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五章 水神(上)

《《不周记》》

我大吃一惊,还不及叫出声来,相繇的长刀已刺入了玄婴老祖的肚脐,鲜血激射。众蛮子齐声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地叫着:[轩辕星图!轩辕星图!]

玄婴老祖圆睁双眼,申请古怪地瞪着相繇,分不出是愤怒、震惊、还是狂喜,胖嘟嘟的双手虚空探张,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我和他虽然不是真的师徒,但相处了几日,早已将他当作叔伯般的长辈,眼看他刹那间遭此毒手,又是愤怒又是懊悔,却被旁边的蛮子死死拽住锁链,动弹不得。

相繇哈哈大笑,随着白金八角炉飞速旋转,正待将玄婴老祖的肚子剖开,右手突然一震,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玄婴老祖的丹田猛地鼓起一团绚丽的光漪,将相繇连人带刀朝里吸去。

相繇脸色骤变,左手抓住刀柄,想将长刀拔出,刀锋却被紧紧卡住了。下方怒浪掀卷,火焰狂舞,环绕着鼎炉疾速飞转,形成一个强猛无比的巨大旋涡,将他搅在当中。

四周的欢呼顿时转为静惊哗,相柳尖叫:[大哥,快松手!]

相繇拼命挣扎,肩臂颤抖,却像被粘在了刀柄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涔涔滚落。

玄婴老祖狞笑着凝视着他,凌空十指徐徐抓紧,[咯啦啦]一阵脆响,蛇形长刀竟螺旋似的搅扭起来,相繇纵声惨叫,衣裳迸裂,双臂肌肉暴起,随之慢慢地扭曲变形。

我又惊又奇,六连延维也看得目瞪口呆。

百里春秋眼白乱在换,颤声连问:[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有空回答。

相柳挥鞭大叫:[你们还干等什么!还不赶快将他拉回来!]那些蛮子如梦初醒,纷纷骑鸟疾冲而下。

五个将佐抢在最前,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住相繇的双腿,个拽住他的一只臂膀,另外一人抱住他的腰,奋力朝后拉扯。谁想不但没有能将他拉出,反倒被他紧紧[黏吸],一齐卷入气旋之中,惊呼狂叫。

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近千名蛮子全部冲上去了,前仆后继,当空列队拉扯,就像五条长蛇,吸附在玄婴老祖丹田上,飞旋甩舞,周身剧烈颤抖,发出凄烈可怖的惨叫声。

[摄神御鬼8888!]百里春秋终于从四周如潮的惨呼声中猜出发生了什么,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面如土色,牙关咯咯乱撞,[你……你……你是烛……烛龙神上!]

玄婴老祖哈哈狂笑:[想不到这世间第一个认出我的,居然是个瞎子!百里春秋,别来无恙!]双臂一振,体内绚光层层爆炸,刺得我睁不开眼来。

烛龙!我既惊且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想不到这口口声声自称是姥姥故人的三尺男童,居然是姥姥的宿敌,当年的水族第一大神!

不等我回过神,又听[轰隆隆]连声剧震,下方旋涡怒在换,掀卷着火焰、惊涛,高高喷起,再度形成了巨大的冲天水柱,将我们撞得破空飞起。

[还不快走!]罗沄蛇尾飞扬,在喷涌的碧浪间划过一道银色的圆弧,借着那反在撞之力,和我一起朝上冲起二十余丈。

座下的那只巨鹫来不及躲闪,顿时被狂流卷入,[嘭]的一声,羽毛碎断份扬,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身旁群鸟惊飞,悲鸣彻耳,那些兀自骑鸟盘旋的蛮子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相柳的尖声喝令,更无暇顾及我们,纷纷没命地朝上飞逃。

天旋地转,轰鸣如雷,我和罗沄背靠背紧紧地绑缚在一起,行动极为不便,如果近凭借自身真气,绝来不及御风逃离,只好不断地回折纵跃,踏在鸟兽或蛮子的头顶,借势上冲。

朝下瞥望,旋涡越转越急,来势汹汹,朝上层层叠叠地飞甩喷涌撞击在四周冰壁上,雪炸石飞,掀卷起更加狂暴的惊涛。

那千余名蛇族蛮子被卷溺其中,陀螺似的疾速飞转,骨骼碎裂,惨叫不绝,丹田内的真气绵绵不绝地熟入前人的体内,再经又彼此的经脉,次第相送,长河般滔滔涌入烛龙的气海之中。

锁住铜鼎、金炉的那八股混金锁链,被狂流绞得紧绷笔直,随时欲裂,烛龙纵声长啸,[当]的一声,一股锁链率先迸裂抛扬,鼎炉顿时失去了平衡,朝右加速飞旋。

接着[当当]之声大作,剩余的七股混金链全部断裂,鼎炉仿佛离弦之箭,呼啸着破空冲起,绚光如彗星似的滚滚飞舞。

周遭的旋涡随之倍涨,刹那间便朝我们逼近了百丈,不断有蛮子建交着坠入其中,连人带鸟都被撞得粉碎。

那情景诡异而恐怖,直径七百多丈的巨大旋涡,湛蓝而幽深,滚滚飞旋,热气蒸腾喷涌起熊熊赤焰与汹汹白沫,就像一条来自地狱的狰狞巨蟒,朝我们张血盆大口,咆哮追来。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奋起毕身真气,在众鸟之间蹬踏纵跃,全速上冲,加上罗沄蛇尾不住地飞扬扫荡,平衡方向,倒也算有惊无险。

鼎炉飞旋,越冲越近,离心甩出一轮又一轮炫目的霓光。那近千蛮子一个贴着一个,接连吸撞在鼎壁上,惨叫着簌簌乱抖,青烟飞腾,焦臭扑鼻。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相繇惊骇狂乱的表情。他须发戟张。脸色酱紫,双手仍紧握着刀柄,与烛龙紧紧相连,皮肤如波浪急剧欺负荡漾。

烛龙身子越变越大,隐泛出青色的蛇鳞。罗沄连声催促:[快走!快走!老妖怪就要变回兽身啦!]话音未落,[嗡]的一声,黄铜药鼎掀卷狂风,擦着我们身侧飞旋冲天。

烛龙仰头狂笑,双腕、双踝锁着的混金铜链应声挣断,接着双手外分,将玄冰铁枷生生扭开,又将穿入琵琶骨的两把铁钩震碎拔出。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摄神御鬼8888]的威力。在他借助鼎炉气旋,吸纳了近千人的真元之后,这些牢不可破的混金枷锁竟变得有如纸糊!

