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情深谊长
夕阳西下时候,碧海苍穹,光影交融。远山挺秀,郁郁葱葱,壮丽巍峨。南中国海星星点点洒满霞光,海浪染上深红色,激情澎湃地起伏荡漾,浓烈一如红酒。暮霭沉沉,宛若灰蒙蒙的天罗地网,笼罩依山傍海的村镇。这个海南岛上寻常的村庄位于城市远郊,自然形成渔、农共存的民居群落,三层楼高的房子多为砖木结构,新旧不一,浩浩荡荡连成一片。修缮一新的琉璃瓦屋顶光洁漂亮,鲜艳的橙色在晚霞映照下金灿灿闪亮,五颜六色的塑料雨棚零星点缀其间。黑漆的篱笆墙高大朴素,把各家各户的院子整齐划一地加以分隔。
农家庭院很宽敞,金色的细沙铺地,随处可见晾晒的渔网和渔具。篱笆墙边,窗台上,竹篮里,各式各样的海产品琳琅满目。房前屋后,果树林立。鲜艳肥美的果实沉甸甸挂满枝头,它们活像光秃秃的脑瓜,小心躲藏在枝叶间探头探脑窥视。黑色卵石的乡间小路蜿蜒曲折,沙土地上裸露大片苔藓,绿茸茸的生机勃勃,道路两旁花草竹木生长茂盛,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神韵。
炊烟袅袅,白蒙蒙的雾气在海风中轻柔飘舞,一股子咸滋滋的海腥味儿,声色不动悠悠荡荡弥漫,夹杂花叶的清香和甜蜜的果香,咄咄逼人,诱人心醉。倘若站在路的尽头蓦然回首,眺望某个隐匿在青山翠谷深处的庭院,顿感花天锦地得鲜艳夺目,好似浓墨重彩的油画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传说的世外桃源,又像是一处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的主人便是吉祥的表弟,他的乳名叫做“小福儿”。
微微含笑,沉默不语,小福儿是个儒雅秀丽的美少年,他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审视拜访他的陌生客人,霞光中他沉静安详俨然画中人。他那身休闲西服的衣料银白闪亮,刚好和背景黑漆漆的篱笆墙,形成鲜明反差,愈加衬托他那细嫩白皙的鹅蛋脸上,含情脉脉的大眼睛。
这位沉默凝望的少年,仪态万方,神情矜持,他显得乖巧而又友善,淡淡的柳叶眉,深深的双眼皮,小圆鼻子,圆圆的耳朵,薄薄的嘴唇,五官生得玲珑匀称。黑亮的秀发油光水滑,好看地卷成波浪,略微有些僵硬,随意披洒在肩头,打理得极为精致,发丝间夹杂几缕染成紫色的卷发,荧荧闪亮,看上去湿漉漉的。他长久保持甜美的微笑,屏气凝神端详坐在他对面的陈炜先生,仿佛人家是一件令他极其欣赏的雕塑作品似的。
尽管相隔白色藤木的椭圆形餐桌,陈炜被“小神仙”死死盯住,情感上的“冲击力”依旧强烈。他被他看得十分地不好意思,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真正是如坐针毡。那双含情脉脉的黑色眼睛,忽闪忽闪扑面而来,温柔得吓人,它们仿佛洞悉底蕴。他心里别扭,自然地手足无措,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呆呆望着面前绿油油的蔬菜,“嘿嘿嘿”一个劲儿傻笑。
农家庭院的篱笆墙上,挂满成串风干的海产品,咸鱼、海马和海星拥挤在一起,彼此争奇斗艳,张大的嘴巴和瞪圆的眼睛,在猩红晚霞映射下活灵活现,不禁让人误以为它们即刻就要复活。它们僵硬坚挺的身子骨儿简直千姿百态,在海风中轻轻地摇摆晃动,仿佛极有耐心的乐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篱笆墙,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这些敲击声,错落有致,起伏连绵,不经意间形成某种节奏,刻板而且单调,好似为即将开始的庭院晚餐,增添陪衬音乐。
小福儿他呀,执著得很,温柔含情的目光,一时一刻也不曾移开,他就这么样美目含情,牢牢束缚他的“猎物”,怕是要活生生看穿人家他才肯罢休。丝毫没有征兆,他忽然柔声细语,不紧不慢地对他说道:“今儿,我一见到‘大炜’哥哥呀,感觉特别的亲。我们仿佛是老友重逢。一时间却又迟迟想不起来,我们从前究竟在哪儿遇见?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还记不记得我?‘炜哥’哟。”
