板:
如见!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好想念你。
当兵使我有机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而又崭新的天地,军营生活是那么新鲜而富有朝气。领导上注意培养我,让我参加培训后当上了连队宣传报道员。领导上越是信任我,我心里反而越感到不安。一名真正的军人他的过去怎么能有污点呢?我越来越明白自己是混进部队里来了,我愧对神圣的帽徽领章,愧对这身光荣的军装,我努力用自己的汗水洗刷过去的污点。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我还是感到那污点并没有洗净。无人区的经历算是老天爷对我的一次惩罚,但这种惩罚还是不够的,我应该继续接受惩罚。在那个夏天,我随连队到长江边参加抗洪抢险,我和战友们白日扛沙袋,夜间查险情。一天,我昏倒在雨地里,被送到医院治疗。后来连领导要给我请功,我坚决不接受。我请了个假上邮电局跟远在拉萨加油站的大毛通了电话,我俩最后讲好,一起去坦白。我终于鼓足勇气向连领导抖出了那段往事。我知道你是不会去告发的,但我听说部队曾经派人向你了解那件事的前前后后。后来军事检察院来人找我谈话,可能是“坦白从宽”的原因吧,只拘留了我一段时间,就让我提前退伍。回老家后,县里知道了我的事,让我到一些学校和单位做普法演讲。我把自己的转变过程写成几篇文章在报上登了出来。现在我被一家地区报社聘为通讯员。
大毛接到我的电话后离开了拉萨,主动到六六湾市公安局坦白交代,接受惩罚。他被送去农场劳动教养,半年后他被释放,又回拉萨加油站去了。
文老板,我永远忘不了在鸭嘴岩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你对我兄弟俩的教诲,正是你那些教导才促使我兄弟俩摆脱了昔日的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
谢谢你的帮助!
二毛
即日
达通看完了信,心里默念着:大毛、二毛,你们有勇气,你们进步了。
达通在家,垚垚感到有了个谈得拢合得来的伴,常到他房间坐坐,说说话儿,有时拿起书本翻翻瞧瞧,但没翻上几页又感到厌倦,连忙跑到厅堂打开电视机看。垚垚不怎么闹事了,文家一家子在平静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老文婶的心里却很不平静,孙媳妇进门这么多日子了,肚子一直鼓不起来,哪一天能抱上曾孙呢。达通的婚事,自己催了又催,他却一拖再拖,没有半点想要娶亲的意思,如今自己也懒得再去催问了。唉,一个有条件生崽的却不想结婚,一个讨了老婆的却生不下崽来,怎不令人心急如焚呢?老文婶绞尽脑汁,到底想不出好办法来。在达通、彩雯不在跟前时,她和若冰为这事合计了几次,却无计可施。
这天上午,彩雯回荔林村去了,达通不在家,垚垚也上街逛荡去了。若冰正在厨房里切肉,老文婶在揩洗锅灶。老文婶瞧瞧四下无人,说道:“阿冰,依我看,垚垚对那种事真个不懂,怎么办呢?”
“……”
“眼下有我们俩看着管着,彩雯还不敢造次,日后我死了,你也老了,她的胆子就大了,哪天想离开这个家就离开,你拦得住么?就算她不想离开,勾了外头的野男人,生下的崽不是咱文家的种,岂不丢人现眼?”
“是啊,彩雯长得俊,外头会有男人想她的,要不是咱盯得紧,把她一天到晚箍在家里,说不定早就……”
“我想了许久,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是……”
“啥办法,阿妈,你咋不说呀?”
“……唉,还是不说算了。”
“为什么?”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也说说,听听也不妨碍,说不定还能办哩。”
“真个难以开口哩,为了咱文家,这也是不得已的。我想制造个机会让彩雯跟阿通睡上一觉。”
“这……”
“你看那电视剧《杨贵妃》不是讲唐明皇把自己的儿媳妇娶过来做老婆吗?皇帝能干,咱平民百姓为啥不能干?”
“要是他俩不肯呢?”
“阿通算得上半个美男子,女孩子见过他没有不喜欢的。彩雯算是过来人了,有机会让她喜欢,咋会不喜欢?彩雯这蹄子犹如一堆干柴,一点就着的。阿通不想结婚,那是他极少跟女人接触的缘故,彩雯毕竟够漂亮的,只要她一勾引,‘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一家子天天在一起,能有机会么?”
“机会是靠人去创造的。彩雯虽说嫁到了文家,依我看她现在还是个处女,要是她能跟阿通睡上,第一,咱文家有了传宗接代的种;第二,就算她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毕竟有了小孩,她会把感情倾注在孩子身上,就不会对外头的男人想入非非了;第三,她跟垚垚名分上的夫妻就能维持下去,咱这个家也就能巩固下来。这不是一箭三雕的妙计么?”
