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角天涯
黑暗当中轰然一声撞响,惊梦的吉祥失声呼唤:“戎蓉?”台灯马上亮了。日光灯管的光芒,冷冰冰,白晃晃,宛若窗外皎洁的月华。沐浴白色灯光,他误以为梦中的月亮仍然压迫在心上,莫名的伤痛使他下意识瑟缩,他坐在地板上紧紧抱住蜷曲的腿脚,身不由己微微颤抖,暗自悲叹他曾经的爱恋究竟如此命薄缘浅。
梦,是梦,原来仅仅只是一场黑白混淆的噩梦,虚无缥缈一如海市蜃楼,那些面容酷肖人类的嗜血长蛇尽管并不真实,它们仍然令他深感不安和心悸,万幸他只是做梦。骤然惊醒的人面无血色,冷汗淋漓,惊魂未定,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梦中黑色的影子,黑压压,影幢幢,它们活像群飞的黑色蝙蝠,在他脑海中前赴后继翻腾,咄咄逼人。记忆的闪回如烟似雾,白蒙蒙狰狞舞动,触目惊心,白得雪亮。吉祥的梦里满是伤心回忆,梦醒时分,幻影纷纷破碎,他在如水月光下形单影只,此时此刻,两颗心已然飞散在海角天涯。
“喂,你没事儿吧?”光标已经在被窝里坐起来,伸手从床边的小木桌子上抓过眼镜,慌里慌张戴上。他微微皱眉,煞有介事地双手撑住床沿,身子尽量前倾,他关切地低头打量那个雪白绒布睡袍的“梦游郎”。
果然没事,幸好没事,呵呵。要说呢,吉祥这位同学,他可真是结实。这阵子他夜里老爱做噩梦,无数次从床上惊叫滚落,尤其夜深人静时候,那叫“惊天动地”。啊哟,天哪,他快要把人活活吓出心脏病啦,得赶紧采取行动整治他,治病救人,哪怕他得的是“心病”。
床头桌子上,刚好有一瓶矿泉水,也闹不清是哪天谁喝剩下的,它被他一把抓起来,凑到吉祥耳边拼命摇晃。小半瓶子的矿泉水,急切地晃荡在塑料瓶底,映照惨白灯光,晶莹闪亮“哗啦啦”作响。
“什么嘛?”吉祥扭脸躲避,厌倦地小声嘀咕,“哗啦啦”的活泼水声扑面而来,苦苦追逐团团将他包围,此起彼伏缭绕在他耳畔,余音活灵活现,嚣张得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光标他想干吗嘛?他暗自埋怨。他索性树立睡袍的衣领子,努力缩紧脖子,他存心逃避水的袭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像是个落水者,他生怕被半瓶水活生生淹死,他又活像感染“恐水症”的患者。没有颜色的水,最是五彩纷呈。
“水。”光标嚷道,面对他的婉拒他不依不饶,他殷勤地大声提醒他喝水。
“水?”吉祥小声反问。尽管噩梦使他感到口干舌燥,他仍然懒得喝水,心有余悸,心事重重,他一心想要避开水的诱惑,他需要静心思考。
“水!喝口水吧,吉祥?来吧,喝水、喝水、喝水?”光标冲他絮絮叨叨,眉开眼笑,他分明幸灾乐祸嘛。
“绝不。”吉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有些恼火,依旧勉强招架。
“喝吧,喝吧,赶快喝水吧?免费哟。”光标还在嘀咕,他并不在意他心不在焉。
“我不想喝水。人家不渴,你烦不烦,光标?拜托,赶紧给‘小爷’把水拿开,远远的,再远点儿。要不,你自己喝。”吉祥终究失去耐心,他不得不扯开嗓门嚷嚷,面对步步为营逼近的水,他很是恼火。
见他人好好儿的,并且脾气还不小呢,一如既往。他也就放下心来,随手将水瓶子准确投进墙角的黑色废物桶,“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他又狠狠瞪一眼吉祥,笑嘻嘻拿人家的伤心事儿开玩笑。“吉祥,你怎么又掉下去啦?千万小心,可别砸坏我家名贵的古董地板哪。”说罢,他抓过皱巴巴的羊毛毯子,扔给那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嗯?谢谢。”吉祥拎起旧得白花花的羊毛毯子,他把它胡乱包裹在身上,薄薄的毯子柔软又暖和,他如鱼得水舒服地深陷其中。他把汗津津的脸孔,从白色毯子底下晃荡出来,灯光映射下显得皎洁明媚。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梦幻,此刻的他恍惚迷茫。俄顷,他总算缓过心神,倍感身心疲惫,他的一颗心仿佛沉浸在梦中,梦中有她,噩梦也香甜,俨如美梦缠绵悱恻。吉祥的样子呆若木鸡,滑稽又可爱,他支支吾吾地边想边说道:“嗯,嗯,我梦见……”
“戎蓉。”光标冷若冰霜地低声嘀咕,他存心招惹他讨厌,并且他还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这还不算,他还使劲眨巴黑亮的眼睛,那样子活像一颗光标。停顿片刻,他试探着拉长句子的尾音,一字一顿地认真询问:“吉祥啊,你是不是又梦见我们班的‘美眉’,戎蓉啦?”