此时距离崖顶已经三十丈了。水柱虽然还未冲出壑口,四周喷涌的热气早已腾空。

天上赤红、墨紫的云层汹涌翻腾,闪电如银蛇狂舞。下方大浪滚滚古沸,轰鸣震耳。

我屏住呼吸,一记[上天梯],凌空高高飞起。

刚刚跃出壑口,水柱便从身后轰然喷起,刹那间将我们撞飞出百十丈外,越过雪岭,沿着冰川,朝下骨碌碌地滚落。

天旋地转,闪电乱舞,只听雷声狂奏,天色骤然转暗。狂风、暴雨、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攒射而来。

我重重地撞在凸起的冰岩上,。又翻滚了十几丈,终于停了下来,喉里却腥甜翻涌,痛得无法呼吸。

那道水柱滚滚冲天,搅动着漫天红黑赤紫的云海,我抬头望去,心头大凛,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云层中,赤鳞闪耀,巨大的蛇身若隐若现,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天空,东边雪岭的上方,悬着两条长达数百丈的碧光,时亮时暗,赫然竟是烛龙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凶光闪耀。

闪电乱舞,天地尽紫,他那张大得无法想象的脸当空骤现,血红巨口,獠牙森森,狰狞如梦魔。呵出热气饿腥臭飓风,刮得山顶雪雾蒙蒙;狂笑声更盖过了雷鸣、雪崩与一切喧嚣。

[北冥神蟒,烛光九阴。睁暝昼夜,吐息春秋。]

我呼吸窒堵,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从小就听过烛龙当年的凶威,传说它一睁眼,便是白昼,一闭眼,即成黑夜。原以为只是荒诞夸大之语,此刻亲眼得见,才相信天下真有这样的怪物。

罗沄我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怎么,闷葫芦,你怕了么?]

我脸上一烫,正想否认,烛龙那双碧绿的长眼突然张开,天地陡然一亮,两道蓝光从他的瞳孔中怒爆射出,闪电似的击落在十几丈外的雪峰上。

[轰]的一声,并快冲天暴舞,整片冰川冲泻而下,我和罗沄捆缚一起,难以抵挡,只能眼睁睁地接连遭受重撞,肋骨断折,[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又被雪浪高高抛起,朝着漆黑不见底的悬崖坠落。

所幸就在那时,一群鹫鸟惊啼着从前方飞翔而过,我飞舞链条,勾住一只雪鹫的脚爪,和罗沄意义抛荡到它的背上。

还没坐稳,又听到烛龙当空哈哈狂笑,巨尾破云而出,挟卷飓风,轰然横扫在背后的雪岭上。轰隆巨震,偌大的山峰顿时碎炸如齑粉。

顷刻间天摇地动,雪崩滚滚,方圆几十里的天空;里,尽是流行般纵横呼啸的巨石与冰块。

鸟群狂乱地尖啼着,朝海边急速飞去。寒风呼啸,暴雨扑面,我鼓舞护体真气,骑鸟左右闪避,身边不断有鹫鸟被流石撞中,悲鸣着抛飞坠落。

烛龙狂笑不止,巨尾飞腾卷舞,将崔嵬连绵的雪岭接连撞断。

闪电乱舞,擦燃出道道流火,随着漫天冰石,呼啸着冲入雪山、草野、冰洋……火光激撞。到处都燃烧起来了,岸边的营寨、帆船也陷入了火海,人影奔走,惊呼惨叫不绝于耳。

就连那湛蓝如镜的冰洋,也大浪四涌,滚滚如沸,映衬着漫天霓彩绚丽的流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毁灭了。

我们骑着雪鹫,纸鸢似的在狂风暴雨里飘忽跌宕,好不容易冲到了海边,十几块巨石突然陨星似的怒啸冲来,[轰]的一声,将雪鹫的头颈生生撞断。

无头雪鹫驮着我们,笔直地冲入海里,浪花四溅,冰凉彻骨。

海水不断地灌入我的口中、鼻里,想要挥臂游泳,偏偏双臂被铜链紧紧锁缚,朝下急速沉去。

罗沄蛇尾摇曳,猛的翻身上冲。巨石、流火、冰块眼花缭乱地从天而降,撞入海中,气泡汩汩四涌。

我们浮出海面,背靠背,在冰洋里沉浮跌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稍定。四周扶满了断桅残与蛮子的尸体。

雷声隆隆,号角长吹。岸边停泊的船舰烈火熊熊,人影纷乱。那些骠勇凶悍的蛇族蛮子全都被烛龙浮现半空的巨脸吓坏了,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有些人认出了罗沄,却也只顾逃命,无暇理会。

这时,雪岭上的水柱渐渐小了,天地却依旧昏暗一片。

闪电飞舞,烛龙巨大的身躯盘蜷在黑紫的云霞里,笑声轰隆如雷:[小妖女,你躲到哪里去了?物品要挖出你的心,剔出你的骨,把你剁碎了,熬成一锅肉羹,送给拓拔小子媸奴……]

我心中大凛,他被公孙轩辕囚禁了这么久,饱受罗沄的戏耍折辱,对她早已恨之入骨。此刻冲出樊笼,必定要大肆宣泄,报仇雪恨。天海茫茫,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躲得过他的如电利眼。

此刻正值涨潮,海浪卷着尸体和断板,刷过你滩与礁岩,一重重地朝岸上撞击。我突然想起了鱼肠宫。那石洞原本就颇为隐秘,现在又恰好淹于海平面下,正是藏身的绝佳所在。

于是趁着四周混乱一片,我们重新潜入水中,游过暗礁群,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了[鱼肠宫]的洞口。

进了石洞,朝上油了几丈,便又浮出了水面。四周漆黑不见五指,洞外的喧嚣声全都听不见了,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

我和她背靠背坐着,松了一口长气。罗沄突然咯咯大笑,笑声回荡在冻窟里,清亮得如同铃声。

我问她笑什么,她也不回答,肩头颤动,又嘤嘤地抽泣起来,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究竟是欢喜,还是伤悲。女人的心思就像那[天之涯]的阴晴云雨,总是那么难猜。

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了,说:[我从前常常想,有一天我死在这洞里的时候,不知道谁会在身边陪着我?没想到临到末了,居然是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闷葫芦。]

我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又听她叹了口气,梦呓似的轻声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我心头一震,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黑暗中,她的声音如此温柔酸楚,竟让我莫名地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针扎似的嫉妒。忍不住[哼]了一声,说:[谁说我们会死在这里了?]

她微微一笑“[烛老妖的眼睛洞照九阴,秋毫毕现。就算现在没有发觉,过几个时辰,号潮退去,洞口重新露出,我们就再没有地方隐藏了。]

顿了顿,又说:[闷葫芦,老妖怪记恨的是我,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快想办法挣断锁链,逃命去吧……]

[乔家男儿就算头悬刀下,也绝不临阵脱逃!]我热血上涌,截断她的话语,[更何况共工欠你一条姓名,今日若能保你周全,死复何惜!]

