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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吉星高照

《《决战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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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弥漫,雾气飘浮,灰蒙蒙的烟雾看似层出不穷的谜团,散落在逃生的路上婀娜舞动,它们花样翻新,袅袅上升到高处轻轻摇曳,面目狰狞的坏东西从高处偷窥逃亡者,他们难以预料前方即将抵达的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在他们看来,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影,总感觉冷丝丝的,某些阴森森的幻觉如影随形,一路走来他们不得不频频回头。他们隐约觉得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往往更加致命。陡然掠过的冷风,诱发心底莫名的惊恐,它们活像异兽“呼呼”的喘息声,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时而响起的枪声和怒吼,反倒让人深感欣慰,他们认定那些便是“海市蜃楼”最能振奋人心的歌唱。

月光通过舷窗和门洞,投射在银灰色油漆的金属地面上,白晃晃发亮,黑暗为之退缩,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黑白间隔,一眼望不到尽头。尘土和碎屑沿途散落,污痕斑驳。人与兽的断肢残骸混为一体,血肉相连,粘糊糊的一地狼藉。腥臭味儿扑鼻而来,呛得人透不过气。血淋淋的惨状触目惊心,“黄金”号邮轮空荡荡的船舱通道俨然成为一条捷径,直达传说中的“地狱之门”。

在赶往船尾的路上,危机四伏,步步惊魂,小异兽设下埋伏,他们频频遭遇偷袭,好在他们逐一化险为夷,得以侥幸逃生。他们犹如惊慌逃窜的“羔羊”,心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仰,冲破迷雾盲目向前进,他们已然走投无路,他们正遭到蟾宫天使的猎捕。

异兽的白骨浸泡在血泊之中,奇形怪状,湿漉漉闪着寒光,它们看上去白得雪亮。白森森的骨头,星罗棋布,在他心上留下白闪闪的影子,他眯缝眼睛仔细打量它们。林文湛不禁猜想,这些吃人的家伙,同时也自相残杀,它们被同胞啃食得皮肉不存,只留下光洁溜溜的白色骨架。

弱者,无一例外,统统成为“蜃城晚餐”,不论是人类,还是禽兽,可怕的心得体会再次令他寒噤。满头冷汗的林先生,怀抱婴儿,紧咬牙关,他踮起脚尖一蹦一跳地艰难向前“走”。提心吊胆,他小心翼翼走路,尽量躲避地上那些湿滑而又恶心透顶的血肉残骸。他多次险些滑倒,鞋子在血泊污垢中“嘎吱嘎吱”呻吟。他感觉脚上的礼服皮鞋越来越潮湿闷热,黑油油的小牛皮好似渐渐瘫软,他料想若是脱下鞋子,一准儿能倒出血水。

他刚刚离开货舱不久,早早在心里打起退堂鼓,实在是因为这一路上,他都是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他晓得自己多么狼狈不堪,勉强才跟上“逃命小分队”的步伐。他竭力鼓励自己继续前进,千万不要放弃,他仿佛看见,逃生的路上吉星高照,他相信如果得以逃生,是因为此刻有人在战斗。

异兽小天使如今成了散兵游勇,它们躲藏在角落或是阴影里,纷纷弹射猩红的毒舌突发袭击,它们简直神出鬼没,每每让人防不胜防。一只小异兽甚至粘在天花板上,不声不响地反扑,幸好被眼明手快的“美国佬”用枪杆子迎头重创,他把它打落在地,它在枪声伴奏下疯狂舞蹈,当场被消灭。支离破碎的尸体,一缕硝烟静悄悄飘散,他们认出蔓延的污血中夹杂了人类的鲜血。他眼睁睁看着彼得先生,从容地从血水当中拎起那根细长的尾巴,仔细端详和嗅闻,那东西在他手中颤抖并且左右晃荡,情同钟摆。他顿时头晕目眩,恶心得差一点呕吐。不愉快的回忆,时时在他眼前闪现,直觉一次又一次高声提醒他:嗨,我说“林混蛋”,一准儿走不了多远,你就会完蛋!咱们走着瞧。

他如此这般猛犯嘀咕,下意识地搂紧宝贝儿子,亲吻他那香喷喷的小脸蛋,这是他此刻最大的安慰。“唉哟。”他苦笑着连连摇头,哀叹命运本是无常,他糊里糊涂落进“海市蜃楼”的陷阱罗网,黑漆漆,白茫茫,黑白分明的吃人地狱,分明死路一条。他就此被折磨得一塌糊涂,一切似乎无可救药,他甚至于不敢奢望奇迹的发生。死到临头,他不在乎向谁祈求帮助,管用就好,他恐怕是难以死里逃生。这辈子怕是走到尽头,他不晓得自己迈出的下一步,是否便是他父子粉身碎骨的归宿。他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若不是为了可怜的新生儿,他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呢?