“炜哥”?喔哟,陈炜他恐怕不是什么好药啊。光标真坏,故意“噗哧”一声“坏笑”,一举道破人家句子里暗藏的机关。他在吉祥的目光逼视下,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桌子底下他已经被吉祥恶狠狠踢了一脚。桌面上,吉祥仍旧四平八稳,他也假装矜持,微微含笑。
“嘿嘿,恐怕不记得了。”老实人很是抱歉,面露愧色,下意识地耷拉脑袋,他像是在极力回忆。陈炜这人秉性憨厚,他并不曾领会,小福儿的温柔,光标的“坏笑”,以及吉祥的矜持,他们这些滑稽表现所蕴含的“深刻含意”。良久,他学着老同学光标的样子,使劲儿眨巴眼睛,努力想了想,干脆老老实实回答:“真的不记得了。小福儿表弟,我在一家大型超市工作,当保安小队长。您知道,这样的大卖场通常人来人往,顾客川流不息,所以记不住。不过么,再以前,咱还当过大兵呢,是海军。”
“哦,原来是退伍军人,咱们‘最可爱的人’哪。”他依旧深情地望着他,深情称赞他,自始至终他都显得那么样地谦和,沉静而又安详。他这样子,在陈炜看来,矜持得好像电视台播报新闻的主持人。陈炜被他夸得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恍若魂不守舍,一颗心轻飘飘的,人完全找不着北,他一下子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客气两句,可是张开嘴巴他便又露怯了。他这样回答他,说:“嗳,真不好意思。小福儿表弟,您,也是很可爱的人呢。”
瞧着陈炜的傻样儿,他着实有些受不了他,忍不住顽皮地夸张大笑,拿老实忠厚的老同学开心,他还猛然推了他一把,光标乐呵呵大声骂道:“德行!居然还敢跟人家吉祥的表弟套近乎,哼哼。人家小福儿,天生好孩子。哪儿能像你,骨子里依然‘老兵油子’一个。”
“没有,没有,并不是这样的。”陈炜笑嘻嘻地连声嚷嚷,连忙厚着脸皮替自己贴金,他高声辩解道:“我这人,到哪儿都特别招人喜欢,真的。这可是我‘老妈’说的。我从小就可爱,人人看到都喜欢,事实就是这样嘛。”
一句话,弄得大家更加忍俊不禁。于是,光标存心捉弄他这位老同学,人开心得在椅子里蹦达,明目张胆地当面向他挑衅。吉祥缩在椅子深处,抿紧嘴唇,他只是望着恩人微笑,不好意思跟着起哄,这会儿他已经觉得好多了。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表弟小福儿从小就是个娇气、敏感又脆弱的孩子,姨妈更是胆小怕事的渔妇,海滩惊魂的故事根本不能在此提起。临来以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为此费尽口舌,还好两个朋友果然严丝合缝的一般守口如瓶,他们真够哥们。眼下,见大家伙儿相处得这样好,仿佛老朋友聚会彼此情深谊长,他感到心里渐渐舒缓踏实。这次自打来到三亚城,整天跟着“光标地主”跑公司,闯荡人才市场,到处找事情做。再不呢,就是四处闲逛,吃吃喝喝、打打闹闹的,好久也没来看望姨妈。他这样一想,觉得自己真够混蛋的,自然更不能拿恐怖故事,吓唬亲爱的姨妈和乖巧的表弟。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依旧笑吟吟,他久久凝视陈炜,全神贯注,目不转睛。难得被人如此关注,长久地关注,陈炜先生乐得都合不拢嘴啦,他算是彻彻底底被柔情攻势征服。他被他深深吸引,他对此还很认真,他认认真真喜欢上了这个斯文漂亮的孩子。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为什么?他只是觉得爱听他说话,爱同他说话,小福儿表弟他真亲切。他想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样的一个表弟,那该有多好?在他自己的家里,一帮子亲兄弟和表兄弟,他们一个赛似一个的粗野,半分柔情也没有,没文化那就甭提啦。他懂得欣赏那种静静关注,静静倾听,静静思考的温驯神情。他当真关心霞光中微笑的“乖孩子”,他热情洋溢地追问他,说:“小福儿,您在哪儿高就?”
“啊?我在,”小福儿略微迟疑,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仍然微笑着,仍然温和亲切。他凝神望着他,柔声答道:“我做市场推广的,在一家叫做‘蝶恋花’的网络公司,它在海南小有名气,你们听说过吗?”
