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自作聪明
大统嘴角绽起一抹冷笑:“朕的皇伯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要不然想必朕永远都不知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冯保身子微颤了一下,跪伏在地,没敢答话。
大统瞧向陈烨,嘴角绽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朱载圳。”
“儿臣在。”
“这块地又开价多少?”
“回父皇,冯公公给儿臣开价五十万两。”
玉熙宫正殿内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徐阶等阁臣堂官都不约而同微垂首,仿若没听到陈烨刚才所言一般。
大统一愣,细长的凤目随即眯成了一条缝,爆闪出两道强烈的杀意瞧向跪伏的冯保,嘴角阴森的笑意浮起,嘿嘿笑道:“好啊,真是好啊,算来算去,算到朕的儿子头上了,冯保,”
冯保抬起头,嘴角飞快的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但稍显即逝,随即又冲大统快速眨了眨眼睛。
大统微微一愣,已到嘴边杀气腾腾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余光瞟向脸色都已见煞白,目露惊恐偷瞟向冯保的徐阶等人,突然轻咳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朱载圳,这两块地不用说,你一定是选了棋盘街那块酱菜园子了。”
徐阶等人全都一愣,都惊愕不敢置信的偷瞧向脸上浮动着淡淡诡异莫名笑意的大统。
“父皇猜错了。儿臣选的是富贵街那块地。”
大统静静地瞧着陈烨,眼神闪烁了一下,微笑道:“这倒是个新鲜事啊朱载圳,朕说过,筹办修建药医部衙署等事宜,皆有你自己出银子。朕对你精于谋划,商贾生财之道那一套也颇有几分欣赏。只是朕不解,这一回你为何要弃贱求贵?”
陈烨跪伏道:“儿臣谢父皇夸奖,儿臣之所以这么做,是考虑到公私两面兼顾。”
“哦?说来听听。”
“于公,儿臣若买下何记酱菜园子修建药医部衙署,是省下了几十万两银子,可是花出去的十二万两银子却仅是肥了一个吃喝嫖赌无耻之人,于国于君父都无利可言。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君父,天下的臣民皆奉养君父一人。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更应尽做儿子的孝心才是。因此儿臣宁可多花银子也要买下富贵街那块地,哪怕仅是博父皇一笑,也算儿臣尽得孝心不是。至于私嘛,”
陈烨抬头嘿嘿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儿臣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大统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绽颜笑了:“好,好,好,载圳你的孝心朕受了,朕没白疼你,朕很高兴”
陈烨跪伏,动情地说道:“只要能让君父笑颜常开,儿臣就是花多少银子都心甘情愿。”
大统眼神又是一闪,脸上露出玩味阴险的笑意,低沉笑道:“嗯是朕的好儿子,起来吧。冯保,你也起来吧。”“儿臣(奴才)谢皇上。”
陈烨和冯保站起身来,冯保抬眼瞟了一眼陈烨,回列站好的陈烨嘴角绽起一丝笑意,微微点点头。冯保眼中立时闪过惊喜轻松之色。
高拱眼角轻跳了跳,微动动嘴唇,无声的暗骂道,谄媚阿谀的无耻之徒。心里涌起强烈的惊怒,轻描淡写就拿出五十万之巨谄媚邀君,如此工于心计又有雄厚强大的财势,若不尽早将其财势连根撅起,裕王早晚必被他所害高拱虎目深处飞快的闪过强烈的杀机,但稍显即逝。
徐阶犹豫了一下,躬身道:“景王殿下对皇上的一片孝心,臣等感动不已。臣为天家父慈子孝,欣喜涕零”
阁臣和堂官们也急忙躬身道:“父慈子孝,天家和睦,是天下臣民最大的福气。”
大统身子向后倚在御座靠背上,双手拍着两侧扶手雕刻的龙首,微笑道:“父子一体,今儿这开锣戏,咱们君臣皆其乐融融,好啊”目光飞快的瞟了一眼躬身站在书案后的黄锦。
黄锦拱手微笑道:“徐阁老,诸位阁臣六部九卿的重臣们,刚才景王殿下那番孝心足可感动天地的话依旧还在咱家耳旁萦绕,字字句句都说到咱家的心坎里了,景王殿下说的好啊,诸位阁老重臣们你们的心情一定都跟咱家一样吧”
徐阶等人忙还礼,满脸肃穆,频频点点头,但眼中都隐隐闪过警惕戒备之色。
黄锦感叹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君父,天下臣民也都奉养这唯一的君父,咱们的皇上。可咱家有肺腑之言想请问诸位阁老重臣们,你们站在玉熙宫正殿内,这心里是作何感想?”徐阶等人脸色都是微变,微垂首,沉默不言。
黄锦眼圈泛红,哽咽道:“瞧着这狭窄简陋,闷不透风,主子万岁爷自从住进来就夜不能寐的玉熙宫,奴才这心就如刀割一般,五内俱焚啊诸位阁老重臣们,你们心安吗?”