“只是担心日后外人议论……”
“外人咋会晓得?结婚好多年才生孩子的多的是,谁会知道垚垚干不来那事?再说,彩雯的肚子里要是真个让垚垚下了种,生下的崽跟垚一个样,疯疯癫癫的,岂不成了咱家的又一个灾难?倒不如不要还好。”
“看来得抓紧时间行动。”
“是呀。”
婆媳俩的看法取得了一致,终于下了决心要制造出个机会来。
达理回家来说,他和镇里几位干部要到邻县参观学习人家办乡镇企业的先进经验去。几天后,达理出差去了。
达通几天来都待在家里。
这天上午,老文婶托人捎话去,把阿丕叫了来。
“阿丕,垚垚这几天又吵着要到乡下玩,就到你那儿住上两天吧,晚上就跟你睡,注意要盖好被子啰。”老文婶吩咐道。
若冰到厨房冰箱里捡了一塑料袋吃的东西出来,交给了阿丕。
垚垚兴高采烈地跟着阿丕出了院子门,嘴里瞎嚷着:“快活呀!快活呀!”
他俩出了石苔巷,出了石板街,往蔗林村走去。
下午四点多钟,老文婶、若冰各吃了一点素食,随后把彩雯叫到了跟前。老文婶说道:“彩雯,我和你阿妈现在要到翠竹寺去。”
“这么迟了,明儿去吧。”
“明天还要赶缝鱼箱网哩,现在正好有空去。我们要在观音菩萨跟前烧香,求他送一个孩子给你。晚上我们要在寺里住下,要祈个梦。彩雯,你要早点关好家门。阿通这会在楼上吧,等一会儿你跟他讲,没事晚上就不要往外头跑。好了,我们走了。”
老文婶的一席话说得彩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不禁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真希望它能奇迹般地突然隆凸起来。
老文婶、若冰走了。她俩到了石板街南头汽车站旁雇了辆三轮摩托车,往翠竹寺去了。
老文婶、若冰走后,彩雯真不希望有人进来串门,到底没人进来,天就黑了下来。彩雯连忙关了院子门,摆好饭菜,就上楼叫达通下去吃饭。达通正斜靠在床上借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光看书,他放下了书,下楼去了。吃饭间,彩雯不时用眼角斜睨一下达通,生怕他说出要外出的话来。达通一声不吭,匆匆吃完了饭,又上楼去了。彩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收拾好了碗筷,又关牢了院子门、楼下厅堂门,然后上楼去。达通房间的门缝里漏出灯光来,他正在看书。彩雯无心看电视,没去打开电视机,随手熄灭了厅堂的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拉亮了房间的灯,把门开条缝,以便于观察厅堂斜对面达通房间里漏出来的灯光。彩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感到有点冷,她连忙脱去外面的衣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她的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眼下是早春时节,年过完不久,春耕还没开始,正是乡下人最空闲的时光,此刻,在这深沉的夜幕下,不知有多少对夫妻捂着被子正在寻欢作乐哩,有的夫妻兴许正边看着电视边在被窝里有说有笑着哩。唉,现在自己却独拥寒衾孤枕难眠。那个废男人在身边跟没在身边还不是一个样?有几次夜间趁他睡熟,自己用手去按摸他腰下那东西,竟软绵绵的。结婚这么久了,自己还没见到过他腰下那东西硬挺过,看来他不光是精神上有病,身子里也有病,而这种病又是最让人窝火的。有几次半夜里醒来,忽然听见屋顶上母猫求偶的哀叫声和随后传来的追逐声,心中真是火烧火燎般的难受。瞧了瞧身边睡得死猪般的男人,一股凉气不禁从脚底直升脑门顶,心想,自己连母猫都不如,有什么法子呢,只能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从一片漆黑到微微发亮。今晚偏偏这么巧,家里人恰恰都有事出去了,猜不透是太婆婆、婆婆有意安排,还是碰巧呢?不管怎么样,这是个难逢的好机会,决不能失去。现在,自己真希望他叔叔会突然冲进来,像猛虎一样扑在自己身上,自己即使像虎口下的小羊羔那样立马死去也心甘情愿。她正胡乱想着,斜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她心中顿时掀起了九千里狂澜,立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庄严神圣而又万分激动的时刻的到来。等了半天,却不见有动静,她又睁开眼睛,这时她听到达通上楼来关熄厅堂电灯走进他自己房间的声音,原来他刚才到楼下卫生间去了。
彩雯心中感到了失落,又转念,你从未向他传递过任何钟情于他的信息,他怎知道你对他有意,即使他对你十二分有意,在没弄清对方真实想法的情况下,决不敢贸然闯进一位异性的房间。现在你完全是一厢情愿地在胡猜乱想,单思罢了。彩雯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她从门缝里瞄了瞄斜对面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想道,他叔叔这下还在看书哩,找个话题过去跟他聊聊多好呀。思来想去,却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借口,她瞄了眼桌上的石英钟,十点半了,太迟了,怎好唐突到他房间去呢?
