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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夜色狰狞

《《黑白道》》

刑场上,公安局负责宣传工作的政工科长李斌良用录像机录下了整个死刑执行过程,目睹了三名罪大恶极的罪犯伏法,其中还有他当年的中学同学季小龙。

三年后,李斌良成了刑警大队教导员并主持全队工作。其时,当地发生一起社会影响很大的杀人案,外地来本地投资的商人毛沧海被杀死,李斌良怀疑是在当地称霸一方的恶势力铁昆所为,但,除了现场提取的一枚指纹,再找不到其它证据。指纹比对中,所有嫌疑对象全部查否,案件难以突破。就在这时,李斌良又在夜间回家的路上受到袭击,险些丧命。对此,李斌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何人因何加害自己,几天后,另一个和他相貌相似的男子林平安在同一个地点被害,他才知道自己的遭遇是杀手认错了人。

李斌良全力投入到这三起杀人案件中,可是进展极为缓慢,不但难以获取线索,刑警大队内部也有不和谐音,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秦荣也令人难以捉摸,使李斌良感到处处掣肘;副大队长胡学正阴阳怪气,缺乏积极性;另一个副大队长吴志深虽然全力协助,可人又过于粗鲁,显得有勇无谋;而嫌疑对象铁昆又通过关系把弟弟铁忠安排进公安局刑警大队。同时,李斌良的家庭也出现问题,一心盼望他往上爬的妻子王淑芬对他离开市政府、改行当警察本来就有意见,现在,对他的作为更不理解。只有情报资料员宁静默默地支持他的工作。宁静是因公殉职的老市长的女儿、政府办副主任余一平的妻子,因为长期接触和思想上的相通,李斌良与宁静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李斌良知难而上,亲自接触了嫌疑人--本市著名企业家,家财几千万的黑恶势力头子铁昆,与他进行了交锋,但,因为没有证据,未能取得突破,只是加重了二人的矛盾。

市委市政府对本市接连发生命案非常重视,市长魏民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亲自来到公安局了解情况,并做出指示。

李斌良锲而不舍地深入调查杀手案件,得知身为麻纺厂推销员的林平安是外出刚刚归来被害的,因此开始调查与他一起外出的吴军。不想,费尽心机找到吴军,却发现他刚刚被杀死,而且死法和林平安相同,也是心窝中了一刀。种种迹象证明,刑警大队内部有内奸,几个负责此案的侦查人员中开始互相猜忌起来,产生了裂痕。

李斌良外出侦查林平安被杀的线索,途中时时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自己,接着又接到杀手的电话,向他提出了挑战。李斌良认为自己找到了杀手落脚的地方,不想这时副局长秦荣在家中打来电话,说胡学正被杀手刺伤,李斌良只好匆匆返回。在查看了胡学正的伤口后,他产生了怀疑,因为前几起案件,杀手都是一刀毙命,显得十分专业,为什么轮到胡学正却刺偏了呢?可是,一切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也不能采取任何措施。

案件陷入僵局,李斌良到医院拜访住院的老队长,可是没有得到什么帮助,身体衰弱的老队长只是劝告他要有耐心。

时间渐渐过去,案件始终未破,但是,杀手也再没作案,本市人把兴趣转移到即将兴建的云水公路上,公安局也接到市政府的指示,要全力保卫公路施工安全。人们渐渐有意无意地淡忘了这些未破的血案,只有李斌良不能忘却,然而却得不到应有的支持,连妻子也对他冷嘲热讽,双方的裂痕在加大。

1

三年后。

子夜时分,李斌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已经十一点多了,街道上没有行人,十分寂静,两旁的楼房多数也闭上了眼睛,沉睡在黑夜中。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眨动着困倦的眼睛,只有远方偶尔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使人感到这座小城市生命在运行呼吸。路灯暗淡,李斌良孤独的身影长长地伸展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移动。

困意也向李斌良袭来,眼皮一阵阵发沉,他恨不得马上回到家中躺到床上沉入梦乡,但,夜已深,白天在街道上奔忙的出租车都已经不见,他只有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小巷,他走上另一条街道,一条特殊的街道,一条繁华的街道。

这是一条步行街,虽然已近午夜,可街道两边很多楼房仍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这是全市有名的一条街道,有人叫它腐败一条街,也有人叫它黄色一条街。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街道两旁全是娱乐场所,什么洗头房,泡脚屋,迪厅、练歌房、台球室,保龄球馆、电子游戏厅……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些洗浴中心和几个大饭店。这里,有无数年轻倩丽的“小姐”招待着来客,只要有钱,就可以得到任何想得到的服务。最诱人的是,在这里无论享受什么“服务”和进行什么样的“娱乐”活动,都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公安机关很少来此检查,即使偶尔在检查中发现了问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成立至今,没有一家场所受过较重的处罚。看,前面那幢最高的建筑不就是“红楼”吗?对,它的名字叫大观园,里边还模仿《红楼梦》的大观园,给每层楼或房间起了个相似的名字,什么“怡红院”、“潇湘馆”、“稻香村”,然而,里边绝没有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而是来自全国各省市的“小姐”,根据他们的故籍和性格情调,分居各个楼层各个房间,接待各种口味的客人。里边还设有洗浴中心、餐饮中心、按摩中心、娱乐中心等,一切服务,应有尽有。因此,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红楼的主人叫徐铁昆。当然,不止是红楼,这条街有三分之一的场所是属于他的,只不过红楼最大最有名罢了。另外那三分之二,一半也有他的股份,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虽然不属于他,但是,也要按月缴利给他。因为,这条街是铁昆开辟的,是他保证着这里的平安。如果哪家不缴利,惹他不高兴,那么,或者是公安局派出所找上门来,施以重罚,或者一群莫名其妙的打手闯上门来,打砸一场,让你开办不下去,而且无处诉说。

当然,能到这条街来消费的绝非平头百姓或工薪阶层,花的大多数也不是哪个人自己口袋里的钱。每到夜晚你就看吧,车水马龙,尤其是一台台闪着高贵光泽的轿车排在街道旁,让人羡慕不已。瞧,虽然已经是子夜,有的场所门口还有一两台轿车停着。这条街是铁昆对本市的一大贡献,他也为此而自豪,甚至不知从哪儿听来学来的词,说这里是他的“拉斯维加”。

对此,李斌良很是愤慨,他和刑警大队的同志都知道,这里是个藏污纳垢之地,里边有很多罪恶的勾当,应该受到惩处,他们侦破的很多案件都或多或少与这里有关。可是,他们只能把行动停留在嘴上,却不敢动作。因为,市领导认为,这条街为改善经济发展环境做出了贡献,经常给予表扬。

对,这里是属于铁昆的,他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这属于他的领地。如果谁敢向他挑战,下场绝不会美妙。看见了吗,前面那幢黑乎乎没有灯火的大楼……

这幢大楼叫“不夜城”,也曾经旺盛过两个多月,可现在已经人去楼空灯灭了,它的主人叫毛沧海。这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不自量力,居然想到本市来打天下,以高价买下这幢楼房,开办了“不夜城”娱乐场所,想与红楼抗衡,结果现在,已经不知魂归何处。三天前的夜里,他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地被人杀死:一刀刺中心窝。

这就是李斌良和弟兄们正在侦办的疑难案件,也是他今夜晚归的原因。

案发已经三天过去,从目前的迹象看,短时间内很难取得突破。当然,案件破不了也很正常,李斌良到任后曾翻了几年来的积案卷宗,发现近年来有很多重特大案件未破,其中也不乏杀人案。现在,他主持刑警大队工作两个月,全市发生的一些杀人、抢劫重特大案件,除了这起都破了,比较起来还是很高的,这起破不了,应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案子不同,被杀的毛沧海是来本市投资的外商,有较大社会影响。市领导对此案也非常重视,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和市长魏民都做出指示,公安局要采取所能采取的一切措施,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否则,将会给本市的投资环境带来消极的影响。为此,无论是局长蔡明臣还是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秦荣压力都很大。可是,直接的压力还是刑警大队,而刑警大队压力最大的是李斌良。这三天里,他带领全队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可一直没查到有力的线索。

案子难度很大,但必须侦破。即使市领导不逼,李斌良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大的案子,破不了案无法交代。虽然难,也要侦破。他当刑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有这么一股劲头:当刑警就是破案的,破不了案,尤其是社会影响大,人们关注的案件破不了,还怎么当刑警?案件越难,才越要破,破了也才越有意义。而且他觉得,破案有点象自己在念中学时做的那些疑难数学几何题一样,你解呀解呀,怎么也解不开,可你别泄气,继续努力,锲而不舍,找参考书看看,换个思路再解,忽然,你心中豁然开朗,找到了解题的钥匙。那时,你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胜利感觉充溢身心……对这案件也如此,只要自己苦苦追寻下去,最后一定能够攻破。也正因此,从这起案子发生他就没回过一次家。晚饭前,妻子女儿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四岁的女儿在电话里说想爸爸了,说着说着还哭了。这打动了他,要不,他还不会回家。

对了,李斌良现在已经是刑警大队教导员,大队长因病住院,由他主持大队工作。今晚,他就是因为毛沧海被杀案件,才忙到子夜时分回家的。

腐败一条街的位置并不是很好,更不是市区的繁华地段,它的繁华是靠自身独特的“优势”形成的,因此,也就限于它那一局部。走过一条街后,就是一条十分偏僻的马路。李斌良再次感到困意袭来,不由打了几个哈欠。他想了一下,决定走更近的路。于是,他拐向一条便道。

说是便道,其实是一条较宽的小巷,两边是围墙和住宅。也没有路灯,因此显得很暗,但李斌良并不害怕。一则他胆子本来就挺大,二则当了半年多的刑警,锻炼得也不知什么叫害怕了。何况,怀里还有手枪,就更无所畏惧了。因此他想也没想,就向便道深处走去。

这条便道不宽,勉强可以通过一台车。李斌良在便道上走着,忽然想起毛沧海被杀案。他也是夜里一个人被杀的,他见过他的尸体,那是个身体强壮的中年人,可就在黑夜里,不知被谁一刀刺进了心窝,再也不能爬起来了……他身心一悚,警惕起来。四下看了看,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到身边好象隐藏着罪犯,随时会突然扑上来……他不由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他的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直感,一种恐惧的感觉。

还在多年前,他就发现自己有这种直觉,每发生不祥的事情时,身心就会产生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还是在读中学时,有一次他正在教室里上课,忽然感到身心不宁,没放学就往家跑,结果发现母亲犯了心脏病,而家中里人都下地了,没人发现,是他找人找车把母亲送到乡卫生院抢救过来的,如果他晚回来一会儿,母亲就可能死去了。还有一回,也是上中学的时候,放学路上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他觉得浑身汗毛直立,觉得有事,做了准备,结果埋伏在树林里准备袭击他的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伙没能得逞……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更加强烈,危险的感觉也严重得多。他又四下看了看,眼前明暗不清,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镇定下来,暗暗笑自己胆小,继续迈步往前走,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后边传来马达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一辆车驶来,从车形上看,是一台吉普。他有点放了心,扭回头继续向前走,忽觉后边的车声不对……他回头看去,见吉普车没有亮灯,正在向自己驶来,速度极快。

便道很窄,远处躲闪,吉普车眨眼间已经逼近。李斌良大喊起来:“停车,有人,我是警察……”可吉普车根本不理,继续冲来,向他冲来。他只好快速向前跑去,可吉普车紧紧跟在后边,越逼越近。很明显,它是就是奔他来的,是撞他来的。间不容发,拔枪也来不及了,生死关头就在眼前,一股热血忽的从他的身心升腾,他忽然停止逃跑,站住脚步,转过身,不退反进,冲着迎面撞来的吉普车飞步冲了上去,就在吉普车即将撞到身体之即,他飞身跃起,跳上车盖,跳上车顶,又一个跟头从车上翻下,摔落于车后。

尽管是主动跳上车的,但,李斌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动作,吉普车强大的冲击力和极高的速度使他无法稳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被地面擦破,胳膊和大腿撞得好象断了般疼痛,头还撞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昏迷。可是,他告诫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朦胧的目光中,他看见吉普车在前面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脚步轻捷地向自己跑来,手中还有一个细长的东西闪着冷光。李斌良的心狂跳不已,挣扎着从腰中拔出手枪,推弹上膛,指向前面,困难地叫出一声:“不许动,我是警察……”

李斌良扣动手指,感到手上一震,看见枪口冒出了火光,接着就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2

昏迷中,李斌良看不清杀手的面容和身影,只看到他的一双眼睛,一双阴冷狰狞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而那双眼睛就是凶器,就是那双眼睛要杀自己,盯得他头痛欲裂,心里还直劲恶心。李斌良想和他拼争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随时杀死自己。他要动一动,他需要帮助,可是,没人帮他,他动不了……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叫声:

“李教,李教……斌良,斌良……”

“教导员,教导员……”

头又猛地一痛,那双眼睛突然消失了,眼前一片迷离的碎片,他一下醒了过来,眼睛猛的一睁,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灯光,接着,真的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不是梦中的眼睛,而是真实的人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心,接着,看到一张熟悉的胡子拉茬的黝黑面孔。

他是谁,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可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对面的眼睛突然出现了水光,一滴眼泪顺着胡子拉茬的黑脸慢慢淌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斌良,斌良……你怎么样,没事吧,妈的,是谁干的,说呀,是谁干的,谁要杀你呀……”

李斌良脑海一亮,意识一下恢复了,并突然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吴……哥,是你……”

正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他见李斌良醒来,叫出自己的名字,高兴得一把握住他的手摇起来:“是我,斌良,你醒了,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呀,把我急死了……”

他这一摇,李斌良只觉手臂一阵疼痛,脑袋也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想说话又一时说不出来。吴志深查觉到了自己的莽撞,急忙停下手,又心疼又抱歉地对李斌良:“对不起,斌良,我太激动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斌良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接着看见眼前挂着的吊瓶,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动一动,问一问,可刚一动,就觉得胳膊和腿上有极大的疼痛袭来,包着纱布的头也一阵晕眩。

晕眩劲儿过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也看清了周围的人:除了副大队长吴志深,还有几个刑警大队的弟兄在身旁,他一一想起他们的名字:沈兵,熊大中……他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急忙挣扎欲起:“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你们……”

听见李斌良说话,吴志深脸上现出由衷的笑容,止住他的挣扎:“别动,要是能行,先说说咋回事?要是不行,就休息一下再说!”

李斌良已经完全想起自己遇险的经过。这怎么能等?他费力地描述了事情经过,吴志深和几个弟兄非常吃惊。通过他们的口,李斌良也知道了自己晕过去以后的事:枪声发挥了作用,吓退了杀手,唤来了正在巡逻的民警,可他们没见到任何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采取相应的措施,只是把他送进医院救治。后来,吴志深和刑警大队的弟兄们听说了这事,纷纷赶来……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天已经快亮了。

听完李斌良的介绍后,吴志深气得黑脸泛出紫色。他咬着牙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到咱们刑警头上动土,也太猖狂了!”

正说着,病房外面有脚步声,又有两个人走进来。室内的弟兄们则纷纷向外走去,只留下了吴志深。李斌良从弟兄们的招呼声中,知道进来的是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想起来打招呼,可身子痛,头又晕,动弹不得。

出现在眼前的先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蔡局长,他刚要说话,蔡局长急忙一摇头阻止他:“别,如果不能说话就别说,好好休息!”

李斌良还是费力地说出声来:“蔡局长,我没事,谢谢您来看我……”

秦副局长阴沉的黄面孔也出现在眼前:“能说话吗?能说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忍着疼痛和头晕,坚持着把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秦副局长听完,说的话和吴志深差不多,哼了声鼻子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敢向咱们刑警下手……这案子非破不可!”

秦副局长说着转向吴志深,没好气地大声道:“这种时候,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马上行动,把别的案子都撂一撂,全力以赴查这件事。先从车查起,把全市所有的吉普车都给我查透,看昨天夜里谁的吉普车没在家,干什么去了?发现疑点立刻向我报告……”

李斌良虽然头脑不太清醒,仍听清了秦副局长的话,急忙挣扎着阻拦:“不,秦局,别把警力都投放到这案子上,毛沧海被杀那案子也不能扔下!”

秦副局长沉吟片刻,接受了李斌良的建议:“对,那起案件也不能搁下,吴志深,你和胡学正分一下工,你带人查斌良这件事,让胡学正查毛沧海的案子……哎,对了,学正怎么没来,他干什么呢……”

胡学正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对秦副局长的询问,吴志深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还不知道吧!”

秦副局长不满地:“立刻找到他,把我的意见告诉他,你们分头行动!”

吴志深答应着,又紧紧握了握李斌良的手,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李斌良跟蔡局长和秦副局长。

蔡局长问秦副局长:“你看,斌良这起案子能是怎么回事?”

秦副局长:“这……我一时说不清。但,不管怎么回事,这案子我不会轻易放过,杀到咱警察头上来了,要不破,这治安还能稳定吗?”

蔡局长转向病床上的李斌良:“斌良,你能不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斌良恨不得马上找出答案,可他一时真的说不清怎么回事。他想思考一下,可一用脑,又天旋地转起来。这时,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进来,对两位局长说着:“行了,你们走吧,他需要休息,你们这样影响他恢复……”

两位局长走出病房。李斌良头脑一松,又晕眩起来。可是,蔡局长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斌良……为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3

天亮了,李斌良再次醒来,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头晕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可他没有动,昨夜的经历再次浮现在心头,蔡局长的问话也浮现在心头。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谁要加害自己呢?他心中一点头绪也没有。这……看上去,对方跟自己好象有深仇大恨,非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呀。说起来,自己到刑警大队后是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也得罪了很多人,可那都是工作呀。再说了,在刑警大队干的时间长的比自己多多了,别人不说,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哪个不比自己呆的时间长,办的案子多,抓的人多,怎么没人害他们呢……那么,是不是和自己现在办的案子有关呢?对,自己在这起案子上态度很坚决,劲头也很足,在分析中,把铁昆做为了主要嫌疑对象,难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铁昆就真的和毛沧海被杀案件有关了。

有关毛沧海被杀案件的情况又浮现在李斌良的脑际。

毛沧海是被刀刺死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凶手是个行家里手,一刀刺入心脏毙命。对这起案件,社会上有很多传言,还说得头头是道。即:此案是铁昆所为。因为他是本市娱乐业的巨头,向来没有竞争对手,这回毛沧海来,由于其雄厚的资金与亲和的为人,吸引了相当一部分顾客,直接与铁昆争利。这不是空穴来风,李斌良也作过分析:二人是同行业竞争对手,两人都自恃有钱有势,谁也不服谁,不久前铁昆的手下还砸过毛沧海的场子,双方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虽然公安局介入了,但因为伤者的伤情都不重,主要当事人也没抓到,也无法证明是铁昆授间的,最终是对一些行为人治安处罚了事。据说,毛沧海还向公安机关反映过,铁昆曾威胁过他,说他和姓铁的作对没有好下场。

从这方面看,铁昆确有作案动机。

说起来,这案件也不是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没有。在毛沧海被杀现场,就留下一枚清晰的指纹,是手指蘸着血印在毛沧海尸体旁边墙壁上的,只有一枚,非常清晰,好象凶手有意留下的一样。技术人员轻而易举地提取下来,但与情报资料室所有的指纹比对了一遍,没有一枚相近的。也通过一些途径提取了铁昆和几个手下的指纹,也没有相似之处。

可是,在外围调查时,有人证明,在毛沧海被杀那天晚上,曾与铁昆在一起喝过酒。因此,他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毛沧海的人,不是嫌疑人也是知情人和证人。然而,铁昆虽然没来刑警大队,却给蔡局长打过电话,主动解释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说,二人一起喝酒是毛沧海提议的,目的是消除误会,化解矛盾,那晚,他们说得也很投机,双方都表示了互谅互解,喝完后就各上各的车分手了……进一步调查,铁昆说的是实话,他在酒后确实与毛沧海分手了,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当然,他也可以找别人代劳,但对他的手下做了一番调查,没找到任何证据。在等待铁昆的时候,李斌良和弟兄们也做了一些其它工作,他们分析,如果真是铁昆杀了毛沧海,绝不会轻易动手,一定要雇佣别人,因此到电信局调查了他最近的通讯记录,但难度很大。铁昆的通讯联络太多,每天都数以百计,天南海北的哪儿都有,很难核实。

就这样,三天三夜过去,李斌良和弟兄们能调查的都调查了,可仍然没有见到铁昆的面。他太忙,生意多,应酬多,外出也多,屁股底下两台车,奔驰和奥迪速度又快,找到他很难。电话打过去了,他也接了,可就是不来,传唤证也送去了,可他看也没看就扔一边了,说太忙,没有时间。无奈之下,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找到市领导,市领导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昨天他好歹答应晚上来刑警大队,可李斌良和两个副大队长等到子夜,他也未到,最后打来电话,说他有急事已经去了外地,正在为本市联系一家准备投资的外商。李斌良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离队回家。

就在李斌良回家的路上,受到了袭击,差点送命。

难道真的是他所为?难道自己的侦破触痛了他哪块儿,他急着除掉自己?也不可能啊,现在,案子还没取得一点突破呢,他这样做也没必要哇,也太急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头又有点晕,他不能往下想了,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休息一下,这时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见他动了,急忙凑上来:“教导员,你醒了……”

他看到了一张充满英气的年轻面孔,认出是沈兵。奇怪地问:“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兵笑着拍拍腰中的枪,又晃了晃拳头:“保卫你呀!”

“保卫我……”

没等李斌良问,沈兵就告诉他:“蔡局长派我来的,怕再有人害你,让我时刻守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李斌良心里苦笑起来:自己居然需要保卫,这似乎有点多余,难道那凶手还敢到医院里来杀自己……可他想起昨夜的经历,还真的心有余悸,此时此刻,如果真有凶手闯进医院要杀自己,凭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真无法抵挡,靠医院的医护人员恐怕也无法保护自己。因此,不由在心里生出对蔡局长几分感激之情。

沈兵在旁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教导员,当时,你反应还算快,迎着车往上跳也对,但跳到车上应该马上趴下,抓住车体,想办法稳住身子,然后掏出枪来……我看,咱们今后不能光练射击擒敌,也得练练跑跳什么的……”

沈兵是武警转业分到刑警大队的,练过散打格斗。刑警大队开展的警体训练中,其中擒敌技术就是由他来担任教官。蔡局长派他来保卫自己,可见其用心良苦。

也许是身边的沈兵增强了自己的安全感,李斌良想思考一下昨晚的遭遇,但脑袋和眼皮却越来越沉,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人大概真的有第六感觉。李斌良虽然在睡着,但睡得很不安宁,梦乱七八糟的,总觉得自己好象是在躲什么,又象在找什么,又着急,又愤怒,又害怕。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走近了,那是一股熟悉的化妆品香味,又感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接着,他听到女人的抽泣声,感到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听到轻声的呼唤:“爸爸……

他一下就醒来了,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了女儿那可爱的脸庞,不由脱口叫了声:“苗苗……”想伸手去抱,却觉手臂一痛,轻吟一声,放弃了动作。

旁边一双手把女儿抱过去:“苗苗,别碰你爸爸……”

是妻子。李斌良扭过脸,看到了妻子漂亮的脸庞和她含泪的眼睛。出了这种事,她肯定会担心的。他欠起脸劝她道:“别怕,没什么,你看,我不好好的吗?”

妻子把脸掉向一旁,更大声地抽泣起来。这时,旁边有人说:“弟妹,你多呆一会儿,我们俩出去一下!”

说话的是吴志深,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了。听了他的话,妻子急忙掉过脸来:“别,吴大哥,你们呆着吧,我没事……”

可是,吴志深和沈兵互相使个眼色,还是走出病房。

只剩下自家三口人,但病房里却一片寂静,甚至出现一种尴尬的气氛。妻子垂着眼睛沉默着坐到对面的床边,女儿也只是安静地守在爸爸跟前,不玩,也不说话。

李斌良心里的温暖在消散,他感到有点冷。

还好,她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口气还算和缓:“到底咋回事啊,把人都要吓死了……”

李斌良不想告诉她,但他也知道,自己越不说,她会越惦念。因此就把昨夜的遭遇大致讲了一下,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仍然吓得不轻,又扭过脸抹起了眼睛。这使李斌良的心里很不舒服,他预料到,她将要说什么。

果然没错,妻子抹了一把眼睛后说:“咋样,我说得没错吧,劝你不听,非要干这刑警……我看,早一天晚一天,你不被人杀死,我也得被吓死……”

李斌良闭上了眼睛。

近几年,李斌良经常和妻子发生口角,而且,随着口角矛盾的升级,渐渐影响到两人的感情,使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并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弥补。此时此刻,他又清晰地感觉到那缝隙的存在。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的,结婚后也吵过嘴,但有哪对夫妻不吵嘴呢?应该说,一开始那是正常的,虽然日渐增多,但还没出大格,互相间还能容忍,矛盾的升级是到公安局工作后,调刑警大队后,就进一步加剧了。她无法习惯他经常性的夜不归宿,不满意他对工作的投入态度,当然,还有拮据的家庭经济,也经常成为他们冲突的导火索。要不是有吴志深从中调和,恐怕二人早已闹翻了。此时,自己受了伤,遭遇这么大的危险,不但没得到她的温柔和关怀,反而是一通报怨,造成一种自己欠她一份情的感觉。李斌良感到一阵伤心。

妻子没有想到他的感受和心里活动,抽泣几声后在旁数落起来:“怎么样?劝你不听,这回可好……要是在市政府不出来能出这种事吗?你们那批秘书已经有三个当上乡镇长了,一个还当了书记,都是正科级,余一平比你后进去的,都提了副主任,哪个不比你强……调公安局也行,在政工科不挺好吗?如果不出来,现在已经是政工科长了,还是党委委员,凭你的能力,几年后政委就是你的。现在可好,整天起早贪黑,家都不回,我看不出有啥前途……都说你们刑警手里有权,有的人干几年就发家了,你大小还是个头儿,可我没看出啥权来,只有挨累的权,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工资,我是没看你往家多拿一分钱,就是工资也没有开满,这不,还差点把命搭上……”

怒火一股股地从李斌良心中往上涌,他强力抑制着,并再三告诫自己:忍耐,要忍耐……

这就是她,妻子王淑芬。她说到根本上了,其实,什么不该从政府办调出来,什么不该当刑警,都是表面原因。如果自己能大把大把地往家拿钱,满足她的一切欲望,自己做什么工作她也不会有意见的,对钱是怎么来的,她是不会多问的。只要有钱,能满足她那浮浅的虚荣就什么都好了!

这才是他和她发生隔阂的根本原因。

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结婚前,没看出她这样啊……无怪乎有人告诫自己,搞文艺的女人多虚荣,难养活……难道真是这样?可现在她已经改行了,已经当上领导了……她调出文工团后,先在妇联工作,后又调组织部,不久前又被提拔了市劳动局的副局长,可她还是这样,还是这水平!李斌良知道,她也曾在台上给别人作报告,也偶尔看过她写的讲稿,什么“四有”、“四自”,教育别人忘我工作无私奉献……可在没人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这才是真实的她。这也是如今很多领导干部的通病,大概,也是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往往令人产生逆反心理的原因吧!

妻子还在埋怨,李斌良闭着眼睛听着,心里的反感越来越强烈,血往上涌,头又晕眩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粗鲁地一挥手:“滚,你别烦我,我愿意当警察,愿意当刑警,愿意冒危险,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要是看我不行,你可以另行选择,你不是说余一平提副主任了吗?找他去吧,他能往上爬,我不如他,我就是傻,就是傻,要是不傻,也不会找你这样的人当老婆!”

“你……”

妻子气得猛地站起来,喘了几口粗气,一把抱起女儿:“好,我走,我们走,反正你心里也没我们娘俩……”

妻子抱着女儿甩身向外走去,吴志深却及时出现在门口拦住她:“哎,弟妹,您这是……您多呆一会啊,怎么了……”

吴志深总是这样,总是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果然,妻子看到吴志深,表情缓和下来,勉强笑一下说:“我得先把孩子送幼儿园去,然后还得上班……吴大哥,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妻子说着还是要走,吴志深把她拦住,轻声问:“是不是生活上又有困难了,有就吱声,我知道你们,那俩工资啥也不够的,可只要你们两口子合合睦睦的,啥都好办,有你吴大哥呢……”

听着吴志深的话,李斌良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才好。

结婚后,李斌良很快发现妻子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她在生活中总是和别人比,尤其是穿的,住的,什么都比。可每个家庭的经济情况不一样,怎么能比呢?可她根本不听劝,总是说,人家有自家没有让人笑话,没脸见人……特别是近两年,市里盖起一幢幢住宅楼,很多机关干部都搬了进去,她就受不了啦,去年,劳动局盖了幢住宅楼,她说啥也要买。因为是内部职工住,确实便宜,可那也要五万多块呀,到哪儿去弄?可妻子决心是不会改变的,她把住的平房卖了两万多块,又东挪西借地凑了几千,可最后还差两万元,怎么也凑不上了,就逼着他想办法。他哪里有办法可想?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妻子甚至提出,他要不筹到钱,就跟他离婚,李斌良则态度更坚决,就是离婚也不去借钱……

冲突突然平息了,妻子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李斌良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不久妻子忽然张罗着往楼里搬家。问她哪儿来的钱,她就是不说,李斌良声称,不说出钱哪儿来的就不搬家。这时,妻子才告诉他是,是吴志深主动伸出了援助之手,拿出了两万元。面对李斌良的提问,吴志深只好承认有这回事。他说:“我知道你的脾气,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就快搬家吧,别赌气了,没用的也少说,吴大哥的日子还行,家底儿比你们厚。你嫂子经商,挣得比咱们多得多。往后,有事你就吱声,只是别跟弟妹吵架,夫妻一场不容易,要和和睦睦的……”

当时,李斌良心里压力很大,母亲说过,到啥时候也不能花别人的钱。他也信奉朋友相交淡如水的信条。因此他要妻子把钱还给吴志深,可钱已买了楼,拿啥还?没办法,他只好对吴志深说:“吴哥,你知道我的经济情况,不知啥时能还上你这笔钱!”

吴志深的黑脸拉下来:“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吴哥,咱们是不是弟兄?我说让你还了吗?当然,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花别人钱,可我是别人吗?好,我说明白吧。钱,啥时有啥时还,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没这回事,行了吧……斌良,你也怪不着弟妹,咱们刑警成年起早贪黑,经常外出,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你放心吗?住楼就安全多了,也方便多了。这也是为了工作呀……”

一番话好歹说服了李斌良,李斌良终于和妻子一起搬进了住宅楼,风波也就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李斌良在不知不觉间与吴志深的关系更密切了,他觉得,他在某些地方就象自己的兄长,人虽然粗鲁些,可宽厚,朴实,一副热心肠。在工作上也是如此,自己到刑警大队后,也正因为有他的支持,才顺利打开局面。

吴志深又劝了妻子几句,见她还是要走,又劝着她把她送出病房。

一直在病房外面偷听的沈兵这时走进来,他看不出眉眼高低地对李斌良说:“教导员,你家嫂子和你可不一样,挺厉害呀……”

这话正巧被进来的吴志深听到,他瞪沈兵一眼道:“你胡说些啥呀?”对李斌良:“斌良,你别怪弟妹,其实,哪个女人都这样,要是我遇到这事,你嫂子还不知道吓成啥样呢……对了,我本来没想告诉她这事,可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找到队里,非要我领她来,可来了你们又……斌良,弟妹其实是惦念你的,跟你生气也是疼你。她的话也没错,说起来,咱们刑警有啥意思?成年没黑没白的忙,累得要死,还危险,可谁理解?如果日子再困难,就更没意思了……说实在的,我要有你的水平,说啥也不干这行……真的,在政府办干,前途该多大,可现在……好,我知道你不愿听,不说了……哎,你现在好点了吧,昨天夜里,你看清那个凶手没有?他长的什么样?”

吴志深的话一下又把他带进昨天夜里,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现出一个人影:瘦削、机敏……可离得远,天又黑,根本看不清面孔。他摇摇头:“没有,一点也没看清,当时,我只看见他跳下车,向我奔过来,手里好象拿着一把匕首……后来我就开了枪,晕了过去。”

吴志深失望地叹口气,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为什么要冲你下手呢?”