好个“小兔崽子”,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噢,拿刀扎人心窝子,对吧?想到这儿,吉祥没好气儿,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哎哟,知迷不悟。吉祥亲爱的,你这个人当真完蛋。”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十分知趣地迅速缩回被窝里。时值金秋,三亚城的天气确实有些凉。要不,人家那些文学都爱说什么、什么“天凉好个秋”。
光标又想。这可真够呛。夜半三更的,他还老在梦里追逐女人。吉祥这孩子,真要命。“天若有情天亦老”,好像“美眉”这种东西,与生俱来钻心窝子,果然锐不可挡。他暗自替要好同学叫苦、鸣冤,想到伤心处,他忍不住小声嘟哝埋怨他,他对他说:“吉祥啊吉祥,让我说你什么好哟?瞧你这妞儿‘泡’的,从申城上海一路追逐到鹿城三亚,万水千山跋涉,可是人家插上金灿灿的翅膀,‘嗖’一声远走高飞。小可怜,认命吧。”
“宿命吧,一个远在海角,另一个沦落在天涯,如今是万水千山阻隔,遥不可及,海中月,镜中花,纵然花好月圆,终究好梦难圆。”当事人语焉不详,他只顾低头喃喃自语,似乎并不在意同学面前又出洋相。这些安慰的话,他原本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头是岸。‘回头’你懂不懂,赶紧回头啦,吉祥‘傻瓜蛋’。过两天,咱们俩就到‘蝶恋花’上班。唉,别想那么许多,做人都一样,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眼下,还是找份像样的差事,骗两顿饭吃,混几张‘花花票子’,顶顶要紧。再说,咱们俩‘小爷’,高学历,高智商,才华横溢,哪儿能长久蜗居在此?为了生存好好奋斗,咱们也买房、买车,咱们也上豪华邮轮吃晚餐。”光标越说越来劲儿,他还没完没了。“对了,咱俩下个月就能买手机了吧?诺基亚,哥儿们,那款黑色铮亮的‘东东’,你看怎么样?蓝光的。‘小爷’我可是眼馋许久,吉祥?”
吉祥冲他翻白眼,他不爱搭理他这些话,他还嫌他俗气。他挺胸抬头,端端正正坐在地板上,披着羊毛的白色毯子,微微哆嗦,一声也不响,他耷拉脑袋沉思哩。他心想。失恋,‘阿拉’这可是内伤,才懒得跟他交流感受呢。瞧见没,光标这个“鹿城小笨蛋”,整天“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眼珠子,又小,又亮,又黑又圆,就跟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似的。跟他谈人生,还是谈爱情,要不谈谈纯洁的信仰?拉倒吧。他懂什么?爱都没爱过,他才真正是个“小可怜”。哪儿能像我,到哪儿都是“恒星”。一幕校园爱情,天涯海角,海角天涯,轰轰烈烈得那叫“荡气回肠”。
“听没听见我说话?”光标真不懂事,他居然以为凭借大喊大叫,能够惊醒爱情噩梦中的痴情汉。
“痴情汉”神不守舍,他已然魂飞天外,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仅仅瞧了他那么一眼,就又独自陷入沉思。眼见吉祥同学没有多大反应,他心有不甘,继续摇头晃脑地瞎嚷嚷,“吉祥、吉祥、吉祥呀,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还想在三亚城,一辈子等着人家回心转意?完蛋。你还想不想回上海?不想你老爸、老妈?你到底想不想回家,哇啊?”
“咚”一声闷响,这是吉祥闹腾出来的动静,他把后脑勺儿重重撞在床沿上,他真被他活生生气死,他就此浑身瘫软。稍后,他偷偷地叹口气,他是在给他自己宽心。如今,他寄人篱下,也只得忍气吞声。神情凝重,愁肠百结,他还是想念她。他自顾悠悠然摇头晃脑,很像古典书呆子,吉祥喃喃说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天,本‘小爷’亲自带领你到‘天涯海角’遛弯儿,怎么样?”光标眯缝眼睛,神情活像猫咪温柔又狡猾,他显得那样兴致勃勃。光标这号人,可贵就可贵在没有心事。人家随口提起‘海上升明月’,他便仿佛望见辽阔的大海,他那两颗眼珠子随即湛蓝、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