脚底下站立的这艘大船,隐隐约约在晃荡,“吱嘎嘎”的哀叫时隐时现。断裂声和撞击声时不时震荡响起,混合异兽的低吼声,回音袅袅,起伏连绵,令人惊心胆寒。恐惧活像凶恶的禽兽,苦苦追逐,一刻也不放松。不远处,枪声时断时续,零零星星,却是催命一般步步催逼得紧,逼迫人们不得不加快逃亡的脚步。加快脚步?呵呵,恐怕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在“黑暗天使”的围追堵截下,近乎绝望地挣扎,队伍实际上行动缓慢。

而他压根不思进取,他干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他认真倾听那些零乱不堪的枪声。一瞬间,他也分不清楚,这些枪声究竟是在哪里打响的。也许是前方,通向船尾的方向?还是位于船头方向的货舱?再或者,前前后后都响起了枪声?

起落不定的枪声,伴随“嗡嗡嗡”的回音,在长长的空间悠悠回荡,音量被成倍放大,渐渐飘散开来,听起来加倍骇人。他想想自己果真倒霉透顶,深陷这座活活要人命的“海上鬼蜮”,时时刻刻都必须为了生存而奋起抗争。逃生之路漫漫无尽头,几时才能熬出头?“天哪,”他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唉,真正是漫无目的的一场大逃亡。不晓得,这样拼命地奔逃,或者干脆说是垂死挣扎,结局几时降临在何方?天晓得,如此奋勇地向前奔逃,能否赢下这一场同死神的赛跑?谁知道,等候在命运终点站的,究竟是金色的龙舟帆船,还是嗜血成性的异兽天使?上帝啊,看看我怀里的新生命吧,他才刚刚降生,难道片刻之间又要他离别凡尘?

一想到儿子啊,心如刀割,他情不自禁又落下几颗泪珠。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光荣战斗,求得生存。或者,横竖是死,不如平静面对,等待宿命降临,从容赴死。两个主意,截然相反的选择,一路上都在他心中搏斗,一时间难分高下,搅得他越来越心绪不宁。他忐忑不安心神恍惚,只得听任那两条不中用的腿脚下意识地向前迈步,他茫然参与盲目的大逃亡。

的确是有一会儿,他真的想回头,重新退回货舱。他要和吉祥孩子在一起,平平静静,从从容容,接受命运的生死安排。

那一幕鹿回头雕塑下,曾经彼此的山盟海誓,此刻正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痛彻心扉。他在心底深处,一次次深情呼唤他自己:回头吧,林文湛,回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怎么忍心离开,永远留住妻子的这一座大海上的蜃城?死,也要团聚,也要做伴,也要长相厮守,一家人永不分离。

“胆小鬼,‘你混蛋’,胆小鬼!回头,回头,赶紧回头!”心中骂声不绝,他边想边走,边走边想,脚步渐渐迟疑,不知不觉他已经远远落在队伍后头。

队伍的前头,手电筒金灿灿的光亮,标明“急先锋”彼得先生,他目前所处的位置。这位“笔杆子”先生挺身而出,腋下夹了一支军用电筒,双手端着突击步枪,他机警地四处搜寻,时不时举枪射击那些暗处跳出来偷袭人的小异兽,他为大家杀出一条生路。

餐厅服务生积极迈动细长的腿脚,不紧不慢跟随在“美国佬”身后,始终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眼下,他可是“逃命小分队”的核心力量。他背着昏迷不醒的白袍少年,一手牵着故意拖拖拉拉的小姑娘,另一只手紧紧捉住神志不清的人妖,并且这家伙仍然哼哼叽叽。如此这般身负重担的逃亡之路,可谓步步艰辛。这还不算呢,他还老得惦记着,时常回头,大声招呼神情沮丧的“香港佬”,催促他尽量跟上队伍。

“孩子他爹,快走吧。您!还在等什么?等着先活活累死我,再活活气死彼得先生,不能吧。”这位可敬的服务生先生可是累坏啦,他伸长脖子,翻着白眼珠子,“呼哧呼哧”喘粗气,形象十分不雅观。他这是实在撑不住了,方才停下脚步,稍微歇息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当即气急败坏,他冲着那位“出工不出力”的林老板尖声嚷嚷:“哎呀,我的天!大老爷,您倒是腿脚利索点儿。唉哟,我说‘父亲先生’,行行好,赶快跟上吧,求您啦。没准到了前头,我还能给你那宝贝儿子,找到一头活蹦乱跳的奶牛呢。要不,我帮您抱儿子?!”