李斌良还是摇摇头。“我也想不出来。要说得罪人,咱们刑警肯定得罪人。可我当刑警时间并不长,虽然也抓了些人,比你们可少多了,为什么偏我得罪了人?而且得罪谁到这种程度,我还真想不出来,我想……”

李斌良停下口,吴志深注意地:“斌良,你有什么想法?怀疑谁?”

李斌良想了想,还是说出昨夜心中闪过的念头:“这……也是瞎猜……我有一种感觉,没准,这事儿和咱们正在办的毛沧海案件有什么联系!”

听了李斌良的话,吴志深和沈兵都现出吃惊的表情,吴志深猛地站了起来:“什么?这……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李斌良想想又笑了:“哪有什么根据,只是一种感觉。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是啊,这里能有什么关系呢?杀手杀了毛沧海,我们怀疑与铁昆有关,难道就因为这个……”

沈兵接过话来:“我看这个分析也有道理,也许,咱们的行动触到他哪块了。我听人说过,那小子可黑了,什么屎都拉得出来!”

吴志深也沉思起来,片刻后点点头说:“也真没准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他是什么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我对他也没好印象……可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毛沧海的案件刚发生,咱们正在调查,还没什么进展呢,铁昆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手呢?再说,咱们还没和他正面接触呢!这……”

这是有点牵强。李斌良也知道,但,他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又想了想说:“不管是谁,反正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案子要不破,我也不在刑警大队呆了!”

吴志深道:“是啊,都杀到咱刑警头上来了,这案子要是不破,还当什么刑警?好了,你这一说我也坐不住了……对,得跟你说一下,咱们刑警大队和市区派出所的弟兄都出动了,秦局亲自指挥,从昨天夜里忙到现在,我来之前还没发现什么。你安心养伤,有消息我随时告诉你……好了,我得忙去了,沈兵你可要小心,一定要照看好教导员,要是再出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吴志深说着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沈兵对李斌良说:“吴大队这人好,对人实在,热心肠,不象胡大队……教导员,有我在你放心吧,我还真盼着那个杀手来呢,我和他见个高低!” 下午,秦副局长又来看李斌良,并且带来了工作进展情况。

看到秦副局长,李斌良挣扎着坐起来。见秦副局长黄黄的脸色十分难看,点起一支烟,使劲抽了一口,才闷闷地回答他的问询:“那台吉普车查到了,是一个人停在路边被盗的,他上午到刑警大队报的案,中午有人在城外公路旁发现了这台车,车尾部还有弹痕,估计就是它了!”

李斌良心中一喜:“那,别的呢?车上发现什么没有?”

秦副局长摇摇头,又使劲抽一口烟:“没有。车是找到了,可技术科反复检查,也没发现一枚指纹和任何遗留物。车主及家人经反复审查,也全部排除了嫌疑,他们的车确实是被人盗走的。估计,凶手来自外地!”

李斌良心里迅速做了判断:先盗车作案,作再用其做交通工具逃跑,逃跑后怕被追查发现,再弃车,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策划严密,手法老道纯熟。不是个生手。

看来,这案子有些难度。

秦副局长抽了两口烟,又问起吴志深曾经问过的话题:“你把经过再详细说一遍,难道就一点也没看清凶手的模样?!”

李斌良按照秦副局长的要求,把昨夜的经过又详尽回忆了一遍,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对破案没什么帮助。秦副局长叹口气又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李斌良又把对吴志深的话说了一遍,提到了毛沧海案件和铁昆的名字。秦副局长听后张大了嘴,烟也忘了抽,似信非信地摇着头说:

“能吗?不可能吧,他铁昆为啥要害你呀……没有作案动机呀,这种必要哇……这可是大事,咱们刑警办案要凭证据,这话,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要是传到铁昆耳朵里,他问上门来,那可太被动了!”

说得有道理,秦副局长提醒得对,这话是不能对别人说。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也无充足的理由,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推测。

一天过去,一无所获,线索断了。

4

三天过去了,李斌良还在病床上躺着。

这是一个只有两张床的病房,医院正处淡季,整个病房只住了他一个人,另一张床正好沈兵用。

三天来,李斌良很是着急,无论毛沧海的案子还是自己遇险事件,都使他难以安稳地睡在床上。因身体一动就疼痛,头也发晕,他虽然着急出院,可实在难以坚持,只好耐心地在病床上养着。正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可以补一补了。然而,他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总是做些怪梦。

队里的弟兄们都很忙,他尽力不让他们来探访和照顾,有沈兵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第一天和第二天,是身体不允许他动,虽然没断胳膊断腿,但头撞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有点轻微脑震荡,一动就天旋地转。今天轻了一点,他要下床,可是医护人员坚决不许。他只好强挺着再躺了一天。

妻子昨天曾来过一次,但二人说着又差点吵起来,妻子就再不来了。此时,除了沈兵躺在对面床上打盹,整个病室再无别人,静悄悄的。李斌良觉得的头不那么晕眩了,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可一阵寂寞又涌上心头,眼前出现了女儿那可爱的模样,妻子把她抱走后再没带她来过,此时,她一定在幼儿园里玩耍吧,不知想没想爸爸……他不由有点恨起了妻子,你来不来无所谓,可我女儿呢,她也不能来见爸爸了……此时,他躺在床上,不由回顾起自己的生平和一些年来的经历。

李斌良今年三十四岁,出身于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就在距市区百里外的一个村庄。十多年前,他靠着自己的天资和勤奋,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他是学文的,在大学里品学兼优,毕业后本有机会留在省里或留校任教,可他拒绝了这些机会,自愿要求下基层,想回到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这样,他被分回本市,分到市政府办公室做秘书。

常人看来,这个岗位对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来说,是求之不得。谁都知道,秘书直接服务于领导,容易被领导发现并博得好感,所以,秘书都提拔得很快,有的人说,秘书就是领导的预备队,是干部的储备库和培训班。对李斌良的分配,很多人是非常羡慕的。可是,他自己却很不满意,起初还可以,他废寝忘食工作,学习方针政策,研究经济理论,还经常深入基层搞调研,为工作付出了很多热情和心血,写出了不少有份量的文章在省市一些报刊上发表,也确实引起领导对他的重视。后来,凡政府的重大材料几乎都由他来执笔,不到三十岁在本市就有了才子的称呼。然而,他却越干越不耐烦,越写越不想写了。因为他发现,这是在空掷热情,浪费才华,尽管自己的报告动了很多脑筋,领导在会上念得也头头是道,但实际上无论是念的还是听的,并不想认真实施,他们只是念念,听听,会开完,也就完了。尽管这为自己争得了几分才名,可于现实生活却没有多大实际效益,这使他很苦恼。另外,他还发现,都说秘书提拔的快,可尽管自己的工作很出色,领导也很倚重,在提拔上也没比谁快到哪儿去,几个资历差不多的秘书,先提拔的还是搞事务的。因为他们为领导提供的是更直接的物质服务,个人服务,比政务秘书更容易得到好感。于是,他的心渐渐冷下来,渐渐打定主意离开政府,找一个干实事的地方,后来又发生一件事情,使他在政府办更呆不下去了,经过一些曲折,终于来到自己选中的地方,市公安局。

他初到公安局的时候,觉得这里果然与市府不同。首先是这里工作特别忙,尤其刑侦部门的工作,十分吸引他。起初,他在政工科当副科长,主要负责宣传工作,成年扛着摄象机挂着照相机跟着刑侦和治安民警跑,哪里发生了大案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有好人好事他也出现在哪里,没少在电视台和报纸发稿,极大地提高了本局的知名度,一些工作突出的侦查员还因为他的宣传立功受奖,因此他很受广大民警欢迎。他还悄悄积累了一些素材,准备条件允许时写长篇小说。可是,在政工科干了不到二年又不满足了,他的热情被刑侦工作所吸引,要投笔从戎,向局长提出了到一线工作的申请。并最终如愿以偿。

对命运的变化,他感到又奇妙又兴奋。在大学时,他曾想过将来干这干那,可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会当警察,当上刑警,当上教导员。不但他没想到,所有的老师同学们也没想到哇。自就任新职后,很多同学来信,有担心的,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不赞同的,为他婉惜的,可他无怨无悔,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李斌良是三个多月前调入刑警大队的。当时,政工科老科长马上要退下去,局党委本来要让他顶上来,职级虽然还是副科,但却是党委委员,大小也是局领导了。可他却不识抬举,非要到刑侦一线干不可,就是当一般侦查员也行。最后,局党委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担任教导员职务,协助老队长抓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可他万没想到,到任不久,老队长就患病住院了,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班,局党委又决定由他主持刑警大队全面工作,队伍和业务一把抓。他在考查历年全市发破案情况后,制定了破案责任制,并附有周密的考核细则,将每个中队和侦查员的破案情况都量化打分,及时上墙,排出名次,有力地调动起大家破案的积极性。他还主动与城乡派出所协调,研究解决打击和防范“两层皮”问题,主动请他们提意见,使刑警大队与派出所的关系大为改善。他还发现,尽管弟兄们工作精神还可以,但多数满足于现状,基本上还是靠经验、靠老办法破案,观念陈旧,视野不宽,影响一些重大疑难案件的侦破,就用返还的罚没款在群众出版社购买了一批中外侦破业务书籍,给每人订了《中国刑警》,组织大家学习。发生大要案,他在积极组织侦破的同时,还一改以前破案单打独斗的作风,经常组织大家坐下来研究讨论,破获大案后,还要总结经验教训。这不但提高了同志们的业务素质,也促进了破案率的提高。他刚开始主持工作时,很多人都抱有怀疑态度,队内的同志们也不很信任他,秦副局长更有疑虑,认为他没有实践经验,纸上谈兵。可两个多月过去,全队无论是破案数还是破案率都高于上年同期,有影响的重特大案件一个也没压下,使大家很快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在队伍建设上,他严格要求,特别在为警清廉上特别注重,在经济教育的同时,加强监督制约,使办案水平明显提高在他主持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是案件质量和效率都明显提高。他还针对同志们体能不足、制敌技术缺乏的现状,由沈兵当教官,开展了体能和擒敌技术训炼,每天都要组织弟兄们练上一两个小时,摔拿格打。为给同志们做出榜样,他带头摔,带头打,开始练得浑身疼,睡觉上床都困难,可两个多月过去,都逐渐适应了。他自己也觉得身体越来越棒,胳膊上的肌肉也越来越发达,越来越硬。那天夜里凶手用车撞他,如果没有练功的基础,后果难测。看来,还真是学以致用了。这一切,都使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虽然很苦很累,抛家舍业,但生活充实,心灵充实,他感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每破获一起案件,抓获一名罪犯,他都感到切除了一个危害社会、危害群众的毒瘤,感到自己对社会、对人民群众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事。特别是每当破获影响大的案件,群众激动不已地表示感谢时,这种感觉更为明显。他决心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这个事业……

可是,想不到,现在居然发生这种事,居然有罪犯冲自己下手了,要自己的命!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李斌良真有些后怕,虽然没看清凶手的模样,可瞧那劲头,他是非要置自己死地不可呀,车撞过去还返回来看一看,还要补刀,要不是自己有枪,肯定性命休矣。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总得有个作案动机吧。劫财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身上没钱。仇杀?也不可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找不出这么不共戴天的仇人。灭口?堵住自己的嘴?也不可能,自己并没掌握什么致谁于死地的秘密……那么,还有什么?或许,自己的存在危害了谁的安全……李斌良的心再次一动。这……难道真的如想象的那样,这几天对毛沧海的案子盯得紧一点,碰到谁的痛处了?那只有铁昆……不可能啊,有没有必要不谈,他总知道自己是警察,身上有枪,可那杀手好象并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回来看自己是否死了,也不会用刀来对付自己了。李斌良想了又想,各种不可能的可能都想到了,可仍没想出个头绪来。

他恨不得马上出院,亲手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5

有人轻轻敲门。正在床上看书的沈兵象装了弹簧似的跳下地,冲着门口大声问:“谁?!”

李斌良看着沈兵那随时准备搏斗的架式,觉得有点好笑,大白天的,在医院里,难道真有人敢闯进来杀警察?

门慢慢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一个衣着整洁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长,脸色白净,脸上有一双机警而灵活的小眼睛,手里拎着个水果袋。

看到这个人,李斌良心一动,感到有点意外。

他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胡学正。

说心里话,李斌良不太喜欢胡学正。刑警大队有两个副大队长,就是吴志深和胡学正。老队长因病住院,这二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他在相处中却深深感到,胡学正和吴志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每看到吴志深那憨厚的黑脸膛,李斌良心情就格外开朗。那是个梗直的汉子,平时沉默寡言,为人宽厚,可看到来气的事情,总是按捺不住暴发,说出的话能撞死人,可心地是好的。胡学正则完全不同,平日说话不多,对自己也不冷不热,虽说工作干得还可以,可总搞不清他心里想的啥,还总和吴志深闹别扭,因此,这左膀右臂的劲儿使不到一起。李斌良初到刑警大队时,多数人都抱有观望态度,胡学正表现最为明显,每当研究案件时,他总是不表态,问到他头上,也总是一句话:“您是头儿,您说了算!”这表面上是尊重,其实是不信任,是在等着看笑话。如果对什么事不同意,他也不直说,总是:“我看这事得请示秦副局长”。之后,研究的事情秦副局长保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都是他汇报的。吴志深则不同,在队里几乎是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发生争论是也总站在自己一边,就是有什么意见,也在没别人的时候提,尽量维护自己的威望。令他感动的是体能和擒敌技术训练,李斌良只要求三十五周岁的人训练,胡学正虚岁刚刚三十六,满三十五还差几个月,可硬说自己年纪大了,说啥也不练。而吴志深虽然快四十岁的人了,可以不参加了,在训练时仍然经常到场,看见谁不尽力,总是忍不住喝斥几句。有一次一个年轻同志跟他顶嘴,他居然骂了起来,后来觉得自己过分,才又做了自我批评。他经常对大伙说:“我觉得,爹妈一定给我起错名了,要不我就姓错姓了。我不是吴志深,我是鲁智深!”真的,他膀大腰圆胡子拉茬黑脸膛,真有股鲁智深的劲头。正是有他在,李斌良在刑警大队的工作才开展得较为顺利,觉得有个依靠。要都象胡学正这样,自己可就难了。

现在,胡学正来看自己,李斌良觉得有点意外,也很高兴,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急忙坐起来欲下床,被拦住后,又急连连让他坐下。

胡学正不卑不亢地坐在对面的床上,问讯了几句身体,就没话了。李斌良为避免尴尬,就没话找话说。其实,话题也好找,就是自己的案子。李斌良知道没什么新线索,也故意向胡学正打听情况,胡学正却不正面回答,轻轻一笑说:“这我可说不清,队里有分工,我搞毛沧海那案子,您被袭击的案子是吴大队搞的,人家既然不对我讲,我也不好问哪!”

瞧,这就是胡学正,他就是这个样子。李斌良只好再问毛沧海的案子,这也是他关心的,然而回答也令人失望。“也没啥好讲的,目前只能查铁昆一条线,可一直在查外围,到现在他也不朝面,也不好往下查。从你住院后,这案子就陷于停滞状态了!”

这……李斌良不由心里发急。“电话呢?我们不是研究过,进一步查他的通讯情况吗?有什么收获没有?”

胡学正还是摇头:“没有,铁昆的电话单子已经调到案发前一个月,可他每天都打上百个电话,天南海北哪儿都有,很难查。电信局都烦了,大伙也有点泄气了。”

李斌良想了想说:“可以再查查铁昆的外围。象他这样的人,很多事并不一定亲自出面,查查他的亲信。”

胡学正说:“你没住院前不是查过了吗?咱们所知的亲信就那几个,都查过了。”

李斌良说:“也可以查他们的电话。另外,也可以再扩大范围。只有把工作做到了,真正彻底查透了,咱们才能排除他。不然放不下心。”

胡学正轻声一笑:“您快点出院吧,好亲自指挥我们工作!”

话里有话:抑揄,不满,讥讽,都在里边了,可不软不硬的,让你说不出啥来。

胡学正适时地站了起来:“行了,李教,你休息吧,我还得忙去,你看,还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照办!”

这话有点过分了。李斌良皱起眉头,正色道:“胡大队长,真不知你是尊重我还是讽刺我,咱们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自己弟兄,论资历,你比我老,论经验,你比我多,哪来那么多指示?我觉得,人贵在真诚,我对你是尊重的,希望你今后别把我当外人!”

胡学正现出一点尴尬之色,但马上就消失了,还是轻轻一笑:“李教你别误会,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象别人那样……好,您还有事吗?我该走了,不管有没有线索,也得往下查,我已经跟铁忠说了,让他发挥点作用,把他大哥找来,怎么也得见见他呀……”

铁忠?!李斌良的心一下被胡学正的话打动了:对呀,怎么忘了他,这主意好……

想起铁忠,李斌良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铁忠是铁昆的亲弟弟,从警时间不长,原来在治安大队工作,几天前调入刑警大队的。李斌良对这个人看法很不好,也不欢迎他,可挡不住。不过,现在胡学正想的这个主意很好。他表示支持:“对,你这个办法想得好,他不是愿意当刑警吗?跟他说,这是对他的考验,让他一定找到铁昆,告诉他遵纪守法,接受传唤,协助咱们破案!”

胡学正又含意不明地笑笑:“最好你亲自跟他谈……也希望你快点痊愈出院,铁昆如果真来了,最好你出面,我这副大队长份量实在太轻啊……秦局是局领导,和他熟头熟脑的,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斌良知道,胡学正是不愿意得罪铁昆,也难怪他,那可是全市的名人哪,有钱,有人,一跺脚全市的地皮都颤。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管他是谁呢?为此,他大声道:“好,只要传到铁昆,不管我伤好不好,都亲自对他进行询问!”

“那好,就这么定了,如果传到他,我马上通知你。再见!”

胡学正说着站起来,笑了笑,走出病房。

送走胡学正,沈兵笑嘻嘻对李斌良道:“胡大队这人真是……他好象对你有意见!教导员,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李斌良故意问:“因为什么?”

沈兵笑道:“我和你一样,来刑警大队时间不长,对人也摸不太透……不过,我听说……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吗?吴大队啥都知道,他跟你那么好,没跟你说过?”

李斌良没回答。但明白沈兵的话,吴志深也确实说过,说的也有道理……老队长年纪大了,又有病,刑警大队长已经是虚位以待了,而刑警大队只有两个副大队长,胡学正想晋一格也是人之常情,可自己一来就把他挡住了。人的心胸不一样,有意见有想法完全可以理解,只要他能好好工作,能破案,一切都可以原谅,自己也有信心慢慢和他消除隔阂。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隔阂不但没有消除,好象越来越深了。

6

还行,胡学正在工作上还不含糊,就在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派人通知李斌良,铁忠已经找到了铁昆,今天晚上九点准时来刑警大队接受传询。

李斌良履行诺言,他不顾医生和沈兵的劝阻,坚决离开医院,赶回局里,赶到刑警大队。也真怪,一听说要见铁昆,虽然脚还有点发软,但头不怎么晕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回到队里,吴志深看着李斌良包着绷带的脑袋,气得直骂胡学正:“你这身体能行吗……妈的,他准是怕得罪铁昆,拿你当挡箭牌。再说了,有我呢,非得你出面吗?咳,妈的……”

李斌良制止吴志深:“别这么说,都是为了破案,对付这样的人,我应该出面,对,还是咱们三个,就别让其他人参加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还象上回似的,到时候不来!”

还行,这回没白等,大约九点半的时候,铁昆还真来了。不过,并没有到刑警大队,而是先奔了蔡局长办公室。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接到蔡局长的电话:“李斌良,你们来吧,接铁总下去!”

吴志深恨恨骂道:“妈的,架子可够大的,得局长先接待,还得接他下来!”

蔡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当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走到半开着的门外时,里边传出欢乐的说笑声。

“……哪里哪里,我们公安机关就是保驾护航的,您是对我市有贡献的企业家,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不过呢,我也知道铁总在本市的影响,因此我希望您能支持我们公安机关的工作!”

这是蔡局长的声音。

“当然了,要是不支持我能来吗?可蔡大哥我不能不跟你说,你当公安局长的忙,我这做生意的也忙,可能比你们还忙啊。这几天我正忙着跟外地一家大企业谈个项目,要是能引进我市,最起码能投资一亿元……今天我也是抽时间来的,您刚来我市当公安局长,我要不来,也太不给局长面子了……”

一个混浊的嗓子,显然就是铁昆了。

他们从半开的门看到,秦副局长也在办公室内,只不过没有说话,正闷头大口大口抽烟。

李斌良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屋子。

室内静下来,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斌良身上,头上。

蔡局长皱起眉头:“李斌良,你怎么来了?能坚持吗?”扭头对铁昆道:“铁总,看见没有,听说你来了,正在住院的刑警大队教导员都出院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铁总……这位是刑警大队教导员李斌良,目前刑警大队的工作由他主持……这二位你认识吧,是老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

李斌良把手伸向铁昆,铁昆屁股离开沙发,与李斌良紧紧握手,还哈哈笑着说:“啊,李斌良,早听说过,不是在政府办当过秘书吗?有名的才子,现在是公安局的人才了……对了,铁忠在您手下,还望多多照顾哇!”

李斌良从铁昆的话中听出,他对自己有些了解,就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回身把吴志深和胡学正介绍给他。铁昆对他们没有对自己热情,与胡学正只是礼节性地握握手,吴志深则已经闪到一边,铁昆只是冲他咧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铁昆油光光的大脸转向蔡局长:“蔡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跟弟兄们下去!”

蔡局长有点歉意地:“好好,铁总,还得请您原谅,询问是公安机关调查证人和知情人的法律程序,这案子你也知道,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要不也不能麻烦你,还望您理解……”对李斌良:“铁总是市人大代表,对我们工作非常支持,因此,你们既要认真负责,又要尊重铁总。好,你们去吧!”

“没说的,”铁昆一拉李斌良,“走吧李老北,我现在听你的,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过要快一点,我很忙……蔡局长,我下去了!”

蔡局长陪着笑脸送客:“好好,您下去吧,也就是做个笔录,把您知道的都说清楚就完事了,很简单……对了,您也借机监督他们一下,看他们是不是依法办案,水平咋样……好,谢谢了,再见!”

李斌良三人把铁昆带到二楼,带到刑警大队,进行询问。

询问是什么意思,在公安机关工作的人都知道。询问和讯问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询问的对象多是证人、当事人、知情人;而讯问的对象则往往是犯罪嫌疑人。

而询问和讯问又有一定的联系。因为,当事人和嫌疑人往往是互相转化的。在没有确定其有嫌疑之前,或已经认为其有嫌疑,但没有证据时,只能以询问来对待。待询问中发现其有犯罪嫌疑并取得证据后,询问也就变成了讯问;相反,开始可能认为其有嫌疑,对其进行讯问,后在讯问过程中解除了嫌疑,也就改成了询问。

但是,询问和讯问在运用上是有很大区别的。一般而言,询问的难度要大于讯问。因为,被询问者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所以在态度上要格外小心,要尊重人格,不能激起对方的反感。而讯问则不同,被问者已经是犯罪嫌疑人,当然就可以运用一切合法的讯问手段,给被讯问者以压力,迫使其交代真情。说得直白点,讯问就是审讯。

而最难的是以询问的方式来对待犯罪嫌疑人,用询问的方式来讯问。也就是说,侦办人已经认为被问者有重大嫌疑,但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或感到没有把握,只能以询问来进行讯问。这是最难的。

当然,这也要看对谁,尽管询问和讯问有严格的区别,但面对的如果是平头百姓,他们既不懂法又无所依仗,过分一些也无妨,把询问变成讯问也是常有的事,只要拿下口供,有所突破,谁也就不去追究这些事了。可是,如果对方是有身份的人,而且又有钱,有靠山,本人又是市人大代表,那就特别的难了。

现在,他们询问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正因为铁昆的特殊身份,李斌良将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使气氛缓和了一些,减少了一点严肃的成份。而且,在刑警大队,他的办公室也略大一些,条件也好一些,有两个沙发,人坐上去也舒服一些。

李斌良把铁昆让进沙发,还倒上茶水,又向吴志深要烟,吴志深不情愿地掏出来,可这时铁昆已经把自己的香烟拿出来,分别甩给吴志深、胡学正各一支。吴志深哼了声鼻子,把它夹到耳朵上,胡学正不抽烟,就放到桌子上,李斌良也不抽烟,在铁昆甩烟时,急忙摇手拒绝。

铁昆抽的是万宝路香烟。李斌良听说过,这种烟一盒几十元。当然,对铁昆来说,就是几百元一盒也抽得起。

李斌良注意到,一进屋,胡学正就坐到自己的写字台旁边,还在面前摆上了笔录用纸,看来,吴志深说得对,他不愿意得罪铁昆,所以主动承担记录的责任。而吴志深的脾气他知道,爱发火,也不能太指望他。李斌良责无旁贷,就承担起询问的主要责任。

询问开始了。却是铁昆先开的口:“好,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时间宝贵!”

开始了。李斌良按照询问笔录上的项目逐一发问:“姓名、年令、民族、籍贯、现住址……”

没问几项,铁昆的眉头就反感地皱起来:“李教导员,你这是干什么?把我当犯人了还是不知道我?”

是的,无论是李斌良、吴志深还是胡学正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计有各种商店和行业场所18处,企业3家,工程队2支,总资产一亿多元,是本市重点保护的企业家,而且是市人大代表。在本市,没有人不认识他。他叫铁昆,其实并不姓铁,而是姓徐,因为名气太响亮,人们把他的姓都省略了,很多人就以为他姓铁,甚至有人称他为“铁哥”、“铁老板”。

可现在是在刑警大队,是三个刑事警察在询问他,这些尊称就都免了。可而且,在李斌良的眼里,他还是个犯罪嫌疑人,而且,是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李斌良只能耐心地对他解释:“对不起徐总,我们是在对你询问,不是讯问,我们有规定,不管是谁,这些项目都是必须问的。”

又费了好多话,好歹算把铁昆的情况记下来:姓名,徐铁昆;性别,男;年令44岁;现住址……

询问渐渐深入了。

李斌良对铁昆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就在毛沧海被杀前,有人看见,他曾与铁昆共进晚餐,而此前两人曾发生过重大冲突。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而且,无论是社会上的传闻还是种种迹象看,铁昆这个人绝不是善主。据说,他当年就是靠打打杀杀起家的,去年,省环保局下来检查,发现他的一家工厂排污,依法进行了处罚,检查组没等离开本市,一个主要成员就在大街上被一伙暴徒砍成重伤。当时,公安局曾经立案侦查,也把他列为怀疑对象,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案子就拖下来,到现在还没破。可是,人们都猜测说,那是铁昆指使人干的。

可是,没有证据。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有很多人围观,可调查时没一个人出来做证,都说没看到,没看清。调查不了了之。事后,铁昆还放风说:“就是老子派人砍的他,能怎么样,谁他妈的跟老子过不去,就是这个下场。省里来的,省里的多他妈个蛋……”

连省里来的人都敢砍,毛沧海有什么不敢杀的?他有犯罪的动机,行动上也有犯罪嫌疑。然而,由于他特殊的身份,也由于没有证据,李斌良等人只能以询问的方式找到他,和他谈话。

看着铁昆那横肉凸出的脸,那骄横的眼睛,那叼着“万宝路”香烟的紫黑色嘴唇,那戴着劳力士金表的手腕,那高高翘起的二郎腿,李斌良心里明白,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省环保局挨砍的事十有八九是他所为。是的,他不可能是好人,从他这张脸上就看得出来。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辞退一个应聘者的原因就是不喜欢那人的脸。当时有人认为林肯是以貌取人,林肯解释说:“一个成年人要对他的脸负责!”这话实在有道理。问题不在于你的脸是英俊还是丑陋,而是你的脸能告诉人们什么。瞧这张脸,哪里有一点善的东西呢?你怎么能指望这样一张脸干出对社会、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呢?也真是奇怪,现在,有钱的往往是这种人,甚至往往是危害社会、破坏社会的人才有钱,而那种真诚善良、对社会有益的人,往往却受穷,受欺。现在,自己面对的现实就是如此:他极有可能是杀人犯,应该受到严格的讯问,自己却只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低三下四。瞧:做为询问人的自己和被询问人的他并排坐在沙发里,还把好一点的让给了他,给他沏上了茶水。他翘着二郎腿仰在沙发靠背上,自己则谦恭地向他躬着身。哪个被询问人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就是这样,他还老大不高兴。好象赏光一般来到刑警大队。

询问进行不到二十多分钟,铁昆就不耐烦了。看了两次表,终于忍不住了:“还有别的没有?翻来复去不就是这些事吗?我都说清了,没别的我得走了!”

李斌良急忙劝阻:“不,请您再等一等,有些细节再核实一下。你说,是毛沧海主动约你到饭店吃饭是吗?”

“是啊!”铁昆说:“他给我打的电话,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商量,我能不去吗?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虽然是竞争对手,可也是合作伙伴,该坐下来谈就得坐下来谈!”

李斌良:“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铁昆又不耐烦了:“你们记没记?谈我们俩的生意问题。你们也知道,瞒着也没用,他是外地人,来本市抢我的生意,我当然反感,手下的一些兄弟也有气,干过过头儿的事,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他提出要和我商量一个共同发财的办法,我当然同意了。就是这些喀儿,还有啥细节?!”

“你们……”李斌良想了想问:“你们在谈话时,争吵过没有?”

“没有!”铁昆干脆地说:“酒桌上,都是明白人,话一说就开,吵什么?我们没有吵?谁说我们吵了?你把他递出来,他怎么知道我们吵了?”

他在说谎,因为那家酒店的服务员证明,他们在包厢喝酒时曾经吵过,可他却否认。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遗憾的是,那位服务员虽然能证明这点,却不同意写入笔录,因此无法充分使用这一证据。

当然,他否认与毛沧海争吵,也可能是为了免受怀疑的自卫反应。可是,李斌良坚信这里有问题。

然而,没有证据。

李斌良继续问下去:

“那好,请您再把出事那天的经过都讲一遍,从零点开始,每个细节都不要丢掉,越细越好。”

没待李斌良说完铁昆就急了:“都三天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呀?我一天忙得要死,谁能把每件事都记下来?”

李斌良目光坚定地望着铁昆:“对不起,我们为了破案,也为了洗清您的嫌疑,您必须配合我们,把那天的活动情况说清楚!”

铁昆一拍沙发,盯着李斌良大声道:“我说不清楚,你能怎么样?”

没等李斌良说话,吴志深猛地站起来,手指铁昆:“你什么态度,老实点……”

铁昆火了,手指吴志深:“你跟谁说话呢?你他妈的什么态度……”

两人要吵起来,李斌良急忙制止吴志深,用虽然和缓却仍然坚定的口气对铁昆道:“对不起,你应该知道,我们对您是充分尊重的,您是市人大代表,还是铁忠的哥哥,应该支持我们的工作!”

这话好象起了作用,铁昆的脸色缓和下来,又坐下来:“好,说吧,从零点到6点我在睡觉,住在豪华饭店3楼18号房间,有服务员可以证明。然后是起床洗脸吃饭,接着是参加冯副市长召开的全市个体私营工商业者座谈会,中午和冯副市长在一起吃的饭,大约吃了两个小时,我们唠了一些喀,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不错,我问他孩子在大学学习怎么样,他说……”

“你……”吴志深又想站起来,被李斌良摇手止住,扭头对胡学正大声道:“记录得详细些,多准备一些纸,越详细越好!”

听了这话,铁昆反倒不说了。眼睛盯着李斌良:“我跟你说,我今天坐到这里,有一半冲着蔡局长,一半冲着铁忠,你是我兄弟的领导,我不能不给你面子,可看来你是真和我过不去呀?那好,你如果想听,我能讲一夜!”

李斌良:“您讲吧,我们一定认真听!”

铁昆终于忍不住了,再次猛拍沙发扶手,声音也更大了:“你有时间听我还没时间讲呢?好,我再告诉你们几件事。那天下午,我又跟魏市长、刘副书记一起给工商大楼剪了彩,晚上又一起喝的酒。对了,酒没喝完毛沧海给我来了电话,我就去了,就这么简单,魏市长和刘书记都能证明。这一天就这么过的……你还有什么问的?对了,跟毛沧海分手后,我就回家了,跟老婆睡觉了,还办事儿来着,这用不用证明,你去问我老婆吧……好了,就这些了,我得走了!”