徐阶等人急忙翻身跪倒,参差不齐的说道:“遗君父之忧,让皇上受苦,皆是臣等无能失职之过,恳请皇上治罪”
冯保尖着嗓子,气急败坏道:“治你们的罪有什么用,你们都是深受君恩多年的重臣,瞧着主子万岁爷如此受委屈,还不赶紧想个法子出来”
冯保尖厉的话音落下,玉熙宫正殿一片静谧无声,徐阶等人都跪伏着,没有一人应答。
冯保飞快的瞟了一眼脸色阴沉如冰的大统,脸色立时狰狞起来,咆哮道:“我说你们都聋了不成?既然都喘气,倒是有个回话的”
大统猛地扬了一下大袖,阻止住冯保继续咆哮,示意了一下黄锦,淡淡道:“都起来说话吧。”
“臣谢皇上。”
徐阶身子微颤,手支撑着身子,正要站起身,一双手搀扶住了自己的左臂,苍白着脸,感激的瞧着黄锦,黄锦笑了一下:“徐阁老,您慢点。”扶着徐阶坐下了。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之色,昨日下午我进宫回事,皇上不是很高兴的对我说,景王愿意拿出三百万两重修万寿宫,为何过了一夜,就出了如此变故?
徐阶下意识的扭头望向站在最后沉默无言仿若局外人一般的陈烨,眼中的惊疑又浓了一分,景王反悔了?不,他绝无这个胆子,也万万不可能。那皇上这是?
徐阶扭转头,偷偷瞧向大统,恰好与大统投射过来的目光相碰,徐阶微微一颤,急忙垂下双目。大统嘴角若隐若现浮动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收回了目光。
冯保尖着嗓子,阴笑道:“雷大人,你身为工部尚书,重修万寿宫可是你分内之事,你怎么也跟咱家玩起庙里的泥胎菩萨了?”
雷礼身子一颤,脸色白了,忙又翻身跪倒:“启禀皇上,工部、工部如今、如今实在是、是、是,”
“是什么?雷礼你什么时候变成结巴磕子了?”冯保尖声喝道。
高拱脸色一变,一股强烈的怒火从胸膛澎湃而起,刚要出列下跪,力斥冯保僭越,竟敢在朝会当着君父的面,公然羞辱朝廷重臣。
郭朴垂着的官袖突然轻动了一下,高拱的目光望向官袖,用鼻子暗暗深吐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小不忍则乱大谋,绝不可意气用事,坏了大事慢慢地垂下头,但脸色依旧红如醉酒。
大统微眯着双目,一丝冷厉射向为首的高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目光流转落在跪伏身子轻微发颤的雷礼身上,淡淡道:“实在是什么?是无银子吗?”
雷礼颤抖着说道:“回、回皇上,是。”
“高拱。”
“臣在。”高拱出列,跪伏在地,将手里捧着的奏本放在身旁的金砖地面上。
大统瞧了一眼高拱身旁的奏本:“你是户部尚书,你又怎么说啊?”