“蝶恋花?小福儿,你指的是不是‘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吉祥看看自己的表弟,又扭脸望着身旁的同学光标,忍不住补充说:“咦,我们也是加盟‘蝶恋花’的。”
“是吗?”小福儿轻声惊呼。
“就是前一两天的事儿嘛。”吉祥小声嘀咕,巧合让他感到些许茫然。
“哦?”小福儿在追问,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的表哥。
“那位‘陈总经理’,对吧?他还是光标‘老爸’的哥儿们呢。”吉祥连忙强调这一点,此刻在表弟面前提起此事,他是显得有些儿得意的。
“是吧。”小福儿犀利的目光,迅速审视了光标一眼。
老实稚气的光标,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默默望着吉祥和他的表弟。蝶恋花,这么巧?真有意思。
“我们大家,怎么这样有缘。”小福儿笑眯眯,他的笑容仿佛花果甜甜蜜蜜,温和快活的亮眼睛,忽闪忽闪挨个儿紧盯。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它们仿佛会说话,那眼神儿明明白白是在催促:光标你呀,快些娓娓道来吧。
“陈伯伯他,”话到嘴边,光标马上变得犹豫。做人么,低调一些比较好。看人家吉祥的表弟,言谈举指多么得体,自己可别炫耀哟。
“呀,这样巧。”小福儿见他犹犹豫豫,便很自然地替他挡住底下的话。不过,表弟似乎越发高兴了,他兴奋地搓揉双手,努力克制激情的样子,接连小声惊呼:“太好了,太好了,哇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大家都在一处,情同手足,手足情深,我们携手并肩共创辉煌。”
大家伙儿聊天尽兴的时候,吉祥的姨妈赶来上菜,她乐呵呵地招呼说:“来啊,尝尝这盘蔬菜,新鲜哟。吉祥,你表弟是个素食主义者,他最看不得荤腥。唉哟,不好意思,怠慢大家。”姨妈微笑着和大家客套。“挺好的。吃素,那叫‘有品味’,也是人生修行呢。”光标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他可多么会说漂亮话。
“修行?请教光标先生,您平常练什么功?”小福儿连忙问,他可是个有心人。
“什么‘光标先生’,哈哈,真有趣。”吉祥闻听此言,简直乐翻天,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他呀,就会贫嘴,哪儿会练功呢。”练功?我的天哪。恐怖的回忆,黑压压,白晃晃,立时在脑海中“呼啦啦”扑腾,他再度为之心惊肉跳。鼻子尖上,霎时冒出一片冷汗珠子。他可不想再提海滩上的血腥奇遇,赶忙转移话题。“姨父怎么没在家,他身体还好吧?”吉祥故意大声问,他想借此壮壮胆量,稳稳心神,重新振作。
“吉祥呀,你不用那么大声的。我现在跟你姨父学习什么、什么修行的,每天都锻炼,身体好,耳朵可好使呢。”姨妈慢吞吞地唠叨,细心摆放绿油油的蔬菜,她告诉外甥吉祥,说:“你姨父他挺好的,原来患有糖尿病,他如今练习‘功夫操’,药都不吃啦,你说神不神?这几天他跟隔壁邻居老汪,那个‘赛神仙’汪老头子,他们出门旅游去了,他们说是‘上层次’。”
“哇啊!哇啊!”突然从屋内传来凄厉的婴儿般的哭叫。姨妈闻听,面如土色,她高声惊呼:“救命?”听说救命,热血沸腾,大家伙儿在表弟指引下,手持各色“兵器”冲进房子。陈炜先生更是奋勇当先,他挥舞血红色布条的拖把,全当那是红缨枪。一行人“呼啦”冲上楼道拐角,众人抬头一瞧,不禁都愣住了,有人小声惊叫,“啊呀,我的妈哟。”
他们看见,高高的房梁下,孤零零悬挂着鹦鹉笼架,一只翠绿色的鹦鹉站在上面,拼命拍打翅膀,尖着嗓子凄厉惊叫。鹦鹉橙色的喙,圆润饱满,光洁漂亮,灵巧地运动发出“哇啊、哇啊”的鸟鸣,仿佛婴儿的哭声声嘶力竭。鲜红的爪子,在古铜色的横杆上慌里慌张挪动,试图躲避什么似的。看到主人到来,鹦鹉更加热烈地拍打翅膀,疯狂地尖声惊叫,刻意表现它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半空中飘落几朵浅绿色的羽绒,轻盈飞舞,活像绿色的蝴蝶。