“呵!”林先生冷不防被他逗乐啦。看看服务生眼下的光景多么狼狈,可是他还惦记别人,他为他连哄带骗费脑筋,着实感人。不忍心再给人家添麻烦,他抖擞精神加快步伐赶上去。一伸手,他捉住人妖的胳膊,他接替服务生照顾他。可怜的家伙被人搀扶着,慢慢吞吞向前走,依旧呢喃般的小声嘀咕:“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

他们就这样一路上相互照应,继续艰难前进。他们拐过几个弯,且战且进,打打停停,最后终于爬上舷梯,来到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走着、走着,彼得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他匆忙回头,默默注视着大家,蓝眼睛大放光彩。

彼得先生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啊哈,快瞧哇!”餐厅服务生惊喜地嚷起来。他快活地睁大眼睛,欢喜得好像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童,他眉开眼笑地呼喊:“龙!龙!金色的中国龙!”

也难怪彼得先生乐得说不出话来,餐厅服务生高兴得忘乎所以,救命稻草一样的龙舟帆船,竟然停泊在前方。金色的龙舟,仿佛忠心耿耿的伙伴,老早就在逃生的路上等候大家。求之不得,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怎不令人惊喜?

出乎意料,看到“金龙”,人妖更加欢喜,他简直就是欣喜若狂。万分激动的他呀,拼命挣脱林先生的搀扶,手舞足蹈,一马当先,他领头儿飞奔而去。“嘿,慢点儿,慢点儿,等等我们!”慌得众人大呼小叫,急忙紧跟上去。大家生怕糊里糊涂的人妖,不小心弄坏龙舟帆船,那可是一条救命的船。船虽小,但是承载了希望,他们心中的希望并不小。

伴随缕缕飘浮的烟雾,海盗阿尔伯特突然现身,这个黑色皮衣的坏家伙活像一朵乌云,静悄悄,悠悠然,他笃定地从龙舟帆船里慢慢吞吞“浮”起来。海盗先生抬头挺胸,身子骨儿僵直地“耸立”在皎洁月光下,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他仿佛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他尽管声色不动,凶相已然毕露,他们遇见他,如同遇见死神的使者和魔鬼的代言人。阿尔伯特先生也是凶恶的禽兽,月光下嗜血的毒蛇,大海上贪婪的鹰隼,蜃城中吃人的豺狼。历经艰辛的逃亡,迎面等待大家的,却是一个并不吉祥的征兆。望着不怀好意的“黑衣人”,众人束手束脚,心头犹如撞鹿,思绪翻腾,心情沮丧,他们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

心如明镜高悬,彼得先生微微皱眉,他冷眼看着笼罩“金龙”的“乌云”,顿时百感交集。无需多加思考,龙舟帆船肯定是被他偷走的。瞧啊,他手里那杆装备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多么高级的“枪杆子”,漆黑铮亮,大得离谱,黑洞洞的枪口寒光闪闪,它真是杀气腾腾。哼哼,阿尔伯特这个贼,他想干什么?

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生、死两扇门仿佛并立在前方,静静等候人们做出选择。生死关头,绝不能犹豫不决。那么,赶紧上去敲门吧,彼得?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庆幸,枪里刚刚装满子弹。他把手电筒交给身旁的小姑娘,他始终冷静地直视海盗的眼睛,那双冷酷而又阴险的绿色眼睛。攥紧手中的突击步枪,他缓缓移动脚步,带领大家继续向前走。

月光照耀下,金灿灿闪亮的龙舟帆船,它是幸存者心目中的希望之舟,海上蜃城的“诺亚方舟”。希望的星星之火尽管微弱,却是暖意融融,激励人们鼓起勇气步步跟随彼得,小心翼翼向龙舟帆船靠近。金鸡独立,阿尔伯特先生站在帆船的至高点上,他居高临下虎视眈眈,死死盯住渐行渐近的“迷途羔羊”。他们迷途而不知返,他将迫使他们回头,他将不择手段保卫他的“金龙”,为了利益他不惜浴血“黄金”号。