高拱伏地,声如洪钟:“回皇上,臣蒙皇上拔擢恩赏,升臣为户部尚书,皇上对臣的如天恩赏和信任,臣涕零感铭终身,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皇上知遇之恩。为皇上重修万寿宫,使皇上能得以居安纳福,龙体康健,是臣及天下臣工共同的心愿。然近几年国家多事,东南抗倭,西北御蒙古鞑子,云贵四川广东等省又屡有生番造反作乱,兵事不断,民生疲敝,各省交抵户部的课银这几年也是逐年减少。今年这已入秋了,各省课银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一两运抵京城,国库存银早已捉襟见肘。再加上前年、去年、今年连着三年北直隶以及北方数省都有不同程度的旱涝灾害,今年八月南直隶应天吴淞江、白茆河堤岸又决口,祸延应天十府,灾情到现在还没有缓解,皇上,户部实在是再没有一两银子可以拿出。”
大统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这大明朝如今穷的已到无米下锅的境地了,朕这个皇上已成了乞丐要饭花子头了。”
高拱伏地道:“臣不敢,但臣所言句句事实,绝无丝毫欺瞒皇上。要不是仰赖皇上如天恩德,从内库拿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拨充户部,京城大小官员欠了快一年的俸禄才都一一还清。”
冯保冷笑尖声道:“不对吧,高大人,京城官员欠俸总额不过一百一十五万余两,还有三十五万两银子呢?”
高拱抬眼瞧了一眼冯保,嘴角微微一撇,没有说话。冯保脸色一变,眼中狂涌出羞怒,忙躬身道:“主子,高拱欺瞒主子,所报不实,奴才恳请主子严查”
大统瞧着自己的右手摩挲着扶手的龙首,淡淡道:“高拱,你对朕诉了半天的苦,朕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朕只能在玉熙宫委屈着了。”
冯保惊愕的说道:“主子。”
大统猛地脸色一变,暴怒咆哮道:“闭嘴”如龙啸虎吼一般的吼声震得玉熙宫正殿一阵嗡嗡作响。惊得冯保扑通跪倒在地。
徐阶等人也都急忙跪倒在地,徐阶声音哽咽道:“臣斗胆恳求皇上息怒。今日之困局,竟然为皇上建一居所都如此艰难,这都是臣尸位内阁,辜恩负德之过。臣请皇上治罪”
李春芳等人急忙颤抖着随声附和道:“臣请皇上治罪”大统阴沉着脸,慢慢瞧向跪伏在最后,低着头,没有一丝异样举动的陈烨,目光隐隐闪烁出异样诡异之色。
跪伏的高拱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兴奋得意之色,嘴角轻动,露出阴毒的笑意,但稍显即逝,沉声道:“皇上,重修万寿宫,臣以为虽然艰难,但也不是无计可施。”
大统目光落在高拱身上,闪动异样诡异的双眸爆闪出阴森,慢慢闭上双目,沉吟了片刻,微笑道:“哦?那朕倒要洗耳恭听了。”
高拱沉声道:“臣听闻此次应天水患,景王殿下心忧社稷黎民,主动捐出共计两百余万两白银的赈灾药材和粮米,刚才殿下又以一片孝心买下富贵街那片宫产用以修建药医部衙署。景王殿下至公至孝,令臣感佩,心怀仰慕。更兼殿下精通商贾之道,药行钱庄等生意无不生财有道,臣心羡之,自愧不及。以殿下运筹帷幄,纵横商道的谋略和胆识再兼殿下对江山社稷对皇上的至公至孝,臣窃以为,重修万寿宫,殿下也许会有好的办法以供皇上参详考虑。”
徐阶的心头一震,脸慢慢变色了,嘴角轻微的哆嗦着,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心里悲怒的吼道,高肃卿你自作聪明,实则其蠢如猪,你这狂悖自大的匹夫,裕王会被你害了的
突然徐阶身子又是轻微一颤,猛地睁开眼,偷偷瞟向大统,慌乱的眼眸内隐隐闪动着强烈希冀甚至是期盼之色。