铁昆说着站起来要走,却被吴志深横身拦住他:“你别走,这里是公安局,是刑警大队,我们在询问你,说走就走,那不行!”

铁昆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看吴志深,冷笑起来:“喝,吴大队好神气呀!你跟谁来这套?公安局咋的?刑警大队咋的?我一没违法二没犯罪,你能把我咋样?告诉你们,要不是铁忠再三求我,我根本就不来这里。对不起,我没时间奉陪,我就是要走!”

铁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吴志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撕扯起来,吵嚷起来。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他也非常反感铁昆,可现在终究是询问,目前他只是个证人,有气也得忍着……他上前分扯着二人,二人却谁也不让谁,而胡学正却又坐在桌子后边看热闹,不上来帮忙,因此直到秦副局长走进来,二人才住手。

秦副局长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听过各自讲述后,脸色不快地喝斥吴志深两句,又对铁昆道:“他们态度不好不对,可你是市人大代表,总该支持公安机关的工作吧。我们找你为啥?还不是为了破案?您还是多支持支持吧!”

铁昆这才勉强平静下来,但是,再怎么问,也还是那些话,没有什么新东西。秦荣把李斌良叫到走廊里,问了情况后思忖着说:“他虽然挺霸道,可杀人……还不至于吧……咱们可千万要拿准,别打不着黄皮子沾满身臊。我看,还是多做外围工作吧,扩大范围,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对他这样的人,不要指望在询问取得什么突破,还是多搜集证据,然后再找他。我看,还是先让他回去吧!”

李斌良觉得秦副局长说的有理,也就同意了。回到办公室对铁昆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您看看笔录,是否和您说的一样,如果一样,你就在这里写上,‘这份笔录我看过,属实’,再写上您的名字,然后您就可以走了!”

铁昆反感地:“这……还有这些罗索,知道这个我就不来了!”

他按照李斌良的指点,在笔录后边签字。李斌良注意到,他拿笔很不习惯,写的几个字也很费劲,还写错了一个字,把笔录的“录”字写成了“路”,属实的属字还想了一下才写上,字更写得不成样子。只是写他自己的名字时挺熟练,刷刷几笔写出一个挺气派的“铁”字。经提醒,才又在前面补了“徐”,后边补了“昆”字。两个后补的字与“铁”字相比就逊色多了。李斌良猜测,他平时一定经常签字,而且,只签一个“铁”字。

铁昆签完字,头上已经有点冒汗。他悻悻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抬头又问李斌良:“还有什么事吗?”

李斌良:“没有了,不过,我们今后可能还要找您,还得请您多配合!”

铁昆眼睛上下盯着李斌良,哼了声鼻子说:“那我得把丑话说到前边,我可是个忙人,有没有空儿很难说!”

铁昆使劲把门一摔走了,吴志深气得要撵出去,被李斌良拦住。

他们没有跟出去,所以,也就没有看到铁昆在外面的表现。

外面,一台奔驰轿车在等着铁昆,一名保镖在车旁来回踱步,见到铁昆,急忙拉开车门,铁昆低头钻进去。

关上车门,保镖看一眼铁昆脸色,关心地问:“大哥,没事吧!”

铁昆:“没事,他们能把我咋的。妈的,要不是魏民和刘新峰打电话,铁忠求我,我根本就不理他们!”

铁昆骂的是李斌良,他还有一些话没吐出口:“哪儿一脚没踩住冒出个他来,什么东西,跟老子装,真是瞎了眼。刑警大队怎么了?别说你教导员,就是大队长又能怎么样?惹火了老子让你滚出刑警大队,连刑警都当不成。对,毛沧海就是老子派人杀的,怎么样?!”

虽然这么想,可仍然感到几分不安。对保镖说了句:“明天你去扬州酒店一趟,好象有谁他妈的胡说八道了,警告他们一下!”

保镖和司机同时答应一声。司机问去哪里,铁昆想了想,说了句:“还是红楼吧!”

轿车就飞快地驶到大街上。保镖有些不安地对铁昆说:“大哥,听许经理说,红楼那个四川妮子还是闹得厉害,他担心闹出事来!”

铁昆:“不是说饿她几顿吗?他照办没有?”

保镖:“许经理说已经饿两天了,可她还是不服软,今天还差点从窗子跳下去,老想跑!”

“妈的,”铁昆恨恨地骂道:“还反她了呢。到了我铁昆手里的人,没有不听话的。告诉他们,先把她轮喽,看她听不听话。要是再跑,把她两条腿的大筋挑了!”

轿车驶向红楼。

7

铁昆走后,李斌良才发觉有点挺不住了,头也晕,身子也痛。他身在办公室的床上,想就这么睡下,可吴志深说啥也不干,硬把他架起来,找来沈兵,开车把他送回医院,又找来医生挂上点滴。临走时,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李斌良:“这个留给你,有事好联系!”

李斌良推辞不受,吴志深不耐烦地:“咳,你客气啥呀?咱刑警离不开这东西。我知道你的经济情况,买不起,就是买了也交不起费,行了,今后它就归你了,明天就给你过户,我再弄个新的!”说完往床上一扔,转身离去。

李斌良拿起手机看了看,心里真的有点喜欢。吴志深说得对,刑警真的离不开这个,可靠个人工资,谁能养得起它呢?自己养了个传呼还觉得有压力呢!不行,等出院就还给他……

看看表,已经快半夜了,应该休息了,然而,他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了,他又想起毛沧海被杀的案件,想起铁昆其人和刚才询问中的表现……接着又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那条黑暗的便道,自己遇到的袭击。那个凶手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三天过去,案件没有一点进展。

夜渐深。

火车站的方向响了几声汽笛,那是一辆火车进站了。

街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孤独地匆匆走来。他的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提包。

他走到一条窄窄的便道口,迟疑了一下,向里边走去。便道里边漆黑一团,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片刻,便道里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尖叫声太短,一闪即逝,好象没发生过似的。接着,一阵轻捷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是在次日凌晨四时许接到群众电话报警的。他们迅速做出反应:首先通知辖区派出所,指令其尽快赶到,维护现场,再通知刑警大队和技术科。可是,当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和胡学正赶到队里召集人员的时候,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把电话打过来,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惊得报告人声音都变调了:“……快,吴队长,胡队长,你们……你们快来呀,被杀的好象是你们李教导员……”

什么?!

吴志深惊得差点扔了电话,胡学正听后也变了脸色。他们立刻用电话把情况报给了秦副局长,然后两人分工,胡学正带人去血案现场,吴志深带领两名弟兄直奔医院。

吴志深边上车他边骂着沈兵:“妈的,这小子干啥吃的?为啥到现在还不报告……”摸手机想打电话,才想起已经给了李斌良。他急了,一把抢过方向盘,发疯般向医院开去,边开还边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里……”

车停到医院门外,吴志深粗壮的身子晃动着向住院部大楼跑去,一口气跑到三楼李斌良的病房,猛地撞开门,见床上只有被褥,李斌良和沈兵都不见了。他更为惊慌,返身跑出病房,大呼小叫地:“医生,医生,人哪,我们的人哪……咦……”

吴志深的喊声一下憋回了肚里,因为,前面的楼梯口有两个人从四楼走下来,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人头上还缠着纱布……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因为那明明是李斌良和沈兵啊!这……是他,没错……吴志深腿一软向地下摔去:“我的妈呀,这到底咋回事啊……”

迎面过来的真是李斌良和沈兵,他们看见吴志深的表情非常奇怪,上前将他扶住,问他有什么事,却见吴志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一把抱住李斌良:“斌良,你可吓死我了,你们刚才去哪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也没怎么回事。原来,李斌良询问完铁昆,回病房怎么也睡不着,琢磨着两起案子,忽然想起老队长也在这里住院,想跟他探讨探讨,就悄悄起来上了四楼,可到了老队长病房一看,他在睡着。沈兵醒来不见了李斌良,急忙了去寻找,碰上了他,两人就转了回来,正好听到吴志深的喊声……

这……

既然李斌良活着,那民警的报案是怎么回事……正在疑虑,病房里突然响起手机声。李斌良这才想起刚才把它忘在病房里了,急忙走进屋子,拿起手机放到耳边。里边传来胡学正的声音:“吴大队吗?妈的,虚惊一场,被杀的不是李教,天太黑,那民警没认清,只是有点象他,但不是他……也真巧了,两个人长得象不说,还都在一个地方出的事儿……你快来吧!”

李斌良听完胡学正的话,忽然觉得身体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扭头对吴志深、沈兵等人,手一挥:“还等什么?快,咱们去现场!”

是的,是这里,是这条便道。

天已经快亮了,离着好远,李斌良就认出这里是自己被袭击的地方。他匆匆向前走去,见前面有不少人影在晃动,有戴大盖帽着警装的巡警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有穿便衣的刑警,镁光灯不停的闪烁,现场堪查正在进行。

胡学正看见李斌良,有点惊奇地迎上来:“您来了……正好,你瞧,这不是你出事的地方吗?这个人也在这里被杀了,而且长得又有些象你,你说巧不巧?”

李斌良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走上前,见死者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抓着个小皮包。李斌良看到,此人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象,无论是身材还是面部轮廓和五官,都很象,只是眼睛……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凶手残酷地将人杀死后又用尖刀戮瞎了双眼。

极度的愤怒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这里边,除了对凶手残忍的愤恨,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被害的人长得象自己。这使他产生一种感觉,躺在地上这个受害人是另一个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兄弟。是谁,这么狠毒,把人杀死还不解恨,还有刺瞎人的双眼?那天晚上如果自己稍稍反应慢一点,那么,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这就是自己的下场。

他完全明白了:自己遭到暗算,极有可能是凶手杀错人了,因为自己和这个被杀的人长得相象,又在夜间经过同一条道路,杀手把自己当成这个人了……而这起案件的发生,是凶手杀错目标后的第二次谋杀。是的,应该是这样!

胡学正又凑上来:“教导员,你看怎么办?现场堪查完了,是不是把尸体弄回局里去检验?”

李斌良没理胡学正,而是大声问:“管片民警来了没有?管片民警在哪儿?”

一个年轻民警走上来:“李教导员,我是管片民警,可我刚调到这片来,还不太熟悉情况!”

李斌良对自己队里的弟兄大声道:“马上行动,寻找尸源,受害者住得绝不会离这里太远。从现场开始,先以一百米为半径调查每一户,如果没有,扩大到二百米!”

胡学正有点不服:“李教,你怎么知道他家在附近!”

李斌良:“我没有时间解释,行动吧!”

他的判断没有错,刚刚过去十多分钟,一个凄惨的女声从远处向现场奔来:“不,不是他,不能是他,不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奔过来,快到跟前又突然放慢脚步,一点点凑近,终于看清尸体后,忽然猛地扑上去,放声大哭起来:“平安,平安,真的是你呀,真的是你呀,是谁干的呀,你咋躺在这里不回家呀……”

哭声实在太凄惨了,李斌良不由转过头。

8

死者叫林平安,是本市麻纺厂的推销员。经尸体检验,他的身上除了心窝一刀和眼睛的刀伤外,胸前还有好几刀,包括手上也有刀伤,看上去,好象与凶手搏斗后被杀死的。表面上看,这极有可能是抢劫杀人。因为,他身上的钱都不见了,被凶手抢走了,然而,那皮包却仍在手上。经调查其家属得知,他是出差归来,走到离家不远的路上被杀的,可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发现身份证和车票。

如果是图财,要身份证和作废的车票干什么?

很快查明,林平安家中有妻子和女儿,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妻子也曾是麻纺厂职工,后因企业不景气,一家有两人在工厂的,必须有一个下岗。夫妇经过商量,就把丈夫留下了,当推销员。

在好企业,推销员是个有油水的活,可对本市的麻纺厂来说正好相反。因为麻纺企业普遍不景气,本市的麻纺厂又只会生产一些粗糙的麻袋,缺乏竞争力,推销工作很难做。而推销员的工资又与推销业绩挂勾,所以,一家人生活很是艰难。

可是,雪上加霜,现在,家里唯一的支柱又一下子没了,被人杀死了,全家人感到天塌了下来。李斌良想和她们谈一谈,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况,获得一些破案的线索,可他们悲痛欲绝,根本无法控制感情,母亲和妻子都昏厥过去两次,多亏林平安有个哥哥来了,还算挺得住,照顾着两个人,可他家在农村,对弟弟的情况所知甚少。在林平安的妻子稍稍止住哭声的时候询问,她反复说的只是一句话:“他是好人哪,他不该出这事啊……”而林的老母已经悲痛得头脑不清,李斌良上前询问,竟突然将他搂住哭起来:“儿啊,儿啊,原来你没死啊……”把李斌良的眼泪都弄出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硬逼着人家谈什么线索,显然不是时机,也不够人道。还好,麻纺厂的领导们来到林家,然而,他们也提供不出太多的东西。只是说,林平安为人很好,身上没有一点不良的品质。要说得罪人,也就是认真一点,耿直一点,曾当过工厂的质检员,因认真负责,严把质量关,和工人们发生过矛盾,不过那都发生在前几年,也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可能导致仇杀。这几年他当了推销员,与厂里人交往少了,就更没什么矛盾了。因此他们也想不出林平安为什么被杀,谁对林平安有这么深的仇恨。

李斌良又问林平安这次出差情况,厂领导说,推销员因工作性质决定,经常往外跑,而且工资、奖金和旅差费都打入推销报酬中,只要能把麻袋推销出去就行,到哪里去,何时去,都不必和厂里打招呼。因此,对他这次出差情况,厂里也是一无所知。李斌良组织人在发案现场周围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然而,忙了一天,在经受了林家痛苦的百般折磨后,什么收获也没有。

对林平安和他的家庭,李斌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除了死者与自己长得相象外,家境也十分相象,都有妻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都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可论起生活水平,自家虽然并不富裕,可要比林家强得多,甚至不能相比。望着这一家人的惨状,李斌良又想到,那天晚上,如果自己反映稍慢一点,就是林平安同样的下场,悲痛欲绝的就是自己的亲人。想到这些,他更加痛恨凶手,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破案!

下晚班的时间已经过了,该离开了。临走前,李斌良和林平安的妻子打个招呼,克制着内心的痛苦,无力地劝了她几句,扔下一百元钱掉头离开了。

李斌良知道,这是刑警职业的另一面,那就是:你在享受破案成功喜悦的同时,也要经受感情的折磨,感受着受害人的痛苦。

回到队里,虽然下班好一会儿了,李斌良却发现各个办公室都有人,大家都没走,有的在吃方便面,有的吃盒饭,心情十分感动。刑警们就是这样,平时吊儿郎当,可真要有大案子,都自觉紧张起来,连续熬个几天几夜谁也不会叫苦。他没说什么,也要个盒饭吃起来。正在吃着,吴志深领着一个护士走进办公室,还带着吊瓶。他这才想到自己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才感觉身上的疼痛并没有消失,头也阵阵发晕,就一只手吃饭,另一只胳膊让护士扎针。他很感谢吴志深:谁说他粗鲁,象鲁智深?瞧,他对自己是多么的细心,关心!真的,他在很多地方都象自己的兄长。

然而,一个吊瓶还没打完,秦副局长就走进来。“咱们得开个会,把案件分析一下。”

李斌良:“这……案件刚开始调查,还没什么线索,是不是早一点,等一等……”

秦副局长使劲一摇头:“马上开会,没线索不要紧,咱们先确定破案的大概方向。”

李斌良还想说什么,见秦副局长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就拔下打了三分之二的吊瓶,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对秦副局长,李斌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在 政工科时接触少,只是觉得这人话少,笑容也少,以为是干刑警多年养成的职业病。不过,听一些老同志说过,他当年并不这样,也是爱说爱笑的,可就从这三五年,人就变了,越来越沉闷,还爱发脾气,队里一些年轻同志都挨他骂,连吴志深都躲不过,好象唯有对胡学正好一点。有些同志在背后议论说:他才四十五六岁,还没到更年期呀?!有的说也许是提前了,只是提前得太多了。李斌良到刑警大队后,他也是不冷不热的,说不上欢迎支持,也不能说反对压制,反正让你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己出事住院这几天,他好象挺关心的,可一出来又恢复了老样子。李斌良曾是学文的,文学是人学,应该能研究人,可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也没闹清秦副局长是怎样一个人。当然,秦副局长虽然爱发脾气,却一直对李斌良客客气气的。然而,这也使李斌良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他听老人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秦副局长宣布会议开始后,头就向李斌良一摆:“你谈谈吧!”

李斌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会议是秦副局长提出开的,他却要自己先讲,这有点象突然袭击。自到刑警大队以来,这种事经常发生:开会时,往往自己正讲得起劲,思维正活跃,他会突然打断你的话,高谈阔论一番不着边际的东西。而当你失去了讲话的兴趣,或毫无准备之时,他又突然让你讲。现在就是这样。怎么办?会已经开上,他是分管副局长,话已经说出,你能说不讲吗?可讲些什么呢?李斌良边想边开了口:

“大家都知道,近些日子我市连续发生三起杀人案件,除了我那起未遂外,另两个受害人都死了。特别是后一起,不知大家对受害人的痛苦有什么感受,反正我很难过。想一想失去丈夫的妻子吧,想一想那天真可爱的孩子吧,想一想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吧……假如这事发生在我们身上,会怎么样?”

话一开头,思给就活跃了,心情也不平静起来,要讲的话也多了。“当然,我们无法使他们摆脱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减轻她们的痛苦,可以让死者瞑目,让生者得到慰籍。因为我们是刑警,我们有这个责任。那就要,把案子破了,让罪犯伏法!”

秦副局长又开始打断他的话:“先别激动,分析一下案情。”

这话反而使李斌良激动起来。“关于案情,我们等一下要深入分析。我要先说一个观点,林平安的尸检结果出来了,他身上虽然中了很多刀,但致其死命的还是胸口那一刀,而这一刀与毛沧海那刀非常相似。这点,法医的检验已经做出证明。因此我认为,这起案件和我遇险那起案件及毛沧海被杀案件应并案侦查。这个凶手、不,应该称他为杀手,既凶残又大胆,居然连续在我市做下三起杀人案,这是向我们刑警挑战。那好,我们就迎接这挑战吧。请宁静把记录做好:我现在郑重向大家承诺,如果我不能带领大家攻破此案,就地辞职,今生再不当刑警!”

这是真实感情的流露。虽然到刑警队以来,李斌良已经主持全队开过几次会,但哪次也没有象这次慷慨激昂,说到这里他估计秦副局长又要打断,就停下来等待,可秦副局长这回却没出声。李斌良的目光从全体予会的人脸上扫过,注意大家的反映。会议室很静,从目光中可以看出,大家都被吸引住了,也被感动了。秦副局长黄色的面孔虽不动声色,但从他一口接一口吸烟上看,内心也不会无动于衷。

这时,他感到一束明亮的光向自己照过来,他向着光源望去,那是一双眼睛,一双明亮而宁静的眼睛。对,她的名字就叫宁静,是大队的情报资料员。他注意到,她此时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信任,也透出几分担忧。她的眼睛遇到他的目光,脸好象红了,垂下了眼帘。李斌良的心不由一热。而就在这时,他又感到一双刀子一样的眼睛向刺过来,心中一惊,急忙把视线调过来。于是,他又看到一张俗不可耐的女人脸庞。

她叫高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一年前还是市粮库的保管员,现在,她不但调入公安机关当上了人民警察,还进了刑警大队,当上了情报资料员。刑警大队早有了情报资料员宁静,一个人已经完全够用,可局里硬给她安排了这个位置,以满足她要当刑警、挣刑侦岗位津贴愿望的。她调进来不久就转了干,授予三级警督的警衔。有人算了一下,如果她能授三级警督,应该在十三岁时就参加了工作。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有本科学历,可李斌良有一次讯问嫌疑人让她做笔录,两个小时她只记了不到两页纸,其中还有三分之一错别字,使拿下来的口供全泡汤了。别看她工作不怎么样,可平常也挺忙的,忙着来往于各办案科所队,给受处的违法犯罪人员说情。而且,每说还都管用,使本来决定严肃处罚的事从轻处理。她之所以有这样的神通:是因为她妹妹嫁给了某市领导的儿子。对,她刚来公安局时,还纹了眉,勾了眼线,甚至额前的一绺头发也染成黄色,李斌良为此专门与她谈过话,给她念了公安机关警容风纪,她才很不高兴地染回黑色。李斌良对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喜欢,沙哑而又尖利,透出一股俗劲,跟市场上卖菜和乡村泼妇吵架的声音差不多。可他无法干涉人家的声音,那就是人权问题了。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也知道她不会喜欢自己。她的目光就说明了一切,每当自己慷慨激昂地讲话时,她总会投来不屑一顾的目光,最近还发现,每当宁静与自己接近一点,或看自己时,她也会格外感兴趣地把目光投过来。

李斌良甩掉高苹,目光继续移动,从弟兄们脸上缓缓扫过,可是,忽然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一张特殊的面孔,一张不同于其他弟兄的面孔,心不由又“咯噔”了一下。

这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粗壮圆脸,寸头,穿着既流行又高档的便衣,腋窝夹着个精致的皮包,里边肯定是高档手机。尽管他故做严肃,眼睛也盯着自己,但,也许是心理上对他反感,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瞧那张粗俗、世侩和酒色无度的脸……

他就是铁忠,铁昆的弟弟。也和他的哥哥一样,人们都省略了他的姓。他是不久前才调入刑警队的。关于铁忠其人,李斌良也曾听说过,此人从警前在社会上名声很不好,没当警察之前,跟在哥哥后面混饭吃,好象管理过一家洗浴中心。可不知怎么搞的,不知花了多少钱,转眼间弄了张大学文凭和干部籍,在三个月前进了公安局,先是在治安大队干,穿着警服,却帮着这个收贷款,跟着那个追欠帐,影响很不好,治安大队长干生气没办法,可他忽然又觉得搞治安没意思,非要当刑警,并一路绿灯地达到了目的。

这就是现实。公安队伍素质不高,把不住进人关是主要原因。公安部为此制定了严格的录警制度,要求逢进必向社会公开,然后考试考核,按照人民警察的标准择优录用。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某些人,什么规定也没用。从今年开始,市里又出台一条政策,大专以下的毕业生不再负责分配,由毕业生自己找接收单位,有了接受单位,人事部门才予以分配。而警校只是中专,这条政策就堵住了警校毕业生分往公安机关的渠道,那些没有关系没有门路的青年三年警校就白念了。然而,那些虽然没念过警校,甚至连高中都没考上、素质很低的人,就象铁忠和高苹这样的,因为有钱有势,可以买到更高的文凭,可以找到得力的门路和关系,却今天挤进一个,明天安排两个,进来后又什么工作也干不了,还总惹事。到这时,领导上又会说公安局队伍建设不力,民警素质太低……这不,铁昆轻轻做了下手脚,他的宝贝弟弟就成了人民警察,成了刑警。

李斌良对这事很恼火,也为此问过秦副局长,秦副局长只是没好气地一挥手:“你别问我,问蔡局长去!”

李斌良闹个倒憋气,心想,蔡局长怎么了?有空儿我就找他!

可现在,难题出来了,铁昆是这起案件的嫌疑对象,他弟弟却要参加案情分析会,这会怎么开?这案情怎么分析?李斌良不得低声请示身边的秦副局长。秦副局长想了想,闷闷地低声道:“那怎么办,也不能因为他咱的会就不开了。开吧,完事我跟他谈谈!”

可这是一谈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李斌良正在为难,秦副局长手机突然响了。他放到耳边听了几句,回了声:“我们马上就到!”然后站起来宣布:“市领导来了,我和李教导员及两位副大队长有事,下面的案情分析会这么开:以中队为单位分析讨论,明天早晨把讨论结果报到大队。散会吧!”

还好,李斌良舒了口气。心里说:看来,真得找蔡局长谈谈铁忠的事,这问题不解决影响工作。

9

李斌良走进党委会议室时,发现椭圆型会议桌一圈坐满了人,除全体党委成员外,还有四个穿便衣的男子,他都认识。对门而坐的,正是市长魏民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看到两个人,李斌良心里泛起一股特殊的滋味。

打冷眼看,魏市长和刘书记气质很相象,但细看一下,又会发现很大不同。他们都四十多岁年纪,但刘新峰看上去稍年轻些,好象还不到四十岁的样子,气质深沉含蓄,还透出几分书卷气。因为有人说过自己和这位书记有几分相象,李斌良不由多打量他一眼。觉得除了身材和头部轮廓相似,别的地方并不怎么象。李斌良和刘新峰接触时间很短,他调本市不久,李斌良就调离了政府办。不过他知道,这位副书记曾是自己不同期的大学校友,比自己早毕业一些年,还念了研究生,是从行署办副主任的位置上调到本市的,先当副市长,后串到市委那边任副书记,再后来又兼政法委书记。也许,正是相同的经历和修养使自己和他在某些地方看上去相象吧!换个人,有这层校友关系,早贴上了,可李斌良不行,刘书记调到本市任副市长时,他就调出了政府办,后来从未联系过。

市长魏民坐在刘新峰右边,李斌良曾在他手下干过较长一段时间。现在看,他好象比当年多了几分文气,眼睛上还架着金丝边的眼镜。与刘新峰相比,他更严肃一些,脸色也深一些,领导干部的气质也更强烈一些。李斌良和他处的日子较长,知道他的一些历史。听说,他早年也当过警察,在公安局工作过,后来调到组织部、县委办干了几年,等再回公安局时,已经是局长了。再后来又当过法院院长,最后到市政府当上了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就在李斌良调出市政府不久前,他当上了市长。

对这两个领导,李斌良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除了早就相识,共过事之外,还因为,他调出政府办与他们二人都有关系。当时,他离开政府办是费了很大周折的,尽管他不会来事,不会靠近领导,但他的工作能力尤其是写作水平还是领导倚重的,要不是发生那件事,绝不会放他离开。事情起因于他的一个业余爱好,写诗。在大学里,他曾发表过一些散文和诗歌,也写过小说。参加工作后,因太忙,小说和散文就不写了,只保留下诗歌。工作稍有闲遐,心有所感,就写上几笔,也发表过几首。但主要是自娱,写完留存起来,没事时自己读一读。问题出在有一回他写完一首诗后没及时收起来,放到桌子上被人发现了。

那首诗是他有一次回家探望母亲后写的,农村贫困而停滞的生活与他的失意形成对照,引起他深深的苦闷。那天办公室没人,他便把夜里失眠时的几句记录在纸上:

麦子黄了,

豆子黄了,

谷子黄了。

丰收的期盼,

爬上父兄的脸颊,

爬上母亲的白发,

愿儿子笔下的字迹,

化作丰收的信息,

向母亲报答。

只是,一定——

不要用谎言,

欺骗我的母亲。

那会使母亲的期望被秋风吹走,

化作寒冬的雪花……

就是这首诗,被一个人看到了,传到了一位市领导的耳朵里,使领导对他有了看法,说他思想意识不健康,对市政府工作不满。

那个领导就是魏市长。

最初,李斌良对魏市长的印象还可以。他们虽是上下级,可那时魏民还是副市长,李斌良主要服务于宁市长,与他来往不多。在李斌良的印象中,魏副市长很有魄力,对下级要求很严,曾有一次见过他在办公室批评一个乡镇领导,口气十分不客气,对方被批得呜呜直哭。他在大会上讲话也总是声色俱厉的,人们都很怕他。在政府的几个副市长里,除了宁市长,别的副市长都让他三分。

当年,李斌良那首诗所以引起魏市长的反感。是因为不久前他刚刚在电视里做了一次讲话,主要是谈农业如何如何丰收的。播出后,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浮夸风,有些数字是吹出来的。他听了很生气,恰在这时看到了李斌良的诗,就认为是针对自己来的,就发了脾气,在一次会议上不指名地进行了遣责。当时,李斌良心里压力很大,就跟宁市长说了。宁市长安慰他说:“别听那套,有我呢!”因宁是市长,是政府的一把手,有他在,魏副市长就是不满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不幸的是,不久宁市长发生车祸,溘然离去,守护神不在了,他在政府办的处境一下变得很艰难,原来就思动的心再也呆不下去了。

在他提出调离申请后时,魏民已经升任市长,他坚决不同意李斌良调公安局。李斌良无奈之下,找到刚刚调来的常务副市长刘新峰,刘新峰看在校友的情份上,跟魏市长说了几句好话,李斌良才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段历史,李斌良是不会忘记的,也正因此,看到两位市领导,他的心里泛起一种特殊的感情。

在座的另两个男子是市领导的秘书。李斌良跟其中一人比较熟悉,当他与他眼睛对视时,他觉得心不正常地跳了一下。此人年纪比李斌良大上一两岁,长得板板整整,也戴着眼镜,看上去比两位书记还严肃。

他是魏市长的秘书、政府办副主任、宁静的丈夫余一平。

余一平是在李斌良之后调入政府办的,与李斌良同事过半年多,还是在一个办公室,对面桌,因此李斌良比较了解他。记得,他刚调入时,材料写不上去,没少求自己帮忙,可现在,自己只是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人家则已经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了,而且是正科级。不过,李斌良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而且不止是不好的问题。他怀疑,自己那首诗就是他拿给魏市长看的。因为,是他们两人一个办公室,没有第三人。这件事再加上其它的种种表现,使李斌良意识到这是个应该小心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有一种不安全感。这也是他调出政府办的一个原因。

也正因此,李斌良和余一平的目光对到一起时,心才不正常地跳了几下。那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有愤恨,有蔑视,也有几分畏惧。是的,对小人,你可以恨他,瞧不起他,但是,你绝不能忽视他轻视他。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就败在小人之手?!正为此,现在看到这个人,尽管象看到苍蝇一样,李斌良还不能不客气地向他点点头。

在点头的时候,李斌良眼前又闪过宁静那美丽的面容,心里对余一平又生出几分嫉妒和愧疚之情:妈的,他这样的人品,却找了那么好的妻子,宁静怎么会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李斌良落座后,领导们的目光都望向他。蔡局长首先向李斌良一伸手,给领导们介绍道:“李斌良,刑警大队教导员,队长病了,现在由他主持全面工作。对了,他在政府办工作过,两位领导认识吧!”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缺点,那就是不善于靠近领导,可总也改不了。此刻也是,他和两位市领导都认识,还直接为他们服务过,换一个人早就主动打招呼了。然而他不行,蔡局长介绍后,他就隔着桌子向两位领导笑笑点点头。令他感到尴尬的是,刘新峰书记却主动站起来,隔着会议桌向他伸出手来,一边紧紧同他握手还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你们都知道吧,这是我的小校友!不过,可能是一头认识,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我调市政府没几天,人家就调走了,不知是跟我没缘份还是对我有意见……怎么样,听说干得还可以?!”

“岂止可以?”蔡局长大声道:“应该说非常出色,市政府出来的哪有差的……无愧是大学生,干哪行都是高手。到刑警大队后,把很多新观念、新方法带了去,发挥很大作用!”

“好哇!”刘书记听了很是高兴:“不愧是我刘新峰的校友!上次我去省里办事回大学一趟,好几个教授还提起他呢,都说他在学校里就非常出色!”

听了刘书记的话,李斌良感到心里热乎乎的,更感到有点惭愧,只是被动地让书记握着手,一时不知说啥才好。

魏民市长也伸出手和李斌良握了一下,转脸对刘新峰道:“这回就看你这小校友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骝骝,看他能不能把这两起案件拿下来!”

刘新峰纠正了一句:“是三起,他本人还遭遇一起呢……斌良,给我们讲讲过程,听说还挺惊险,跟惊险电影似的,你还来个鹞子翻身跳车动作?瞧,绷带还没拆呢……看来,你从秀才变成将军了!”