她缄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没有欠我什么。其实是你先救了我的命。]

我一怔,突然想起烛龙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心中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转头朝甬洞深处望去,犹疑着问道:[那些孩童的尸骨,当真……当真是被你吸尽了鲜血才……]

[不错。]她回答得倒颇为干脆利落,[我从小中了《蛇咒》,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就会化为蛇形,忽冷忽热,疼痛难忍,只有吸了童男童女的血,才会恢复人是很。那些骸骨都是附近村庄里生了重病,或被野兽重伤的孩子,就算不被我吸尽鲜血,也活不了多久。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日碧眼龙鹫会千里迢迢将我带到这里来。它必定是以为我奄奄一息,所以便将我看作救治主人的“良药”了。

想到先前将它误认做姥姥,心中像堵了块大石搬,说不出的窒闷难过,又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没有吸干我的血,反倒替我疗伤,救我性命?”

她咯咯一笑:“我要是没吸你的血,又怎会变回人形?你经脉俱断,又被我吸了大半的血,居然还没死,倒让我惊讶的很。我一个人这在呆了好些年,除了戏耍老妖怪,平时也没什么乐子。留下你做我的奴隶,除了无聊时逗弄逗弄,蛇咒发作时,如果找不到童男童女,还能那你应急,多好。”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早已怒火填膺,饱以老拳了,但从他口中说出,我竟丝毫不觉得生气。想起当时被她蛇身紧缠,咬颈允血的情形,脸上、耳根反倒莫名其妙的一阵阵发烧。

我收敛心神,说:原来你早就知道烛龙过的身份了,所以才故意让我骗相繇,说『轩辕星图』藏在他肚子里。烛龙手脚、头颈、琵琶骨都被混金枷锁封住,无法自己调动真气,施展『摄神御鬼大法』,相繇一刀刺入他丹田,正好激发气旋,自投罗网。“

罗沄笑道:“谁让他这么贪心,急不可待?”又叹了口气,“可喜欢还没来得及拿到『本真丹』,就让老妖怪逃出来了。”

“本真丹?”

我微微一怔,敢情罗沄逼迫烛龙炼制的药,并非他所潜心炼制的那二十八颗五行丹丸,而是传说中能化解所有兽身魔咒的『本真丹』。

但烛老妖与我爹、姥姥乃至舅舅,都是势不两立的宿敌,即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甘心将苦苦练了几年的丹丸全都送给我?甚至倾力传授我所谓的『玄婴大发』,帮我将丹丸炼成五行气丹?

想起他吸纳近千蛮子的真元,震开枷锁的情景,我心中又是一震,豁然醒悟,是了!这老要这么『好心』帮我,不过是想我感其恩德,稀里糊涂的做他的敲门砖、替死鬼罢了!

他被封镇在鼎炉之内,即便吞了这些丹丸,也无法运气炼化。为是想打通筋脉,冲出樊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诱骗别人吞丹炼气,然后再将五行真气输入他体内。

如果不是蛇蛮子突然杀到,我赶着去救罗沄,现在被吸干真元的就不是那些蛮子,而是我了!

我越想越是骇怒,冷汗涔涔而出。老妖怪心机歹毒,谎话连篇说的,不知道他那些关于鲲鱼与我爹的事情,又究竟是真是假?

正想向罗沄一问究竟,“轰”的一声,整个山洞像是突然崩塌了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脚下的海水也猛然喷涌而上,淹过了胸膛。

难道是老妖怪杀来了?我们都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一齐起身朝洞内一步步地跳去。

洞窟剧震,四壁迸裂,上方的尖石锥岩接连冲泻而下,冰雹似的打在我们头上、身上,险些阻断了去路。

我们左闪右避,几次摔倒,几次从乱世堆里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里跳了百来丈远,身后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剧震,整个顶壁全塌了下来,烟尘滚滚,将退路严严实实地封住。

过了许久,一切才重转平静。罗沄笑道:“这下好啦,老妖怪再也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永远出不去啦。”

我原本还指望“鱼肠宫”另有出口,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大为失望。定了定神,说:“这里距离洞口不过百丈远,我们每日挖上七八丈,十几日就能出去了……”

罗沄咯咯直笑:“十几日?洞壁的石头全是金刚岩,我们赤手空拳,还被绑住手脚,每天能挖一两尺,就已经谢天谢地啦。这里没吃没喝,除非我吃了你,或者你吃了我,其中一个人才能挨到最后。”

洞里漆黑阴冷,她的肌肤贴在我的身上,冷得像冰。我听她笑声古怪,忽然想起现在正是十五,心中一凛。如果现在她的蛇咒发作,变回巨蛇,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我一点儿回旋、抵挡的余地也没有。

她身体微微颤抖,呵着冷气,笑道:“闷葫芦,你鸡皮疙瘩怎么冒起来啦?害怕我吃了你么?你放心,我吃你的时候,一定先咬破你的胆。没了胆,你就不知道害怕了。”

我摇头不语心想,我没有死在北海的血战中,没有死在盖国长老的刀枪下,也没有死在蛇族蛮子与烛龙手里,早已赚回了几条命。现在被困再这里,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被她要死,救她一命。想到这里,心里平静了许多。

我们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心事,再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过了很久,她身上越来越冷了,紧紧地贴着我的背,蛇尾盘缠,牙关轻撞,低声说:“好冷啊。这时候的南海一定阳光灿烂,温暖得很。闷葫芦,你……你去过南海没有?”

我一怔,不知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南海,点了点头,说:“七岁的时候,姥姥带我去过。”

她却又不应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南海有一个非常、非常魅力的岛,叫做『诸夭之野』,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奇花异草,就连海里的珊瑚,也绚丽得像天边晚霞。闷葫芦,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埋在那里,好………好不好?”说道最后一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上滚烫如火,呵出的气,也热气腾腾,白雾似的缭绕四周。

我大觉不妙,回头呵气成镜,凝神探查,她的肩上颈上果然已布满了银白的蛇鳞。突然想起他先前被春秋镜和兽牙钉重创神识,一旦蛇咒发作,化回兽身还是其次,如果因此导致元神泯灭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她咯咯笑了两声,说闷葫芦你快……快趁着我还没变成蛇,把我杀了否则……否则就来不及啦!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我又惊又急,想要划破手臂将鲜血送到他口中,奈何手脚全被混金铜链绑缚,只有十指与小腿能过活动。

仓促间无暇多想,猛地站起身,将胳膊重重的撞在洞壁凸出的尖石上,鲜血顿时潺潺流出,剧痛锥心。

被我脚踵扫到,洞角突然闪起几点磷光,接着赫赫连声,四周星星点点仿佛有无数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我们。我侧卧在地,用脚将不远处的半片头骨拨到身边,盛接鲜血,又将头骨推到她嘴边,让她喝下去。