“枪杆子”便是强权,不论是在陆地,天空,还是大海上。信仰强权,邪恶的信仰,“枪杆儿绅士”引以为荣,他是巧取豪夺的行家。得心应手,他干得十分优雅,他笃信自己便是拥有强权的“人之精英”。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视知识分子彼得如粪土,他认为只需稍作威逼恐吓,“笔杆子”就会乖乖地缴械投降。

在他阿尔伯特的眼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心疲惫的这群人,他们是没有战斗力的窝囊废,注定是蜃城的牺牲品。因此在他看来,这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贫民,他们无疑是他逃生路上的绊脚石,他必须立即把他们清除干净,而且越快越好。

望着他们步步逼近他的宝贝“金龙”,阿尔伯特先生不禁火冒三丈,他挥舞重型自动步枪,癫狂地大喊大叫,试图驱赶“羊群”。“滚开,滚开,快滚开!”他声嘶力竭地嚷嚷:“该死的羔羊。离我的‘金龙’远点儿,别挡住我的活路!快滚,哇啊?”疯狂的吼叫,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激起“嗡嗡嗡”的回音起伏缭绕,阴森而又恐怖。人们呆立在龙舟面前不知所措,个个惊惶,他们是担心害怕,这个言行举止疯狂的海盗,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擦枪走火。

和大家伙儿一样,林先生也是忧心忡忡,他不得不认真审视眼下的处境。这条长长的通道,四通八达,两边敞开的房门林立,时刻都可能窜出几只小异兽,果真是险象环生。再者,那些“宝珠大法”的使者、护法和打手,他们也是好久不见,怪让人惦记的。谁晓得,他们究竟是被吃光了,还是埋伏在某个地方伺机反扑,猎捕牺牲者,以便填饱大天使那只饥饿的白色肚皮?如此设想令他不寒而栗,绝不能这样僵持不下,浪费时间,等同于白白流失生存的机会。

林老板轻轻推开彼得先生,走上前去,他打定主意要和这个海盗兼杀手面对面的谈判,他要和他斗智斗勇当面较量。谁会向慈爱的父亲开枪呢?他仗着自己怀抱婴儿,那就等同于挥舞一面讲和的白旗。他一心想要尝试,说服这个持枪占领龙舟帆船的疯狂海盗。

在他看来,海盗先生只不过是个耍耍枪杆子的,四肢发达而头脑不那么健全的笨蛋。实在看不出来,他会有什么惊人的大智慧。说服他,诱惑他,哄骗他,乃至最终“搞定”他,总不会难过驯服一条大灰狼吧。况且,逃生是眼下双方共同的最大利益,相互之间倘若存在利益,那就意味着存在讨价还价的空间,通过沟通彼此交换意见,一切皆有可能,比方魔鬼变成天使?林老板蛮有把握,他能同普天之下形形色色的人,好好做生意、谈买卖。

面带假惺惺的和蔼微笑,商人态度友好地凑上去,尽量温和地同海盗先生讲价钱、谈条件,他对他柔声说道:“嗨,金钱!你喜欢吗?哦,那么谈判啦。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我们是否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关于金钱与活命。多么伟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吗?瞧啊,单单凭着你一人之力,显然不能够把龙舟放进大海,真遗憾。亲爱的,你需要水手和劳工,对不对?我们合作吧。一笔很划算的好买卖,大把、大把‘哗啦啦’响的金钱,这你准保乐意!”

眼见笨头笨脑的海盗,在听了这番话以后显得有些犹豫,他猜想他恐怕是晕头转向了。林先生索性再靠得近一些,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搭在龙舟帆船上,他摆出老相识的亲热态度,想用亲和力感染他,进一步同海盗套套近乎,他要一举降服他。林老板不慌不忙,他接着往下说:“这条小船,我买了。愿买,愿卖,咱们公平交易。具体么,你可以开个价啦。阿尔伯特!这可是无本生意,您真走运。九死一生,你在蜃城算是领到了养老金,可以回家安心享福啦。”说罢,他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往龙舟帆船里张望,他那样子很像是在为商品估价。他原本是想掂量船的大小,够不够大家伙儿一起逃生,毕竟是船小人多嘛。

可是这一眼,却看得他心头冰凉。他瞪圆黑亮的眼珠子,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失声惊叫:“哎呀,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您这是想干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疯狂海盗”,又惊又怕他心中万分迷茫。居高临下的海盗先生很是顺手,他举起枪托恶狠狠地砸下去,把这位怀抱婴儿的父亲打得头破血流。

“啪”一声响,愤怒的彼得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威风凛凛,对准阿尔伯特先生的脑袋瓜子,“笔杆子”粗声粗气地吼叫道:“你别动!”