刘书记的话使会议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领导既然说了,李斌良只好听命,他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尽管说的简单,刘魏两位领导仍然听得入神。李斌良并没有冲昏头脑,他听到了旁边秦副局长的咳嗽声,急忙尽快结束自己的话。 会议开始了,气氛也从轻松一下严肃起来。一开始是汇报案情,这回秦副局长亲自发言了。他打开记事本,用平淡的声音将三起案情介绍了一遍,重点介绍了林平安被杀的案件。声音虽然平淡,但时间、地点、现场、检验结论,都说得清清楚楚,用语精确而洗炼,叙述简洁而又详略得当,没有一句废话。因此,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好象是怕刺激领导,秦副局长本人在介绍完案情后,紧接着又把几天来的工作情况介绍了一下。这回他说得较细,用语也不那么节约了,对如何开展调查进行了细致的描绘,包括通过电信台查通讯情况、走访调查知情人情况,都用精确的数字进行了说明,也给人印象十分深刻。使人感到,刑警大队在他的领导下,做了大量工作。李斌良听了,心里不由暗暗佩服他不愧是副局长。

秦副局长汇报完,该进行案情分析和下步工作安排了。秦副局长又来了突然袭击,“斌良,你来谈吧!”

这又出乎李斌良意外。因为秦副局长既然已经汇报了案情,按理案情分析也应该由他做,可现在,当着两个市领导,却在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的情况下,突然把任务抛到自己肩上。但已不容多想,领导们的目光都在望着自己,好在虽然受了伤,脑袋却一刻也没闲着,对案件也心里有数,也就没再推辞。他先汇报了尸体检验情况,特别指出作案的时间、凶器和刺中的部位,就此推断是同一人作案。接着说:“这是三起特殊的凶杀案。并案侦查的理由是:三起案件作案手段相同,都是用刀,两个死者都是被刀准确地刺中心脏。至于林平安身上其他刀伤和被抢走的钱物,只能是凶手欲盖弥彰,想把我们引向岔路。说这三起案件特殊,一是凶手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做三案,当然,其中一起可能是选错了目标,那就是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二是两个被害人没有任何联系。二人身份不同,一个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一个是家境贫寒的普通推销员。他们之间也素不相识,没有任何来往。因此,凶手一连杀死这二人令人难解。以上两点使我们可以初步得出结论,凶手杀人,绝不是图财。那么,他为什么杀人,或者是仇杀,或者……”李斌良停了停,“我的猜测可能大胆一些,他也有可能是为了——灭口。这一点,林平安的双目被刺瞎似乎可以证明。三是从作案手段上看,凶手好象特别大胆,根本没把公安机关放在眼里,进一步说,他根本不怕我们破案。他好象有这个把握,我们破不了案,抓不住他。我担心,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可能还会作案。我建议,应该集中巡警和辖区派出所的警力,加大夜间巡逻的密度,一方面防范凶案发生,中一方面,也可及时发现罪犯,将其抓获归案。”

说开头就停不住了,李斌良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出格了,超出了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引起某些领导的不满,认为是在夸夸其谈,不知天高地厚。但这时候还考虑个人得失,那太自私了。果然,秦副局长又咳嗽起来,他只好不情愿地把话停下来,也借机注意一下大家的反映。还好,领导们没有露出不满之色,反倒都十分注意地听着,特别是分管治安的雷副局长、分管基础工作的张副局长及纪检书记,都用鼓舞的目光望着自己。

雷副局长是个急性子,见李斌良停下来不说了,急得敲着桌子催促道:“说呀,怎么不说了……”发现了李斌良的犹豫,看了一眼秦副局长,猜到了怎么回事:“李斌良,你大胆说,破案要紧,别考虑那么多!”

李斌良很受鼓舞,瞥了一眼秦副局长,又继续谈下去:“我觉得,目前我们还没掌握有价值的线索,很难对案情进行深入分析,更难做出准确的判断。现在,我只能说,杀手是个成年人,年轻人很难有这样的胆量和镇定,且往往结伙作案,而这人是个独脚杀手,因此年纪不会很轻,当然也不会很大,超过四十岁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干这种事还需要体能做保证,再说我也见过他的影子,虽然没看清楚,但从他敏捷的动作上看,绝不会是老年人,我看,最大不会超过四十岁,极有可能是受过打击的人员。关于案件的判断,我只能说这些。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应该在三个方面,一是围绕受害人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从作案动机上挖掘,注意发现其与谁结过怨,引发仇杀。二是从受害人活动规律上进行调查,看都接触过哪些人,是否发现和掌握了某人的什么秘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掌握的秘密一定是非常重要,严重威胁凶手的安全,才导致被灭口。三是……”李斌良犹豫了一下:“我有一种感觉,凶手有可能是外地人,因为我们市近几年从未发生过这类案件,凶手作案手段又这么大胆,因此他有可能来自外地,甚至是被雇用的。所以,我们要排查一下旅店业,还有什么洗浴中心、按摩场所,这些地方往往是藏污纳垢之处……”

李斌良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感到身边的吴志深在扯自己的衣服。他的心一跳,意识到了什么。是啊,自己的话有些敏感,因为说到的这些场所多在黄色一条街上,而市里对这一条街实行特殊保护政策,市领导、也包括在座的领导曾经专门指示过公安局少去干扰,认为那个地方为本市引资招商和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一条街的主人铁昆更是威名赫赫,与一些市领导关系非同一般。自己这么说,好象针对谁一样……可是,已经收不住口了,他看看两位市领导,见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继续下去。“查这些场所,主要是看他们近期是否接待过什么可疑人。当然,这比较难,也容易引起这些行业场所的……的反感,可是,这些地方确实应该引起注意。”

10

李斌良终于完全停下来。他发现,会议室一片寂静,人们都不说话,脸色也都很严肃,好象是为他的分析与建议打动,也好象在思考。片刻,雷副局长大声说了句:“好,李斌良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李斌良被雷副局长说得脸一热,可心里很高兴。

张副局长、纪检书记都表态支持李斌良的观点,可分管刑侦的秦副局长却保持着沉默。这样,别的领导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好一会儿,还是魏民市长打破寂静:“到底是大学生,谈起来头头是道儿,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停了停,眼睛落到李斌良脸上:“你既然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那么我问你,你能破案吗?”

李斌良觉得魏市长的语调有点怪:好象是表扬,又好象是讥讽,特别是最后一句话问得反常。干刑警的都知道,没有谁敢保证哪起案件能破不能破,这话简直是在叫板,让人感到有点委屈。但,他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魏市长的问话刚落,就“忽”地站起来大声回答:“我觉得,这不是能破不能破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破的问题。这起案件必须破!我在这里向各位领导郑重承诺,我将和刑警大队的弟兄们尽一切努力破案,如果破不了,我就地辞职,从此再不当刑警!”

这话把领导们都震住了,雷副局长听得脸都红了,露出又振奋又担心的目光。吴志深又开始扯李斌良的衣服,可李斌良不为所动,有几分激动地说:“各位领导可能认为我说大话,是啊,那么多老公安,老刑警,谁说过这话呀,我也实在太狂了。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凶手、我称他为杀手,太凶残了,太大胆了,简直就是在向我们刑警挑战,不抓住他,谁知他还会杀多少人?不抓住他,我还有什么脸主持刑警大队工作,还有什么脸当刑警?我再说一遍,我一定要破获此案。不破案,我辞职!”

雷副局长忍不住又报了好:“说得好,当刑警就得有这个劲头!”

别的局领导也向李斌良递过赞许的眼神。然而,秦副局长仍然没表态,两们市领导也没吱声。会场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仍然是魏市长打破寂静,他用感叹的声音大声道:“精神可佳,精神可佳……可是,我也干过公安,当过公安局长,破案这东西我知道,不能光凭热情,更不是说破就破的,我还得问问内行。”他把目光望向秦副局长:“秦荣,你是分管刑侦的,谈谈你的看法吧。你有信心破案吗?”

这话使李斌良的心里很不舒服。魏市长称秦副局长为“内行”,那无疑是把自己看成外行。这……他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注意听秦副局长说话。可是,秦副局长抽了口烟,只苦笑一声:“我可不敢打保票。我年纪大了,胆子却小了……我分管刑侦不假,可我不能负全部责任,我只能说,我们尽力破案!”

李斌良听出来,这话的口径和自己大不一样,而且,还带有几分嘲讽的味道,但他不能说什么。还好,蔡局长在旁边开口了:“秦局长的意思是,你是副局长,不能负全责,全责就得由我一把手来负了?行,我负全责,不过,两位书记在,我可是刚调来半年多,对本市的情况还不了解,在破案上,我依靠的就是秦局长。我在这里把话说到前面,秦局长你尽管放手干,我给你搞后勤保障,案子破了,归功你,破不了,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我想两位市领导同意这种观点吧!”

蔡局长的话使会议的气氛轻松了一些,因为觉得李斌良说得已经够了,在两位市领导面前,谁也不想留下放肆的印象,就没人再说话。

魏市长把脸转向刘书记:“你先谈?”

刘书记急忙一摆手:“你谈你谈,我对破案是外行,你干过公安,你谈吧!”

魏市长:“行,我能摆正位置,书记总是最后做总结指示的。”

刘新峰:“别逗了,我这书记可是副的,你市长可是正的。您是我的领导,永远是我的领导,我得听你的。”转向大家:“大伙可能不知道,我们俩是高中同学,魏市长当时就是我的上级。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

魏市长说:“可别提往事了,同学三年,人家考上了名牌大学,我呢?只考个中专,好歹混碗饭吃!”

刘书记说:“不过,你现在不是也有大本文凭了吗?对了,还是硕士学位呢!”

魏市长:“那也不敢跟你比呀,我那是歪门斜道弄来的,你可是正牌研究生啊。对了,还是你说吧,把这起案件给我们研究研究!”

两位领导戏虐着打了几句嘴架,终于转到正题,到底还是魏市长先谈。会场又严肃起来,人们都翻开小本儿,拿出笔准备记录。李斌良和吴志深也照样儿学样儿,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

魏市长咳嗽一声开口了:“大家都知道,我当年当过警察,当过刑警,也当过公安局长,这是我引为自豪的经历。应该说,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但是,今天和当年的治安形势、犯罪规律都有了很大不同,因此,我也不敢说自己谈的都正确,都有针对性,更不敢打什么保票,就象刚才李斌良那样,保证破案,破不了就辞职……”

李斌良又从魏市长的话中听出了讥讽的意味。还好,他很快进入正题:“下面,我仅就此案谈三点看法,供大家参考。”

魏市长又使劲抽了口烟。李斌良注意到,大家都把笔尖触到本子上准备记录,自己也急忙做好同样的姿势。

魏市长停了停说下去:“第一,刚才秦局长汇报时说提取到了指纹,我觉得,应该充分利用。小李刚才说的破案设想虽然有道理,但忽视了这一点。要知道,这可是最有力、最直接、也是唯一可靠的证据,绝不能忽视。你们一定已经和情报资料室的指纹卡比对过了,可这还不够,因为我知道,你们的资料库存的指纹太少,是近几年建立的,仅限于处过的抓过的那些人,很不全面。要扩展比对的范围,我看,可以将全市可能作案年令段的人都比对一遍,也正好借此机会充实一下你们的指纹档案库。当然,根据轻重缓急,分期分批,先从市区开始,年令可掌握在二十岁至五十岁。当然,这工作量大一些,可破案没有捷径可走,不能怕干笨活,很多大案就是干笨活破获的。李斌良,你说对吗?”

声调是冷冰冰的,李斌良也感到难以回答。从魏市长的话中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个内行,其分析和指示也不无道理。可扩展指纹比对范围,扩展到全市,这谈何容易?得多大工作量?这可是专业比对呀,全局只有技术科那两个技术员,什么时候比对完?再说了,杀手到底是不是本地人还很难说,把力量都投放到这上边,万一……

还好,魏市长并没有真让他回答的意思,在他犹豫的时候,话已经继续下去。“我的第二点意见是,不要轻易下结论。刚才李斌良谈了,这三起案件应并案侦查,凶手的年令在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是不是太绝对了?经验告诉我们,很多案件在破获后往往与我们最初的判断相差甚远。是的,这三起案件是有相似的地方,可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我看,林平安被杀和毛沧海被杀就不尽相同。是的,他们都被锐器刺中心脏而死,可毛沧海只是胸口一刀,林平安是十几刀,胸口那刀只是十几刀中的一刀,他还被刺瞎了双眼。说那十几刀是欲盖弥彰,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是为时过早。因此,从这点上说,我们还是要扩展排查面,宁可走些冤枉路,也不能把凶手漏掉。我建议,你们应该分两条战线开展调查,一条是毛沧海,一条是林平安。蔡局长、秦局长、对,还有斌良同志,你们说是不是这样更好?当然,这也是我的个人看法,供参考。”

李斌良注意到,在自己名字前面是“还有”两个字,显然是无足轻重的意思。

魏市长开始说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第三,要加强领导。在这一点上,我就不说套话了,只强调一点。蔡局长刚来时间不长,对本市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斌良虽然工作有热情,但是……斌良你别不爱听,实事求是地说,你从警时间不长,也缺乏实践经验,因此一定要依靠领导,多请示多汇报,千万 别自以为是,要多向秦局长请教……秦荣,你刚才推责任来着,我可要批评你,蔡局长虽然是一把手,但破案要靠你,你上不能靠,下不能推,这么大案子,你一定要全力以赴!”

魏市长停停又扫视一下会场:“当然,我也不能推责任。我提议,成立破案指挥部,由我任总指挥,新峰书记和蔡局长任副总指挥,下设办公室,办公室就设在公安局,由秦荣任办公室主任,其他几位副局长都是成员……对,斌良也算一个。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略略静场,人们都点头。魏市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扭头对刘新峰道:“刘书记,该你了吧,请做指示吧。我哪儿说得不对,尽管批评!”

刘新峰一摆手:“岂敢!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不过,既然来了,不说几句不好,领导吗,总要指示,不指示就好象不重视,也不够领导派头。”转向在场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个误区,领导就一定比别人高明吗?我看未必。领导不是神,他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知大家注意没有,我不太愿意讲话,不愿意在什么场合都讲话,都做指示。今天也是这样,我也就接着魏市长的话讲几句,只是预先声明,不可能句句是真理。”

刘新峰虽然这么说,在坐的人反而更加重视他的话,李斌良听起来也觉得顺耳,心情也好多了。

刘新峰说着脸色渐渐严峻起来。“我觉得,这三起案件确实非同寻常,如果不及时破获,很难预料凶手还会做出什么大案来,那将极大地影响我市整个治安形势,直接影响广大人民群众的安全感。为此,我很赞赏斌良的态度,决心和信心是胜利的保证,要破案,就得有这种破釜沉舟的精神。当然,斌良干刑警时间还不长,确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话再说回来,无数事实已经证明,高度的责任感和强烈的事业心,往往在工作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就当前这三起案件来说,领导是重要的,但关键还是靠公安局整体作战,靠刑警大队这把尖刀,尤其要靠斌良他们。所以,我们领导的意见只供参考,你们绝不能当成金科玉律。在破案中,一定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灵活机动,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才能取得胜利!”

刘新峰说到这里笑了笑,目光望向蔡局长:“对了,我得提醒蔡局长,你是公安局的一把手,也来大半年了,不能老是以不了解情况做借口推责任。就象魏市长说的那样,你上不能靠我和魏市长,下不能推给秦副局长和斌良他们,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切实负起责任来,把工作摆布好,在发挥刑侦部门作用的同时,还要调动全部警力,打总体战!”

李斌良听着刘书记的讲话,心里舒服多了。他注意到,当刘书记点自己的名字时,在坐有好几个人把赞许的目光转向自己,余一平还似笑非笑地向自己点了点头。不过他也听出,刘书记的话虽然表面上与魏市长不一样,有很大差异甚至相反,这在官场可有点犯忌呀。看来,他在政治上还不够老道哇,这么下去,不造成矛盾吗?他看了魏市长一眼,他的脸色依然那么凝重,倒也看不出什么。

刘书记说完又问魏市长还有什么说的。魏市长想了想,看着蔡局长、秦局长和李斌良,咳嗽一声道:“我最后只强调一点,我和刘书记是正副总指挥,具体工作我们不能做,可不能把我们的耳朵堵住。案情有什么进展一定要随时报告。这也算是一条纪律吧!”散会了,魏市长和刘书记向会议室外走去,本局的领导都站在门两边送。刘新峰走过李斌良身边时,又紧紧握了握他的手笑道:“斌良,好好干,给我这老校友争光,有什么事找我!”

魏市长也同李斌良握了手:“记住,案件有什么进展一定随时报我!”

11

魏市长和刘新峰在局领导们的簇拥下顺走廊向外走去,李斌良、吴志深和胡学正跟在后边,忽听前面的魏市长高兴地叫起来:“哎,这不是小静吗……”果然,宁静从对面走过来,魏市长一边拉住宁静的手一边给刘新峰介绍:“认识吗?她是老市长的女儿……”说着低下声对刘书记耳语几句。李斌良能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她是车祸死去的宁市长的女儿,余一平的妻子!”

李斌良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宁静不卑不亢地微笑着跟两位领导打招呼。魏市长拉着她的手不放开,又对蔡局长等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太重感情,宁市长是我的老领导,当年的关怀和培养我永远忘不了。蔡局长,你们都在,我说句没原则的话,谁要对小静不好,我可不答应。”又对宁静:“小静,谁要欺负你跟我说,我饶不了他。”

蔡局长也会说话:“宁静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不过,余主任在你身边,可要靠你照顾了!”

魏市长看一眼余一平:“那你问他吧,看我对他咋样?”

余一平急忙一笑:“魏书记对我非常关心,无论是政治还是业务,我从魏书记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各方面都受益很大!”

魏书记:“听到了吧。小余到我手下没二年就当了副主任,现在已经正科级了。小静,你找个好夫君,将来有前途!”

李斌良注意到,宁静的反映并不热烈,她扫了一眼余一平:“那我就替他谢谢魏市长了!”

魏市长又对余一平,“你也别骄傲,你能有今天,也托宁市长的福荫。你也找了个好媳妇,不但长得漂亮,还这么朴实,你真有福啊!”又对宁静:“小静你放心,有我看着他,他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再说了,他的为人你也知道,没那个胆儿……好了小静,有空到我那儿去玩儿!”

李斌良觉得魏市长有点过份,一口一个“小静”。其实宁静已经三十岁了,魏民也才四十二三岁,这么称呼叫人听着不太舒服。不过,他对宁静的评价还是中肯的,“漂亮,朴实”。说起来,宁静已经三十岁了,容貌虽谈不上美女,但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宁静,温柔,朴实。给人以一种安全的感觉,一种特别的美感。可惜,落到余一平这小人手里……

好在魏市长终于放开宁静的手继续开路了。李斌良和吴志深随在众领导后边往外送,因走廊窄,与宁静走迎面时,两人的身体发生了接触,目光也不由碰到一起,宁静那明亮的目光使李斌良的心忽的一热。走过后,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宁静也在回头看自己,心又一热,急忙扭回头向外走去,可宁静的眼睛仍然在眼前闪亮。他只觉脑海里一片昏乱。 走出办公楼,局领导们依次上前握手道别。李斌良本来不准备往上凑,可刘书记主动把手伸给他,而且很使劲握了握说:“我希望多听到校友的好消息!”魏市长向他招招手,再次嘱咐道:“好好干,案子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李斌良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两位市领导的车开走了,开远了,消失了,但李斌良的眼睛仍然向前看着。前面是一片迷茫的夜色。

一只大手从后边落到他的肩头。“怎么样?压力很大吧!”

李斌良扭过头,发现别人都已经进了办公楼,只有雷副局长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正关切地盯着自己。

李斌良与雷副局长来往不多,不是很了解。但听人说过,他原来也是分管刑侦的,秦副局长提起来,他就分管治安了。在几个副局长中,他的年纪最大,已经五十出头了,资格也最老。为人直爽,嗓门也大,有啥说啥,为此没少得罪人。听说,他在十年前就是局长的后备人选,好几次都是差一点没提起来。有一回,考核都进行了,风也吹出来了,可他就坐干等,最后又黄了,所以到现在还是副局长。可他仍然本性不改,照样该说说,该做做,有时别人不敢说的话,他也很随随便便的说出来,听起来很过瘾。可是,因为他办案不讲人情,谁的面子也不买,得罪不少人。他的儿子在念中学时,一天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知被谁几棒子打在头上,大脑受了伤害,很聪明的孩子成了傻子,学也上不了啦,整日傻呼呼的笑,谁一吓唬,就会跪在地下,管人家叫爹。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啥也干不了,成了雷副局长的一块心病。

可是,即使这样,雷副局长仍然不改自己的脾气秉性。此时,没等李斌良回答,他又追问:“怎么,你在政府办得罪过他?”

李斌良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魏市长,可是,他无法回答,只能苦笑一声。

雷副局长也含意不明地笑了一声,用劝慰的口气道:“当年,他也在公安局干过,当过我的领导,对他的为人我了解。得承认,他有能力,有水平,要不也提不起来,当不上市长,可是,从那时我就看出,他不是警察,只是领导,人家想的和咱警察想的根本不是一码事儿……”停了停,换了一种讽刺的语调:“现在看,他的水平更高了,你听那讲话,滴水不漏,真全面,好象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万句,可到底咋干呢?我也搞过刑侦的,怎么也没听明白。不过,领导总是正确的,但真要照这种正确意见去搞,恐怕猴年马月也破不了案,那时,又不知多少人横尸街头了!”

雷副局长的话说到李斌良心里去了。

两人并肩向办公楼内走去,走到门口时,雷副局长拉了李斌良一把又站住了:“斌良,我看出来了,你是好样的,有能力,有水平,可我也看出来了,你社会经验还不多,还嫩,我得嘱咐你一句,我在公安局干一辈子了,总结出一条非常重要的经验,那就是:有的时候,对付内部的坏蛋比打击外部犯罪要困难得多。你千万要小心,你们刑侦口我了解,有的人不是玩艺,啥事都干得出来,别让他们玩了你!”

雷副局长说着又拍拍李斌良的肩,向楼内走去,李斌良却怔在门外好一会儿,心中暗想:雷副局长这是指的谁呢?秦副局长……胡学正……

这时,分管监管工作的张副局长从楼内走出来,看到李斌良,把大拇指高高竖起:“好,斌良,好样的。以前我真不太了解你,觉得你不是干刑警的料,这几个月听到一些表扬你的话,还不太相信。今儿个我可认识你了,行,是条汉子,敢做敢为,当刑警就得这样,就得有点血性……”说着左右看看,又笑着低下声道:“不过,你也不太好干哪,别的不说,两位市领导的讲话就够你领会的了,一个市长,一个市委副书记,两人说的话表面一致,可你细品品……这可让你为难了。不过,别听那一套,该咋干就咋干,主意还得你自己拿。破案上要是有啥需要的就吱声,我全力支持你!”

张副局长握握李斌良的手走过去,李斌良回头看看他的背影,再想想刚才雷副局长的话,心里热乎乎的。这使他不由暗想:如果秦副局长能他象他们这样该有多好,那自己就好干多了……也许,远亲近疏吧,正因为他分管自己,才保持这种距离,以树立权威,也许,雷副局长和张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对自己也不会这么真诚热情了……

可是,雷副局长的嘱咐又在耳边响起。

李斌良这么想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门时,听到室内电话铃正在响着,急忙走过去抓起来,耳机中传出短暂的几个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放下电话,他才分辨出是蔡局长。

蔡局长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老公安局长,在好几个市县公安局干过,到本市公安局任局长,是年初公检法干部交流的结果。本来,市委向地委推荐的人选是秦副局长,他已经当了三年刑侦副局长,案子没少破,市里想把他提为局长。可地委把蔡局长派来了。本局的同志对蔡局长不太了解,只听说他原来在某县当公安局长,在近两年指挥打掉两个黑社会团伙,口碑不错。据说,他已经提出年纪大了,不想再干公安局长,要退居二线,可地委没有同意,还是把他派来了。

李斌良平日对蔡局长的印象还可以,在政工科时接触过几次,觉得他虽然五十多了,但思想意识并不落伍,多次见他在办公室里看书看报,除了《人民公安报》、《人民警察》什么的,还看一本本厚厚的公安业务书籍和《半月谈》、《南风窗》什么的。但因来的时间短,在工作上还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都是常规部署,每做决策前,总要广泛征求意见,对刑侦工作更是基本不管,主要依靠秦副局长。使李斌良感动的是,自己调往刑警大队的请求上了党委会后,很多业务副局长都认为他不是干刑警的料,秦副局长更持反对态度,是蔡局长力排众议:“人家没干就说不行,还没干怎么知道他不行?我看咱们得换换脑袋了,什么样的人才是刑警的料?非得文化低的?非得王朝马汉那样五大三粗的?现代刑警比的是智能,你们看古代那些出名的侠客,多是些文武兼备之士!跟大伙说吧,当年也有人说我不是公安局长的料,可我也干了这么多年,觉得也不比谁差哪儿去。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先让他干着,干得好,别说教导员,当大队长也可以,干不好再拿下来,权力不是在我们手中吗?”。

这话是别人传出来的,李斌良知道后心里热乎好几天,产生一种士为知已者死的感情。可后来这种感情渐渐淡了,因为蔡局长再没显示那样的权威,好象很随和的,而且还有点没主见,特别刑侦工作,总是听秦副局长的,有几次自己和秦副局长意见不一致,他总是站在秦副局长一边。谁有什么问题向他反映,他也哼哼哈哈的,没个明确意见。为此,有人背后称他为“菜头儿”,是白菜萝卜的菜,也不知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走近蔡局长办公室门外,李斌良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半掩的门,这使他看到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局长。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花白的头发显得更白了,人也显得比平日苍老不少,脸色不见一丝随和,而是凝重、严峻,又有几分悲哀和无奈,使人感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因为思考得太认真,直到李斌良敲第二次门,才猛然清醒过来,迅速换成笑脸:“啊,斌良……坐,坐……”

李斌良坐下后,蔡局长又给他沏了杯茶水,这使他感到局长有重要事情要谈。蔡局长开头也是这么说的:“斌良,我为什么找你,你也能猜到。刘书记和魏市长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压力很大,对这三起案件,我本来缺乏信心,是你给了我希望,对你今天的发言,我非常同意。看来,党委没选错人。找你来,是给你鼓鼓劲儿。我相信你能破案,对你的工作,我全力支持。对了,头还疼吗?身体能不能顶住?”

李斌良确实受到了鼓舞,他没说话,但坚定地点点头,蔡局长满意地笑了。然而,当李斌良想要听他的重要指示时又失望了。蔡局长下面的话是:“信心是胜利的保证,你的信心也鼓舞了我。具体工作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魏市长说得很具体了,你要深刻领会,认真贯彻落实,要扩展调查范围,要充分利用提取的那一枚指纹,要干笨活,不要轻易下结论,把视野限制得太狭窄,要依靠领导……当然,刘书记说的也有道理,还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要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两位市领导的指示非常重要,非常正确,我们都要认真领会,在工作中认真落实。”

一开始李斌良对蔡局长的话还挺重视,可越听越没劲儿,心里苦笑起来:“这叫我咋理解咋执行啊?两位领导的指示都正确,都重要,可张副局长都听出来了,他们的意见根本就不一致,该怎么去贯彻落实?”真不知蔡局长说这么多,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最后,蔡局长说了一句李斌良认为十分重要的话,也许,他找自己来就是为了这个。“魏市长讲话的最后一点非常重要,今后,你要随时向我报告侦查进展情况,以便我向市领导汇报。”

李斌良觉得,蔡局长这话应该对秦副局长,而不是对自己说。蔡局长好象看出了他的疑虑,又补充道:“秦副局长很忙,经侦那边也有几起大案子,你也知道,钢铁厂那起,诈骗好几百万,市里也很重视,他的主要精力在那边,这边,主要靠你了。当然,你也可以向他汇报工作。”

李斌良真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魏市长说有事随时告诉他,刘书记说有事找他,蔡局长又要随时报告进展情况,那秦副局长呢,他分管刑侦,更要汇报了!到底向谁汇报哇,汇报得过来吗?话在心里,他没有说出来。

蔡局长说完又问了句:“你还有什么事吗?有就提出来,只要为了破案,局里能解决的,一定解决。”

机会。李斌良想起了一件事,觉得该说了:“蔡局长,真有个事,也确实挺重要,铁忠他……这么安排合适吗?”

听明白李斌良的话,七蔡局长不以为然地笑了:“我以为什么事呢,调你们队里一个人有啥大惊小怪的?!”

居然是这种态度,这让李斌良不知说什么才好。停了片刻,他还是把要说的说出来:“蔡局长,你是知道的,他是铁昆的弟弟!”

蔡局长反问道:“铁昆弟弟怎么了?铁昆又怎么了?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警察?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刑警?”

“……”李斌良被噎住了。看来,铁昆的能量是真大呀!也难怪,他有钱,交得广,跟市领导都称兄道弟,何况公安局长了?也许,人家早是铁哥们了!李斌良忽然想起铁昆来局接受传询时的情景,当时,也在这个屋子里,蔡局长和人家称兄道弟,那个亲热劲儿……他的心一下黯下来。看来,今后再有涉及到铁昆铁忠的事还真得注意点。

蔡局长看看李斌良的脸色,又笑笑换了口气:“斌良,别着急上火,有些问题会解决的……还有什么事吗?没有就去吧,天不早了,也该休息了,明天还得给我干活呢!”

还能说什么?看来,真该休息了。李斌良忽然觉得浑身的伤痛袭上来,头也有点发晕,他慢慢站起来往室外走,可刚走出两步,蔡局长又把他叫住:“斌良,你等一等……”

李斌良站住,转回身,狐疑地望着蔡局长。蔡局长不笑了,眼睛盯着他慢慢说:“斌良,我很欣赏你,对你在刑警大队的工作,我是满意的,不过……”停了停:“你有能力,也是有前途的,可干我们这行,光凭理想和热情是不行的,有什么事要多想一想,要在立足现实的基础上干好工作,那才算真本事!我说的你明白吗?面对现实,承认现实,顺应现实……”停了停,“当然,也要改造现实……我希望你能尽一切努力,侦破这起案件。”

最后这句才象局长说的话。但是,李斌良听后,盯着蔡局长的眼睛说:“局长,可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我需要支持!”

蔡局长:“你已经得到了,我信任你,支持你,刘书记和魏市长也支持你,还不够吗?”

李斌良苦笑一声,没说话。

蔡局长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李斌良。“怎么,你……啊,你是不是对魏市长的话有想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从积极的角度去正面理解领导的话,要用自己的工作让领导认识自己,我相信,他有一天会正确认识你的!”

李斌良苦笑着离开局长室,心中暗暗重复着蔡局长的话:“有一天,他会正确认识你的!”还等哪一天,自己又不是跟他处过一天两天。他并不是不认识自己,他正是因为认识自己才说那些话的! 李斌良走出蔡局长办公室,顺着幽暗的走廊向前走去,忽见前面秦副局长办公室走出一个人来,一瞧那粗壮的身材就认出,是吴志深。他叫了声“吴哥”,吴志深扭回头见到他一愣,然后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拐下楼梯后,吴志深才“哼”了声鼻子,有几分气愤地自语道:“妈的,跟他处的年头也不少了,这几年越来越摸不清他到底咋回事了!”

李斌良停下脚步问咋回事,吴志深悄声说:“刚才,送走两位市领导,秦局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我还以为要研究案子呢,要招呼你和胡学正,他不让,说要跟我单独唠唠,可又没正经喀儿,说什么我变了,现在跟你你,跟他远了,不听他的了……开始,我还装聋作哑听着,后来实在忍不住,就顶了他几句。我说,我是属鲁智深的,讲究以心换心,谁对我啥样我就对谁啥样……把他气得够呛。他也不想想平时对我咋样,眼里只有姓胡的,这时候反倒说不靠近他,我靠近得了吗?跟着这样的领导干,真他妈的难,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来刑警大队,我早调出去了!”

吴志深说的是真话。李斌良自己对秦副局长也有同样的感觉。原以为市政府人事关系复杂,现在看,公安局也不是一片净土,或许更为复杂。你这边捉摸着破案,那边已经捉摸上你了!真奇怪,自己并没有碍着秦副局长什么呀,平时对他也挺尊重的,破了案他脸上也有光,可他为什么对自己总是这样呢?现在,吴志深也跟着吃挂落了。想到这里,他叹口气道:“看来,今后咱俩注意点了,当着他的面别太近了,我倒不在乎,别让秦局为难你!”