如此周转反复,她迷迷糊糊地缀饮了几瓢血,颈上的蛇鳞慢慢转淡身体也不再滚烫如火,虽然蛇咒仍未清除,一时半刻却没什么危险。

我头昏眼花,再难支撑,侧躺在地上,说不出的疲惫,过不多久,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泊尧!泊尧!半梦半醒中忽然听见他的叫声门我吃了一惊猛然转醒。

洞内绿光流离,忽明忽暗。气镜摇曳,映照她酡红的侧脸,眉间紧蹙,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梦话。身上汗水淋漓,体温仍然有些冰凉,但比先前已如同天壤之别。我松了口气,忽然发现她的右手与我的左手十指交叉紧紧相握,心中顿时碰碰狂跳起来。气镜中,她黑发披散半身?裸赤?和我紧贴着背,蛇尾弯卷,这图景多么象……象伏羲和女娲。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一颗泪珠悠然滑过脸颊。

我心里仿佛被什么猛撞了一下,喉咙若堵,酸楚疼痛怜惜温柔……全部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梦见什么了?问什么而哭?在她无邪而娇媚的容颜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和过往?

那似我生平第一次将一个女孩儿的泪水插去。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然而我不能。绑住我的不止有这斩不断理还乱的混金铜链还有那无形无影的命运枷锁。我的脸上滚烫如烧仿佛又听见姥姥在耳边怒喝:“男子汉大丈夫就当纵横四海让众生称臣于脚下,怎能够婆婆妈妈儿女情长!”

姥姥妹妹全部死了,彩云军也尽数覆没,大仇未报,大业未成,被烛老妖困在山腹里,不想着如何脱身。却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情迷心动。又怎对得起天上的祖宗英魂!

不管能否逃离此地,总得全力一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手从她的指甲缝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一根腿骨。用真气激然磷火,灼烧混金铜链最细的一环

不知不觉中。又运用起灼龙传授的心觉,丹田似火炉,玄窍入炼鼎,体内真气循环激生,经过指尖,化作猛烈无比的火焰。烧的铜链红利透白却也将右臂烫得哧哧生烟,剧痛攻心

我咬紧苦苦强忍,过了一会儿。那根腿骨竟然在我的手里剧烈的震动起来。噗的一声,自行脱手飞出。钉入左侧的石壁中。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那根腿骨插在一块凸出的石壁上。磷火跳跃。惨青的壁画上。刻着两个人头蛇身的精致图案,一男一女。两两交缠。正是第一次进入鱼肠宫时。我所听见过的那副石画。

与上会不同的是。那两条人蛇的刻纹上渗透着暗红的血线,在磷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碧的光,彷佛水纹回旋流动。

是了。刚才为了救罗沄。我胳膊所撞击之处,就是这幅石图。那么这图纹上渗的。应该就是我的鲜血了。

但是这根腿骨为什么又会无缘无故的径自脱手。钉入石壁?

我大感好奇。仔细端详。才发觉这截腿骨长近三尺,比起普通的成年人也长了许多,绝对不是少年的骸骨。难道这洞窟中。除了被罗沄咬死的童男童女。还有别的人么?

环顾四周。果然又发现了若干粗长的腿骨和臂骨,握在手心,用真气激燃了片刻。竟然无一例外的脱手飞出。钉在石图的周围。

我心里突突大跳。人的一举一动。无一因元神而起。人一死。魂魄很快便离体。这些骨头毁损大半,其人少说也死了几十年,又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现象?这骸骨与石图之间。究竟有着什么隐秘的关联?

我站起身。背着罗沄。在涌洞内仔细搜寻其余的骸骨。她睡的很沉。蛇尾迤逦拖曳,呼吸始终悠长而均匀。

甬洞内一共有六十九具尸体。成人的骸骨全部拼在一起。只有这一具,而我用来盛血的半片头颅,赫然也是其中的一块。除了此人的骸骨。其他尸骨都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更不会自行摇晃。钉入石壁。

从拼接的骸骨来看。此人身高竟超过十一尺。比我生平见过的任何人都魁梧。骨头伤痕遍布。有的是箭镞所留。有的是刀斧砍的。脊椎里甚至还残留着七枚两寸长的铜钉,虽然猜不出他的族别身份。但猜出他生前一定是个挠勇无比的战士。

敬重之意油然而生。我低声道;“前辈。得罪了。”正想将骨骸收好。那些骨头竟像是铁钉遇见磁石,全都破空冲起,“咄咄”连声,钉入石图周围。

磷火高蹿,碧光纵横交错地投射在地上。我低头望去,猛吃一惊,骨头排布而成的,赫然竟是“共工”二字!

这位前辈究竟是谁?为何死了那么久,魂灵还聚结不散?他用尸骨排出我的名字,又是什么用意?是要我帮他厚葬?申冤?还是复仇?

四周碧光闪耀,将我和罗沄的影子斜斜地投映在石壁上,诡秘而阴森。我又惊又疑,站着动也不敢动,遍体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石图紫光流转,那一男一女的人蛇图居然活了似的,轻轻地动了起来,绞缠旋转,仿佛在相拥亲热,看得我耳根烧烫。

接着,那两条人蛇纹像又渐渐扭转,背靠着背,蛇尾绞缠。“嘭”的一声,那石图忽然一点点地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石图便朝外突出半寸,那些骨头随之急剧震动。

转了三圈后,石图周沿绚光四射,插在壁中的骨头陡然倒射而出,石壁顿时分崩离析,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露出一面巨大的太极青铜圆壁。壁上光影浮凸,刻着许多蛇篆阳文,那双蛇圆石就嵌在太极鱼线的正中。

没想到在这甬洞里竟藏了这样的玄秘机关!这面太极圆壁的后面是什么?是通往外部的地道,还是秘不可知的暗室?

想到或许有可能逃出此地,我的呼吸、心跳仿佛全都顿止了,屏息走到壁前,辨认着上面的蛇文,其中大半都不认识,只有“水”、“蛇”、“天”等寥寥几个字勉强识得。

青铜壁密不透风,比玄冰铁、混金铜更加坚硬,任我如何用肩膀奋力顶撞,始终岿然不动,唯有那双蛇圆石依旧在许许转动,放射出七彩绚光。

机关的玄窍应该就在这石图之内了。

凝神端看,原来那两条人蛇并非真的“活”了,只因石图上深深浅浅地刻画了许多问路,渗于刻纹中的鲜血不断流动,乍一看,便有了人蛇在“活动”的错觉。想起姥姥一直对我说的话,阴阳和合,万物乃生。

这青铜壁与石图既然以阴阳太极为玄关,是否意味着图上的两组纹路一为阴,一为阳呢?阳线上渗流了我的鲜血,如果阴线沾上女子的鲜血,又会如何?