迅速回敬,这位海盗兼杀手,他果然够专业。毫不含糊,他当即举枪对准彼得先生的脑袋。“干什么!”阿尔伯特狂妄地尖叫。他那对布满血丝的大眼球,绿莹莹地闪着寒光,它们可怕地向外突起,活脱要从眼眶中蹦出来啦。

“你别动。阿尔伯特先生,我请你冷静,千万别乱动。”彼得故意显得淡然,他慢吞吞地说道。他那心平气和的模样,隐约透出杀气,绝不容人轻视。

黑洞洞的枪口,彼此相对,一场默默的内心较量。彼得先生的突击步枪,对峙海盗先生的那一杆装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他却丝毫也不示弱。众人一望便知,从火力装备方面来看,俩人的对垒,好比以卵击石。

哇啊,自己是明显占优势,阿尔伯特先生禁不住咧开嘴巴,喜笑颜开。他琢磨:这位天真可爱的美国同胞,他莫非瞎了眼?或者他是由于惊吓过度导致头脑发热,只想找人拼命,趁早完蛋了事儿?自不量力。这位“喝墨水混日子”的朋友,他可真完蛋。阿尔伯特马上笑嘻嘻,他存心把枪口再凑近一些,尖刻地讥讽彼得,说:“嘿嘿,少跟我来这一套。想送死?来吧,早死早干净,彼得!”

“放下枪。咱们好好说话。”彼得先生低声喝令。他表现得神态从容,却是丝毫也不退缩。

“哈哈?”阿尔伯特先生突然放声大笑,借以掩盖他内心的胆怯。毕竟,彼得先生有人撑腰,他们人数上占优势。同时他也想到,眼下确实需要人手,他要大家伙儿帮忙把“救命船”放进大海。面对咄咄逼人的海盗,彼得先生毫不让步,他老早看穿这个坏蛋的鬼把戏,他立即报之以一声冷笑:“哼哼?”

同样毫不让步,竭尽全力逞能,阿尔伯特先生用力跺脚连声叫骂:“放狗屁!你在这里没有话语权,你给老子我放下枪!想做生意,就得讲规矩。瞧,我这大号儿的‘枪杆子’哟,瞧明白没有?在蜃城,谁的枪大,谁就最大。我是蜃城的男主人,我才是这里的‘老大’,我说话才算数,懂不懂你?”说着,他用力晃荡手中的重型枪械,进一步炫耀他的战斗实力,威胁知识分子彼得。

“哇赛,你好厉害,‘枪杆子’教皇?”彼得先生轻松地笑起来,他态度生硬地调侃阿尔伯特先生。

“呸!胡说八道。该死的彼得,别把我跟邪教畜生,搁到一起讲。”海盗鄙夷地歪斜嘴巴,他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枪杆子教皇”这个新名词。他老早就看明白了,不论是谁,只要和“教皇”这个倒霉的东西沾边,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那他很快就会完蛋。绝对错不了。

半空中,两支枪的枪口,一大一小,一高一低,越瞄越准,彼此之间越来越靠近,它们看似就要“接吻”啦。

持枪的两个人,“笔杆子”和“枪杆子”,他们怒目而视,一言不发。彼此摆开架势,做足功夫,投入情感,默默较劲儿不依也不饶,他们倒像是自我陶醉。谁也不肯轻易开枪,他们生怕破坏此时此刻难能可贵的平衡和紧张的氛围。倒是一旁看热闹的人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他又开始小声嘀咕,仿佛是在为这场难分高下的荒唐决斗,当场诗朗诵助兴呢。“开‘枪枪’?哦,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这些细碎而又轻柔的呢喃,在烟雾弥漫的通道悠悠回荡,平添了几分怪诞的气氛。

林先生乖乖退缩到阴影下,他焦灼不耐,浑身瑟瑟发抖。上帝啊,但愿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他如此这般暗自惊叹。阿尔伯特先生的随身“行李”,实在吓人,难道是我无端产生了某种幻觉?不会的。就在龙舟帆船的金色帆布上,平平静静躺着一只白大袍子包裹的包袱,血迹斑斑。一只异兽小天使的爪子,软塌塌裸露在外面。海盗先生他究竟想干啥?他在心中急切地追问。