沉默了片刻,大统慢慢睁开眼,并没瞧向跪伏的高拱,而是看向徐阶,脸上浮动着诡异的笑意:“徐阶。”
徐阶身子又是一颤,脸上的血瞬间消失了,慢慢抬起苍白如雪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含糊不清的说道:“皇、皇上”
大统瞧着徐阶的神情,眼中露出怜悯之色,随即玩味的一笑,沉声道:“高拱,起来吧。”
“臣谢皇上。”高拱难掩激动地大声应道,站起身来。跪伏在一旁的郭朴眼中也闪动出兴奋激动之色,心里喝彩道,肃卿兄、肃卿兄的借刀杀人之计奏效了
大统示意黄锦,黄锦再次过去搀扶起徐阶,徐阶颤抖着站起身,脸上全是惊恐和哀求相糅合的复杂神色,声音透出悲愤,嘶哑的喊道:“皇上”
大统静静地看着徐阶,目光慢慢有些发虚,叹了口气:“徐阶,你不必担心,朕不是无情之人。”
“臣徐阶谢皇上”徐阶眼泪夺眶而出,嘶哑的喊道。
高拱虎目闪动着怒意恶狠狠的瞟向徐阶,老匹夫,你竟敢坏我大事
大统脸色阴沉下来,沉声道:“高拱你还能活着站在朕面前,要感谢徐阁老”
高拱身子大震,震骇莫名的看着大统:“皇上”
大统脸色狰狞,透着强烈杀气的话语从齿缝内挤出:“论你的本心和企图,朕就是剐了你也不为过。但是朕刚才说了,朕不是无情之人,朕不能不给小心谨慎服侍朕近二十年的老臣一个面子。”
高拱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如雨一般溅落在金砖地面上,苍白的脸上全是惊怖和疑惑。
陈烨意犹未尽的轻轻吧嗒了一下嘴,可惜啊一场精彩的好戏还没等上演就停了,真是没劲抬眼望向大统,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耍弄左右平衡,玩弄人心的帝王伎俩有劲吗
大统的目光望了过来,陈烨双目充满至孝迎了上去。大统似乎牙疼一般轻轻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道:“载圳。”
“儿臣恭听圣谕。”陈烨声音清亮的答道。
“朕的万寿宫,朕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啊?”
“回父皇,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儿臣没干过土木建筑的活,您这话真难住儿臣了。父皇能否允许儿臣问过雷大人,再回禀父皇?”
大统莞尔一笑:“油腔滑调。雷礼,回景王的话吧。”
“臣遵旨。”雷礼惊喜的扭身看着陈烨,陈烨笑着眨了一下右眼。
雷礼兴奋道:“王爷,万寿宫火灾后,臣曾奉旨去原址勘察过,回到工部曾细算过,若能有二百万两,臣保证半年内就能重建万寿宫。”
大统脸色一沉,阴冷的说道:“怎么只需二百万两就能修好,雷礼你这帐算的准吗?”
“回皇上,二百万两已是满打满算,弄不好还能有些结余出来。”
大统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刚要张嘴,陈烨跪伏道:“父皇放心,三百万两银子,儿臣会先全数存到内库,工程款项的支取,儿臣建议,就由冯公公作为儿臣的全权监督与雷大人协商领取。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大统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阴沉的脸色随即消失了,微笑道:“朕信得及你,万寿宫的重建全数交给你了,朕只等着住就是了。”
“儿臣谢父皇信任。”陈烨咧嘴一笑,问道:“雷大人请接着说。”
雷礼赔笑道:“臣之所以敢报二百万两,是因为臣亲自查勘过,万寿宫正宫以及周遭偏殿有好多梁柱殿柱毁损都不严重,只需稍微休整就又可作为重修偏殿的梁柱殿柱,光是这笔费用就能省下数十万两银子。”
第四百三十四章 谋逆?