“操,”吴志深骂了句脏话,气乎乎道:“听兔子叫不种黄豆了,我姓吴的老大不小了,跟谁好他还管着了?话说回来,按理,我跟他真应该比你近,我们可是多少年的兄弟了,原来关系也真不错。可这几年我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了?好象变了个人,对谁也信不着,对谁都防着,这叫下边怎么工作怎么做人哪……斌良,你放心,不管谁说什么,我对你都是全力支持……天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回家吗?”

李斌良摇摇头:“不,今晚我不回去了,明天不是还要开大会吗?有些事我得一个人琢磨一下!”

吴志深一个人向办公楼外走去。

12

李斌良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很晚了。实际上,他也想回家去睡,放松一下自己,可想起与妻子吵的那场架,心情受了影响,回家的念头就打消了。好在办公室有床,他就决心在办公室住上一夜。

他知道,心情不好睡觉对身体有害,就努力排遗不快的思绪,对魏市长的话,更是克制着把它放到一边不去想,并反复告诉自己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可哪里有愉快的事呢?一闭眼睛就是案件。他努力搜索着心中愉快的事情,忽然眼前浮现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果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这双眼睛就是宁静,是李斌良潜意识中的愉快所在。不知为什么,不知为什么,李斌良总觉得自己和她有一种特殊的关系,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这种感觉。说起来,他和她已经认识很多年,只不过来往很少罢了。最初认识她,还是他刚到市政府上班不久。那时,她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他看到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是,后来她成了别人的妻子。那时,她好象还不到二十岁,长得就象个少女,是那么的纯贞圣洁……而今多年过去,她已经三十岁了,已经成了母亲,已经有了儿子。可是,她还是那么美丽,眼睛还那么明亮,笑容还那么甜美动人,看上去比当年更有一种特殊的风韵,一种成熟而有恬静的风韵……有时,李斌良也拿妻子和宁静相比。说起来,妻子的相貌并不比宁静差,甚至更出众一些,但,她只能算是漂亮,而宁静则是应该用美丽来形容。其实,李斌良对宁静强烈的好感倒不是完全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朴实。她的父亲曾是一市之长,她又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可说是掌上明珠。一般人想来,肯定是骄纵、自大、目空一切。然而,她却没有一点这样的表现,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包括举手投足、待人接物,都那么谦逊,自然,真诚,朴实。而更难能可贵的是,做为女人,她从来不刻意打扮自己,总是一头整齐的短发,一年四季里,总是一身警装在身。这一切,都使李斌良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外表往往是内心世界的流露,从她美丽而朴实无华的外表,他感受到了她胸中有一颗真诚而美好的心。这使他缩短了与她的距离。

更使李斌良对她产生特别好感的是一件小事。那是李斌良刚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很多人都对他放弃升政工科长来刑警大队不解,背后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那天,胡学正、高苹等三四个人正在屋里议论这件事,恰巧李斌良从门外经过听到了。当时,胡学正正阴阴地说着:“……你们想想,老队长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能干多长时间?老队长一退下,人家又年轻,又有文凭,再学点刑侦业务,大队长不就是他的了吗?过几年,没准儿连秦局都得让他顶了……人家这叫深谋远虑!”高苹说得更让人无法接受:“胡大队,你说的只对了一半。依我看,政工科长虽然是党委委员,可那都是虚的,没有实惠。刑警大队多好哇,哪年不得抓个几百人,这是多大的权?真要当上大队长,这几百人就算十个里边有一个给他送礼,每人每年就算一千元,一年是多少钱……”

这话当时把李斌良肺都要气炸了:这个庸俗的臭娘们,把自己当成啥人了……可没等他发作,却听室内有个愤怒的女声响起:“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这么看人?这是污辱!我觉得,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很正派,既不是为了官,也不是为了权……我也不怕你们生气,我觉得,咱们刑警大队就缺这种人!”

这是宁静地声音,李斌良听得心里热流涌动。

屋里一下静下来,片刻,高苹的怪笑声传出来:“哟,听你说的,对他还挺有好感呢?行了,今后我们可不敢再说这些了,你不会把我们的话告诉他吧……”

李斌良听到这儿就离开了,可心里十分感激。后来见到宁静,对她表示感谢。她却淡淡地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听他们说得太不象话了,顶他们几句……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走自己的路……真的,象你这种人现在太少了,特别是男同志里边更少,不为官,不为权,只想干事……”

这种评价使李斌良更感动,而且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不由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她:“难得你能这么看我,太谢谢了,可是,你自己呢?你想不想当官?当初,你爸爸可是市长啊!”

她又淡淡地一笑:“那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活着的时候就没把官当回事,还总对我们姐弟说,做人比做官重要,要先做人后做官,一个人的价值也不是由官的大小来决定的,关键在这个人的自身,在他的心灵,在他的品质和才能……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只是想过一种平凡的生活,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让人说出话来,同时,把家照顾好,把儿子培养好就得了,没什么大的理想……可这不影响我对人的评价!”

李斌良知道,宁静说的是真话,而且她是按着自己说的话去做的。她到公安局也快十年了,工作踏实,作风严谨,很受好评,可提了好几回女干部也没有他,连新来不久的高苹都提成股级侦查员,她还是一般民警。对此她无动于衷,照样埋头工作,这使李斌良看到了她的内心世界,看到了她那颗平淡而真诚的心,更增强了对她的好感……他又想到自己的妻子王淑芬,她满脑子是官、官、官,回家谈的也总是这些,今儿个他提起来了,明天他调到有权单位了,后天又是哪位领导要安排谁了,还经常埋怨自己不会干,提得慢,恨不得一下子让自己上去……

从那件事以后,他对她从前的好感演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觉得自己和她的心是相通的,闲下来总想和她靠近,说几句话,一见到她就感到特别的高兴。但终因男女有别,自己还是队领导,让别的同志看见过份接近她,恐怕会产生议论。特别是高苹和她同屋,他就更注意控制自己。

想着她,想着她明亮的眼睛,他果然心情高兴起来。可很快又清醒过来,在心里告诫自己:“李斌良,你这是怎么了,想她干什么……”又强制自己转移思绪,可再也想不出高兴的事来,只好转移到案件上,想到几乎遇害的夜晚,于是,他又看到那飞驶而来的吉普车,看到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跳下车,向自己奔来,手中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好久好久,他才慢慢入睡。

13

第二天早晨起来,李斌良感觉身体好了一点。上班前又去了医院一趟,医生检查后感到很奇怪,他出院后好象比在医院里康复得还快,身体有点问题已经不大,头上的一圈绷带也扯了下去,换成一块纱布粘在撞伤的部位。身体的康复使他受到鼓舞,心情很好地回到队里上班,电话铃声响起,又接到一个令他心情更好的电话。

电话是政工科打来的:“李教导员,有件事通知你,局里要举办新警培训班,凡新录入和调入的民警都到政工科报到,参加培训。时间半个月。”

也许是错觉。李斌良觉得,这是自己和蔡局长的谈话发挥了作用,心情更舒畅了。他又拿起电话让铁忠到自己办公室来。

铁忠来了,穿的好象比昨天朴素了一些,但他那气质和作风可不象衣服改得那么快:进屋后关上门,走到李斌良写字台前,手就往怀里掏:“李哥,你受伤住院,我也没去看,不好意思,这点钱你买点啥补养身体吧!”说着手中出现几张百元面值的钞票,就往李斌良的抽屉里塞。

李斌良吃了一惊,他还真没经过这种事,吓得一把抓住铁忠手腕:“你干什么你,快拿走……”硬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塞回铁忠手中,连急带气,脸都红了。

铁忠不屈不挠:“李哥,你是不是嫌少哇……这是兄弟的一点意思,快收下吧……”

李斌良急了,猛地把铁忠一推,“啪”的一拍桌子,几步走到门口,打开屋门,手向外一指:“铁忠,你给我出去!”

铁忠这才收回钱,可没有丝毫尴尬的意思,只是嘿嘿笑着:“李哥,你可真是的……您别生气,这是我大哥让我这么办的,今后再也不敢了……李哥,你叫我来干啥?是不是抽我参加培训的事,这你放心,老弟一定好好学习,给李哥你争光!”

原来,他已经知道参加培训的事了?谁告诉他的?

没等问,铁忠自己说了出来:“昨晚蔡局长给我大哥打了电话,我大哥说完全同意局里的安排,还嘱咐我好好学习,学点真本事!”

蔡局长给铁昆打了电话?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不一般……李斌良心里生出一团阴云。他努力把它排开,对铁忠道:“你既然知道了更好,就去政工科报到吧,告诉你,今后不许再跟我再这一套了……”想训他一顿,转念又想,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队里的一员,是自己的下属,也还年轻,不能太过份,就换了一种较为温和的口气道:“铁忠,你刚来,不了解我的为人。你既然叫我哥哥,一定没把我当外人,我也就跟你有话直说:我对人,一贯看品德看工作,别的什么也不看。你对我再好,给我送座金山来,无德无才,工作不好好干,我也不会有好感。我跟你说,现在有些年轻人爱当警察,可他不知道,当个合格的警察并不容易,不严格要求,违法乱纪受处分非常容易,特别是咱们刑警,直接和刑事犯罪做斗争,非常容易受不良风气腐蚀,咱们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站稳立场,钻研业务,不断提高自身素质。总之,做个合格的刑警是很难的!我把丑话说到前面,谁要不好好工作,给我惹事,我绝不护短。我这人就这脾气,不管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后台,在我手下不好好干就不行!”

在李斌良说话时,铁忠做出认真听的表情,但眼睛却不停地转,可以看出他并没听进去。等李斌良一住口,他马上接口说:“李哥你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我大哥跟我说了,你是个好人,有水平,让我跟你好好学。李哥,今后你打我骂我随便,我保证不说一个不字。我知道,打是亲骂是爱吗,你是对我好。对不?!”

李斌良哭笑不得,不知还咋往下说。

铁忠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探探头又返回来,走到李斌良面前悄声说:“李哥,我大哥说了,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他一定全力帮忙。他还要帮你做做工作,早点把教导员改成大队长!”

这……怒火升上李斌良的胸膛:他铁昆居然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李斌良难道会和你为伍?也太狂了吧……

李斌良想发火又隐住了,他知道,铁昆说得并不过份,他真能办成这事,在政府办时就听说过,哪个局的局长是铁昆给活动当上的,听说,有的市领导提拔还要靠他呢!这不是,连蔡局长都给他打了电话,比起来,自己又算什么?没准儿在铁昆看来,传给你这话还是瞧得起你高抬你了呢!

李斌良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李斌良情绪更低了。刚把铁忠打发走,吴志深又走进来。李斌良对他说了铁忠的事,他冷笑一声:“斌良啊,你可真是……你不想想,如果蔡局长不同意,他铁忠能调进来吗?有人说,蔡局长最近买了高档住宅楼,都是铁昆出的钱!”

这……这是真的?能这样吗?李斌良想起蔡局长刚才的表情和反应:“……调你们队里一个人有啥大惊小怪的……铁昆的弟弟怎么了?铁昆又怎么了?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警察?哪条规定,铁昆的弟弟不能当刑警……”

看来,自己实在是不识时务,实在不该问那些话。

李斌良的心里阴阴的,好象压了块重石。见他这样,吴志深又改了口:“不过,你也别太当真,这时候人们的嘴不可信,有一能给你说出百来,蔡局长刚来,怎么也不能一下子就跟铁昆搅到一起吧……今后注意点就行了……对了,还有些话也不知该不该对你说,可看你这实在劲,要不说没准啥时叫人玩喽……要注意他点,咬人的狗不露齿,那人,别看不爱说话,有劲都在心里呢,你要不来,刑警大队就是他主持工作,将来就会当上大队长,现在你顶了他,心里头劲儿着呢。哼,我就看不上这种人,成天跟在秦局后边,象条狗似的……”

听了这话,李斌良没有表态,可他知道,这话是真的。胡学正和秦副局长的关系他也看出来了……他想起雷副局长说的话,看来,不但要对付外部犯罪,还要拿出不少精力来理顺内部啊,但愿能在今后的工作中逐步解决,别发生大的冲突。可是,如果解决不了呢?发生大的冲突呢?到那时怎么办……此时,李斌良才感到,做为教导员主持工作和刑警大队长相比,还是不一样啊,最起码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可能有长远打算,另外,对自己到底将来能不能当上刑警大队,也心中没底。但是,只要干一天,就得好好干,尽最大的努力干好。

这时,电话又响了,是秦副局长打来的,他的话很短:“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

李斌良和吴志深推开秦副局长的门,看到秦副局长正仰着脖子吃药,看到二人进来,急忙放下杯子,把桌上的药瓶收进抽屉。

李斌良随便问了一句:“秦局长,哪儿不舒服?”

秦副局长好象有点尴尬:“啊……这……没什么,是胃,胃有毛病,当刑警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你等着吧,真要是常当刑警,将来也得这样……”好象还怕李斌良不信,把一个药瓶拿出来给他看了一下,果然是瓶胃药。

这时候,胡学正也走进来,看看李斌良和吴志深,坐到秦副局长身后的床上。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长,又看看胡学正,觉得两人的神情与往常有点不同,秦副局长阴沉的脸好象晴了一些,黄黄的脸上也透出点红色,李斌良还闻到一点酒味。胡学正也显得精神很振奋。有什么高兴的事吗?啊,是受到昨天会议的鼓舞了吧!

李斌良刚刚平复的心又暗下来。

秦副局长开门见山:“找你们来,是开个小会,研究一下这三起案子。昨天听了市领导的讲话,我很受启发,很受鼓舞。特别是魏市长的指示,很有针对性。魏市长对我的批评,我完全接受。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领导批评得真对,这段时间,我对刑警大队工作抓得不够,从现在起,我要坐在刑警这边来,集中搞这三起案子。”

李斌良心里划个混儿:这可跟昨晚蔡局长说的不一样啊?好象还话里有话……

果然,秦副局长说出了主题:“根据魏市长的指示,,我们要扩大侦查范围,不能怕干笨活儿。我决定,刑警大队从今天起,对全市进行地毯式排查,凡十八岁以上到五十岁以下的男性,全部纳入排查范围。逐人比对指纹,排查发案时的活动情况,从中选出一批重点,逐个过筛子。你们看怎么样?”

你是局领导,是主管副局长,你已经说过“我决定”,别人还能说什么呢?李斌良虽然这么想,也知道提反对意见不合适,可还是把疑问提了出来:“秦局长,这……这工作量太大,时间太长了,咱们在扩大排查的同时,也要有重点啊,比如,林平安的社会关系,还有……”他忍了忍,没有直接提铁昆的名字:“还有黄色一条街的事儿,还有疑点没排除呢?不能扔下不管哪!”

秦副局长胸有成竹:“当然不能忽视重点。大面积排查由几个中队的弟兄们负责,蔡局长已经指示辖区派出所全力配合。重点方面由领导亲自查,咱们四人,我和吴志深一组,查黄色一条街,你和胡学正一组,查林平安的关系。这样,有点有面,你们看怎么样?”

没等李斌良表态,可胡学正微笑着先开腔了:“我完全同意!”

李斌良想,比自己开会研究问题时表态痛快多了。

吴志深哼了一声没表态,只是看着李斌良。李斌良想了想,虽然感到摊子铺得太大,效果不会好,可又觉得重点也没放过,还可以接受。只是对秦副局长的分组有点想法,因为,他更愿意和吴志深在一组,既投脾气又合手,而胡学正与他秦副局长的关系更密切些,可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分。然而,不能斤斤计较,就没再说什么。

秦副局长站起来:“既然都没意见,那就马上行动,咱们先开个大会,把几个中队的工作部署一下,然后咱们就都下去!”

会议很快开完,刑警大队都动了起来,李斌良也和胡学正也不迟疑,来到林平安家。

14

李斌良和胡学正出师不顺,到林家扑了个空。

林平安家住在一条小巷里,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和一幢陈旧的小屋,砖脸,后面和两边却是土墙,房盖是油毡纸的,上边压着横七竖八的木杆。李斌良和胡学正来到院门外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发现门上上着锁,家里没有人。

向院里看看,房门也上着锁,小院十分零乱,给人已几天没收拾过的感觉。显然,突如其来的灾难使这家人失去了生活的情趣。

林平安的尸体检验后已经火化。那么,现在这一家人去哪里了呢?

两边的邻居有人向这边探头探脑,是警惕、戒备的目光,当他们看清李斌良时,目光都改变了,变成了好奇,互相说着什么。一个老太太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李斌良片刻,嘻嘻笑了:“象,真象。你们是公安局的吧,你姓李,是……是队长,对不对?!”

李斌良明白这好奇的老太太什么意思,肯定是他们听说过自己长得象林平安,也知道自己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领导。对老太太叫自己队长,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遗憾,可身边有胡学正,又感到几分尴尬,急忙解释道:“大娘,我不是队长,我是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

老太太豁牙的嘴嘿嘿地笑着:“我不懂你们那些官名,反正我知道,你是破案的官,你说了算,对不对?”

这老太太,就好象有意是的,忌讳啥她说啥,李斌良更加尴尬。扭头看胡学正,他已经把头扭向一边,看不到表情,但肯定不好看。可以预料,老太太的话对自己和他的关系有百害而无一利。

还好,老太太转了话题。“哎,队长,咱们市社会治安也太不象样了,在家门口杀人,你们又不破案,可让老百姓咋过日子呀?听说,还杀到你们头上去了?你们拿着国家工资不破案,干啥吃的呀……”

老太太这么一说,旁边看热闹的几个邻居都凑上来,七嘴八舌的添油加醋:“谁说不是,往后,谁夜间还敢出门哪?这么大的案子都破不了,公安局有啥用啊……”

这回,李斌良和胡学正都尴尬了,可胡学正把脸转向李斌良,那意思分明是:他是刑警大队领导,你们有话冲他说吧!李斌良只好抢过话头,对为首的老太太道:“大娘,我们就是来破案的,我们得找林平安的家人调查一下,他们去哪里了?”。

还是那个老太太止住众人的吵嚷,用凄惨的声音告诉李斌良和胡学正:“咳,别提了,这家可太惨了,儿子被杀,当妈的咋受得了哇,今儿早一起来就晕过去,送医院了……”

这是一个有八张病床的大病房,住院的患者再加上护理人员,满屋子都是人,打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斌良想,在这样的病房住院,病不加重就算万幸了,还想治好?可他也知道,目前在我国基层市县,多数群众住院就是这样的待遇。条件优良的病房也有,可那需要钱或者是权。

病房人多,一时看不出哪个是林平安母亲的病床,哪个是林平安的妻子。正在寻觅,忽然听病房角落有人抽泣,李斌良举目望去,正是林平安的妻子。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到来触痛了她的心,她身旁床上那昏迷的老太太,显然就是林平安的母亲了,床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约四十多岁,脸色黛黑,一副农民面孔,一双木然的眼睛向这边望着。只有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还不知道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在床头攀上攀下的,见到李斌良停下来,把好奇的目光盯向他。

李斌良和胡学正躲闪着一张张病床和人的身体,终于走到林平安母亲的床前。他们先看了一下睡着的老太太。林平安妻子止住泪水,把一旁的中年男子介绍给他们,李斌良已经认识他,是林平安的哥哥,勉强向李斌良笑笑,露出非常明显的豁牙。

病房太不方便,李斌良把林平安的妻子请到走廊里,坐到一张长条木椅上。

林平安妻子好不容易才止住抽泣,但,对李斌良的提问还是一问三不知,跟第一次询问说得差不多:林平安是好人,没有仇人,不应该发生这种事……谈了十来分钟都是这些话。李斌良倒没说啥,胡学正在旁用不大的声音开口了:“这可怪了,他没有仇人,那是谁杀了他?!”

林平安妻子冲胡学正抬起泪眼,哭出声来。“你咋这么说话呀?难道我不想抓住杀人犯,给平安报仇,可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平安真的没有仇人哪!”

胡学正还想说什么,被李斌良摇头制止,然后用更缓和的声音问:“您别着急,我们都是为了破案,为了给林平安报仇才这么问您的。您再想一想,既然他没有仇人,能不能是出差时在外边得罪了人?被人……害了!”

对这一点,李斌良自己也觉得可能性太小,因为早在林平安回来之前,本市已经发生两起同类案件。然而,这句无意中说出的话也触动了他自己的一根神经:三天前杀手袭击自己前,好象听到火车到站的气笛声,后来林平安被杀也是那个时间。这显然不是巧合。

既然不是巧合,那么,杀手就是知道林平安那个时间回来,预先埋伏在那里的。只不过第一次碰上了自已,但在第二次,非常准确地等到了林平安,把他杀掉了。

这也就是说,凶手知道林平安在那个时间必然经过那条便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天哪!

他的呼吸急促进来:“您再想一想,林平安出差后,跟你说过啥时回来吗?”

林妻一愣:“没有哇,他每次出门没有准儿,说不定啥时回来,不过……”她停了停,犹豫地说:“他往家打过电话,说他这次出去挺顺的,签了份3万条麻袋的合同,能挣几千块钱的奖金……对了,我们家虽然穷,可为了平安联系业务,还是安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第二天夜里回来,可不知为啥没按时回来,直到三天后,才……”

林平安的妻子说不下去了。李斌良的心突突跳起来:“你是说,林平安跟你说过,他在打电话的第二天回来,那是哪一天?”

林平安妻子:“我不是说了吗?是他被害前三天……”

怪不得……看来,林平安两次归来的时间杀手都掌握,这……

李斌良强制着自己镇定下来,继续用和缓的声调问:“他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吗?说没说为啥没按时回来?”

林平安的妻子摇摇头:“没有,他没按时回来,我也有点着急,可他经常这样,也知道他这人省细,没什么特别的事舍不得花钱打长途,也就没放到心上,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啊!”

胡学正头脑反应很快,在旁听出门道,上前一步问:“那么,你接电话时有别人在场吗?接完电话你跟外人说过吗?”

林妻摇摇头。“是晚上接的电话,只有家里人,跟别人说这个干啥呀?”

那么,杀手是怎么知道林平安返回时间的?

李斌良和胡学正互视了一眼,李斌良听到,胡学正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这时,林平安的哥哥从病房里走出来,告诉林妻,老太太醒过来了,林妻急忙返回病室,病房里传来老太太凄惨的哭叫声:“平安,我的儿啊,你咋把妈扔下不管了……”

一听到这声音,李斌良的心紧紧揪到一起,再也不敢进病房了,转身和胡学正向医院外面走去,可林平安的哥哥却拦住了他,用悲愤和哀求的声音道:“同志,您们一定要破案哪,一定要把那杀人犯抓住,给俺弟弟报仇啊。俺们哥们都穷,没钱给报答,只有求你们了,给俺兄弟报了仇,俺们忘不了你们哪……”

这个汉子说着也呜呜哭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李斌良发现胡学正忽然不见了,急忙回身寻找,却发现他躲在门柱子旁打手机。“……具体情况回去再跟您汇报吧……”见到李斌良有点尴尬,急忙关了手机,勉强镇静道:“秦局让咱俩马上回去汇报!”

李斌良很不高兴:这胡学正,怪不得吴志深对他有看法,看来,今后真得小心他点……这汇报也太急点了吧,应该再查一查啊,消化一下呀,现在能有什么汇报的?不就这点事吗?

李斌良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发生什么问题,总是在已知情况的基础上进行分析概括,得出一个初步结论来。因此,在回局的路上,他经过紧张地思索,概括出一个结论来:既然这个杀手知道林平安的准确返回时间,就应该是林平安身边的人。然而,既然自己被袭是杀手弄错了,那又说明,杀手又不掌握林平安推迟的返回时间,或者说,他是后来才知道林平安的准确归期,因此他又不可能是林平安身边的人。这就产生了矛盾:杀手不会分身法,不可能既在林平安身边,又不在林平安身边。

那么,再进行一下推论呢?对,杀手不是一个人,最少是两个人甚至更多。

天哪,一个杀手就够了,难道还有两个、三个……虽然是初夏时节,得出这个结论后,李斌良却感到一阵寒意向自己的身心袭来。

15

走到秦副局长办公室时,李斌良一拉门的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敲了下门,有脚步声走过来推开门,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黝黑的脸膛,原来是吴志深。他开门后对李斌良笑笑,把二人让进屋。屋内烟气腾腾,秦副局长正在和吴志深都在叼着烟大吸特吸,看到他们,二人都露出紧张期盼的目光。秦副局长把烟掐灭,用一种怪怪的声调道:“快……谈谈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犹豫了一下:“这……应该报告蔡局长吧,让他也听听!”

秦副局长:“等一会儿,你们先说说,咱们研究出个意见再跟他汇报。快说吧!”

李斌良看一眼胡学正:“你说吧!”

胡学正轻声一笑:“我可知道自己是打啥家伙的,有你教导员在,能轮到我说话吗?!”

这个难听劲儿!李斌良横了胡学正一眼,没有跟他一般见,就把经过简单汇报了一遍。秦副局长听后,舒了口长气,有些不满足地:“就这些?没别的了?”

吴志深也出了长气说:“我还以为发现什么大不了的,原来就这些!”

胡学正斜了吴志深一眼,哼了声鼻子,忍不住开口道:“我们这是没啥大不了,可真希望有人拿出来一个大不了的来!我们觉得,那个杀手应该在林平安身边寻找,否则,他不可能知道林平安回家的时间和路线。难道这不是一个突破吗?!”

秦副局长哼了一声鼻子:“是吗?那我问你,毛沧海被杀怎么解释?李斌良遇险怎么解释?杀手既然在林平安身边,他难道会分身法,能两边兼顾?”

胡学正一下被问住了。

不愧是老刑侦,一下就说到要害处。李斌良不由暗暗佩服,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思考,一一向秦副局长做了汇报。

当李斌良说完“杀手不是一个人,最少有两个,或者更多,甚至有可能是个团伙!”这最后一句话后,无论是秦副局长、还是吴志深及胡学正,都怔住了。从来不动声色的秦副局长也现出震惊的表情,许久说不出话来,脸色严峻得在黄中都透出青来了。他的这种表情,使李斌良心中生出几分得意:怎么样,你不是总以老刑侦自居吗?看来,你还没想到这些吧!再看吴志深,同样是震惊不已的表情,胡学正的脸则有点发红,他是为汇报着急而后悔或是吃醋吧。

室内一片寂静,忽然电话铃响了,把四人都吓了一跳,秦副局长惊得身子一闪,急忙又伸手抓起电话:“是我……啊,有点收获,不过还说不准……我们准备研究一下再向您汇报……好,我们马上过去!”

秦副局长放下电话,脸上阴晴不定,沉吟片刻对三人说:“蔡局让我们马上向他汇报!”

在去蔡局长办公室的路上,吴志深拉李斌良一把低声说:“看见没有?一有线索,就把咱们撇到一边去了!”

李斌良也感觉到这一点,但没以为意,只要破案,谁愿往前抢就抢吧。他问吴志深去黄色一条街调查的情况,吴志深摇摇头:“白扯,能查出啥来,这案子就是真和铁昆有关,也用不着他亲自动手……还真见着他了,不过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一看他就来气,他也不把我放在眼里,问了一会儿话不投机,我就找他几个手下去了,谁知道秦局和他嘀咕些啥……后来秦局接到胡学正的电话,我们就急忙赶回来了……哎,见到蔡局长你一定要抢着汇报!”

吴志深的话还应验了,向蔡局长汇报的时候,全是秦副局长一个人说,他连眼睛都不向李斌良看一眼,胡学正间或在旁边帮一句腔。两人把查到的情况及李斌良的分析都详细地谈了一遍,听上去,一切就象是他们两人得来的一样。

蔡局长听完汇报吃惊不小,经短暂研究,迅速决定下步工作重点是寻找林平安身边的人。

李斌良和胡学正不得不再见林家人,再次赶到医院。

这回,秦副局长和吴志深也一起来了。

胡学正把林妻找出病房,指着秦副局长给林妻介绍说:“对你丈夫被害一案,我们局领导非常重视。这位是秦局长,他来向你了解一下有关情况!”

秦副局长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你丈夫平日和谁关系比较好?”

李斌良听了秦副局长的话,一种羞愧的感觉从心中生起。是啊,自己只顾打听林平安与谁有隙了,却没有往他的友好这方面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友好不等于不是仇人哪,这个世界上口蜜腹剑的人还少吗?有的人,明明恨死一个人,可表面却一副友好姿态,趁人不备突然下手,置人于死地。今后,对人还真得注意点……这起案件从种种迹象上看,一定是了解林平安情况的人干的,极有可能是关系密切之人。

秦副局长果然问对了。林平安妻子稍一思索:“你们问这干啥……平安他不是那种好交好为的人,要说朋友……也算不上朋友,不过,他和吴军平时倒挺好的……”

吴军?!吴军是谁……

林平安妻子说:“他也是麻纺厂的推销员!”

李斌良听得心又咚咚跳起来,听着秦副局长继续问道:“林平安这次外出,他们是一起走的吗?”

林妻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们推销员多数都是自己跑自己的,好象很少两人一起出去!”

秦副局长不再往下问,说了声谢谢,掉头向医院外面走去。

林妻扯住李斌良:“同志,这……怎么回事?你们可别怀疑吴军,他跟平安可好了,跟亲兄弟似的……”

李斌良勉强一笑:“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走在路上,李斌良从吴志深口中知道一个重要信息。原来,这个吴军过去是有名的混混儿,爱打架,还爱动刀子,被拘留过两回,有一回把人家打成轻伤,还被劳教过一年。说完后,吴志深用很肯定的口气对李斌良说:“这小子可是个狠角,啥事都干得出来,没准这案子还真是他做下的!”

李斌良感到自己的心咚咚跳得格外地快起来,难道这回真的查到了……可他又有些怀疑,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大案不象是小混混能干得出来的。 麻纺厂一位副厂长接待了四人,他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油头粉面的。一听问吴军的情况,长满酒刺脸现出一种不太自在又很关心的表情:“啊……这……你们问吴军……这……对,他是和林平安一起出去的,这我知道,我能证明!”

四人精神一振。秦副局长问:“你怎么知道的?”

副厂长表情恢复了正常:“很简单,吴军给厂里拿来一份签好的购销合同,那上边有他和林平安两人的签字。对,他还跟我说了,过两天去青原县,他已经和那里的一个粮库联系过了,还可以签一笔大合同!”停了停,面现不安之色:“怎么,你们怀疑他?这……”

从副厂长的口中了解到,原来,吴军从前是林平安的徒弟,劳教出来后是林平安苦口婆心劝导,他才慢慢改了,知道好歹了,因此很感激林平安,两人就越处越好。

副厂长不是傻子,尽管四人回避着他的问询,还是猜出了什么,眼睛闪着复杂的光,想说不说地:“……你们……怀疑他……这小子……不能吧……”

秦副局长瞪起眼睛:“啥意思?把话说明白!”

“这……”副厂长想了想,下了决心似地问:“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的林平安?”

秦副局长:“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这……”副厂长说:“我……我不能瞎说,不过我不说你们也能知道,吴军那小子当年可狠着呢,谁要惹急了他,敢要你的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虽然表面上对林平安挺好,可谁敢保证他们之间没有矛盾,这次一起外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当然,我这是怀疑,是瞎说,只供你们参考!”

几个人交换一下目光。李斌良想再问一问,秦副局长却着急离开,换了话题问副厂长:“吴军家在哪儿?”

副厂长:“啊,好找,是新建那片居民小区,五号楼三单元六层1号,要不,我送你们去吧!”

秦副局长眼睛闪了一下:“不用,谢谢你了!”又瞪起眼睛,用一种威胁的口气道:“你的话我们都记住了,感谢你。可今天的话就到这儿为止,你不许对别人说,如果从你嘴泄了密,出了问题,我饶不了你!”说完扭头就走。

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也跟着秦副局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副厂长正张着大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

按照副厂长所说,很容易找到了吴军的家。

吴军家的住宅可比林平安强多了,是一幢新建不久的住宅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方,内部还进行了装璜。

吴军妻子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现在的女人都年轻,再加上化妆品的帮助,一时猜不出真实年纪。冷眼看也就二十四五岁,再一看又二十七八岁,唠了一会喀之后又感到她三十来岁甚至也许还大一些,因为她有个五六岁的儿子。虽然在自己家中,她也是浓妆艳抹,额前还有一绺染成黄色的头发。对几名刑警登门,她有点不安,但没有隐瞒情况,对吴军与林平安一起外出之事直言相告。可是,当秦副局长紧接着问吴军此刻在哪里时,她的回答却让人在失望中又有些惊慌:

“他又出门了,今天早晨刚走,上了火车!”