彩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透过自己房间门缝一动不动地盯着斜对面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白日里她常到达通房间里擦拭床桌,擦洗地板,知道房门的弹簧锁坏了,关不死,他也从不把房门关死过,过了一阵子,那漏出来的灯光熄灭了。他叔叔睡了,彩雯心中一阵暗喜,想道,等他睡着了,就摸过去,躺在他身边,待他醒来知道了,那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纵然他不愿意也拿我没办法。彩雯又等了一阵子,终于下了决心,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感到了冷,从床上抓了件薄毛线衣套在了身上。她拉灭了房间里的电灯,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她来到了达通房间门外,却犹豫了,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他叔叔之间横着一堵墙,是退回去呢,还是冲过去?她感到紧张,彷徨,身上冒出了冷汗。退回去吧,日后再也难有这种好机会了,就这么默默地守一辈子活寡么,不甘心,死也不甘心。纵然自己面前横着一堵墙,也要冲过去!冲过去!彩雯咬紧牙关,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她摸到了床边,小心地躺倒在了床沿上,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脑袋,倾听着达通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躺了一会,她感到了冰凉,伸手轻轻地撩开被子的一角,把身子慢慢地往被窝里挪去。她跟达通并排躺着,达通身上的热量迅速传递了过来,她感到身上暖烘烘的,全身的血顿时热了起来。她禁不住伸出手往他腰下摸去……这时,只觉得他叔叔侧转身子把腿踢出了被窝,猛一个翻身压在了彩雯的身上。达通醒来了,发觉身下压着一个人,惊恐地伸出手拉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一瞧,是彩雯。达通连忙跳下床,正要发作,他的目光刚好碰上了彩雯哀愁的眼光,心顿时软了下来,用温和的口吻问道:“彩雯,你怎么到这儿来?”
“他叔叔,我苦啊!我好苦啊!”彩雯从床上坐了起来,竟呜呜咽咽哭起来。她明白,天底下的男儿并不都是铁石心肠,自己这一哭或许会打动他的心。彩雯一边轻声哭泣着一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
达通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听着,一阵寒气袭来,他颤抖了一下,起身走到床边拿了件毛衣套在身上,又坐下来继续听着。
彩雯叙述完了,仍低声抽泣着,此刻,她多么希望他叔叔过来抚摸她,拥抱她。
达通望着坐在床上的她像一只受伤的羊羔,动了恻隐之心。他站了起来,走到衣橱前拉开门找出了件大衣,来到床边,他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拥抱她,吻她,抚摸她,安慰她,但他克制住了。他把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然后退回椅子坐下。
“彩雯,你的遭遇我十分同情,”达通用充满怜悯的口吻说道,“但是你不能采取这种方式呀,我毕竟是垚垚的叔叔,我不能做有悖天理对不起家人的事呀。”
“他叔叔,你心里只有文家的人,根本就没有我。我命苦呀!我命苦呀!”
“彩雯,有的事不能感情用事,凡事得有个准则,为了一时冲动把什么都不顾了,叫我日后怎么做人?就算我们要干的事谁也不知道,也应该想想古人说的,每个人的头顶三尺上都高悬着一盏灯,时时刻刻在监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这也正是迷信人所说的头上自有神明在。我不信迷信,但是做完一件事毕竟要想想,对神明能否有个交代,自己的良心能否得到安慰。记得在日本打工时,我工作干得出色,有一天老板邀我上一家酒吧,吃玩的费用由他全付了。我们美美地喝了酒吃了菜,老板有事先走了。这时,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走过来用日语陪我聊天,向我讲述了她的身世。最后,她告诉我,她陪过许许多多的男人,只有今天见到我她才动了心,她想嫁给我。我告诉她,我是中国人,来打工的。她怔了怔,对我说,她确实喜欢我,只要我愿意娶她,她可以帮我办理在日本定居的手续。我对她说:‘我不想娶日本女子,也不想在日本定居,我想回中国去。我虽然没有很多钱,但是在中国我是顶天立地的真正的主人,不用看人家的脸色办事,不用在人家面前强装笑脸。’她听后感到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她提出要陪我睡觉。我没答应。她的眼中噙着泪花,对我说:‘你那位老板把钱都付了,不睡可以,求你到房间来一下,只要几分钟,好么?’我跟她进了小房间,她用手指了指床铺,示意我抱她上去。她闭上了眼睛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走上前去抱她时,她的眼泪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我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转身向后退去。她很不情愿地看着我离开,我伸手拉门时,听到了她在低声哭泣。我把心一横,拉开门走了。”
“他叔叔,你真够狠心的,难怪你今天对我也这样子。”
“彩雯,请你相信,我这人始终恪守一条宗旨,跟我睡觉的女人必须成为我的妻子,所以,在我结婚以前,我不想跟这个那个女人睡觉。”
“他叔叔,你真称得上正人君子,将来哪位女子成为你的妻子也是够幸福的。我知道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又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你有勇气冲出人们为自己设置的篱笆为自己筑起的墙,去尽情享受心灵深处的自由与愉悦,但是我想告诉你,实际上你并没有百分之百地完全地冲出了墙,你的精神还被禁锢在墙内,你没有勇气接受那位日本女子和我现在对你提出的要求,正说明这一点。”
“彩雯,真没想到你一个农村女子竟有如此的见解。你上了几年学?”