陈烨笑着点头:“雷大人,本王还想向你举荐一人协助你重建万寿宫。”
雷礼陪笑道:“王爷客气了,王爷举荐的人一定是行家里手,王爷放心,雷礼一定会协助好他。”
陈烨笑道:“雷大人多心了,本王不是这个意思,重修万寿宫拿大主意的自然是你,但是俗话说的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多个人协助你,你也会轻松一些。”
雷礼放下心来,好奇的问道:“臣请问王爷,不知您举荐的人是?”
陈烨笑道:“说起来你们熟得很,也是你们工部的人。就是徐阁老的公子工部右侍郎徐璠。”
徐阶脸色微变,脑中电光石火,刚要张嘴婉拒。大统沉声道:“徐璠这个工部右侍郎还是称职的,朕瞧他还是颇有几分乃父的老成练达,就这么定了,批红吧。”
徐阶躬身,低沉道:“臣代徐璠谢皇上信任。”又有些艰难的转过身,神情的复杂的瞧着面带微笑的陈烨,嘴角轻微哆嗦了一下:“臣谢景王殿下举荐。”
陈烨微笑还礼:“阁老客气了,本王也是为国举贤嘛。”
徐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景王如此做既是施恩也是在变相的要挟。冯保放下朱笔,在御批上小心吹了吹,躬身后退了一步。
大统目光落在依旧跪伏的高拱身上,眼神闪烁着,沉默没有说话。正殿内随即又陷入死寂,徐阶等人都神情各异的微垂下首。
片刻,大统的目光挪开瞧向高拱身旁厚厚的奏本,淡淡问道:“高拱,说说吧,那都是些什么奏本?”
沉浸在羞恼惊恐中的高拱身子一颤,急忙醒过神来,眼神飞快的瞟了一眼身旁的奏本,虎目射出豁出去的狰狞,耍老夫一次,老夫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躲得过去吗?伏地沉声道:“回皇上,这都是六科廊和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以及各部员外郎、主事们上的弹劾海瑞奸佞欺君,意图动摇我大明国本的奏本。”
大统嘴角浮起一丝透着嘲讽的冷森笑意:“动摇国本?他海瑞倒是很有能耐嘛高拱,那就给朕说说他是如何动摇大明的国本的。”“是。”高拱微抬起身子,手摸向奏本。大统冷冷道:“不必照本宣科,朕也没那个功夫听废话,你就直说他们的意思吧。”
高拱的手一颤,心也随之沉了一下,但瞬间就被强烈的倔强吞没,猛地直起腰杆,微垂着头,声如洪钟道:“回皇上,这些奏本说的都是海瑞在应天借水患,纵容刁民生事,肆意压制打击江南商贾,对商贾课以重税盘剥,致使大量商贾被逼破产或贱卖产业转走他乡,江南许多府州县已是百业萧条,惨不忍睹。更甚者海瑞对士绅勋贵桀骜无礼,无视我太祖成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对江南的士绅勋贵肆意侮辱,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意图对士绅勋贵实行抄家夺其御赐祖荫祖产等骇人听闻之酷吏手段。皇上,江南勋贵皆是为我大明出生入死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勋之后,他们无不对大明忠心耿耿,海瑞如此**忠臣元勋之后,会寒了天下人心,动摇我大明立国的根基。还有江南历来是锦绣文章之地,文风之盛真可谓是我大明文气所在。江南士绅也大多皆是数代书香之家,他们皆守法明礼,其家族子弟科举取士报效朝廷者比比皆是,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更是有目共睹,天下读书人无不钦佩仰慕。海瑞因并非科举出身,因其自卑,心中素来嫉妒怨恨甚至敌视有才学之人,他羞辱轻慢江南士绅,其内心就是对朝廷科举制度不满,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若容海瑞如此藐视大明祖制,践踏大明律法,不消数月,我大明的财赋重地就会百业凋敝,民生残困,近千年的文气荟萃凝聚之地也会被他糟蹋殆尽。皇上,读书人乃是国家的根本,我大明的支柱。海瑞如此践踏毁损国本,我大明恐将国将不国”高拱话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伏地使劲叩着头。