胡学正急问:“他去了哪里?”

吴妻:“这……他总出门,我也不打听了,不过听他念叨过,好象是青原吧!”

秦副局长:“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把他外出回来的情况跟我们说一说。比如,他是哪天到家的?是几点,乘的哪趟车?到家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

“这……”吴妻疑虑地:“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了林大哥呀?可别瞎猜,根本没那事,吴军虽然平时性子狗,爱跟人干仗,可他不会杀人。再说,干仗都是前些年的事了,他早改了,就因为这,吴军可感激林大哥了,常跟我说,要不是林大哥象亲哥哥似的帮助他,没准他早进笆篱子了。他哪能杀他呀,为啥杀他呀?”

秦副局长不动声色。胡学正在旁道:“我们没有怀疑他,只是找他核实点事。快说吧,吴军什么时候外出回来的,在家这两天都干什么了?”

吴妻:“这……他回来,好象有四五天了吧……是半夜……我看看日历,那天到底是几号……”

当吴军的妻子从日历上查出吴军到家的准确日期后,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对,正是那天,自己险些遇刺那天,时间也对,正是那趟火车?这……不对,暗算自己的不应该是他,因为,他和林平安既然在一起,就应该知道那天林平安没回来,也不应该找错对象啊?可是……对了,已经分析过了,作案可能是两个人或更多,吴军是提供信息的人,动手的是应该另一个人。也可能,吴军在事前提供的信息,等发现出错,已经来不及通知更正了……

多少有点牵强。

胡学正继续问吴妻,吴军在家这几天都干什么了?吴妻回忆道:“也没干啥,主要是帮着忙林大哥的后事了……他说,和青原那边已经定好了日期,去晚了怕签不上合同,要不,应该在家多帮林大嫂干点啥!”

好象不需要再问了,秦副局长掉头又往外走,胡学正和吴志深都跟在后边。李斌良也要走,可心一动又留下来,多问了吴军妻子一个问题:“吴军和林平安一起外出是什么时候?”

吴军妻子又查日历。原来,她有个习惯,家里发生什么事都记在日历上,这真帮了大忙了。那上面记得很清楚,吴军和林平安出差是在毛沧海被杀之前,这……

这也就意味着,毛沧海被杀的时候,他没在家里,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了。那么,杀毛沧海的就不应该是他,是另有其人;可是,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先回来了,也就在他回来那天的夜里,发生了袭击自己的案件;在他到家三天后,林平安才回来,被人杀死在那条便道上:林平安死后刚刚两天,算今天才第三天,他又急急的外出了。

这一切,都怎么解释呢?如果杀手只有一个人,那肯定不是他,但是,种种迹象已经证明杀手有同伙,那么,这个同伙是他吗?

吴军的妻子显然对丈夫很担心,她拉着李斌良问:“怎么了,俺家吴军出啥事了吗……”李斌良只好骗她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通过吴军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况。

从吴妻担忧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不相信这种解释。

16

下午,蔡局长听过汇报,又研究一番,同意了秦副局长的意见,组织力量赴青原,抓捕吴军。可虽然着急,蔡局长说,“也不必太着急,虽然从种种迹象看,吴军有重大嫌疑,可只是嫌疑,最起码,他的作案动机就无法确定。如果他是杀手,咱们更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看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安排驾驶员给车加油,再让治安大队给你们准备枪支子弹。可惜没有防刺背心,要不给你们穿上,听说以前跟市里请示过经费,市里说财经紧张无法解决……咳,让你们担险了,今后一定得想办法解决这事……对了,是不是还应该带一个熟悉吴军的人”

秦副局长:“不用了,前几年和他打过交道,能认出他来。再说,这事应该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蔡局长想了想:“也好,不过,还是弄张他的近照带着吧。好,两个小时后到局里集合,我给你们送行!”

赶赴青原抓捕的有李斌良、胡学正,另外抽了两名刑警。吴志深留在家里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

抽调的两名刑警是熊跃中和沈军,两人各有本事,熊跃中三十出头,大个子,人称大熊。为人憨厚,力大如牛;沈军更能,散打擒拿样样在行,在省里散打比赛还拿过名次。这两个人挺有趣,谁也不服谁,大熊说沈兵花拳绣腿,沈兵说大熊是庄稼把式,经常说着说着动起手来,如果抓到一起,往往大熊占上风,但只要他稍一分神,就会被沈兵摔倒。

带他们俩的意义很明显。

按照蔡局长的吩咐,几人暂时解散,各回各家。李斌良看看表,妻子也快下班了。这一去,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啥时回来,也别赌气了,还是看老婆孩子一眼吧!

当李斌良走出公安局办公楼的时候,见一台轿车正在启动,看到他之后,把车门打开,露出个寸头圆脸:“李哥,回家吗?我送你呀……”

原来是铁忠。他有一台丰田轿车,天天开着上下班。据说,警察自己购车在广州、深圳等地已经是寻常现象,可这是北方,普通民警连工资还保证不了,买一台自行车都不容易,他开车上下班就显得扎眼了。可李斌良虽然看不惯,却没有哪条规定不许警察开车上班,没法管,只能听之任之。不过,铁忠自调刑警大队之后,倒没惹什么事。也许时间短,还没有暴露出来,也许是吸取了教训,也有意改变自己。如果那样就太好了。

李斌良不想坐他的车,但吴志深走了过来,拉他一把说:“不坐白不坐,坐一会儿又有啥!”李斌良一想也对,不管怎么说,他是队里人,是自己的弟兄,老这么厌而远之也不是应有的态度,就跟吴志深走向车门。可走近一看,高苹也在车内,心里就犯了腻。可这时候要是不坐就不好了,只得和吴志深上车。高苹看到李斌良,假装着把前排座让给他,李斌良坚决拒绝,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高苹见二人上了车,又尖又沙的嗓子就响上了:“李教,这几天累坏了吧。伤没好就出院了,可小心别得破伤风啊,对你的工作精神,大伙都非常佩服,咱们公安局要都象你这样,工作早就上去了……”

为了回避高苹,李斌良主动跟铁忠搭话:“铁忠,在培训班学得咋样?有收获吧!”

铁忠:“有,有,通过学习培训,我知道不少事……对了李哥,原来,赌博也能判刑啊,象赵老五开着娱乐厅,里边赌博机成天转着,该不该判哪?”

李斌良问:“哪个赵老五?”

铁忠:“这你还不知道?新开业的一家娱乐厅,这小子胆子可大了,利用这娱乐厅啥事都干,我看咱们应该管一管!”

李斌良知道,这个赵老五肯定是跟他们弟兄尿不到一壶里去的,想除掉异已,心里有气,就没有说话。

铁忠看不清李斌良的脸色继续说道:“李哥,咱刑警管破案不假,可也不能不抓钱,我听说,现在队里弟兄出差都报销不了,起早贪黑干活也没有补助,还不是没钱吗?为啥不抓俩钱?在这方面我有线儿,只要行动,一把保证能弄上几万,几回就一台轿车,把队里那台破吉普也换换……”

话不投机。可是,没等李斌良反驳,高苹又开口了:“李教,铁忠说得有理,这年头没钱啥事也办不了。你确实应该带大伙抓俩钱,手头宽绰了还能搞点福利,大伙跟着你干也有劲。象你这样,成天就是工作破案,学习训练,大伙明着不说,心里可有想法呀。不能让马儿跑得好,又不让马儿吃草啊!”

“是啊,”铁忠与高苹一唱一和:“高姐说得对,这年头没钱干啥也不行……对了李哥,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你,象我这人没啥本事,当了警察没啥说的,象你这样的,又能说又能写,放着政府办的工作不干,来当这警察干啥呀?”

李斌良听得更来气:妈的,难道警察都应该象你们这样吗?那这支队伍就完了!忍不住用讽刺的口吻说:“我是来跟你们掺和的,咱警察队伍都是你们这样不是太纯了吗?”

铁忠好象听出了好歹,不再吱声。高苹却又开口了:“铁忠你知道啥?政府办表面上看好象衙门口挺大,可李教是在那当秘书,侍候人,有啥意思?就是当上主任又能咋的?没有实权。咱们公安局虽然没有市政府大,可管着法,管着人,特别是咱刑警大队,是咱公安局最有权的部门,谁不求咱们,我看比政府办强多了!”

又是这套喀。这肯定就是她当警察的目的,听他的话就知道她心中想着什么,公安机关真要这样的人多了,或者让他们掌了权,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这车坐的,闹了一肚子气。高苹还想说什么,吴志深开口了,大声道:“铁忠,别光顾唠喀,快点开车,我们还有事!”

铁忠随口问了句:“什么事这么着急?对了,杀手那起案件有线索了吗?你们这两天忙啥呢?”

吴志深和李斌良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高苹用不高兴的声调对铁忠道:“你别打听了,人家跟咱保密哪!”

这车实在坐不下去了,好在自家那幢住宅楼在前面出现了。没等车停稳,李斌良就开门下车,把吴志深一个人扔在车内,真不知他怎么应付这两个人。

17

李斌良用钥匙刚一打开门,就听到屋里女儿欢快的笑声传过来,接着又听到,在女儿的笑声中还有另一个人的笑声,这笑声虽然已经显得苍老,但,是那么亲切,那么动人,他的心忽地热了,一边换拖鞋,一边大声叫起来:“妈——妈,你啥时来的……”

“奶奶,我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女儿欢叫着跑过来,扑到他的怀里。李斌良抱起女儿,眼睛却向她的身后看着,看到了母亲那亲切的笑脸,那尘霜染白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一种酸溜溜的感情从心头生起,喉咙堵塞了,眼睛也湿了。他急忙把脸伏在女儿的胸前,假做与女儿亲近,擦去泪水。

想不到,竟在这时见到了母亲。一时,他好象回到了儿时,在外面受了苦或受人欺负后回到家里,看到母亲的笑脸,满腹委屈一下涌上来,扑到母亲怀里哭上一场。可现在不能,自己是大人了,应该抚慰母亲的心灵,而不应向母亲倾诉,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了。想到这,他又觉得对不起母亲。算起来,到刑警大队三个多月了,只顾忙工作,一次也没有回去看她老人家。现在,母亲来了,看她的儿子来了。他忍住泪水笑对母亲,问她是怎么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急急地把他拉到客厅,借着窗子的亮光反复端详他头上已经拆了绷带的伤口,眼里渐渐有了泪光,见没有大碍,才舒一口气忿忿骂道:“该死的恶贼……别的地方没事吧……”当他确认儿子真的一切还好,才身子一软坐在沙发上,擦起眼睛。“这两夜竟做恶梦……村里不少人都说,市里出了个大恶贼,专门杀人,已经杀好几个了,杀人时,一刀捅进心口窝……还有人说,你们刑警大队有个领导差点被车撞死,还说姓李……问你哥哥他们,说不是你。不是你这头咋整的?我知道他们骗我,说啥也要来……”母亲说着说着,擦起了眼睛。

母亲的泪水使李斌良心里很难受。一方面,是母亲惦念儿子那颗心让他感动,也难以承受,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如果那天夜里自己真的倒地不起,对母亲的打击将有多大,也更加痛切地感到林平安一家人的痛苦。同时,从母亲的话中他也意识到,这三起案件已经在社会上造成极大的影响,直接影响了群众的安全感。他又在心里暗暗发誓:案件一定要破,凶手一定要抓获。不破案我就不是母亲的儿子!

母亲擦着眼泪,双手抖抖簌簌地打开一个小包,从中拿出一块红布做成的东西,李斌良一时认不出是什么:一块红布,裁剪成不规则形,上边还用黄线绣出个图案,缝着几根布带。母亲双手擎在手中递给李斌良:“给,把它穿上,贴身穿上!”

李斌良终于猜出了这是什么,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穿过,是一种叫“兜肚”的东西,穿在胸前,免得肚子受凉。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固执地说:“快,穿上啊,看合适不?”

李斌良只好接过来,他猜不出母亲的用心,只是拿到手里观看着,见“兜肚”前面还绣着一个“佛”字。他尴尬地看着母亲:“妈,这……”

母亲并不解释:“快,穿上,穿上我看看!”

母意难违。李斌良只好脱掉外衣,贴身穿好。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形象,他有点哭笑不得。女儿却在旁高兴得大叫起来:“嗷,爸爸变哪吒喽,爸爸变哪吒喽……”接着又抱住奶奶央求起来:“奶奶,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当哪吒,我也要当哪吒……”

母亲一边安抚孙女,一边看着儿子,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见李斌良要往下脱,急忙止住,“别,别……”她凑到儿子耳旁,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李瞎子说,把它穿身上,那恶贼就伤不了你……妈还求李瞎子往‘兜肚’上喷佛水了呢!”

“这……”李斌良真是哭笑不得,同时也深为母亲的心而感动。“妈,你真是……花了多少钱?”

母亲脸有点红了:“没……没花钱,只是……把那只芦花鸡杀了……”

李斌良的喉咙一下堵了,他猛地把头扭到一旁,走出客厅。他知道那只芦花鸡在母亲心中的份量,对母亲来说,那不止是一只下蛋的鸡,还是一个朋友,一个孩子,那次回家,他曾亲眼看母亲和芦花鸡说话的样子。可现在,母亲为了自己,把它舍出去了……是的,在母亲的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儿子。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擦干眼泪走回客厅,穿上外衣。

母亲放心地笑了。

这时,房门有开锁的声音。女儿又欢呼着迎上去:“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妻子回来了。

妻子一进门,女儿就报喜般大叫着:“妈妈,妈妈,我奶奶来了,爸爸回来了!”

没听到妻子说话的声音,母亲要迎出去,李斌良拦住了她。

妻子好一会儿才走进客厅,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对母亲淡淡说了句:“妈来了”,又瞥李斌良一眼,就转过苗条的腰肢向厨房走去。

母亲忍不住站起来,跟在妻子后边往厨房里走去:“做什么饭,我帮你整!”

妻子没有回头:“不用,你歇着吧!”

李斌良心中升起怒火,妻子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待母亲,他无法忍受,腾地站起来要发作,可一想马上就要出发,吵起来会使母亲尴尬,就忍住了。

片刻,母亲从厨房回到客厅,轻声问李斌良:“怎么了,你是不是惹你媳妇生气了?”

李斌良勉强笑着回答:“没有……没事,你别惦着!”

母亲生气地:“你别瞒着我,我看得出来。你呀,就是脾气不好,跟媳妇吵什么?少说两句不就行了?等一会儿给她赔个不是,啊,听妈的……”

母亲就是这样,她爱儿子,可每当儿子与儿媳发生矛盾,她总是无条件站在媳妇一边,帮媳妇说话,而且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这样。李斌良年纪小时不理解,后来看见一些人家婆媳不合、视若仇寇的情形,他就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是多么通情达理。正由于她总是这样,两个嫂子对她都很好,从来没吵过嘴。李斌良有一次目睹了二哥和二嫂干仗,母亲劝不听,气得抡起烧火棍打二哥,后来又掉了泪,说:“只要你们两口子好好的,让妈怎么都行啊!”从那以后,二哥再也不敢跟二嫂干仗了。

这就是母亲,只要儿子高兴,只要儿子与儿媳合合美美的生活,自己怎么受委屈都行。现在,她又开始这样做了,厨房里,她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淑芬,你别跟他一般见,他就那样,好话不好好话,刚才我骂他了……”

母亲替儿子向儿媳说小话,而媳妇却不予理睬,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使李斌良心里又难受又乱,也无法容忍。瞧,这就是她,还劳动局副局长呢,她就这德行!李斌良,你能长时间这么忍受下去吗……

女儿的欢笑声从厨房传过来。

李斌良强制自己摆脱不快,从腰中解下手枪擦起来。虽然到刑警大队三个多月了,可除了几次射击练习,还真没开过枪,或许这回要破例开斋了。

可是,他擦了不大一会儿,母亲就走进来,看见手枪害怕地问:“斌良,要吃饭了,你这是干啥?”

李斌良不得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差,一会儿就走。母亲听了更急了:“出差擦枪干啥?是不是抓那杀人的恶贼?”

母亲真猜对了,可李斌良害怕她惦念,就没有承认,只是含糊的应着,把她劝回厨房。

可是,母亲进了厨房,妻子又走进来。她的神情明显地改变了,缓和了:“你……你到底干什么去?”

他本不想告诉她,可看到她眼中的担忧神情,心中暗暗受了感动,同时也觉得,她做为一个劳动局副局长,应具备一定的承受能力,就低声告诉了他大概的情况。

妻子听后,迟疑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听上去,厨房里干活的节奏明显加快了。李斌良手枪刚刚擦好,桌子就摆上来,四个菜也端上来,还摆了几罐啤酒,一家人围到饭桌前。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直劲地让母亲挟菜,女儿很少跟奶奶和爸爸一起吃饭,乐得不知怎么才好。这一切,使李斌良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晚饭吃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李斌良向母亲和女儿告别,也向妻子打了招呼,然后离开了家。

暮色降临的时候,蔡局长把四个人送出大楼,临别时,有点担心地说:“真是,没有防刺背心……过几天还得给政府打报告要钱……”一一与他们握手,祝他们胜利归来。此行任务非同一般,蔡局长把自己平时乘坐的六缸“三菱”派给了他们。

上车后,秦副局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斌良:“你还没见过他吧,好好看看,到时别抓错了人!”

是吴军的头像。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李斌良怎么也看不出杀手的样子。

胡学正对大熊道:“哎?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瞧仔细了,到时就看你的了!”

大熊没接照片,大声地:“不用。你忘了,他劳教还是我办的案子呢!”

沈军看了照片后提出:“秦局,如果他真是杀手,一定非常凶残,不计后果,咱们得研究一个抓捕方案!”

大熊也说:“对,是得研究研究,这小子身上有刀,要抓活的不成,他动刀怎么办?我看咱们得做好开枪的准备!”

……

虽然几人都有驾驶执照,可上路后,秦副局长说什么也要亲自驾车。青原离本市一千多公里,他把车开得飞快,想争取在天亮前赶到。然而,车跑到半路就抛了两次锚,好不容易修好。后半程是沈兵开,总算再没出毛病,但已经耽误了时间,直到次日中午才赶到青原。

李斌良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十分焦急。因为,一旦吴军真是杀手,得到信息,就会逃之夭夭,再抓就难了。调查时虽然没惊动吴军的老婆,可她不是傻子,还有麻袋厂那副厂长,虽然再三嘱咐他保密,可谁能保证他能会严格照办呢?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一个电话就什么都解决了。

18

青原县城虽然不大,但给人印象很好,街道笔直,环境整洁,人车虽多,却秩序井然。车驶入县城时,已经下中班了。打听了一下道路后,直接驶向县粮库。吴军既然推销麻袋,理应与粮库联系。

按理,应该先与当地公安机关联系,取得他们的协助。可是,此案非同一般,如果走漏风声,后果难料,再加上兵贵神速,又是五对一,还有两个武把子,对付一个吴军还是有把握的。

为免打草惊蛇,车上的警灯警牌已经换了,看上去与其他民用车辆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又把车停在距粮库大门一段距离的路旁,步行走向粮库大门。

在大门口,四人被一个正在吃饭的警卫拦住:“你们干什么的?”

秦副局长说:“我们是外地粮库的,找你们领导联系点业务!”

警卫:“正吃午饭的时候,找领导到粮库来干啥呀?”

胡学正:“那上哪儿去找?”

警卫:“你这人,脑瓜咋这么笨,你说上哪儿?上饭店呗!”

吴志深上前一步要发火,被秦副局长止住:“对不起,请问他们在哪个饭店?”

警卫看一眼秦副局长:“看你态度还好,就告诉你们吧,午间一下班,主任和两个副主任就坐车拉着客人出去了,现在恐怕正喝得高兴呢!”

秦副局长:“我们有急事,能告诉我们在哪个饭店吗?”

警卫:“蓬莱阁。你们去吧,准在那儿!”

胡学正:“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警卫:“让你去你就去得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在粮库干了这么多年,主任爱哪口还不知道?蓬莱阁是他的 窝子,哪年不吃进几十万!?”

……

看见前面写着“蓬莱阁大酒店”的大招牌,李斌良心里不由一阵紧张。看其他人,胡学正、沈军、熊大中脸色都很凝重,肯定心里也不轻松。秦副局长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车开到饭店不远处停下,下车前,秦副局长神情严峻地做了部署:“一定要高度警惕,做好应付各种局面的准备……这么办,咱们装成吃饭的顾客,分两拨进去,先看准吴军在哪儿,然后再动手!”又对沈军和熊大中:“到时就看你们俩的了!”

沈军一甩头:“局座您就上眼吧!”

熊大中却只哼了一声。

秦副局长带着沈军和熊大中先进了饭店,李斌良和胡学正留在外面。这时,李斌良忽然想到不对,秦副局长是公安局的老人,认识他的人也多,那吴军既然处过劳教,一定也认识秦副局长……这,他怎么没考虑这一点,先进去了……此时,想招呼也来不及了,他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看一眼胡学正,见他脸颊的肌肉在颤抖,看来很紧张,甚至很害怕。这使他对他生出几分蔑视,可再一想,也难怪,如果吴军真是一刀毙命的冷血杀手,真要搏斗起来,想不流血太难了……

片刻,李斌良和胡学正也走进去,见饭店很大,客人也很多,出出入入的不停。秦副局长正在柜台前看一份菜谱,沈军和熊大中站在两边,眼睛在四下寻觅着。

秦副局长看到李斌良和胡学正走进来,眼睛离开菜谱,对服务小姐道:“这菜倒好点,不过,我们还有几个人,要一起吃,不知他们到没有?”

服务小姐:“是谁呀?几个人哪?”

秦副局长:“是我们粮库主任,四五个人吧!”

“啊,是他们哪,”服务小姐说:“来好一会儿了,都喝上了,在二楼,218包房!”

几人互望一眼,向二楼的楼梯走去。

顺着楼梯向上走的时候,李斌良再次感到自己的紧张。他注意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居然还是秦副局长,他想超过去,可秦副局长坚决不让,而后边的胡学正却也赶上来,也想超到前面。看来,他已经忘记了恐惧,想表现一番……

上了二楼,是一溜雅间。一位服务小姐迎上来:“请问几位先生找谁?吃饭吗?”

秦副局长点点头:“我们找218房!”

服务小姐:“啊,你们找粮库的方主任吧?在那边,过去第五个门就是!”

秦副局长扭头一句:“胡学正,你守着楼梯口!”

胡学正却没有听命令:“这……大熊,你守着楼梯口!”说完紧跟在秦副局长后边向前奔去。

看他们的架式,已经阻拦不住,李斌良也就算了,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218房外面。

门关着,可听到里边隐约传出吃喝和说笑的声音。秦副局长、李斌良和胡学正及沈兵闪到门两旁。

这时,李斌良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吴军能在里边吗?”

不容多想,四人目光对了一下,互相点点头,门猛地拉开,秦副局长和胡学正首先冲进门,李斌良紧跟在后边,三支手枪一起对准室内:“不许动!”

吃饭的的人全部愣住。沈兵“腾”的跳上桌子就要拿人,可一时不知向谁下手。

李斌良的目光迅速从几人脸上扫过:坏了,没有吴军。

秦副局长掏出照片,核对一下,确实没有。但并不放松,用低而硬的声音问道:“哪位是粮库的方主任?”

一张闪着油光光的面孔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是,你们……你们……”

早就听说,粮库主任里有不少贪污犯,看来,这人十有八九也是贪官,他一定以为自己的事犯了!

果然,当秦副局长收起手枪,问吴军在哪儿时,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找吴军哪,他上卫生间了……哎,咋去这半天没回来呀?!”

李斌良的心又提起来:“卫生间在那儿?”

“在……在一楼,你们是干什么的,找他干什么……”

没人回答,四人转身奔向楼梯。

卫生间在一个角落里。秦副局长第一个撞开门走进去,胡学正紧跟在后边。

李斌良和沈兵紧跟着走进去。

卫生间分男女两间,他们走进画有男人头像的门。

门内,小便池没有一个人。

几人把注意力转向五个大便蹲位。

第一个蹲位的门被小心地打开,没有人。

第二个门打开,还是没有人。

加快了速度。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门打开了,一个人正坐在蹲位上。不过,坐的姿势很怪,歪歪倒倒的靠在身后的水盆上,眼睛吃惊地看着前面,嘴张着却不说话。

往胸前看,左胸衣襟上有片新鲜的血痕还在浸润,再仔细看,血痕上有一个不大的刀口。

摸摸脖颈和手,还都热着。

正是吴军,他已经死了。一刀毙命。

李斌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吴军被杀了,是刚刚被杀的。

杀人的还是那个杀手,那个无形杀手。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非常清楚警方的行动,清楚他们的青原之行,并在他们赶到之前杀死了吴军。或许,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或许,在他们走进饭店时,他刚刚离开,或许,在他们上楼时,才离开,或许,杀手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李斌良为杀手的大胆猖狂而震惊,也为这血案背后隐藏的东西所震惊。

杀手是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动?

“妈的,有内奸!”

秦副局长咬牙骂出一句。

大白天,全城有名的大饭店里出了杀人案,这还了得?不容多想,秦副局长立刻指挥几人开始行动,胡学正和大熊把住饭店门,既不许进更不许出,又命李斌良和沈军看住粮库的方经理等人,然后拨了110报警。很快,警笛嘶鸣,着装的巡警、便衣的刑警和穿现场堪查服技术人员相继赶到。

一无所获。

现场堪查,只提取到一枚指纹,和毛沧海那起案件一样,看来,是故意留下的。这说明,杀手是有恃无恐。

活儿干得相当漂亮。警方盘查堵截,已经时过境迁。

再调查粮库方主任和其他几位,吴军确实是来签合同的,到来后一直与他们在一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被杀前正和他们在饭店喝着,上卫生间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一直乐喝喝的,不象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谁知去卫生间后就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了解饭店人员,因为人吃饭的人很多,饭店服务员都忙着照顾客人,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

了解警方:当地从未发生过此类案件。

结论不言自明:杀手不是产于本地。

那么,他从哪里来?

临别前,青原县公安局局长用责怪的眼神看着秦副局长说:“我们青原的治安一向比较稳定,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可这回,这案子算压到我们头上了,不知猴年马月能破!”

意思很明显。无论是秦副局长还是李斌良、胡学正,都无言以对。

是他们的到来,给青原带来一起血案。

从中午忙到黄昏,还是一无所获,再呆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闷闷吃过晚饭,秦副局长一句话:“走,回去!”

上车后,秦副局长把身子往副驾位置上一扔,骂了一句:“妈的,有内奸!”

胡学正坐到驾驶席上,边启车边自言自语地说:“开完会我就回家了,吃口饭,闭了一会儿眼睛,连上哪儿去都没跟老婆说,更别说外人了!”

他这一开口,大熊也急忙接着:“我是到了局里才知道干什么的,根本没空儿跟别人说!”

沈军:“你们都知道,我还没成家,跟大熊一样,出发时都不知让我来干什么,我也根本没接触过别人!”

李斌良没吱声。他有点鄙视胡学正这种急忙给自己洗清嫌疑的作法。

秦副局长却把话扔了过来:“斌良,你呢?”

“我……”李斌良想发火,又使劲忍住:“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答!”

秦副局长不快的声音:“为什么?”

李斌良:“我绝不是内奸,现在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秦副局长:“没人说你是,问题是你有没有顺嘴跟谁说出去!”

李斌良:“我对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至于去哪里,我没有说!”

秦副局长哼了声:“看来,如果定下来就动身,谁也不回家就好了!”

李斌良又感到一股火从心底涌上来,刚想回敬两句,不想秦副局长又把话拉回去了:“其实,我也回家了,也对老婆说要出门了,但也没把去哪儿告诉她!”

李斌良肚里那口气消失了,可秦副局长却又说出一句话:“对了,除了咱们,还有别人知道我们的行动!”

胡学正奇怪地:“秦局长,你总不能怀疑蔡局长吧!”

秦副局长沉吟片刻回答:“除了蔡局长还有别人!”

胡学正:“还有谁?啊,我明白了……”

胡学正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但李斌良明白他说的是谁,是吴志深。一股怒火在心里忽地升起来,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声音挺大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是老刑警了,这么多年谁是啥样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胡学正没吱声,秦副局长却仍然自语一句:“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这年头,人都在变哪!”

胡学正轻声一笑,附和道:“那不假,这年头,人没处看去!”

李斌良心里顶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呢?”可想了想,又克制住了。

返回倒是一路顺风,车再也没抛锚。第二天刚上早班,几人已经返回局里。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秦副局长接到一个电话。他“嗯嗯”两声,又说了声“是”就关了机。等“三菱”停到局门外后,他第一个跳下车,对四人道:“都不要走,在办公室等我,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李斌良看见,秦副局长是向蔡局长的楼层走去。

看来,蔡局长要听他一人汇报,这使李斌良心里很不舒服。目前,自己是刑警大队主要领导,负责案件侦破工作,他们却……这是不信任的表现。他有一种被排斥的感觉。

19

秦副局长走进蔡局长办公室,第一句话是:“这案子没个破了!”

蔡局长看看秦副局长,劝慰道,“别着急,别生气,我琢磨了,不一定是内部人干的,你们调查走访的时候接触很多人,可以从很多渠道泄露消息!”

“不可能!”秦副局长大声地:“太奇怪了。我好不容易查出吴军这条线索,可就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有人把他杀了,这要是没有家贼可能吗?”

蔡局长急忙摇头:“那你能说出是谁吗?这种事,你跟我说行,千万不能对下面讲,搞得人心惶惶。要想在内部挖,也得先把外部排除喽。对了,你再考虑一下,外部会有哪些途径走漏消息?”

秦副局长:“能有哪儿?我们摸到吴军这条线索之后,就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吴军老婆,另一个是麻纺厂副厂长!”

蔡局长:“那就先查查他们……厂长怎么了?老婆怎么了?我经过的可多了,就说九二年吧,我那时也是刑侦副局长,有个女的就把男人杀了。开始谁也没想到,因为他们两口子平时感情很好,从没打过架,丈夫被杀后她哭得死去活来。可最后案子破了,就是她,亲手和奸夫一起杀死了丈夫。魏副市长说得对,各种可能都要想到……对了,还有一起案子,也是我办的,那是九0年,当时我是刑警队长,有一个女的……”

秦副局长强忍着不耐烦,盯着满头白发的蔡局长,听着他津津有味的回忆,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里暗想:菜头儿哇菜头儿,听说你也曾是个人物来着,现在看来,你还是老了,老了!瞧吧,说话爱怀旧不说,还分不清场合对象,不知人家爱听不爱听!

可是,他尽管不爱听,还得耐着性子听下去,他觉得自己在受罪。

此时,李斌良躺在办公室的床上,休息着身心,但脑袋却一刻也没闲着。

他想的是和蔡局长、秦副局长一样的问题:谁是内奸!

一想到这个问题,李斌良心就一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可不是一般的内奸啊!到公安局三年大多快四年了,内情也知道个差不多了。实事求是地说,广大公安民警确实是好的,别的不说,就说这累劲儿,是别的部门没法相比的,特别是刑警,常年起早贪晚,生活没有规律,遇到大案子,没日没夜的干,少吃几顿饭是常事,等案子破了,又爱凑到一起上饭店庆贺一番,往死里喝,结果十个刑警九个有胃病,四十多岁你就看吧,小脸儿个个黄里带青,都是秦副局长那颜色。可反过来,你也不能不承认,这支队伍里也有害群之马。不过,什么服务作风不端,特权思想严重,那都不可怕,都可以解决,就怕出内奸。不信你瞧,公安机关一有统一行动,要查什么行业场所了,无论你怎么保密,等你到要查的场所一看,人家早关门了,不知谁给送的信儿。办案也这样,给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的有,出谋划策的有。这就是雷副局长说的:有时跟内部人斗要比跟罪犯斗艰难得多。也就为此,广大民警的艰苦努力和无私奉献都付诸东流,公安机关的形象受到伤害。这可怪谁呢?