我小心翼翼地用尖骨在罗沄指尖扎出一滴血,弹到石图上。

如我所料,血珠果然迅速洇入引线,化成青碧色。那两条人蛇纹像随之逆向飞旋,骤然分散,石图周沿怒放出万千道刺目的霞光……

《不周记》第六章 不周山(上)

「轰」的一声,太极青铜壁进裂开来,那块石图飞旋冲出,磁石附铁似的落到我手心里。

狂风怒卷,刺眼的霓光就像是强猛无比的漩涡,将我和罗沄平地拔起吸入其中。我疾速旋转,眼花缭乱,心肺憋闷得像要炸开来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似乎坠入了无底深渊,又仿佛悬浮在万丈高空。

突然身下一空,重重地摔落在地。寒风刺骨,大雪纷乱扑而,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蓝天、阳光、彤云、雪花、石壁、冰洋……仍在我四周疾速旋转,过了片刻,才渐渐看清。

乱石嶙峋,冰雪厚积,我竟然到了很高的雪岭崖边。身后是连绵绝壁,高耸人云,前方两尺以外,就是万丈悬崖。崖下是蔚蓝辽阔的大海,天海交接处,被茫茫大雾笼罩,映着阳光,像镀了一层金边。

「鱼肠宫」就在海平面下,洞内的甬道就算再过高陡,我破壁而出,离海面最多也超不过六七十丈,怎会忽然来到这么高的半山?

我又惊又奇,转身环顾,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与海,仿佛被我所在的山岭从上到下分割成了两半,东边艳阳晴空,碧海万里,不断有龙鱼破浪跃出,生机勃勃;西边却是大雪纷飞,冰洋浩渺。偶尔看见几只白熊卧坐于浮冰之上,苍凉寂寥。

海面一半蓝、一半白,径渭分明。交接处波涛汹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东面刮来的暖风越过这道线,也立立即成了猛烈的狂风,席卷起漫天暴雪。

就连我脚下的山岭也仿佛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了两半。东侧碧草摇曳,青松傲岸,崖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迎风摇动,起伏如浪。西侧雪石兀立,冰川高挂,晶莹剔透的冰塔之间,寥落地绽开着几朵雪莲。

此为何地?我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胸肋伤口隐隐刺痛,不是因为手中还握着那块石图,我真以为是在梦里。转头仰望,崖壁陡峭如削,连一条罅隙也见不着,更别说让我掉到此处的裂洞了。

这一生中,我看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遇到过许多难以逾越的坎儿,却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惊愕迷惘,不知所措。

罗沄躺在我的背上,仍在昏昏沉睡着,她的蛇尾仿佛本能似的缠在我的腰上,我站在陌生的崖边,前没有出路,后没有归途,就像困在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梦魇中。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吼,震得我寒毛尽乍。转头望去,一只龙头狮身、鹫冀豹尾的黄毛巨兽正咆哮着,一步步地朝我逼近。身长近两丈,气势凌人,凶睛如海水般幽深湛蓝,每踏出一步,巨爪下的石砾立刻凝为坚冰。

如果换了平时,再多的凶兽我也不怕,但此时全身被缚,双膝以上不能动弹,我无法招架反击,唯有聚气脚底,朝西跳跃。

刚冲出几步,前方腥风狂卷,又有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毛巨兽从上方怒吼扑下,挡住了去路。这只凶兽身形更大,遍体火焰熊熊,血红的眼珠狰狞地瞪着我,仿佛耍喷出火来。

悬崖宽不过四丈,右边是高连碧天的峭壁,左边是远接冰洋的深渊,我背着罗沅,被两只巨兽一前一后地堵住,已无路可去。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无法逃生,就只有拼死一搏!

我毕集真气,大吼着凌空飞翻,朝那只黄毛巨火兽冲下,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它踢落悬崖。不料那只巨兽的速度比我更快,迎面猛冲,咆哮着喷出一大团青紫色的火球。我眼前一红,眉毛、睫毛、头发、衣裳、全都烧了起来,灼痛难忍。当胸又被它长尾狂飙似的扫中,喉咙里腥甜狂涌,重重地撞落在地。

身后怒吼如雷,另一只臣兽又已腾空冲到。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喝:「滚到它的肚子底下,踢它那撮儿白毛!」浑厚低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我来不及多想,翻身急转,就在耶只巨兽将要踏到我胸口的刹那,滚到了它的肚腹下方,果然瞥见一撮儿白毛。立到以头抵地,反身倒踹。那巨兽吃痛狂吼,远远地飞了出去。

不等我喘口气,邪只黄毛臣火兽又挟卷烈焰,隆隆地狂奔而米,那个声音叫道:「快跳下去!」我这才听清声音竞来自手心的石图。翻手一看,那石图的背面光滑明亮,青幽幽地映照着我的脸,居然是面青铜圆镜。

镜子被阳光一晃,炫光四射。两只巨兽像是受了刺激,发出狂暴的怒吼,一前一后地猛扑而至。

身后吼声震耳欲聋,烘风扑面,身上未灭的火焰顿时又猛烈高蹿起来。那声音不耐烦地大喝:「看什么看?还不快跳下悬崖!」

我已没有其他选择,更无暇去想这镜中怎会传出声音,一咬牙,背着罗沅,纵身割崖下跳去。

雪花迎面乱,无穷无尽的波光缤纷闪耀,我睁不开跟,只听见耳边狂风怒啸,以及镜中人铜钟似的狂笑声。我纵声长呼,衣裳、头发猎猎鼓卷,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狂风里飘摇坠落。上方又传来凶兽的震天怒吼,从手中的铜镜望去,只见那两只黄毛巨兽张开羽翼,贴着崖壁疾冲而来,越追越近。

我心中大凛,照这速度,不等我们冲入冰洋,就要被这两只孽畜撕咬得粉碎了!叉听镜中人说:「小子,崖壁马上会出现一个裂洞,你钻到洞里,那两只畜生就奈何不了你了。」

翻过镜子,朝下方斜照,悬崖上的确有一个巨大的裂口。我猛一提气,凌空几个直翻,变向斜冲而人。

裂洞悬空,形成一个侧立的「凹」字,上下两壁倾斜光滑,寸革不生,就像被巨斧砍斫而成。裂洞内壁嵌着一块色彩斑谰的巨石。高百丈,宽两百多丈,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知玉的光泽。

那两只黄毛凶兽平张双翼,在裂洞卦咆哮盘旋,果然不敢再追进来。我更觉惊奇,不知这裂洞里有什么玄秘,竟让如此凶暴的巨兽都望而却步?