他额头上的血口子,鲜红的血顺着面颊淌下来,滴落在婴儿的脸上。他低头看看宝贝儿子。儿子,睡得正香甜。被海盗打破头的林文湛,脑子转得飞快,他仔细回想:教授先生的杰作,生物武器的经典作品,“禁区”的原创?哇啊,这只独一无二的异兽天使,它是无性繁殖的。没错。莫非海盗先生预备留种?在美国开一家大型养殖场投入批量生产,他想做军火生意,发战争横财。不久的将来,搞得到处都是吃人“癞蛤蟆”,一塌糊涂的前景。怎么,这个白长一只脑袋,里面没长着脑瓜的海盗,他想发财想疯啦?比较美国教授先生,他更加疯狂。

林先生望着面前这对僵持不下的“枪杆子”,努力镇定心神,他迅速拿稳主意。寡不敌众,就用“人海战术”淹没他,他决定向众人亮出海盗的底牌。清了清嗓子,他很是大声地说道:“阿尔伯特挟带‘水货’,在龙舟里。”

“闭上你的臭嘴!”气急败坏的海盗马上掉转枪口,对准林老板那张煞白的脸孔。他料想,彼得先生这位上流社会的知识分子,他是不会对一个美国人开枪的,他不过是比划两下子,吓唬人罢了。瞧他端枪的模样,也就是个枪支爱好者的水平,业余得很哪。想想自己,一个身价很高的职业杀手,已经陪他玩过好一阵子了,他总该满意吧。现在必须用枪口,封死这该死的“长舌头黄种人”的嘴巴,顶顶要紧。绝不能让他破坏发财的美梦。

彼得先生有些傻乎乎,他依旧高举突击步枪。枪口,已经落空。枪,白白地横在那儿,这可真让人难为情,他对此有些不知所措呢。虚张声势,威胁恐吓是一回事。扣动扳机,开枪打人又是另一回事。难道不是吗?他彼得是很“凶”,但总不能对人开枪啊。这么一想,他看了看阿尔伯特先生,又瞧了瞧林先生,举棋不定,他索性放下了枪。

彼得先生手里提溜枪杆子,歪着头,冷眼旁观面前这两个人,他像是要搞清楚,他们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关键时刻,他选择置身事外,看看再说。事非黑白,一目了然,然而“美国佬”他却突然袖手旁观,活生生气死人。望着软弱无能的“笔杆子”,可是气坏了餐厅服务生,他连连跺脚尖声叫骂:“‘美国佬’,你还看什么?开枪,开枪,开‘枪枪’啊!”

“不行。”彼得先生涨红了脸,神情软弱而又羞怯,却是态度坚决,他一口回绝服务生的强烈要求。他低下头,小声说:“我绝不能,不能对人开枪。”闻听此言,餐厅服务生好像当场泄气的皮球,他猛地扭身走开。他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块叫做“彼得先生”的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林先生用力眨巴眼睛,努力回味和琢磨,彼得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能、对、人、开、枪?”他这叫做什么话!林文湛瞠目结舌。

阿尔伯特先生扬眉吐气,变本加厉地凶相毕露,他那持枪的手不再抖动颤栗。他挺直腰杆子,神气活现,理直气壮地吼叫道:“滚远点,‘长舌头’林!”黑洞洞的枪口下,林先生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他存心提高嗓门说话,他这是豁出去了。他大声说道:“我再说一遍,有人藏‘水货’。”

“水货”这两个字话音未落,海盗就扣动了扳机,好在彼得先生眼尖手快,他纵身高高跃起,双手托起重型自动步枪的枪筒子,枪口朝天。一连串子弹,统统打在天花板上,金灿灿的弹壳雨点儿一般“噼噼啪啪”洒落一地。浓重的硝烟,立马飘散开来。

愤怒的彼得,怒目圆睁,他索性扔掉突击步枪。反正,他是万万不能拿枪打人的。于是他就用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捉住海盗手中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拼命同他抢夺起来。大家伙儿乐呵呵,看着两个美国人,在月光下展开殊死搏斗。一个在龙舟里,一个在龙舟外,他们俩争抢当中扭打成了一团,一个拼命要夺枪,另一个持枪很拼命,一时间彼此势均力敌,他们难分高下,双方憋闷得脸红脖子粗,他们简直狼狈不堪。