然而,同现在的事情比,上边的都是小事一桩了。通风报信、出谋划策的确实有,但这回可是惊动全市的杀手案哪,好几条人命啊,难道公安局内部还有人给通风报信?如果真的这样,他们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和杀手是同伙……

他是谁?李斌良挨个儿想下去:

大熊和沈兵可以排除,确实,他们俩被找来时,干什么去都不知道。剩下的就是自己、胡学正和秦副局长了。对了,还有吴志深。

自己是回过家,是跟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但干什么去并没有跟他们说……不过,他们看到自己擦枪了,母亲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妻子肯定也想到了,她们……

他的心猛一跳,急忙从床上坐起,操起电话。是妻子接的,李斌良开口就问:“哎,我出差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妻子不快的声音:“我没事干了,说这个干什么?再说你走了以后我一晚没出屋,跟谁说去呀?哎,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李斌良:“这以后再说……哎,妈在吗?”

妻子:“怎么,难道你连自己亲妈也信不过呀?她在城里谁也不认识,跟谁说去呀?今天一早就回去了,说家里忙,要帮你二哥干活……”

没等妻子说完,李斌良就放下电话。

看来,自己这边可以排除了,可以考虑一下别人了。秦副局长和蔡局长可以排除吧。他眼前出现蔡局长的白发和秦副局长的黄脸。一个是局长,一个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再怎么也不会和杀手搅在一起吧。剩下的就是——胡学正?他虽然叫人有点捉摸不透,可上路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给杀手送信……可他和自己一样回过家,那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干什么都来得及,能是他吗……不,他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怎么能跟一个杀手搞到一起……如果不是他是谁?对了,再就是吴志深……对,出发前自己和他坐了一会儿铁忠的轿车,自己下车后他还留在车内,能不能是他后来不小心说漏了嘴呀,那铁忠和高苹可都不是可靠的人哪……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斌良想着吴志深,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门“哐”的被推开,吴志深走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回事,听大熊和沈兵说,人没抓着?!”

瞧瞧,还保密呢。秦副局长明令,不准对任何人讲,可已经有两个人讲了,真不象话。看来,走漏消息还真不知是那个人哪条途径了。

“咋没抓着呢?”吴志深问:“他是没去那里还是离开了?”

李斌良抒了口气,看来,他们并没有对他讲吴军已经被杀,只是说没抓到人。也难怪他们,人没带回来,副队长问,他们能说什么,只能说没抓着。再说了,现在保密也没什么意义了,离开青原的时候,当地警方已经用电话把吴军被杀的情况通知了他家人,想来本市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多了。

李斌良没回答吴志深的话,反而问道:“对了,我出发前,咱俩坐铁忠的车回家,我下车后,你跟铁忠、高苹他们说什么没有?”

吴志深一愣:“说什么……我跟他们说什么?”一下反应过来,有点火了:“咋的,你怀疑我呀?你是不了解我咋的?你下车后我就让铁忠把我送回家,一共没有几分钟的时间,能跟他们说什么?再说了,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连这根弦都没有吗?那俩东西我一看就来气,能跟他们说什么!?”

看着吴志深气愤的样子,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李斌良低声把这次行动的经过讲了一遍,吴志深听后也惊呆了。片刻,咬牙骂出一句:“妈的,有内奸,这肯定和内部人有关!”

李斌良问:“那,你看是谁呢?”

吴志深:“这……我看……你自己想吧,总不能是蔡局长和秦副局长吧……沈兵和大熊也不可能……还有三个人值得怀疑,你、我、还有他,那你说是谁?妈的,他……他再怎么也不能干这种事啊,这可不是一般的案件哪……”

李斌良知道他说的是谁,自己也有这种猜测,可又觉得不可能,这……

“这……”吴志深又改了口,他思索着继续说:“咱也不能冤枉人,能不能是别的渠道走漏了风声呢?或者,咱们人有谁说话不小心,让别人听去了,传到了杀手耳中……”

李斌良再次想起铁忠和高苹。这两个人能不能从我们的神色、表情上猜到什么呢?特别是铁忠。或许,他后来知道了我们几人驾蔡局长的“三菱”走了,把这消息告诉了某人,某人分析后猜到了我们行动的目的,再通知了杀手……

一想到某人,李斌良眼前出现铁昆的形象。

不知怎么,李斌良总觉得这案子和铁昆有关,铁昆和那杀手有关,因此也觉得,这次泄密也和他有关,可是却拿不到证据。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吴志深理会错了李斌良摇头的意思,说道:“你不信?这没准儿,有一回我喝酒,随便跟一个老同学说了句案子上的事,可第二天就传到当事人亲属耳朵里去了,原来这位老同学的同学与当事人的亲属是同学……从那以后,案子上的事,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讲,就是你亲爹亲妈老婆孩子也不讲,一点也不跟他们讲……”

这话使李斌良松了口气。他从来就没怀疑过吴志深,对秦副局长和胡学正的话也很反感,可也有点担心他真的对谁说了什么。这回好了,放心了。

那么,到底是谁?看来,还得往外部想一想,先把外部排除了再考虑内部。

外部只有两个人,吴军的妻子和麻袋厂的副厂长……

蔡局长的办公室。两个人也把问题讨论到这里,他们的结论也是:可能有内奸,但只是可能,而且可能性并不很大。为此,绝不能张扬,这不但与事无补,搞得人心惶惶,传出去对公安局的形象也是一大损害。要挖内奸,也要绝对保密,慢慢来。当务之急是,先把外部人查清,只有把外部人排除后,才能全力对付内部。另外,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杀手或同伙通过某种迹象分析出警方的行动目的。

为此,必须先从外部着手,先从掌握的入手,先查吴军的妻子和麻纺厂的副厂长。

刑警们都已上班了,蔡局长把李斌良、吴志深、胡学正和沈兵、大熊等几个人召到办公室,亲自主持会议,对排查行动进行了部署。蔡局长要求大家认真过细,高度负责,不放过一点蛛丝蚂迹,发现可疑线索,立刻报告。同时,排查行动注意保密,互相间不要通报情况,有问题直接报告领导。说到这儿蔡局长停了停:“要直接报告我或者秦副局长!”

口气怪怪的,李斌良感到心里发凉,看来,蔡局长对自己有了想法。

秦副局长给几人分了工,他和胡学正、大熊找麻纺厂副厂长谈,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负责找吴军的妻子。可怜几个人只在返回车中睡了几个小时,匆匆到小饭店吃了一口,又开始工作。

这就是刑警。

20

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在吴军家门外按了半天铃也没人开门,一打听邻居,才知吴军的妻子去青原料理后事了。李斌良恼怒地一捶自己的脑袋:妈的,早该想到这些呀,离开青原前,警方已经给吴家打了电话。可是,也没白来一趟。邻居那中年妇女在回屋前说了句:“人哪,得走正路,我早都想过,早一天晚一天得出事,这不,应验了。”听了这话,李斌良急忙拉住她反复询问,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殊途同归,在李斌良与吴军的邻居谈话时,秦副局长那边也取得了突破。

秦副局长对付的是麻纺厂副厂长。但是,他没有亲往,而是让胡学正和大熊把副厂长传唤到公安局。

同样询问,但因为对象不同,具体施行的方法、态度也完全不同,效果当然也不同。一个亏损的麻纺厂副厂长当然无法和全市著名的企业家铁昆相比,虽然是询问,但用的完全是讯问的手段。副厂长被带进的是审讯室,墙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和室内的气氛就让人头皮发麻。秦副局长坐在桌子后边,黄黄的脸阴得好象要下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等说话,副厂长已经怕了三分。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脸上和身上都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更是油光铮亮,有几分美男子的风姿,只是看上去浅薄一些,给人以脚底无根的感觉。进得屋来,他故作不满的说了句:“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到我们厂里去谈吗,我有工作,干啥非得到公安局来,咋的了,我出啥事了,我怎么了?这么对待我?!”

秦副局长并不回答,也不让座,只是用眼睛盯着他,终于使他闭上了嘴。忽然,秦副局长一拍桌子厉声地:“为什么找你来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这是公安局,没事找你干什么?”

副厂长故作镇定:“那,到底是什么事?是……还是吴军的事吧!”

“不是,”秦副局长声音出透出压力:“是你自己的事!”

“我……我自己……”副厂长果然现出害怕之色“我……我有什么事?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自己知道!”秦副局长又厉声道:“说,从昨天我们跟你谈完话到现在,你都干什么来着?”

副厂长的惊慌再也掩饰不住:“这……局长,你这是啥意思,问这个干什么……”

秦副局长一瞪眼睛:“我问你你问我呢?回答我的话!”

副厂长:“可……可是……好,我想想,昨天,你们走后,我就在办公室了,哪儿也没去,直到中午下班,在外边简单吃了点,然后就回办公室床上睡个午觉,然后……下午又上班了,晚上……”

“你给我住口,”秦副局长一拍桌子:“你怎么说话哪?给我说细点,从我们走后,你都接触谁了,中午饭在外边哪儿吃的,跟谁吃的?说!”

“说!”

大熊跟着喊了一声,胡学正则走上前,拍拍副厂长的肩膀,轻声一笑道:“咳,老弟,看你是聪明人,可别办傻事,我们都知道了,快说吧!”

副厂长傻了:“这……你们都知道了?从啥时开始知道的?”

胡学正眼睛一闪,与秦副局长对了一下目光,又对副厂长轻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自己莫为。我们刑警干什么的?别说你,比你厉害的角色见多了……我们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中,快说实话吧。要是我们替你说出来,那可和你自己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副厂长低下头,抽了两口烟然后又抬起来,一副横下一条心的模样,看看三人,目光落到秦副局长身上:“秦局长,反正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说实话。不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喝,牛×大了,秦副局长想了想:“好吧,你们俩出去!”

胡学正和大熊走出去,但没走远,而是贴着门听着。但,只听见副厂长说了句:“秦局长,我说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声音就小下来了。

屋里,秦副局长听着听着表情变了,只有用大口大口的烟雾才压住差点喷出来的笑声。

在门外的胡学正和大熊也听到了。也不知是夸张还是演绎,后来,秦副局长和副厂长的对话变成了这样的内容:

问:“你仔细说,前天我们向你了解完情况后,到过什么地方,接触过哪些人,你都干了些什么?”

答:“我……去了吴军家,接触过李秀梅,就是吴军老婆!”

问:“跟她干什么来着?”

答:“这……你们不是知道了吗?”

问:“我让你自己说。”

答:“这,跟她睡觉来着!”

问:“回答细节,把过程讲一讲!”

答:“这……都讲吗?”

问:“都讲,一点也不许拉下。”

答:“这……这细节有啥讲的?我们就是干,一共干了三遍,开始我在上边,后来她在上边,最后是站着干,她在前边我在后边……”

问:“再详细点,你们都说啥来着?”

答:“这……没说啥呀?这……她说我比吴军强,还直哼哼……”

往后就更不堪入耳了。

总之,秦副局长和李斌良两边查的结果都一样,副厂长和吴军的妻子有染,每当吴军不在家,副厂长就溜来,两人就在吴家的床上翻云播雨,花样百出,不胜欢愉。

这又联系到对副厂长最初的调查,当时,他见刑警们对吴军有怀疑,心里很高兴,想着要是能让吴军进去,即使出不了大事,关些日子,自己也能随便一些……可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别的就再也查不出什么了,副厂长说不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跟别人说过有关案件的事,到电信局调了吴军家的电话通讯记录,发现在刑警离去后到吴军被杀这段时间里,只打出一个电话,就是给副厂长的。显然,那是吴军妻子打的。

忙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一切还得从头开始。

21

晚饭又是在局里对付一口,接着又是开会。

可是,会议毫无结果。先是闷着,再就是废话,你说我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斌良则是一声不吭。

蔡局长点名:“斌良啊,这起案件,你也是当事人,还是负责人,你破案的决心也大,说说吧,下步该怎么走!”

蔡局长的话让李斌良心里涌上几分委屈。啊,这时候知道我是案件的负责人了,你和秦副局长嘀咕时咋没想起来呢?其实,他还真有说的,有一个念头从白天就开始在脑海里盘旋。可是,不能在此时说,也是出于对蔡局长的抗议,他摇摇头:“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让我再思考一下吧!”

蔡局长想了想:“那好,大家也都够累的了,脑袋也木了,都回家,好好睡一宿,明天咱们再研究!”

散会,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去,蔡局长给李斌良使了个眼色,李斌良落到了后边,秦副局长也留下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蔡局长疲乏地看着李斌良:“怎么,你好象有想法?有想法就有吧,以后我们再唠。现在事关破案大局,这会儿也没有别人,行了吧,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他的眼睛倒是挺毒的。李斌良想了想,为自己的赌气产生几许羞愧。便说:“其实,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几天,咱们光顾忙眼前的线索了,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方面没有查到!”

蔡局长和秦副局长都一怔,困乏不见了:“嗯?!”

李斌良:“我又认真琢磨了一下林平安被杀的惨状,杀手不但杀死了他,还刺瞎了他的双眼,这很反常。杀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人死了,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为什么非要刺瞎他呢?我曾经说过,那是林平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那么,他又是从哪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呢?他在我们市住了多年,也经常出差搞推销,为什么忽然现在发生这种事呢?我认为,他是在这次出差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蔡局长点起一颗香烟:“说的有理,好,再往下说!”

秦副局长虽然没说话,可紧张的脸色说明他也被打动了,手中的烟都忘了抽,聚精会神地听李斌良说下去。

李斌良:“因此,我们下步工作重点应该是林平安被害前出差的地方,到那里去调查一下,看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比预定的日期晚回来三天!”

蔡局长和秦副局长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这个观点。秦副局长道:“明天我就派两个人去!”

李斌良:“如果两位局长没意见,我想去!”

秦副局长:“行,你看谁跟你去?胡学正?!”

李斌良:“我想让吴志深和我一起去!”

有点出乎意料,秦副局长很痛快地同意了。

蔡局长想了想又补充道:“两个人,力量单薄一些。再派一个吧,你们队里当教官那个小伙子,叫沈兵吧。让他也去,给你当保镖!”

李斌良对蔡局长这个安排有几分感动。自从出了吴军被杀的事之后,他确实产生一种不安全感,不过,不能对别人说。这次外出有沈兵在身边,确实放心多了。

李斌良站起来:“我希望,除了两位局长和我们两个,这事不能再让第五个人知道!”

蔡局长一拍桌子:“对,一定要保密!”

会议结束,秦副局长和李斌良离去,蔡局长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外,忽然听到楼下传来隐隐的吵声。

“……铁昆……杀人……抓他……”

怎么回事?

这声音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他们一起向楼梯走去,走到二楼,声音更清晰了:“……铁昆是杀人犯,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你们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都跟铁昆穿一条裤子……”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急急向一楼走下,见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的年轻人正往楼上闯,两个值班的民警阻拦着不让。黑脸的年轻人一边往上闯,还一边大嚷着:“你们干什么?我要找你们局长,你们凭啥不让,你们都是和铁昆一伙的,都包庇他……”

民警阻拦着二人:“你们吵什么?局长在开会,你先到值班室等一会儿……”转脸看到三人,象见到救星一样:“蔡局长,你看,这……”

两个年轻人看见蔡局长,猜出了他的身份。那白净脸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你是局长吧,我们是毛沧海的弟弟,我哥哥无缘无故被杀这么多天了,案子怎么还没破?你们都干啥了?是不是被铁昆买住了?他明明是杀人犯,为什么不抓他……”

“说啥呢?!”秦荣听得忍不住了,横身把话接过来:“你有什么证据说铁昆杀了你哥哥?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小心人家告你诬陷。我是刑侦副局长,主管这起案件,你说是他杀了你哥哥,行,把证据拿出来,拿出来我马上就抓他!”

“这……”白脸年轻人有点语塞了。可那黑脸年轻人又大声叫起来:“你包庇,我看你跟铁昆是一伙的……就是他杀了我哥哥,不是他还有谁?我哥哥来这里要干一番事业,妨害了他,他就把我哥哥杀了,还要什么证据?这几天我也调查了,他是你们市的一霸,那一条街就是他的,只许他干,不许别人干,这不就是他杀我哥哥的证据吗……”

不可理喻。可是,对两个年轻人的心情,李斌良十分理解,他想,如果是自己的哥哥被人杀了,自己也绝会善罢干休的。这时,蔡局长拉了他一把,走上来迎住二人:“行了,你们不要吵了,我是公安局长,不过呢,你们这起案件是由刑警大队办的,这位是我们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他完全可以代表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跟他谈好吗?”

黑脸年轻人怀疑地看了李斌良一眼:“教导员?他能说了算吗?我们要跟局长说话……”

蔡局长说:“他虽然是教导员,但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等于是大队长,主抓这起案件,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话比我更权威,你们还是找他吧!”

两个年轻人有点信了,黑脸指着蔡局长说了一句:“反正我哥哥的仇一定要报,如果你们不负责任,包庇铁昆,我们就不通过你们,个人找他算帐!”然后跟着李斌良走向他的办公室。

进屋后,李斌良请两个年轻坐下,又给他们倒了水,趁空问了他们的名字。看来,这三弟兄的名字都不错,被杀的叫毛沧海,白脸弟弟叫毛沧江,黑脸叫毛沧河。唠了一会儿,他们的气也消了不少,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为哥哥被杀的事痛心,为案子迟迟不破着急。李斌良告诉他们:案子正在工作,目前尚无有力线索,不过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把案件查清。还把自己遇险、差点被害及林平安的案子都告诉了他们,博得了他们的好感和同情。最后,他又向他们保证,自己一定尽力工作,说只要有证据,不管涉及到谁,绝不会手软。尤其是听说他已经向市领导承诺,破不了此案就辞职后,弟兄俩就基本相信了他,特别是脸色白净、年纪稍大的毛沧江,很通情达理,告辞时握着李斌良的手说:“有你这样的警察办案,我们也放了点心。我们知道,铁昆在这里势力很大,公检法都有他的人,在市里也有后台,你能有这个态度很不容易了,行,我们信着你了,希望你把我哥哥的案件侦破,到时,我们一定会重谢你的!”

可黑脸的毛沧河却指着李斌良说:“你说话要算话,如果你也跟铁昆穿一条裤子,我知道后饶不了你。也跟你说一声,这案子就是你破不了,我们也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会找铁昆算帐的!”

两个年轻人出去之后,门又被轻轻敲响,李斌良叫了声“进来”,看见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心情顿时觉得开朗不少。

是宁静。李斌良问道:“怎么,你到现在也没回家?”

宁静笑了笑:“我想帮你一把,查指纹档案来着,看到和杀毛沧海现场提取那枚相似的,就拿到技术科检验,光顾忙,忘记下班了!”

李斌良感激地:“你做得对。查到什么了吗?”

宁静:“还没有,指纹档案很多,要一个一个仔细对照,一天也就能对照几十个。不过,如果在里边,一定想法把它找出来!”说着又关心地问:“听这屋吵个不停,怎么回事?”

李斌良说了毛沧海两个弟弟的事。宁静叹口气:“也难怪他们,哥哥莫明其妙地被杀,他们能咽下这口气吗?不过,你要告诉他们,别胡来,跟铁昆来硬的弄不好要吃亏!”

李斌良感到宁静说得很对,真的有点为那两个年轻人担心,不过,他们已经走了。

宁静不再问什么,李斌良也不知说什么,两人互相看了两眼,宁静终于说了句:“我该走了,你……要多加小心,我觉得,这三起案子危险性很大,一定要小心!”

李斌良:“谢谢,你也要小心,回家打个车吧!”

宁静答应着:“不要紧,天刚黑,街道上人还很多!”

宁静又看了李斌良一眼,退出屋子。

李斌良的目光转向窗外,不一会儿,他隔着窗子看到宁静走出了办公楼,走向街道,走过自己办公室下面时,还向窗子看了一眼,他感觉她好象看到了自己,感觉自己和她的眼睛又望到一起。接着见她向街道上驶过的一台出租车招手,出租车停下来,她上了车,驶去。

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李斌良看着渐浓的夜色,心绪朦胧,不知此行还要遭遇到什么事情……

在腐败一条街的“红楼”内,有三个人聚集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亮着灯,但挂着厚厚的窗帘。

屋子里有两个人我们认识,其中一个就是铁昆。此时,他正埋怨着屋子里的另一个人:“都是你惹的事,弄得我不得消停,今后,没有我的话你不许再胡乱杀人!”

被埋怨的人并不出声,只是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雪亮的尖刀,是叫“蒙古剔”的那种。

铁昆又说:“你不用满不在乎,他们这么追下去,不知啥时把你查出来,到时后悔就晚了!”

其人只是哼了一声鼻子。

屋子里的第三个人打断了铁昆的话:“行了,说这些都没用,今后都小心点得了……那小子已经把姓林的被杀原因猜到了,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马上就要出去调查,今天夜里就上路,你们俩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吧……我得走了,今后咱们少联络……实在要联系,也千万不能用自己的电话!”

铁昆:“那咋联系?”

回答:“这……有事我跟你联系,通过铁忠,有啥事让他转告你!”

“不行不行,”铁昆急忙说:“你别把他扯进来,他并不知道多少咱们的事,我也绝不让他沾上这事的边。跟你说,你绝不能把他扯进来!”

第三个人冷笑一声:“怎么,还留一手哇?!”

铁昆:“这事你管不着,我是我,他是他,你别想把他扯进来!”

第三个人又笑了一声,把一副大墨镜架到眼睛上,走出屋子。由于光线太暗,他又化了妆,我们看不出他的模样。

22

李斌良从青城返回连家都没回,于当天夜里又带着吴志深沈兵登上行程。

上火车后,李斌良意识到,这个行程前景莫测,那个无形杀手可以先行一步杀死吴军,也完全可能加害自己。为此,他一路上十分警惕,注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好象每个人都是杀手,又每个人都不是。他忐忑不安,前半夜根本没睡着,直到午夜时在吴志深的劝说下勉强入睡。但是,仍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感到那个杀手正在跟踪自己,自己躲也躲不开,抓又抓不住,看又看不清……

天亮后,他们在一个车站换车,下车后约等了半个小时又登上行程。

这次上车后,李斌良又产生那种感觉,是梦中的那种感觉,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盯上了,是双阴险的眼睛。可他注意观察周围,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只觉得不寒而栗。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浑身的每一个毛孔眼却都乍了起来。

还好,一路上并没出什么事。当天下午,三人平安到达一个叫江川的县城。林平安被害前就来这里出差。

江川县城挺大。可李斌良他们下车后既没看到江也没看到川,不知道这里是因为什么命的这个名。

他们来到这里,是根据从林平安身上搜出的车票和吴军交给麻纺厂的合同确定的。他们根据合同书上盖章签字的单位名称,很快找到了县粮库,找到了粮库主任。

粮库主任对林平安和吴军被杀一事极为惊讶,可是却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线索。他说,两个人在这里表现很正常,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合同签订后,粮库留二人玩了一天,就登车返回了,是粮库主任亲自送他们上的火车,而且,肯定是两个人一起上的车。

那么,为什么林平安要晚回三天呢?这三天他在哪里?

粮库主任的话让人十分失望,李斌良觉得白来了,可又没有办法,只好和吴志深、沈兵怏怏告辞。

返回的火车要在三个小时之后才开,李斌良带着吴、沈二人离开粮库,漫步街头,只觉眼中无物,心头沉重。

街头,正是下晚班的时候,来往行人很多。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无目的地漫步走着,走着……忽然,李斌良浑身“唰”的一凛,汗毛又立了起来。

他又感受到那双眼睛。

他浑身绷紧,站住四下搜索着。周围都是行人,看不出谁有什么异常。

可是,他肯定就在附近,正在盯着自己。

吴志深和沈兵被李斌良的表情感染,也警惕起来,边四下看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斌良没有回答,只是四下搜索着,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呼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

他打开传呼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打开吴志深借给自己的手机,按照传呼机显示的号码按了一遍。刚响了两次零声,那边就有人接了。

“你好……喂,请讲话……”

手机里一片沉寂,没人讲话。李斌良似乎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可就是没人讲话。

忽然,李斌良意识到了对方是谁!他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喂,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是你吗?你要干什么,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对方一直没有还口,李斌良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一个阴沉的、陌生的声音传过来:“姓李的,你赶快滚回去,今后不许再过问这起案子,不然,我要你死!”

电话撂了。

可李斌良仍然对着手机叫着:“你是谁,你给我出来,我不怕你……”

虽然嘴里说不怕,可在关手机的时候,李斌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吴志深和沈兵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大为震惊。沈兵跳将起来。“他在哪儿,在哪儿……”

吴志深还算沉得住气,掏出自己新买的手机,按了几个号:“斌良,快,看看人传呼上显示的什么号码……”听完后,又迅速按了三个号码:“喂,114吗?我问一下这个号码是哪儿的电话……?”

很快,114告之,这个电话就是江川县的电话,是一个街头的磁卡电话。经过仔细了解,这个电话的位置距离李斌良接电话的地方连一百米都不到。

看来,杀手在打电话时,眼睛就在看着他们。

这说明,李斌良的感觉并没有错。

三人飞快赶到那个电话亭,此时,打电话的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那个阴沉的声音早就不知哪里去了,附近打听了一下,没人能提供有用的东西。

李斌良知道,无论是谁,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查出打电话的人。杀手既然敢于这么干,肯定有恃无恐。

不过,杀手既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在电话里威胁自己离开这里,就说明此行有碍于凶手,也说明,凶手可能就是这里的人。

然而,当他们找到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时,当地同行并不同意这种分析。他们说,多年来,江川从未发生过什么一刀毙命的杀手案。

那么,他是外来的?是随自己一行来这里的?那他又为什么要和自己通话?

当地同行除了表示今后在工作中留意,其它的爱莫能助。调查很难继续进行,最后,李斌良只能表示感谢,叮嘱其注意同类案件线索,就果断决定返回。

“回去?”吴志深有点不解了:“杀手可在这里呀,咱们怎么能这么就回去?我看,应该通知局里,多派些人来……”

可是,李斌良坚持要回去。吴志深终于反应过来:“啊,对,对,杀手他可能并不在这里,而是故意转移咱们的视线,让咱们留在这里……对,咱们马上回去!”

李斌良很满意吴志深的头脑,他往往能和自己想到一起,即使慢一点,最后也能想到一起来。

沈兵也从二人的话中明白了咋回事。当刑警的,没脑瓜儿慢的。

当晚,他们登上了返回的火车。这时,李斌良感到那双眼睛消失了。可是,他仍然难以安心。杀手居然知道自己的传呼号码,而自己的传呼机是到刑警大队之后,妻子以本人的名义为他购置的,因此,在电信部门是查不出来的,只有本队的弟兄和几个局领导知道。

内奸!

李斌良再次想到这个词。

愤怒使他的手臂又一阵发抖。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了火车。

但,这不是终点,而是那个换车的车站,这个地方叫金岭。他们下车后直奔站前派出所。

李斌良的猜想是:调查已经证明林平安和吴军一起上了火车,这是肯定的,林平安晚回家三天也是事实。那么,他们是在哪里分开的呢?只能是在中途换车的时候。也就是说,林平安在这里下了火车,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情,留了下来,只有吴军一人返回家中。

如果真是换车,林平安就不可能走得离车站太远,他遇到什么事情,也只能在车站附近遇到。

为此,李斌良决定先到站前派出所了解情况。

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李斌良了解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查了记事本,那上边记了几件事,却没有关于林平安的一个字。

后来,进来一个老民警,他正好那天当班。他挠着脑袋想了又想才说:“好象是有个旅客到派出所,对,是个男的,三十多岁……可他为什么事来着?好象是找人……对,是找人!”

“找谁?”

“记不清了。”老民警说:“他好象说是碰见什么熟人了,又找不到了!”

再也问不出别的来了。

可这也是收获。李斌良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林平安确实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后来这个人不见了,他就跑到派出所来找,后来,他一直找了三天,三天后一返回,就被杀死。

李斌良、吴志深、李兵也在这里呆了三天,他们去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去了几个城镇派出所,也几乎走遍了全县的旅店。雁过留声,就在第三天,他们在一家小旅店发现了登记簿上有林平安的名字,他在这里住了两夜。可是,向老板和服务员了解情况,因为来往的旅客多,他们只能记住当时是有这么个人住过,服务员经再三启发,也只能说出这个人好象跟她打听过一个人,可名字还忘记了。

尽管如此,这也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分析是对的,来这里是对的。李斌良决心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尽全力把林平安在这里的活动情况查清,进而把整个案件查清,找到那个杀手。

然而,这是一厢情愿。

就在这天夜里,他们远在千里外的家乡城市又发生一起离奇血案。

午夜时分,一个细高个子的男人走在街道上。他肩头拱起,头垂着,好象边走路边思考着什么。

走了一会儿,男人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很暗,但男人显然已经走惯了这条路,脚步并没有放慢,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在男人身后无声地闪出一个人影,手中木棒沉重地击打在男人的头上,男人倒在地上,接着,黑影手中亮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刺向倒地男人的前胸,然后飞快地向远方跑去,消失在更黑暗的远处。

倒在地上的男人并没有死,他呻吟着翻过身来,挣扎着把手伸向腰部,拔出一支手枪,向黑影消失的方向扣动了板机。

一缕火苗从枪口喷出。

一枪,又一枪……

静夜中,枪声传得很远,很远。

片刻,一阵警车声响起,越来越近。一辆警车驶到,跳下几名全副武装的巡警。

巡警们上前扶起被刺的男子,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巡警们惊讶地叫起来:

“胡大队……是你……”

正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胡学正。

巡警们迅速地把胡学正送进医院抢救。

李斌良在金岭听到这个消息,极为震惊。秦副局长电话中严令他们迅速返回。

不用秦副局长发令,李斌良也呆不下去了。当天下午,他们三人蹬上了返程的列车。

23

火车上,李斌良的大脑一刻未停,紧张地旋转着。

这是怎么回事?自已本来已经确认杀手就在金岭,却怎么忽然后院起火,胡学正遇刺。这……

这是为什么,袭击胡学正的是谁?是不是杀手?如果是杀手,他为什么这样做?如果说袭击自己是他认错了对象,那么袭击胡学正又因为什么?

看看吴志深,他正大口大口地吸烟,问他,他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连着说了几句:“这里边有事儿,这里边有事儿……”到底什么事却说不出来。

沈兵更是莫明其妙。

下火车已是将近午夜时分,想不到,秦副局长亲自到火车站接他们。看见三人,分别与他们握手,尤其与李斌良握手时间最长,还低低地叹息着说:“回来得好,我有点对付不了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咋回事,你们可回来了!昨天夜里,我们俩在在一起研究案件来着,快半夜都回了家,谁知他半路上发生这种事!”

问胡学正的情况,秦副局长答:“还好,后脑挨了一棒,前胸挨了一刀,只是没刺中心脏,受的伤也不重,真他娘的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

李斌良注意到秦副局长说出的这个词。

车驶到医院大门外。李斌良心急如火,第一个跳下车向医院内奔去,沈兵紧随在他身后……

简直是李斌良遭遇的翻版:胡学正住的正是他住过的那个病房。

李斌良直进病房,跟守在屋内的大熊打了声招呼,就俯下身细细打量胡学正。此时,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流血过多,脸色显得十分苍白,苍白得有些发青。头上和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肩膀上。在李斌良的目光中,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了,看清是李斌良,眼睛又闭上了,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慢慢流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对胡学正这反常的表现,李斌良有些惊讶,急忙抓起他一只手:“学正,别难过,到底咋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胡学正又慢慢睁开眼,看看李斌良,露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斌良急忙将他按住。

“别动别动,养伤要紧,觉得怎么样?”

胡学正眼睛又出现泪光,苦笑一声,用不大的声音道:“没什么,医生说了,刀刺入体内三公分,是右胸,刺伤了肌肉和软肋,几天就能活动了,只是头上挨了一棒子,有点发晕……教导员,想不到我会重演你经过的一幕。还好,杀手刺得偏了点浅了点,不然,咱们……就见不着面了!”