大统闭着眼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微睁双眼,淡淡的瞧着伏地轻声抽泣的高拱:“说完了。”
“回皇上,臣、臣回奏完了。”高拱心一颤,急忙抬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哽咽道。
大统的目光慢慢瞧向垂首有如参禅的徐阶,停了一下,眼神玩味的闪烁了一下,慢慢挪向躬身垂首同样如泥塑一般的李春芳等阁臣堂官们,瞧着他们仿若神游物外的表情,大统的眼中闪过嘲弄轻蔑之色,无声的冷哼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陈烨身上。
陈烨苦着脸瞧着高拱,微歪着头,正用右手尾指抠着耳朵。大统微微一愣,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瞪着陈烨。
陈烨轻弹了一下小手指,脸上浮动着淡淡的笑意,身子轻轻摇晃,抬起手正要拨楞耳朵之际,不经意抬眼与大统的目光相碰,陈烨急忙放下手,躬身站好,微垂头,悄悄伸手轻拍着胸口。
大统深深地瞪着陈烨,嘴角慢慢绽起一丝诡异的笑意,又无声的冷哼了一声,突然开言道:“今儿上苍也算是给了朕个薄面,好事成双。既然这好事已经成双,朕也就不讳忌祸不单行了。郭朴,你捧着的那些奏本又是想弹劾谁的?”
郭朴急忙出列,翻身跪倒,将捧着的厚厚奏本放在身旁,跪伏在地:“回皇上,臣所带来的奏本是六科廊和都察院的言官御史及兵部一些官员反对筹办京师武备学堂的奏本。其中兵部的奏本是除尚书和左右侍郎外,所有衙署官员联名上的奏本,除了反对筹办京师武备学堂外,还、还,”郭朴停住话语,微抬眼瞟向大统。
大统脸色阴沉下来:“还什么?”
郭朴伏地大声说道:“还有弹劾景王借筹办京师武备学堂,意图网罗培植党羽,操控军权,图谋不轨。”
徐阶、袁炜、申时行、杨博的脸色都变了,目光都闪出惊怒之色瞪向郭朴。
大统沉默了片刻,冷凄凄的笑了:“这朝会开得越来越有趣了,连谋逆的大罪都弄出来了。郭朴,”
“臣在。”
大统乜着眼瞧着伏地的郭朴:“你捧着它们上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郭朴身子一颤,急忙回道:“回皇上,臣、臣绝不认为景王筹办京师武备学堂是、是图谋不轨。可、可是御史言官和兵部官员都群情激愤,直接上本到内阁。臣以为兹事体大,远超出臣的职权,不敢私自压下,因此带来禀明皇上。”
“好好真好看来朕的话是白说了。”大统眼中露出暴怒凄凉之色,仰头哼了一声,转而龇了一下牙,咬牙阴森的笑道:“郭朴、高拱,朕有一事不解,两位朕的股肱之臣能为朕解惑否?”
高拱和郭朴的身子都是一颤,伏地齐声道道:“臣不敢,皇上但有所问,臣知无不言。”
大统慢慢歪头,乜着眼似乎是想瞧两人的脸色,低沉道:“内阁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
高拱和郭朴脸色大变,眼中都露出惊慌失措之色,低头说不出话来。
“哼”大统尖厉的冷哼一声,猛地一甩两只大袖,直起身子,冷笑道:“朕自移驾西苑仙修以来,从来都是内阁首辅将要批红的奏本呈送入宫,该批红的批红,该驳回的驳回,从前是严嵩,如今是首辅徐阶。你们两个又是哪冒出来的大蒜头?”