一片羽绒,落在楼梯的台阶上。大家低头一瞧,原来那儿有只猫。猫咪体形肥大,通体乌黑,长长的毛儿柔软油亮。它呀,伸长脖子抬头仰望,前爪搭住白色墙壁,后腿直立在楼梯台阶上,尽力舒展胖乎乎的身子。绿荧荧的眼睛,热切仰望那只反应激烈的大鸟,它是它理想的晚餐。
如此情景多么滑稽可笑?手握拖把、扫帚和切菜刀,进入“一级战斗准备状态”的“战士”们,摆足功架定格在那儿。他们用手捂住嘴巴,身体微微颤抖,尽量憋气方才没有失声大笑。谁也不敢笑,因为此时此刻,吉祥的姨妈万分悲愤,更不用说吉祥的表弟,他紧咬牙关一脸深沉,简直就是激愤难平。娘儿俩的神情,好似亲眼目睹悲情大戏。
黑猫看到这么大的阵仗,老早吓得缩回身子。它在台阶上敏捷蹦跳,闪身躲进角落的阴影深处,“呜呜”哀鸣,并且淌下几滴眼泪。猫咪可怜巴巴,弱小无依的模样倒也楚楚动人。
姨妈分开人群,怜惜地连忙将鹦鹉捉下来,捧在手里连声安慰,说:“小翠,妈妈在这儿呢。”见此情景,哥仨放下手中的兵器,他们靠边站,继续偷乐。姨妈仍然不依不饶,生气地指着黑猫高声控诉:“这是隔壁老汪家的‘光光’。心眼儿活,白天黑夜闲不住,它老爱往我家跑,时刻惦记祸害咱们呢。”
“妈咪,快别说了,多么让人笑话呀。人家‘光光’是猫咪。”小福儿低声嘀咕埋怨。他慌忙蹲下,温柔地抚摸黑猫。有人疼爱,猫儿马上靠上去发嗲,“喵喵喵”柔声哀叫,它一向懂得如何讨好人,关键时刻它总能迅速捕获人心。他小心翼翼抱起它,小心翼翼把它搂抱在怀中,它便乖巧地卷起蓬松华丽的黑色尾巴,平放在他的手臂旁边。黑猫安安静静,听他柔声安慰它,“光光,光光,好猫光光,马上送你回家。”
猫咪黑色尾巴的尖上,有一小撮雪白的毛儿,白得雪亮,仿佛一抹皎洁的月华。兴许,这便是它在主人家得宠的资本吧,标志它可不是一只寻常普通的猫。它的名字“光光”,也是凭借这一小撮毛儿得来的吧。很可能的。吉祥歪着脑袋,细心打量黑猫。光光?呵呵,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小福儿低下头,只顾戏弄怀里娇滴滴的黑猫,也不同旁人打声招呼,他径直轻手轻脚下楼去了。白皙的光脚丫,小心翼翼踩过蒙尘的木头楼梯,珍珠般荧荧闪亮的指甲,深紫色的指甲油涂抹得那样厚,看上去漆黑铮亮,很是夺人“眼球”。
小光脚,黑指甲,蝶恋花,难道小福儿他已然镀金?吉祥呆望无语,脑子飞快转动,回忆频频闪现,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触目惊心,怎不令他惊骇?刹那间,他的胃一阵恶心,只觉得头晕眼花,他连忙扭脸看看光标。光标满脸堆笑,他的笑容分明别有用心,他默默审视诧异的“傻瓜蛋”吉祥。
圆圆的月亮,身披皎洁的大袍子,行色匆匆,穿行在雪白的云朵深处,一路上躲躲藏藏,时隐时现。焦躁不安的大海,波涛汹涌,迷雾肆虐,黑暗的力量深不可测。沸腾般翻滚的白雾,丝丝缕缕轻盈飘浮,四处游荡。漆黑大海,伸出无数雪白的爪子,裸露无数雪白的牙齿,喘息,呜咽,咆哮,低吼,无影无形的凶恶禽兽,张牙舞爪,急切搜捕它今夜的牺牲品。
海水忽明忽暗,时而映照惨白月光,白得雪亮,时而又被迷雾和夜幕吞噬,暗得漆黑。海市蜃楼,裹挟白茫茫的雾气,它仿佛一个真切的噩梦,高高悬浮在浪尖上,沐浴月光,黑影幢幢。这座海天之间怪诞而又恐怖的庞然大物,由无数船舶残骸叠加堆积而成,鬼魅城堡在月光照耀下,星星点点闪烁诱惑人心的紫色荧光。远远望去,黑压压的海上蜃景,奇形怪状,神秘莫测,在月华和雾气中忽隐忽现,慢慢腾腾向前飘移。低沉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声,悠然回荡在南中国海上,天际驶来一艘航船。
“咣咣,咣咣,咣咣,”大钟古铜色的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沉闷的钟声,一声紧接着一声重重敲响,活像禽兽的低吼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卧室雪白的天花板下,沉甸甸撞击在人心坎上,震得人耳朵发麻,心惊肉跳。“啪”一声响,台灯亮了。他万分艰难,竭力挣扎,好不容易从被窝里微微欠身,他用胳膊肘撑住床沿,伸头探脑向前张望。神情恍惚,睡眼惺忪,他呆望那个左右摇摆的古铜色钟摆,越来越恼怒。他寻思,它足足敲了十二下。好家伙。