镜中人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嘿嘿笑道:「放心吧,小子。有五色石在此,别说这两只孽畜,就算是鲲鱼、大鹏,也不敢放肆。」

五色石?我从来听过这么荒唐无稽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笺:「你说这块巨石是女娲用来补天的神石?那么敢问阁下又是谁?」阳光斜照在镜上,除了我的脸,依稀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脸容。那张睑疤痕遍布,红色的头发,红色的胡子,连眉毛也是火一样的赤红,嘴角眉梢尽是乖戾凶暴的神色。

他摇着头,哧哧冷笑:「沟渠里的小泥鳅,连大海也没见过,可降可怜。小泥鳅,依你说,这里是哪儿?这块石头是什么?老子又是谁?」

我听他左一个「小泥鳅」,叉一个「小泥鳅」,满口鄙夷挖苦的语气,不由怒气上冲,高声说:「谁是『小泥鳅』?我姓乔,叫共工,是苗帝蚩尤之子……」

「共工?你叫共工?」镜中人一怔,脸容晃动,突然哈哈狂笑起来,「你叫共工!你叫共工!」

我不知道他因何发笑,见他听到父亲的名字,似乎也没半点儿震动,心里更加恼怒,但无论如何,刚才总是得他指点,才逃过了一劫,忍着气,冷冷地说:「敢问有什么可笑的?」

「我不是笑你,我只是笑这贼老天,有趣!真他奶奶的有趣!」镜中人依旧大笑不止,连眼泪都涌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小子,你问我是谁,石壁里插了一柄砍柴刀,老子的名字就在上面。你?来出拔?看看就知道了。」

铜镜突然嗡嗡震动,朝西欲飞,我转头看去,石壁的罅隙里果然插了半截铜锈斑斑的砍柴刀。刚一走近,那两只黄毛巨兽便纵声咆哮起来,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几回想要扑人,却又盘旋顿止。

我手臂无法活动,只能勉强反手握住刀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柴刀长三尺,弯如新月,青绿的刀锋上刻着两个蛇篆,我认识的蛇文不多,但这两字却再也熟悉不过。

「共工?」我一愣,想不到他竞和我同名,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大笑。翻转柴刀,刀锋另一面上叉刻着两个蛇形古篆,第一个繁复难辨,第二个却是极为简单的「回」字。

镜中人「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小子,原来你只认得一点儿蛇文?既认不得全,先前又为什么能解开『伏羲封印』,进人这不周山?」

伏羲封印?不周山?我听他越说越离奇,正觉滑稽,突然想起「鱼肠官」中那具骨骸所布成的「共工」二字,想起手中铜镜的「伏羲女蜗」纹,想起身旁的「五色石」,再想起姥姥所说的那些太古旧事……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这柴刀上刻的是什么字了。

共工康回!刹那间,我像被雷霆劈中,一动不动,惊愕得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这镜子里赤眉赤须的怪人,竟是太古时与伏羲、女蜗连番大战,撞断天柱,最后被封镇魂魄的水神康回?

「小子,你还是不相信么?」那人哈哈大笑,「如果这里不是被老子撞缺而不周的天柱山,又如何会有看守天拄山的阴阳狮龙兽?如果这下面的太海不是寒暑之水,又为什么如隔两界,一半冷、一半热?如果这块石头不是女娲所炼的五色石,又怎么会顶得住这横断的天柱峰?如果我不是康回,叉为何被封印在太极镜中?」

他咄咄追问,每一句都如楔子般打入我心底。从小就听说了许多关于康回与天柱山的掌故,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浑然贯通。

呼吸如堵,思绪如乱麻,握着手中那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想到它竟是传说中康回所使的「裂天刀」,虽然觉得荒谬,却又无法不信。

康回哈哈狂笑:「贼老天啊贼老天,你让老子在这儿封印了几千年,偏偏又让一个叫『共工』的小子解开这封印,究竟是什么居心?嘿嘿,等老子出了这破镜,就撞断不周山,搅你奶奶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悲愤,让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但又心有戚戚,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

康回渐渐止住太笑,眯起双眼凝视着我,一字字地:「小子,老子是共工,你也是共工,命运里缘分已定。只要你劈开『太极镜』,放我出来,你想要什么,老子都让你如愿以偿!」

我心里一震,天意冥冥不可测,难道老天让我起名共工,又让我只身幸存,辗转到「天之涯」,阴差阳错地解开「伏羲封印」,就是为了放出这囚禁了几千年的凶神恶灵,推翻轩辕之治吗?

然而放出这凶神,对于天下究竟是福是祸?倘若他再次撞断不周山,淹没的可就不只是昆仑,而是整个大荒!难道为了我个人的宏图大业,真忍心陷苍生于水火之中?

见我沉吟不答,康回似乎也不着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打量着我。皱眉说:「奇怪,奇怪!小子,你不是五德之身,体内却为何有五行真气?」

我略一踌躇,将烛龙如何炼制五行丹,骗我吞服,叉如何教我炼化五行,为他做嫁衣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康回哈哈大笑「这就难怪了!小子,那厮把你当作炼丹的鼎器啦,丹成而鼎坏。没有五德之身,偏偏强炼五行真气,就好比用小溪承接黄河之水,泥沙俱下,河床尽毁,决堤泛滥是迟早的事情。你运气到『凤池』、『金门』、『中枢』、『灵台』、『紫宫』五处穴位,看看是什么感觉。」

我刚一运气,就像被雷电劈中,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浑身冷汗全都冒了出来。

康回笑着说:「五行相克,这五处穴道首当其冲。七天之内,你的奇经八脉,就会寸寸震断,然后是十二经脉、五脏六腑,最迟不超过十二天,你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肉都会迸断碎裂,受尽痛苦而死。」

我心头寒意大起。我不怕痛,更不怕死,但霸业来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我知道他所言非虚,也知道他必定有解救之法,说这些,无非是迫我求他相助,将他从镜里放出。

果然,康回一转话锋:「不过天下没有合不拢的江、吹不平的浪,老子是水神的祖宗,深谙水势无形变化之妙,想要化弊为利,又有何难,只要你劈开此镜,拜我为师,七日之内,体不但可以化解所有郁结的五行气丹,更能台而为一,修成无坚不摧的玄水真气!」

镜面在阳光中闪着炫光,他的双眸灼灼地盯着我,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微笑着说:「大丈夫一言九鼎,永不悔改。只要你我师徒联手,当今天下,又有谁能阻挡分毫,」

我的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想起姥姥,想起我所立的誓言,想起当日北海血战的惨烈情景,喉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

罢了罢了,那盲从卑贱如蝼蚁的苍生与我何干?爹死了,娘死了,舅舅死了,姥姥死了,妹妹死了,彩云军的将士们全都战死了,我与这个世界本就仇深似海,就算撞断不周山也无法填平!