高拱和郭朴的脸色全都白了,眼中都露出惊怖凄凉不甘之色,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天威震怒,自己这条命玩完只在顷刻间了。
徐阶眼角轻颤了一下,突然翻身跪倒:“皇上,这是臣之过,并非郭朴、高拱无礼僭越。”大统的目光一闪,冷冷的盯着徐阶。
徐阶心里暗叹了一声,若无质夫,老夫岂能救你这狂悖愚蠢不自量力的混账王爷,臣这都是为了你啊
徐阶伏地,语调隐隐透出凄凉,说道:“皇上,是臣让郭朴和高拱这么做的,臣以为,今日既是朝会,让他们携本回奏,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历练,尤其是高拱,刚入阁不久,是臣思虑不周,致使天颜震怒,臣请皇上治罪。”
大统静静的瞧着徐阶,眼中冷厉的杀机渐渐消退了,转而浮起几丝可怜和了然之色,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搀起徐阁老,你们两个也起来吧。”
“臣谢皇上。”高拱和郭朴身子一软瘫跪在了地上,如释重负的喘着粗气,互相瞧了一眼,眼中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深的挫败忧虑,都伸手过去,相互搀扶,摇晃着站起身来,又躬身冲大统施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置。
郭朴边走边面露感激的瞧了一眼徐阶,高拱则却一直垂着头,两人回到自己的位置躬身肃立。
高拱抬头胆怯敬畏的瞧了一眼已从御座上站起身,负手若有所思瞧着殿门的大统,悄悄收回目光望向坐在绣龙墩上的徐阶,腮帮子鼓了起来,虎目射出强烈的羞辱和恨怒,垂悬的官袖内,双拳紧紧地握着。
大统沉声道:“冯保、黄锦,去将箱子抬过来。”
“奴才遵旨。”冯保和黄锦快步走向西暖阁,片刻,两人从阁内抬出三口半人多高包金边紫檀木大箱,放在大殿中央。
大统微微点点头,冯保将箱盖打开。徐阶等人都探头瞧了过去,箱子内满满都是摆放整齐的奏本。
大统似笑非笑瞧着同样脸上浮动着似笑非笑神色站在最后的陈烨,四目相对,大统从陈烨黑瞋瞋的双眸内瞧到了轻蔑和不屑,眼神闪烁,露出糅合玩味的欣赏之色,微笑道:“这三口箱子里全是昨晚送进宫的六百里加急奏本。”
徐阶等人都是一愣,惊愕的瞧着大统,一箱子就足有二三百道奏本,满满三大箱子全是六百里加急?徐阶眼神急速闪烁了一下,有些恍然的慢慢瞧向包金紫檀木大箱。
“三天,每天朕都会接到这么一大箱不经过内阁转交司礼监,而是由司礼监直接接收送到朕这里的奏本。”
李春芳和袁炜脸色都是一变,眼中全是震惊不敢置信之色。不经过内阁,直接转到司礼监呈送皇上的奏本,每日都有,并不足为奇。让他们震惊的是竟有这么多,而且每道奏本都是六百里加急?看皇上的神情,呈递来的又不像是军国急报。
李春芳和袁炜震惊之余又惊疑不解,写奏本的都是些什么人,竟有如此能耐和神通,竟然都能不通过通政司及内阁就能送进宫里?