十二点?太可怕了。老天爷,它可真是响。小福儿,他安置这么响的大钟在卧室,他究竟想干吗嘛。总算敲完了。还好,今晚再敲也敲不了几下了,明天赶紧逃回家。唉,头痛、头痛,头痛呀。
想想晚饭后,自己瞅着时机殷勤建议小福儿,明天一大清早,带上他的表哥看日出,那可是“上海孩子”见都没见过的大世面。吉祥的生物钟,恐怕遵循的是欧洲时间,他从来都是晚睡晚起的。呵呵,乘此机会正好修理他,并且还冠冕堂皇。然后又推说自己头疼,提议大家早些休息,自然打发走了老同学陈炜,免得老实人话多,不小心再给说漏嘴。
费尽心机,总算及时缩回客卧房,把自己早早安置到暖暖和和的被窝里。哇啊,今天可真够累的,光标老兄。天涯海角的恐怖一幕,调皮的小鹿似的,时时闯入记忆,悠悠飘落梦境,那些虚无缥缈的谜团,搅得人心烦,却又偏偏挥之不去。他感觉自己需要独处,一个人发呆,冷静思考,哪怕白日做梦,也要好好梳理事情的头绪。他左思右想,反倒是越想越迷茫,答案犹如明月沉没海底,而他的努力情同海中捞月。他看清楚这一点,毅然放弃破解谜团的念头。料不到,比较恐怖记忆更加烦人的,还有这咄咄逼人的沉闷钟声,扑面而来,步步为营,回音苦苦追逐好似催讨他的性命,并且没完没了。唉,头痛啊。
钟声停歇,心跳不已,这时候他索性不睡了,尝试静下心来,重新开始想心事。他身穿宽大雪白的丝绸睡袍,舒舒服服靠在洁白羽绒枕头上,闭目养神。小巧的卧室,它是利用顶层阁楼改造的。白花花的粉墙。尖尖的雪白屋顶。圆圆的白色油漆的天窗。白色的家具,略显老旧和土气。床边的小木桌上,一盏金色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透出暖暖的橙色光芒。灯光就是黑夜里的黄金,它把白色调的小屋,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芒之中,格外温馨可爱。气氛是宁静的,可他却久久静不下心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难道是“嘀嗒、嘀嗒”的钟声扰人,还是因为周围一片雪白,白得雪亮,雪亮得刺目,刺目得惊心动魄?啊哟,头痛哪。
他眯缝眼睛,呆望对面的墙壁。成排白色油漆的木架子,陈列各式各样的老旧钟表,它们令人眼花缭乱,简直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的老旧钟表,件件精致奇巧。那些亮晶晶的时针,无一例外全部处于静止状态,并且停在各自不同的时刻上。唯有那座红木的落地大钟,孤独而又执著地“嘀嗒嘀嗒”响个不停。万幸,并不是所有的钟都“活着”。这样一想,他算是安慰自己。光标的脸上,立时浮起调皮的笑容。
嗯,还是睡觉吧。人参,灵芝,冬虫夏草,世间的补药,若是把它们统统搁在一块儿,也不及好好睡一个“饱觉”。自古养生的秘诀,睡觉最补。哟,被窝里多么温暖,软软和和的,舒服惬意啊。他心花怒放,人迅速缩回被窝深处,伸手打算关台灯。“啪嗒、啪嗒”,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怎么,午夜十二点,半夜鬼敲门?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心里禁不住直打鼓。夜,多么宁静。大钟的“嘀嗒”声连绵不绝,萦绕在心上。
没有人。恐怕听错了,他眨眨眼睛,索性关掉台灯。睡觉,万事大吉。黑暗里,轻轻的敲门声却又响起来“啪,啪嗒,啪嗒,”台灯随之又亮了。
“请进!”今晚上,豁出去了。如果门外是吉祥,那就扑上去,当场撕烂了他。光标同学精神抖擞,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一声吼。
门开了,悄无声息,门外站着吉祥的表弟小福儿。怎么会是他?光标的眼睛忽闪忽闪,脸上慌忙浮起积极的微笑。可是他心里头老大的不乐意。夜半来访,他想干吗嘛?