小姑娘凑近龙舟,高高举起手电筒,她用金色的光芒照射他们的脸孔。她那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她是在幸灾乐祸,存心捣蛋,给两个“老外”添麻烦。她娇滴滴地嚷道:“快别胡闹了,你们俩!嗨,这又不是在蜃城拍电影,搞笑。要依着我呀,不如退回货舱,和吉祥哥哥在一起比较好。大家跟我走吧?”远处,忽然响起隐约的枪声,她的话茬儿被打断,她愣住了,屏气凝神,听着那些枪声。枪声荡漾“嗡嗡嗡”的回音,起伏连绵,不绝于耳,让人倍感心悸。

两个斗狠争强的大男人立时呆若木鸡,他们全神贯注,倾听周围的动静。蓝的,绿的,四只“骨碌碌”的亮眼睛拼命眨巴,他们互相对视,个个眼含深意。四只大手依旧死死抓住重型自动步枪,他们丝毫不曾放松警惕。良久,海盗阿尔伯特勉强地对同胞笑了笑,他尴尬地小声问:“哪里在打枪,彼得先生?”

“货舱吧?阿尔伯特先生。”彼得直视他的眼睛,喃喃回答。

“是水手!”林先生一声绝望的惊呼,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大声补充说:“那个‘黄金’号的水手,小顺子先生,他始终没有跟上来。”

“水手?”彼得闻言认真点点头。他目不转睛,逼视阿尔伯特的眼珠子,他用低沉的声音追问他,说:“你猜,水手为什么开枪?底下一定出事了。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阿尔伯特先生,咱们继续打架,耍嘴皮子,扮家家,以便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话音刚落,异兽大天使那凶恶、低沉的吼声随之震响,船舱通道在吼声中微微战栗,“吱嘎”呻吟。

“我们讲和吧,彼得先生?”阿尔伯特的态度终于软和下来,他舔舔嘴唇,改用商量的口气,楚楚可怜地辩解说:“我受伤了,您瞧啊?可能会有残疾,终生的残疾!您知道,我可是凭身板儿,在大海上混饭吃的。哪儿能像您,屁股坐在软绵绵的办公椅子里,脑子转一转,‘笔杆子’晃一晃,钱就‘哗啦啦’地到手啦。我若是这么好命,老早不当强盗啦。唉,弱肉强食,走投无路,我如今算是不中用了。也不瞒您,我只是想捞点儿,回家养老罢了,唉哟。”说到伤心处,海盗先生淌下两行眼泪。

奇)彼得先生望着他那两道晶莹的泪痕,不禁满腹疑虑,心生怜悯之情,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捞点儿?那么,阿尔伯特先生拼死拼活想捞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他马上探头张望,龙舟里那件海盗留着养老的“宝贝水货”。他只看一眼就吓坏了,他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追问:“小天使?一只蜃城的异兽小天使?您打算抱一只小天使回家当宠物?不能吧,阿尔伯特先生,它会吃了你!”

书)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无不惊惶,月光照亮了一张张冷汗淋漓的面孔。“没事、没事,没事的,先生们?别紧张啦。瞧啊,它已经死了,它不会吃人啦。”阿尔伯特先生艰难地微笑,他温言细语试图安慰大家。

网)然而,事实却是冷酷无情的,瞬间驳倒了他那新鲜的鬼话。一根细长的尾巴,忽地高高甩起来,皮鞭似的恶狠狠抽打,落在这位满嘴谎言的海盗先生脸上。细皮嫩肉的脸蛋,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紧接着,小天使迅速挣脱白大袍子的束缚,“哇”一声尖叫,它轻盈地高高跃起,刚好跳到阿尔伯特的肩头。它顺势挪动屁股,骑在他那肌肤白皙的脖子上,张牙舞爪,吃人异兽耀武扬威。

“我的娘啊,救命哇!”水货的主人大惊失色,汗、泪横流,他尖声惨叫。众人瞪眼,一个个都惊呆啦。情急之中,小姑娘大吼一声勇敢地冲上去,营救海盗先生。她瞄准那只吃人的小异兽,用力扔出大号的军用手电筒。