这些日子以来郁积于心的悲怒、屈辱与仇恨,刹那间全都如洪水决堤,我一咬牙,转身将铜镜狠狠地掷向石壁。

阴阳狮龙兽惊怒狂吼,「嘭」的一声,石壁碎炸,铜镜却弹回我的手心,分毫无损。

康回哈哈笑道:「太极镜以混金炼成,岂能这么容易撞裂?小子,你先用裂天刀断开身上的锁链,然后再全力劈砍。」

我反握柴刀,穿过混金链,将刀背抵在五色石上,稍一用力,捆缚在胳膊上的那条锁链果然立刻撬断开来。又奇又喜,想不到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砍柴刀居然如此锋利。于是依法炮制,将余下的锁链一一撬断。

罗沄从我背上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脸红如桃花,仍在沉沉昏睡。我们刚一分开,铜镜背面的双蛇纹像也随之离散。

《不周记》第六章 不周山(下)

许多年以后,我才从一个蛇族长老的口中得知解开「伏羲封印」的原因。

为了让天柱山永不倾塌,大荒不再受洪水泛滥之苦,伏羲、女娟以「融血封印术」将康回的元神封镇在太极镜中,又用此镜形成「结界」,隔断了大荒与天柱山的通途。

除非一对蛇裔的童男童女,将各自的鲜血滴在镜子的背面,又背靠背,形成与「封印式」截然相反的「解印式」,才能消融伏羲、女蜗滴在镜中的血,打开结界。

我虽然不是蛇裔,但姥姥为了让我将来成为众人眼中的「伏羲转世」,不留一点儿破绽,每隔三个月,就将蛇族蛮子的血注一次到我的体内。但她却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不断轮换流淌着的蛇裔的血,让我与伏羲的宿敌相遇。

我双手合握柴刀,奋力劈在太极镜上,虎口进裂,双臂酥麻,连退了十几步,铜镜没有半丝裂纹,柴刀上却已迸了两个缺口。

阴阳狮龙兽盘旋洞外,摇头摆尾地嗽嗷怪叫,似乎在幸灾乐祸。我被激得怒火上冲,毕集全身真气,接连砍了二十几刀,刀锋卷刃,双手鲜血流淌,却始终无功而返。

康回大为失望,摇头说:「小子,你体内五气冲克,这么下去,不但劈不开镜子,还要经脉寸断而死。『裂天刀』纵有再大威力,在你手里也不过是破铜烂铁。算了,算了,老子先教你『春洪诀』,再传你『无形刀』。」

他让我盘坐在地,运气丹田,说:「经脉如河流丹田是真气之海。你见过河流因泥沙淤积,改道泛滥,却何曾见过大海被江河所带的泥沙填埋?五行气丹郁结在你的经脉中,就好比河流中的泥石断木,要想将这些『泥石断木』从小溪冲击到江河,再从江河冲击到大海,就只有以十倍、百倍之力,以春洪奔泄之势,日夜冲击。」

我自小和姥姥修行玄水神功,对于水族炼气的种种法门无不烂熟于心。他所传的「春洪诀」却别开生面,认定人体内蕴藏的潜能无穷无尽,如同千年不化的雪岭冰川,只要能因时借势,将积雪化为春洪,不但可以化归气海,大涨真元,更可以将经脉中的种种「淤积之物」冲刷一尽。

我依照他传授的心诀,意守玄窍,运气在每一个气丹郁结处反复循环周转,过了两个时辰,五处穴道的郁胀刺痛感果然消减了不少。

他却摇头连呼太慢:「小子,照你这么练法,最快也要三年五载才能初有小成,那时你早就连骨头也剩不下了。这里有现成的寒暑之水,比起昆仑山的春洪更强了万倍。你快跳到那漩涡中心,内外感应,全速炼气。」

海面上金光闪闪,那巨大的漩涡卷引着阴阳两界的冷暖海流,滚滚飞转。其规模声势,比「天之涯」的深壑漩涡更狂猛百倍。

天上雪鹫盘旋,不敢靠近。几只巨花鲨擦着周沿游弋而过,顿时被飞旋卷入,高高地抛飞而起,又重重撞下,血肉四炸,转眼踪影全无。

我心中大凛,这漩涡号称『水火海窍』,由寒暑之水交汇形成,是大荒最为凶险的地方之一。鱼鸟尚且不敢靠近,我跃人当中,不是自寻死路么?但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死里求生!

我将罗沄抱起,斜靠在五色石上,即使阴阳狮龙兽冲进来,也不敢伤她分毫。又将太极镜塞进怀里,紧握砍柴刀,深吸了一日气,猛地纵身飞跃,朝那漩涡疾冲而去。

那两只狮龙兽立即展翅回旋,咆哮追来。一团团火球挟卷狂风,擦着我身侧熊熊冲过,陨星似的撞人冰洋,激起冲天浪花。

所章康回对这两只凶兽了如指掌,总能料得先机。我听他呼喝指点,一边御风飞行,左闪有避;一边挥舞柴刀,挥出道道弧形光?逼,浪?得那两只孽畜不敢靠近。虽然惊险万状,却总算冲人了漩涡之中。

「轰」的一声,大浪扶摇高喷,我还没来得吸气,便骤然沉人了水底。四周激流飞旋,湛蓝辽阔,无数水泡缤纷上涌。

我呼吸一窒,海水汹汹灌人口鼻,忽而冰冷彻骨,忽而滚热如烧,张口呛咳,又有更多的水流涌入,憋涨得快要爆炸开来了。双手狂乱地划舞着,想冲出水面呼吸,四周的狂流却卷着我疾逮下沉。

滚滚的漩涡就像一个无底的巨洞,无数的冰块、鱼骨、兽尸……飞旋环甩,光影闪烁。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意识渐渐变得混沌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断地往下沉陷。

「小子,水里有的是空气,用你的皮肤呼吸!」

依稀听见康回的叱喝,我迷迷糊糊地依从他的口诀,屏住呼吸,将水中空气滤人毛孔,透过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人心肺……突然如沐甘霖,醍醐灌顶,像是从梦魇中骤然清醒。

又听康回喝道:「小子,意守丹田,气如春洪,将你与这漩涡同化一体,让冷暖水流与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同速同流。」

这句话轻巧简单,却深蕴奥义,我用了两三个时辰才渐渐初窥其妙。随着涡流疾速旋转,仿佛与天地同化,冷暖两股水流滔滔涌,在经络间回旋奔腾,势如春洪大江,卷涤走了所有的「泥沙」与「木石」。

我飞旋在冷暖交迭的水里,恣意地呼吸着,周身通泰。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奇妙,所有的噪音、杂念,全都消失了,仿佛变成了一条鱼,自由自在,超然物外。

我甚至还能看见远处漂摇的水草,看见数以万计的聚散分合的彩鱼,看见簿上的浮冰,看见不周山,看见白云,看见掠过白云的飞鸟……一切那么静谧,那么美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康回叫道:「今天够了,上去吧!」我顺着涡流,离弦之箭似的离心疾冲,到了冰冷彻骨的「寒水」里。此时意识澄明,真气充沛,丝毫不感到寒冷,只觉得饥肠辘辘。