微笑的小福儿,一闪身,已经来到他身旁。他的神情那么小心翼翼,他的怀里抱着崭新的羊毛毯,洁白如雪。他细语轻声,关切地问候他,说:“光标你,冷不冷?”
冷不冷,这话问得多么体贴?瞧人家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人才哪。他马上被他打败,还没等盖上那床羊毛毯子呢,心里就暖和起来啦。“哦,谢谢。”这位被感动者竭力挣扎,他欠身想要爬起来。“别动。”小福儿一伸手,轻轻按住他。“你别动手,我帮你盖毯子。我表哥已经睡着了,他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吉祥今天过得还好吗?他可不大爱说话了,是吧?”他温和地说,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始终紧紧盯住他,目光中好似有深意。
“啊?嗯,是的、是的。你表哥吉祥他,今天是很累的,我们在天涯海角,他很顽皮嘛。”他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挖空心思尽力掩盖真相。小福儿安静地听他讲话,一言不发,小心翼翼为他展开羊毛毯,细心周到地替他盖上。台灯的光芒,为他勾勒金色的身影轮廓。羊毛毯绵软又暖和,光标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坠落温柔罗网,不愿挣脱,不忍自拔,事实上他感觉很是适意。
小福儿凑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同他说话,那样温驯的神态,让他不禁想起黑猫“光光”。他告诉他,说:“我的妈咪,她正在楼下煮枣子汤。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我给你送过来,让你好好暖暖身子。”
好吧,今晚不睡了。枣子汤,确实不坏。光标拿定主意,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地感动,他只得乖乖顺从主人的呵护与关怀。
“要不要放红糖?平时在家,妈妈煮的枣子汤,放不放红糖?”小福儿柔声追问。光标茫茫然望着人家,样子很傻,也很天真,眼中隐约闪烁晶莹的泪光,“小福儿,我跟我‘老爸’在一起,我恐怕不大记得我妈妈的事情。”
“哦。”他仍然温和地望着他,脉脉含情,声色不动。小福儿他呀,分明便是心灵的猎手,他已然胜券在握,预备满载而归。被人盖上白色羊毛毯子的光标,愣在那儿直发呆,身心疲惫,手脚冰凉,他不知所措仿佛一具木偶任人摆布。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对此一无所知,并且他长大以后对此不太在意。本来没什么,只是在这一刻,不经意间被陌生人匆忙提起,顿感揪心。故人,往事,朦胧而又温暖,这些事情小福儿他又不知道的。原本萍水相逢,人家不过是好心好意。情深谊长,不忍辜负。想到这儿,他赶紧假装激动地连连点头,十分肯定地说:“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枣子汤。谢谢小福儿关心。”
“那就多放些红糖。您应该,尝尝甜的滋味,光标?”他淡淡一笑,从容地对他说道。那么深情的声音,仿佛瞬间捕获人心。光标忽闪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他默默凝望甜蜜蜜的少年,望着他细心替自己整理雪白的羊毛毯子,尽管深陷白色恐怖,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挣扎抵抗。
“现在暖和了。一会儿,给你送枣子汤。”小福儿的声音,多么甜美,多么和暖,恰似一碗添加蜜糖的热气腾腾的枣子汤。说罢,他起身离开,他那静悄悄离去的背影,身披金灿灿的灯光,他在他眼中仿佛黄金偶像。光标张大嘴巴,傻子一样呆望他,他被人家活生生捕获灵魂,掏空心窝,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瑟缩在羊毛毯子底下雪白冰凉。
房门边,小福儿停下脚步。他蓦然回头,微微含笑,他望着那些古旧的钟表,深情款款,俨然依依不舍。停顿片刻,他喃喃地说道:“我喜欢,古旧的钟表,收藏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记得永别的人。”悄无声息,小福儿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