“啪”一声闷响,电筒重重地砸在阿尔伯特先生的脑门子上。遭受冷不防的突袭,他站立不稳仰面跌倒在金色的帆布上,他那视若珍宝的重型自动步枪,失手滑落,它落到龙舟的外面。说是迟,那是快,异兽小天使已经翻身爬起来,它冲着海盗先生龇牙,张嘴便是一大口。生死关头的瞬间,他看清楚了,这只长牙齿的邪教“癞蛤蟆”,满嘴齐整的尖牙,一颗颗寒光闪闪,白得雪亮。

“啊呀?”尖声嚎叫,海盗先生的脖子鲜血飞溅,它从那儿活生生撕下一片肉。他的两只手疯狂地在半空抓挠,频频挥舞,苦苦挣扎,他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倒像是他要从它嘴里夺回血肉。

人们的惊叫声瞬间连成一片,惊慌失措的黑影子,在月光下晃荡,他们连蹦带跳好似在狂欢。彼得先生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卷卷袖子,猛扑向龙舟帆船。他一把揪住异兽的细长尾巴,根本顾不得人与兽的死活,他拼命把它捉起来,他的伤口同时被扯开。“哇啊,哇啊。”海盗的声声惨叫,犹如蛙鸣。

彼得咬紧牙关,恶狠狠把它扔到墙壁的尖角上。小天使一头撞上去,当即撞了个“万朵桃花开”,它顺着墙壁软塌塌滑落到地上,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抽搐。“笔杆子”先生赶紧拾起突击步枪,他追上去,把子弹统统打进它的臭皮囊。异兽小天使被打得稀巴烂,它彻底完蛋。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伯特先生方才缓过来,他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捂住流血的脖子,“呼呼”喘粗气,却说不出话来。他瞪大眼睛,瞅着地上稀烂的残骸,发呆。看他那意思,还是万分舍不得扔掉那只小天使。可怜海盗先生的脑门子上,被电筒活生生砸出一只脓包,乌青发亮,又大又圆,它好像一只绿莹莹的埙呢。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把龙舟挪到船尾甲板去,那儿有升降设备。先生们,赶快逃命!”餐厅服务生激动地瞎嚷嚷,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他咬牙切齿,瞪着魂不守舍的海盗,他用目光震慑这个容易冲动犯错的职业杀手。他抱起昏迷不醒的少年,让他躺在金色的帆布上。

海盗先生始终沉着脸,歪斜嘴巴,他并未加以阻止,他还没有从惊吓中完全清醒。他觉得自己流血太多,伤口疼痛麻木,浑身绵软无力。他恶狠狠瞪着白袍少年,眼巴巴看着人家占据他的龙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无奈地翻翻白眼。

瘫坐在地的彼得先生,冷汗淋漓,战栗不已。他扭脸看看身旁的林老板,喘着气,他向他大声建议说:“嗨,我说,这位父亲。咱们该出发了吧?”林先生背靠墙壁,他闻听此言,哀声叹气,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难道说,真的要靠这么一条小船,出海逃命吗?荒唐。一想到那只巨大而又凶恶的异兽,它将张大嘴巴,兴致勃勃地在后头苦苦追逐不回头,他就彻彻底底泄气。

婴儿躺在父亲怀里挥舞手臂,放声啼哭,他情同向他老子催命。他低头看看儿子,喃喃自语道:“没完没了,还要继续逃命。上帝,饶了我吧?”

“太好了。”餐厅服务生快活地嚷嚷。一场纷争已然平息,化敌为友,他们终于可以齐心协力,一门心思地逃命啦,他真是满心欢喜。笑眯眯,乐呵呵,他握住小姑娘的手,温和地安慰她,说:“小姑娘,咱们终于要回家啦。金色的龙,多么美丽啊。你安全了,懂吗!”

“安全?真是这样的吗?”小姑娘冷冰冰地看着他,她万分怀疑地眨眨黑亮的眼睛。

“金龙哪?!”一声怪异的惊呼,突然在船舱通道的尽头冷飕飕响起,恍若刮起一阵穿堂风。

天哪,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叫声的音质多么细腻温柔,绵软如沙,它只能是出自于一个人的。这个人的腔调,当真让人耳熟得很呢。一闪念头,林文湛先生不由自主竖立起全套的寒毛,为了儿子他再度热血沸腾。同样的心惊胆战,众人慌忙伸脖子张望,他们看见在烟尘与雾气的深处,赫然浮现一条幽灵般的黑影子,它正悠悠然地摇摆晃荡,它本身活像吃人的谜团。战战兢兢的餐厅服务生壮起胆子,冲着黑糊糊的坏东西厉声喝问,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他仿佛是哭喊道:“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