恰好一条豹纹鲨游弋而来,我一掌挥出,气浪卷着水波,猛击在它尖鼻上,它吃痛翻腾,气泡汩汩。

我趁势反撩柴刀,闪电似的劈人它的腹部,不顾它猛烈挣扎,拖着它朝上游去。鲜血如紫雾,在海水里缭绕弥散。远处的鲨群闻见腥昧,纷纷掉头冲来。我左手气刀连舞,水波剧荡,又有两条鲨鱼被劈得鲜血四溢,群鲨顿时围扑而去,顷刻间就将它们撕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我趁势朝海面游去,「哗」的一声,高高冲天跃起。

那两只狮龙兽正虎视眈眈地盘旋在漩涡上空,看见我的身影,立即又咆哮着展翅追来。

火球、冰锥交替着呼啸冲至,被我柴刀格挡,轰然猛击在冰面上,大浪炸舞,吓得那些或漫步、或闲坐的白熊纷纷四散狂奔。

相隔不过几个时辰,我仿佛已有了脱胎换骨似的变化,无论是刀芒、气浪的声势,还是御风飞行的速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不过片刻,便有惊无险地踏着绝壁,冲上了五色石所托顶的断层。

那两只孽畜只能悻悻盘旋,怒吼不止。

我哈哈大笑,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畅快一但转头看见罗沄斜倚彩石,蛇尾盘蜷,仍然沉捶不醒,心中的喜悦顿时又淡了下去。

我用柴刀在石壁上剜出一大块石头,磨成石锅,再将鲨鱼鳍切成薄丝儿,和着冰雪倒人锅中,双手燃气为火,烧了锅鱼翅羹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我和衣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东边天海处依旧大雾茫茫,霞光镀染,红日似乎一动也未曾动过。

罗沄斜倚石壁,低眉垂睫,东风拂动着缭乱的发丝,双颊嫣红,凝着一层层淡淡的冰霜。

我的咽喉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即使她沉睡着,却也仿佛有莫大的魔力,让我难以逼视,无法呼吸。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去薄霜,她耳垂上的那两条碧蛇却蜷起身,咝咝吐芯。

康回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在镜子里嘿嘿冷笑:「小子,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蛇族的妖女。蛇族的女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什么时候被她囫囵吞进肚里还不知道呢!」

我脸上一烫,霍然起身,说:「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只是欠她一条性命,不可不报。请问前……师父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吗?」

康回「哼」丁一声:「她中了蛇咒,哪有这么容易解开?又不知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丸,加上元神受损,受了十九处伤,能活到现在已属侥幸了。」

我听他语气,知道必有解救之法,一咬牙,俯身在地,朝着铜镜叩了三个响头,正式拜他为师,恳清他瞧在师徒情分上,救罗沄一命。

不料康回不喜反怒,在镜子里暴跳如雷:「臭小于,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为一个蛇旗妖女,不惜下跪求人,还他奶奶的算得上老子的徒弟,配得上共工的名字吗?老子和蛇族妖女向来誓不两立,你要真想做我的徒弟,先将这妖女大卸八块,熬一锅蛇肉羹献祭老子!」

我耳根烧烫如烧,被他骂得又羞叉怒,但既已拜他为师,又欠了罗沄救命之恩,就只有任他数落了。

他破口大骂了半响,才渐渐松了口,叫道:「罢了罢了!老子遇到你这么一倒霉徒弟,其能自认晦气。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只能将小妖女的蛇咒暂时压镇,要想让她永不再回复蛇身,只有找南疆巫氐。哼,过了几千年,也不知道那些人鱼巫女被蛇族杀光了没?」

顿了顿,又说:「不周山顶有一种花,并蒂而开,双瓣双蕊,是伏羲那厮栽在这里,讨女娲欢喜的,叫做『女娲花』。寒暑之水的海底白沙里,长了一种草,双叶双枝,黑白两色,叫做『阴阳草』。你将这两种花草采来,研磨成粉,喂这小妖女吃了,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回复不了蛇形。」

我从没听说过南疆有人鱼女巫,也没听说过「女娲花」与「阴阳草」,但听说有药医治,已心花怒放,差点儿笑出声来。

康回冷笑着说:「你先别忙着高兴,那『女娲花』长在离这儿三方仞的高峰,『阴阳草』生在『水火海窍』的正下方海底,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没采到,就被狮龙兽咬得粉碎了。要想救你心上人,先将『春洪诀』练得初有小成了再说。」

从那日起,我又用冰块和鲨鱼骨做了十二个沙漏,依从康回指点,在不周山与寒暑之水间静心修行。

每天先在「水火海窍」里炼三个时辰的阴阳二炁,然后捕杀些鲨鱼海兽,带到裂洞中,或搭架烧烤,或煮成羹汤,大快朵颐。再将熬得细滑的鱼羹小心地灌入罗沄的口中,为她输气活脉。

她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气血平和,呼吸均匀。倒也没有恶化的征兆,我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每天喂她羹汤之时,看着阳光下,她熟睡着的甜美容颜,心中总像被什么紧紧握住,酸痛、甜蜜而窒息。

在这不周山明媚的阳光里,在这冷暖交替的风中,什么王图霸业,什么报仇雪耻,都渐渐变得缥缈模糊起来,就像那永远被大雾遮掩的天海交界,遥远而不可及。

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永远这么陪伴着她,哪怕她永不醒来,哪怕我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也要比从前那颠沛流离、四处征战的日子快活得多了。但每次稍一念及,眼前立即便又晃过姥姥的脸容,不敢再多想。

沙漏翻了又立,立了叉翻,这么过了七十多天,那轮红日终于升出了茫茫大雾。我经脉中那滞胀刺痛的郁结感也早已消散一空。

康回所授的「春洪诀」虽然还没有完全领悟,但早已倒背如流,大有斩获。体内真气越来越强沛,潜藏在丹田与任督脉中的阴阳二炁也已能随心所欲地掌握,每一次气刀挥出,都有两轮气劲,循环飞舞。

起初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只有躲避、招架之功,少有还手之力。到了三十天后,除了能抵住双兽狂风暴雨的攻击,也渐渐有了颇具威力的反击。到了六十天以后,那两只孽畜竟已被我杀得应接不暇,嗷嗷乱叫,轻易不敢再来挑衅。

每次见我稍有喜悦、自得之态,康回就立即泼以冷水,说以我现在的真气,砍砍柴、劈劈石头尚可,耍想挖出女娲花,震开太极镜,还差之甚远,更别说称霸天下了。

这一天,修完阴阳二炁,吃过烤鱼,他忽然说:「小子,你现在的真元勉强够格了,老子传你一套『无形刀』,等你修成此刀,嘿嘿,除了老子,天下再没人是你的敌手!」

话音刚落,西南天海交接处,突然「轰」地冲起一道红光,将茫茫大雾照得通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