大统玩味的一笑:“朕相信你们都很有兴趣想知晓写奏本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吧?朕告诉你们,朕接到的这些加急奏本,都是江南勋贵以及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等各衙署总督、总兵官、堂官们通过南京镇守署秘密送递进京的。”
随着大统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徐阶等人又都躬身肃立,头又微垂下来,但脑中都闪过海瑞两个字。
大统微笑道:“你们此刻心里都清楚,这些奏本都是冲着海瑞来的。朕瞧着这三大口箱内的奏本是既苦笑又疑惑。苦笑的是,大明朝这些勋贵们还真是给朕面子,用心良苦啊士绅们参奏弹劾海瑞的奏本明递,他们的呢,暗递。这是在给朕留情面,朕若是不领情,恐怕接下来他们就会满天下的嚷嚷,到那时攻扞怒骂的就不止海瑞了,还有朕一个。”
徐阶等人脸色都是一变,眼中都露出惊惧之色。特别是高拱和郭朴一颗心都提溜到了嗓子眼。
高拱心里的悲愤郁怒简直就要将胸膛炸开了,皇上这是怎么了?既然圣心已定,为何还要这般护着景王,您这么做不是在给裕王造成最大的危害吗?难不成皇上老糊涂了?高拱脸色微变,急忙将这个刚浮起来大不敬的念头压了回去。
大统微笑道:“还有朕疑惑的是,这个海瑞脑子坏掉了不成,竟然狂妄到将江南的商贾、士绅、勋贵全都惹翻了,人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朕委实的不解,这海瑞究竟是恶鬼投胎还是金刚转世?朱载圳。”
“儿臣在。”陈烨出列,翻身跪倒。
大统玩味的瞧着陈烨,沉声道:“你都听到看到了,郭朴、高拱带来的奏本以及这三口大箱子内的奏本,两个由头,一个弹劾海瑞,一个是弹劾你意图谋逆。可朕觉着这两个由头说到根上就一个目的,那就是你”
陈烨抬头,笑了:“圣明无过与君父。”
大统嘿嘿一笑:“你这句赞誉,朕信你是真心说出的,朕受了。海瑞是你举荐的,现在他在江南弄得鸡飞狗跳,人神共愤。荐人不力,朱载圳你的罪可是不轻啊。还有筹办京师武备学堂,既然有这么多言官御史以及兵部大小官吏参奏弹劾你,包藏祸心,意图谋逆。你有何话说?”
除去徐阶,内阁六部九卿阁臣堂官脸色都是大变,或惊怖或隐藏狂喜的瞧着跪伏的陈烨。高拱的身子有些不受控制的轻微抖着,心内的狂喜让他真想仰天大笑几声。苍天终于开眼了,老夫计成了王爷您从此刻高枕无忧了
陈烨伏地道:“圣明无过君父,儿臣是否包藏祸心,君父最知晓。因此儿臣没什么可说的,全凭君父圣裁。”
大统嘴角绽起玩味的笑意:“朱载圳,你知晓你刚才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陈烨抬头,平静的看着大统:“儿臣这条命本来就是君父所赐。无论父皇圣意如何,儿臣都心怀感恩接受。”
大统目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深深的瞧着陈烨。
陈烨伏地,声音有些哽咽道:“至于海瑞,儿臣恳请父皇能否允许儿臣问徐阁老几句话?”
大统沉默了片刻,轻轻点点头。“儿臣谢父皇。”
陈烨伏地叩了一下头,直起身子,望向徐阶:“徐阁老,海瑞可有申辩奏本呈送内阁?”
徐阶忙站起身,神情复杂的瞧了一眼陈烨,眼神有些发虚的又微垂下双目,躬身道:“回王爷,海瑞并无申辩奏本呈送内阁。倒是昨日接到海瑞奏报,应天十府水患已得到控制,海瑞称他已招募数万自愿修堤的民夫修葺加固吴淞江和白茆河堤岸,不用朝廷拨一两修堤银子,海瑞若真能修葺加固吴松江和白茆河堤岸,那可就是万世之功了。”
陈烨微笑,拱手施礼道:“多谢徐阁老直言相告。”
徐阶的心跳了一下,抬眼又瞧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陈烨,还礼道:“王爷客气了,臣只是实言相告而已。”
“皇上,臣有事回奏。”袁炜突然出列,跪倒在地,说道。
大统眼神瞬间闪动了一下,脸上浮起诡异玩味的笑意:“哦?袁炜,事关朕的儿子,朕现在可是没兴趣听其他不相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