“初中毕业。当学生时语文成绩特别好,作文常常受到老师的夸奖,却怕上数理化课。毕业后爱租借文学书籍看,特别爱看言情小说。”
“你爱看书,为啥不来我这儿拿几本看去?”
“在你们家,白天车缝了一天尼龙网,还要忙家务,累得很,晚上有时看看电视,不看电视想睡觉,哪来的时间看书?”
“彩雯,你刚才说我没有勇气冲出精神上的墙,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他就必须对她负责,倘若有了小孩,他就必须担当起父亲的责任,这样,他不就无形中把自己禁锢在墙内了吗?只有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没有羁绊,没有拖累,他就有条件就有力量冲出墙去。一个男人要是随随便便地跟女人发生关系,不负责任,即使他自己感到心安理得,我想,他头顶三尺上的‘神明’总有一天要惩罚他的。”
“他叔叔,你见多识广,又讲得头头是道,我说不过你。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离婚。”
“离了婚,叫我上哪儿去?回我姐姐家去,还不被人笑死!”
“这……”
“他叔叔,要是我离了婚,你敢娶我吗?”
“彩雯,你回你姐姐家都怕让人笑话,那你跟文家的人离了婚,又再跟文家的人结婚,这不更让人笑话吗?”
“不离婚可以,但我只爱你一个人,你答应吗?”
“彩雯,你这不明摆着要把我圈在墙内吗?”
“他叔叔,我知道这世上的男人有千千万万,但我不认识他们,也不想去了解他们,我只看上你一个。你在家,我一天到晚看着你心里就舒服,你要远走高飞,我拼死拼活也要跟上你,最好现在我们就一块到你讲的那个鸭嘴岩去,就死在那儿我也甘愿。”
“彩雯,要是我讨了别的女人做老婆呢?”
“那我立马就吊死在这房子里。”
“彩雯,你叫我怎么说呢?好吧,很迟了,回你自己房间休息吧。”
“回去可以,我没别的要求,只求你抱我过去。”
“好吧。”
达通走出去拉亮了厅堂和彩雯房间的电灯,然后进来,俯下身子抱她。她把身上披着的大衣抖落在床上,伸出手臂紧紧地箍住达通的脖子。达通把她抱了起来,走出房间,穿过厅堂,进了她的房间。达通把她放在了床上,她的双臂仍紧紧箍着达通的脖子,不愿松手。
“松手吧,要受凉的。”
彩雯猛一松手,“呜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达通望着灯光下她那楚楚动人的白皙的脸蛋,她那蜷缩着的身躯像一只受了伤被抛弃在荒野的羊羔,顿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他的心头,他真想走上前去把她抱回自己的房间奇Qīsuū.сom书,但他咬咬牙忍住了。他到床沿拉起被子往彩雯身上遮去,毅然走出房间,掩上了门。
彩雯匍匐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不愿出声但哭泣得更凶了,泪水把枕头沾湿了。
达通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时没了睡意,躺在床上看起了书。
楼上两个房间和厅堂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天明。
彩雯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地躺着,猛地被楼下一阵敲门声吵醒,她睁眼一瞧,屋子里亮晃晃的,天早大亮了。她急急忙忙起床披衣下楼去,先开厅堂门,又穿过院子开门,一瞧,是若雪。
“都几点了,还在睡哪!亲家母、阿冰她们呢?”
“她们……”彩雯迟疑了一下,只得实说:“昨晚住寺里去了。”
“我看见垚垚上阿丕那儿去了。这么说,就撂下你跟阿通在家喽——”若雪故意把“喽”字拖长,狠狠地盯了下她那疲惫的脸,又说:“我来拿阿冰昨儿车好的网,顾客在我那儿等着哩。”
若雪自顾往院子东头缝纫机旁尼龙网堆走去。
彩雯脸颊顿时烧得红霞似的,低下头匆忙往厅堂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