说着又下意识地抽泣了一声。

真是有点反常。此时,胡学正好象与平时大不一样,那种阴阳怪气好象没有了,好象变得坦直了,变得真诚了。

也许,是受了刺激,心理上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受伤变得软弱了。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是好事,此时,李斌良觉得他比往常可亲多了,印象也好多了。

他正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吴志深和秦副局长先后气喘吁吁走进来。胡学正见到吴志深神情又变了,把眼皮麻搭下来。

吴志深没以为然,走上前大声道:“咋的,胡大队也遇上这事了?真他妈的邪门儿。咋样,没大事吧!”

胡学正抬眼看了吴志深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托您的福,死不了!”

吴志深把脸扭向李斌良:“他妈的,咱刑警大队三个领导,两个被刺,我看,下回就是我了……哎,胡大队,你看清杀手的模样了吗?”

胡学正轻轻摇摇头:“没有!”

“没有?”吴志深有点信似的:“李教导员那次是先挨了车撞,杀手又离得远,所以没看清,你这次离这么近,也没看清?怎么也能看个大概吧!”

吴志深的话吸引了屋里人的注意。是啊,既然是用匕首行刺,必然是近距离的,那就应该看到他的面孔,即使看不太清,也能看个大概轮廓……

可是,胡学正还是摇头。李斌良不得不开口了:“胡大队,吴哥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快点抓住杀手。真的,既然他对面刺你,难道你没留下一点印象吗?”

胡学正睁开眼睛,看着李斌良,终于吐出几个字:“我看清了杀手的脸!”

啊……

室内的人都大吃一惊,李斌良一把抓住胡学正没有受伤的左臂:“真的?快说,他长得什么样?”

胡学正没有马上回答,眼睛从面前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才慢慢说:“我看清了,他的脸上戴着面罩!”

这……

大伙一下又泄气了。吴志深长出一口气,粗鲁地骂了一声:“妈的,都啥时候了,你还逗壳子……你还看到什么了!”

胡学正又不出声了。秦副局长也急起来,走上前大声道:“学正,你咋回事啊,都看到什么快说出来呀,咱们好开展工作呀!”

胡学正又睁开眼,看看秦副局长和李斌良,有点愧意地说:“秦局,李教,实在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天又黑,我只看到一双眼睛,看到一把匕首,再就是……模糊间看到了他的身材,好象是略微瘦一些……别的,我真的没看清,也记不起来了!”

李斌良想,这倒和自己对那杀手的印象差不多。看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又问了秦副局长关于此案的侦查情况,秦副局长摇着头说:“跟你那起一样,没有任何线索,现场堪查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足印。出事后,刑警大队、市区派出所和治安大队又都出动了,旅馆、饭店和文化娱乐场所也都查了,白忙一场……我也是山穷水尽,才给你打电话的!”

李斌良一时也想不出啥好办法来。看来,杀手很可能还是本市人,或在本市有非常隐蔽的落脚点,可是……

秦副局长叹口气道:“看来,咱们还得在本市下一番功夫,时候不早了,我看今天夜里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你们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

李斌良想了想,觉得只有这样,就和吴志深向胡学正道了别,让他好好休息,然后退出病房。秦副局长送他们出来,见医生值班室亮着灯,想了想走进去,李斌良和吴志深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进去。他们一起向医生打听了胡学正的伤情。医生和胡学正说的差不多:“不要紧,他几天就能出院,刀既没刺到前胸,也没刺到手臂,而是刺中了腋窝下的软肋部,刺得也不太深,只是肌肉和软肋受了伤。现在主要是头部,有点脑震荡,不过也很快就能痊愈。”

三人从医生值班室出来,秦副局长说自己再陪胡学正一会儿,让二人先回家。二人确实很疲劳,也就不再逗留,向外面走去。

24

外面,月光很好。可是,因为太晚了,早没了出租车,二人还得步行。吴志深说:“斌良,胡学正刚出完事……我送你一段路吧!”

李斌良:“你这是啥意思,杀手杀我就不杀你了……哎,你不这么说我还想不起来了,你刚才在医院说什么了?咱们刑警大队三个领导,两个都遇过杀手了,说起来,我已经被杀过了,只剩你一个了……对呀,现在你才最危险,我应该送你才对!”

吴志深当然不同意,还是要送李斌良,李斌良却非要送吴志深,最后,李斌良胜利了,两人步行着向吴志深家的方向走去。

时近午夜,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天上的月亮俯视大地。在这种情境中,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都觉得心贴得更近了,自然而然地唠起心里话。

李斌良边走边说:“吴哥,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怪!”

吴志深看了李斌良一眼。“谁说不是,那杀手从来是一刀毙命,这回怎么失手了,不但方位错了,还伤得这么轻?”

李斌良心一跳:这……这……

难道……

瞬间胡学正的一些可疑表现都出现在眼前……对呀,既然已经一棒把他打倒在地,怎么还刺错方向呢?不,不……

他不愿意这样想,可又不能摆脱这种想法,心里乱糟糟的。好一会儿才对吴志深说:“这可是大事,没有根据,可不能冤枉人!”

吴志深哼了声鼻子:“我也这么想,心里却老是画混儿……可是,如果真象我们怀疑的那样,他又为的是什么呢?”

是啊,这里如果真有问题,为的又是什么呢?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李斌良又开口了:“吴哥,你了解我的,我觉得,我来刑警大队算来对了,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不但在工作上支持我,在生活上也处处帮助我,我真不知咋感激你才好!”

“咳,”吴志深使劲一摆手:“提这个干事啥!我不是说了吗,那两万块钱你就别放到心上了,手机你也使着,给我也不要了,我已经买了新的。只要你无后顾之忧的工作,我看着就高兴……我再说一遍,今后不许再提这事,再提你就没我这吴哥了!”

李斌良:“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如果咱刑警大队多有几个你这样的支持我该有多好,这……我来刑警大队也半年多了,对人也了解差不多了,可咋就摸不透胡大队这个人呢?他是个什么性子,心里都想些啥,我总觉得捉摸不透,你跟他处的时间长,对他咋个看法呢?”

一听这话,吴志深来气了:“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别说你半年多,我他妈跟他处三年多了,照样不知他到底啥面做的……对了,他的历史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原来是看守所的副所长,后来溜住了秦局,就调刑警大队来了……都说什么先来后到,人家是后起之秀哇,论起当副队长的资格,他是小辈,可人家回溜,会处事,现在秦局的心里,他已经成了第一副大队长。好歹你来了,要不,很快这教导员甚至大队长,就是他的了!要说捉摸不透,那是他心里有个大疙瘩,在防着你呢!”

吴志深气呼呼住了口。李斌良想了想继续问:“那么,秦局呢?胡学正就这样了,我也习惯了。可秦局他我怎么也吃不透呢?他是怎么回事?对我好象有意见似的,你能知道为什么吗?”

吴志深听了这话站住脚,看看李斌良,继续往前走。李斌良看出他心里有话,使劲拉住他:“吴哥,我觉得,在咱们局里,没有比你我关系再近的了,现在也没人听到我们的话,你可对我说点真的。你说,秦局他到底怎么回事?”

吴志深面孔对着李斌良,但因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低声问:“你真想听?”

李斌良:“当然,要不我问你干啥?”

吴志深向前走了两步,笑了声又站住:“那好,我就跟你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他对你成见很深,而这咱成见的产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嫉妒……”

李斌良心里又咯噔一下,面对吴志深:“嫉妒?他嫉妒我干什么?”

吴志深又笑一声:“你呀,斌良,虽然聪明,可太不懂世情啊。你看,你是大学生,文化高,头脑又聪明,现在干了刑警,虽然时间不长,可迅速进入了角色,在破案上、分析问题上、语言表达上都高人一筹,你没来刑警大队前,秦局是刑侦口公认的高人,有你在,他就显不出来了。而且,你还是他的潜在威胁,说不定,你哪天就把他顶了,他能不嫉妒你吗?说实在的,别说他,我都有点嫉妒你,可虽然嫉妒,人的心得摆正了,不能坏别人,现在,咱俩处出感情来,我的嫉妒早没了,只有拥护你了,盼你早一天当上刑警大队长,再升得快一点,当上副局长,局长,那时,我也能借点光!”

李斌良沉默了,心中暗暗觉得吴志深分析得对,嫉妒是心灵的毒药,而且又是人之常情,很难避免。何况,自己到刑警大队后,只想着破案,想着工作,说话也不注意,总是夸夸其谈,慷慨激昂,能不着人嫌吗?看来,今后一定要注意。

那么,第二点又是什么?他抬头望着吴志深。吴志深的脸依然背对着自己,看不出表情。

吴志深掉转头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住恢复了刚才的姿势:“我知道,不跟你说透你是不会饶了我的,不过,这后一点就是原则问题了……他……他是防你恨你呀!”

“什么?”李斌良心又猛的一跳。秦局他恨自己?因为什么?

吴志深叹口气,终于开口了:“斌良,咋说呢?其实,也不止是秦局,好多人都说,你哪点都儿好,就是太迂了,太……过份了……”

吴志深说了半截又停下来,李斌良眼睛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吴志深只好继续说:“自你主持大队工作后,在纪律作风上抓得挺紧,这没啥。可你总是强调公正执法,为警清廉,对这,我是赞同的,可别人哪?你知道别人怎么想的?秦局他是本市的老人,能没些三亲两友吗?他是老刑侦了,这年头,他能那么清吗?中国的法律又不严密,可高可低的事多了,可你一来,大会小会讲公正执法,为警清廉,就把一些人的路子给堵了……斌良啊,说点心里话,咱们刑警不容易呀,弟兄们不容易呀,成年起早贪晚,出生入死的,一个个日子再过个紧紧巴巴,几天可以,几年也可以,可长此下去,受得了吗?所以,你不能要求得太死啊……秦局他你可以不管,可这不是他一个人哪,你这么干时间长了,会影响工作积极性的呀,有时候,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

李斌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吴志深说的是实话,弟兄们确实不容易,自己到刑警大队以后,在为警清廉上抓得也很紧,一点小事也不放过,有人确实也有意见。现在,吴志深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可自己能答应吗?不,不能。他不由有些激动起来,望着吴志深说:“吴哥,我理解你的话,可我不同意,也不能照你说的办。我知道有的弟兄日子挺紧,其实我不也是这样吗?穷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怎么才能富?咱们刑警怎么致富?靠手中的办案权力吗?那和罪犯有什么区别?对这事,我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是要防微杜渐,不能有一点不廉的行为,因为咱刑警如果要弄钱,只能卖法,卖权,那是犯罪,是害弟兄们,如果我们这么干,就比罪犯危害还大,还可恨……吴哥,在这点上,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也绝不会让步,你一定帮我多做工作……其实,你再想想,啥叫穷,啥叫富?有多少钱才算够?吴哥,在这点上你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是穷人家出身,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想起还在农村的母亲和哥哥,还有村子里那些乡亲们,咱们再穷,也比他们强啊!想想他们,想想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乡亲,我们有什么权力不严格要求呢?我记得在一本什么书上写过,贪是社会败坏的根源,官贪,则民风必不纯正,社会也必不太平,所以,我们党现在才狠抓反腐败,这抓到根本上了。如果我们这些打击犯罪的搞腐败,那不但遏制不了犯罪,还会使犯罪大量增多,和自身犯罪有啥区别?!”

李斌良停下了来,吴志深也沉默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感觉到他很激动。果然,片刻后,吴志深抓起李斌良的手,紧紧握住说:“斌良,你说得对呀,我……让你说服了,你真应该早来刑警大队呀,大哥要早跟你在一起,何至于象今天这么……糊涂……真的,跟你说实在的,别看我支持你的工作,可对你在这方面也是有想法的。再有……我这些话,有的是弟兄们说的,有的是……是秦局说的,你还记得吗?那次我在他办公室,他锁着门和我唠的就是这些,说了你很多坏话,不让我支持你工作,咳,他是领导,我跟他处的年头比跟你处的长得多,可我……我他妈的好象喜新厌旧了,跟你比跟他感情还厚了!咳,人哪,不在处多长时间,关键是对心思……斌良,你放心,今后你吴哥绝不再提这方面的事,而且保证帮助你做好弟兄们的工作……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是为自己,其实,我的经济基础你知道,还说得过去,不缺钱花,主要是听了他们一些议论,有点糊涂……好了,我到了,你到家呆一会儿……”

李斌良被提醒,抬头向前面看去,出现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里边都是高档的住宅楼,吴志深就住在这里。想起来,到刑警大队这么长时间,还真没到他家来过呢。天太晚了,今天不行了,他拒绝了吴志深的邀请,转身往回家的路走去。

吴志深又跟了回来:“斌良,我再送送你吧!”

“不用,”李斌良坚决地摆摆手:“这么送起来还有完吗?你快回去吧,我也得抓紧走路!”

二人挥手而别。

25

李斌良又是步行回家,又走到了那条便道口。

那天夜里被袭击的情景又出现在眼睛。他好象又看到了那辆吉普车,看到车门打开,跳出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不知是绕过这条便道,还是通过它。

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便道踏去。他要通过它,踏着它走过去。

他这样做,有考验自己胆量和意志的意思,也希望能有所发现,希望杀手能出现。

因为在他的心底清晰地意识到,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和这个无形杀手见面,要进行一场面对面的殊死搏斗。这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就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吧。

李斌良走到便道口,停下脚步,注意地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车的影子。

可是,当他迈步向便道里边走去时,接近被袭击的地点时,他又感到了那双眼睛,恐惧也再次向身心袭来。

然而,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恐惧,更多的是仇恨和愤怒,他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四下谛听着。

没有一点异常,李斌良舒了口长气,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达响,接着,一辆吉普车的影子出现了。

他终于来了,李斌良的心狂跳起来。他掉回身,站到路中间,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打开了保险。

可是,他马上觉得不对。因为迎面而来的吉普车亮着灯,车灯照见李斌良时,吱的一声停住了。接着又向后退去,李斌良飞步追上去:“我是警察,停车……”

李斌良攀住车门,拿出警官证贴到车窗里边的人看,车这才停住,打开门。

李斌良把头探进去,一眼看见车后座上斜躺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呻吟,旁边还有另一个女人在照料。看清李斌良,她焦急地说:“我们上医院,她就要生了,着急才走这条便道的,你要干什么……”

“啊……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们快走吧!”

李斌良关上车门,让开道。吉普车飞快地开走了,路上又恢复了寂静。

他再次迈步向便道里边走去,然而,就在他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又听到身后好象有动静。

他猛然回身。这回没有错,在二十几步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在向自己逼近。

李斌良觉得嗓子发干,又把手伸向了枪柄,可他忽然发觉人影有点熟。大声问道:“谁?吴哥,是你吗?”

吴志深的声音传过来:“是我,斌良,你没事吧!”

一股暖流忽的从心头涌起,流遍全身。

吴志深走上来说:“我越想越不放心,就转了回来……好,这回没事了,前面是大路了,你走吧,我回去了!”

李斌良:“等一等!”他走上前发自内心地说:“吴哥,谢谢你!”

吴志深:“哎,这说哪儿去了?你走吧,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晚点起,咱们多少天没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了。好,再见!”

吴志深转过高大的身躯向远处走去。

李斌良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此时,他深深地明白了什么是战友,什么叫战友情。

恐惧一扫而光,李斌良身心愉悦地向前走去,向家中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从毛沧海被杀到现在,他还没有在家睡过一夜。想到这里,他感到有愧于妻子。

前面,已经出现了自家那幢住宅楼的影子。

怪不得妻子要住楼,确实有很多好处,比住平房强多了。楼道里安装了声控灯,李斌良一走进来就亮了。他顺着楼梯轻轻往上走,心里涌起对妻子的一丝内疚之情:是啊,她也不容易,自到刑警大队后,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只把她和女儿留到家中,如果住平房还真不放心……今后,应该多关心体谅她,有时间,再抽空跟她好好谈谈,包括今天跟吴志深说的这些话,相信她能渐渐理解的……

他走到自家门外,拿出钥匙,轻轻打开门,走进屋子,听到两个卧室里分别传来妻子和女儿轻轻的鼾声。

经过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惊吓,李斌良此时对家的温馨有了特殊的感受。他先走进女儿的卧室,轻轻亲了亲她可爱的脸蛋,女儿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翻过身继续睡去。他又走进妻子的卧室,也是自己的卧室,见妻子正在酣睡,一只赤裸的大腿露在被子外面。他忽然觉得腹部发热。不知是多日未和妻子亲热的缘故,还是刚才惊吓后产生的反应,他忽然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有了强烈的欲望。

他迅速脱下衣服,躺到妻子身旁,搂住了她。

妻子被惊醒:“嗯……是你……啥时回来的……唔……唔……”

妻子可能太困,开始不够热烈,但很快被李斌良的亢奋刺激得兴奋起来,激烈的呼应着,这也反过来更激起了李斌良,此时,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本能。然而,在激动和忙乱中,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于是,他更兴奋了,紧紧地搂住妻子,把感情和欲望注入她的体内。

风雨过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同时也感到羞愧,觉得有点对不起妻子,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他不由暗骂自己,李斌良,你这个流氓,你要干什么,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他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无法抗拒……

他的眼前又出现那张宁静的面容和明亮的眼睛,生理上也就又有了反应,这被妻子发现了。她搂着他、抚摸着他,喃喃地说:“又来了,我还要,都多少天了……这样多好,多好……都怪你,偏要干这刑警,要不,可以经常这样……”

妻子的话就如一剂清醒剂,李斌良忽然欲望全无。

一切都远去了,他的耳畔又响起杀手那阴冷的声音,{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又看见那双残忍冷酷的眼睛。

26

案子搁浅了。

青原去了,江山去了,金岭也去了,可是,一无所获。

本市能查的线索也都查过了,吴军的妻子料理完丈夫后事回来了,也不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关于她和麻纺厂副厂长的关系,倒和副厂长说的完全吻合,尽管一些细节没有副厂长说得详细。而副厂长那头,也再无线索可挖。据说,他们后来断了关系,因为副厂长的妻子知道他们的事后,找来家人把副厂长打个鼻青脸肿,又对吴军的妻子进行了威胁。

大面积人口排查也没有任何收获,这么多天过去,连全市三分之一人口还没查完,即使查完的,也不知准确程度如何,有没有遗漏。关于最后啥时完成,谁也说不清

李斌良还不死心,又找过林平安的妻子,想再了解一下林平安的社会关系,却发现她和儿子都失踪了。后来,林平安农村那个豁牙瘸腿的哥哥来了刑警大队一趟,打听弟弟被杀案件的进展情况。从他的口中才知道,林平安的妻子把儿子交给公婆后就不知去向了。

胡学正也伤愈出院了,他也提供不出更多的东西。

一切又回到起点,李斌良的思绪又回到毛沧海的案件上。这三起、不,算上吴军被杀应该是四起案件,都是同一人作案不容置疑,而另三起都查不下去了,只能从毛沧海这起重新开始。

在这起案件中,铁昆有重大嫌疑。

可是,查铁昆,谈何容易?

李斌良陷入苦闷之中。

这天,听队里有人讲,老队长病情加重了,他决定去看一看,吴志深听说急忙说一起去。

老队长换了新病房,条件还算可以,室内只有两张床,卫生条件也不错,挺干净的。病床边,只有老伴在照顾着他。

看上去,老队长并不象想象中那么瘦弱,只是脸色发黄,看上去没有光泽,人也不精神。见到李斌良和吴志深,显得很高兴,赶忙坐起来迎接二人,让他们坐下,又张罗着让老伴削水果,倒水什么的。

来之前,李斌良已经知道,老队长的病是肝腹水,已经很难治愈,不知啥时会昏迷,那就没救了。由于心情不好,看到病中的老队长,心情就更阴郁了。他和老队长虽然处的时间不长,但关系还挺好,也建立了一定的感情。老队长资格虽老,可人很随和,也不揽权,对李斌良的工作也很支持,包括对队里的年轻弟兄,也从不象秦副局长那样,正颜厉色的批评或斥骂。当然,缺点也有,就是在秦副局长面前总是唯唯喏喏,秦副局长说啥是啥,从来不顶一句嘴。也正为此,有人背地里叫他“面瓜”。可李斌良感到,老队长的人还是不错的。

看着老队长现在的样子,李斌良心情十分复杂:人真没处看去,自己刚到刑警大队时,老队长还起早贪黑的和自己并肩作战呢,可才几个月……不知自己年老那天会不会也成这个样子。

都是刑警,礼节性地唠了唠病情,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案件上,唠到了几起系列杀人案。李斌良不愿意让老队长操心,可又忍不住,“老队长,你是老刑警了,经验丰富,这么多年,遇到过这样的案子没有?能不能帮我们琢磨琢磨,现在,我们可真有点走进死胡同了!”

老队长听后,脸色一时显得十分难看,看看李斌良,又看看吴志深,好一会儿,才有些内疚地说:“这……斌良,真对不住你,我有病后,啥也不想了,脑袋也不象从前那么好使了,实在帮不上你的忙啊!”

轮到李斌良内疚了。他本来也没想让老队长操心,刚才的话也是情急中顺嘴说出来的。见老队长内疚的样子,急忙解释道:“别别,老队长,您好好养病吧,我没想让您操心,是着急了顺嘴说出来的!”

老队长:“不,不,我确实也有责任,这……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担着刑警大队长的名儿,却让你教导员一个人扛着这副重担,实在是有愧。这样吧,我没事时也琢磨着,真要琢磨出道儿来,就告诉你!”

又坐了一会儿,李斌良和吴志深向老队长告辞。老队长挣扎着要下床送,被他们拦住。临别时,老队长抓着李斌良的手又说:“斌良啊,我理解你,当刑警的都这样,案子破不了,都着急上火。可这有啥用?你问问老刑警,谁没压下几起案子?不用说别人,我就没少压,说起来,这都是咱们欠的债呀。可你千万别着急上火,我也品出来了,有些案子,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有时也要靠碰,没准啥时就碰巧破了,真的,有的大案子,当时下了很大功夫也没破了,可几年过去,忽然通过别的案子带出来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好好琢磨琢磨,琢磨出道儿来告诉你……对了,斌良,你有空要常来看我呀……对,还有志深,给队里的弟兄们带好,说我想他们……”

老队长的嗓子颤抖起来,眼泪也流了出来,李斌良的心里也非常不好受。他知道,老队长再也难以走出医院了,等待着他的将是死神,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在这种时候,肯定十分想念队里的弟兄们。

看来,今后应该常来看看他,也让弟兄们常来看看。李斌良在往医院外面走的时候心里想。

走出病房,李斌良才发现吴志深从进病房到出来,没说几句话,人也闷闷不乐的,问他怎么回事。吴志深叹了口气,闷了好一会儿才下来说:“我跟他可是……十几年的兄弟呀……”

李斌良感到心里火辣辣的。

顺着内科病房的走廊向前走出一段,到了楼梯口,该往下拐了,可看见前面出现的外科病房标志,李斌良心忽然动了一下,收回脚走入外科病房的走廊,走到自己和胡学正曾经住过的病房门外。

现在,病房里没有患者,门紧紧地锁着,李斌良站在门外不动了,心中那深藏的疑团又升了起来。

吴志深也站下不动了,脸色凝重。心照不宣,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渐渐目光相对。吴志深先开口了:“我看,现在得在他身上下点功夫了!”

说得对。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如果说原来的猜测还有所保留的话,那么,现在应该重视了。

可是,该怎么办?难道能够公开对自己的助手进行调查吗?如果真要这样做,那得局领导批准,首先得向秦副局长汇报,可他们俩的关系……

再说了,没有证据,万一搞错了,谁负得起这责任?要是传出去,怎么收场?

不能声张,注意观察吧。暂时,只能把这疑团藏在心里。

然而,胡学正上班后,李斌良没发现没有任何反常之处,只是觉得他比住院前热情了一些,好象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改善,经常主动打招呼,商量工作。只是对吴志深还那样冷漠。

吴志深看出来了,悄悄对李斌良道:“看出没有?对你的态度好象有改变,奇怪,得小心点!”

是的,胡学正这种改变不但没拉近李斌良和他的距离,反而引起了他更高的警惕。

但是,目前,只能观察。

27

在案件进展最困难的时候,地区公安局刑警支队来人了,省厅五处也来人了。起初,几起案件虽然在本市反响挺大,但还无法引起地区公安局和省公安厅的重视,他们有比这更大的案件缠身。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个副处长和一个副大队长,但,只工作了几天也就陆续撤了,别的地方,还有更大的案子等着他们。

在来本市的几天里,他们接触了李斌良们最感头痛的铁昆,也包括他的亲信保镖之类,但也没取得突破。铁昆对地区公安局和省厅虽然要客气一些,可他坚决否认自己犯罪这一点并没有改变,而省厅和地区局也拿不出证据来, 就是那个曾经证明铁昆与毛沧海吵嘴的酒店服务员,也早就辞职不知何去了。电信局调出的毛沧海通话的单子,由于其通话量太大,天南地北,也很难一一查实。面对这种局面,省厅和地区局一时也无可奈何。

撤走之前,省厅和地区局的同志表扬了市局工作做得细,能想到的思路几乎都想到了,能做到的工作几乎都做到了,但对大面积排查也持和李斌良同样的态度,认为从这上面取得突破的可能性不会很大。他们还专门对蔡局长和秦副局长谈了对李斌良的看法,认为他无论是事业心和头脑,都具有现代刑警的素质,希望市局能正确使用这样的同志。还说:老队长看样子很难重返岗位,应及早确定刑警大队长的人选。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在里边了。最后,他还专门嘱咐李斌良好好工作,对这几起案件既不要放过,也不要操之过急,要长期经营,相信他有一天一定能够攻破。

李斌良也向省厅和市局的领导谈了胡学正的情况,但没有谈自己的怀疑,只是把胡学正被袭的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果然引起他们的重视。然而,他们在认真思考后,提出了和李斌良、吴志深一样的意见:只能观察,不便采取任何措施。还指出,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打草惊蛇反而不利于破案。

省厅和地区局的工作组撤走后,本市的案件也上来了。由于几起社会影响大的案件没能侦破,一些不法之徒的气焰也嚣张起来,他们觉得,公安机关也不过如此,刑警大队也不过如此。一时之间,案件此起彼伏,魏市长多次打来电话,要求市公安局全力压住案件上升势头,李斌良做为刑警大队负责人,不能不暂时忘掉那个杀手,把精力集中到现行案件上,他带领弟兄们夜以继日,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终于将一些现行重特大案件攻破,把案件上升的势头压了下去。这一个多月的工作成绩斐然,综合破案率达到80%以上,重特大案件破获率达92%,为此,地区公安局专门发出简报表扬。这些,一定程度地安慰了他,也一定程度地抵消了杀手案件的消极影响。人们渐渐模糊、淡忘了杀手,忘记了那几起恶性案件,局里局外对他的赞扬声又日渐增多。

好象市领导也忘记了那发生过的血案,忘记这世界上、在自己的身边有个无形杀手。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不过问这起案件了。直到这天,魏民市长带着办公室副主任余一平来到公安局。

魏市长召集公安局有关领导开会,首先听取关于杀手案件的汇报,李斌良也列席参加。秦副局长汇报了案件最终工作情况和下步工作打算。如,再次派人到青原、江山、金岭等地调查了,对全市重点年令段人口进行全面细致排查等等。魏市长听后发表了重要讲话:

“对这起案件,市委、市政府始终是非常重视并密切关注的。我觉得,公安局的工作方向是对头的,措施是得力的,态度是负责的,摆布也是正确的。在紧紧抓住杀手案件不放的同时,也没有顾此失彼,任由现行案件上升,那同样会破坏我市的治安稳定。

“但是,对杀手案件,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这个杀手不除,广大人民群众就不会安宁。我们绝不能因时过境迁而放松,那样,我们就是失职!”

李斌良的心渐渐被魏市长的话打动了,热血又渐渐从心底涌上来。

然而,魏市长却又往另一个方向讲下去:“但是,我们也不能只盯住这一起案件,而把稳定整个治安的任务给丢了,我看公安局这段时间工作的摆布就很好,杀手这起案件我们不能放松,可目前看,很难在短时间内破案,因此,就不能长期搞大兵团作战,不能长期集中统一行动,不能搞突击性的工作,要长期经营,放长线钓大鱼,十年磨一剑么。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抓住罪犯,将其绳之以法!”

李斌良的心又渐渐凉下来。魏市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十年磨一剑!说起来好听,难道还要让这残忍的杀手逍遥法外十年吗?那他会杀多少人?即使他不杀人了,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血案吗?还会有人全力破获它吗……

这时,魏市长的话突然转到李斌良身上,这使他一惊,立刻精力集中起来。

“在侦破这起无名杀手案件中,我重新认识了市公安局的一名同志,一名好同志。他,就是李斌良……”

李斌良万没想到魏市长会表扬自己,还以为听错了,可看到魏市长对自己微笑的目光和在座领导看自己的眼睛,知道没有错。

“大家都知道,李斌良同志曾在政府办工作过,给我当过秘书。几年前他要求调公安局工作,我还不太理解,也说句心里话,那时,我甚至对他有一点想法。大家都知道,那时我刚当市长不久,我想,怎么,你这个大学生不愿意侍候我是不是?我还想,公安局是个打打杀杀的地方,你一介书生适应得了吗?没想到,他还当上了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因为是临时的,也没有通过市委,真要通过我,恐怕还会让我给否了呢。嗨,真没想到,干得还真不错。特别是一个多月以前那次会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气魄,有胆量,有头脑,有毅力,是个男子汉。当时,我没有当众表扬支持他,是担心他万一破不了案,有压力。可现在我态度改变了,别看案件没破,我还偏要表扬他,表扬他的精神可佳,做为刑警,就得有这么一种精神。今后,公安局也好,刑警大队也好,一定要树立这种精神,遇到疑难案件,没有决心信心和恒心,怎么能够破案呢?斌良同志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有这么一种精神。斌良,”指点着李斌良道:“案子没破,你别着急上火,虽然你发过誓,可破案的责任并不全在你,秦副局长也有责任,他的责任比你还大,蔡局长也有责任,我也有责任。现在,我给你卸包袱,把它扛到我肩上,破不了案,有我负责。看你那闷闷不乐的劲儿,让人心疼。其实,我对你的工作是非常满意的,从市政府出来你这样的干部,我感到骄傲和自豪!”

李斌良的心又热了起来,甚至感到心里有点发酸,眼睛里发潮。

魏市长再次转了话题:“好,下面谈谈我来公安局的另一个目的。也许大家已经知道了建云水公路的事,这是全省的一项重点工程,投资七个亿,是我市建国以来承建的最大工程。如果这条公路建成,我市的交通将更为发达,道路情况也将得到根本改善,这种良好的硬环境,必将促进我市的经济建设,使我市的经济形势将得到根本好转。而且,七亿元的投资,也会给我市带来难以估算的就业岗位,并拉动相关行业的繁荣……但是,要想发展经济,没有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是不行的,今天我在这里讲这番话,是以一个市长的名义来要求公安机关,一定要牢记使命,全力以赴,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具体地说,云水公路的工程一旦开工,安全保卫的任务将十分艰巨,目前,虽然正在筹备阶段,安全保卫的任务也很重。为此,市公安局在把这项工作纳入重要日程,认真研究,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确保云水工程安全顺利进行……”

到底是市长,气魄、水平、胸襟和高屋建瓴的谈话,深深吸引和强烈打动了与会的每一个人。

魏市长讲完话,蔡局长发了言,表示公安局一定要认真研究领会魏市长讲话,尽快拿出保卫方案来,为云水工程服好务。雷副局长、张副局长和秦副局长也分别表了态。秦副局长特别提出,一旦工程开工,刑侦、经侦部门都要把打击侵害云水工程犯罪做为重点,发生案件,全力以赴,快侦快破。最后,魏市长满意地起身告辞。

魏市长走过李斌良身边,特别和他紧紧握了握手,并难得地露出笑脸叮嘱着:“好好干,有事找我!”

余一平也和李斌良握握手,用一种怪怪的声调低声道:“行啊,好好干,有前途!”

李斌良虚与应付地笑了笑。他不喜欢这个人,这个小人。

28

关于建云水公路的事,在本市已经传了很长时间,人们都很关注,并都有几分兴奋。确如魏市长所说,一旦工程开工,将给本市带来直接的好处。普通群众高兴的是,待业的子女有了就业的机会,一些企事业单位高兴,是他们有了挣钱赢利的机会,机关干部高兴,是县财政会因此增收,能更好地保证工资,最高兴的当然是和工程关系更直接、更密切的某些部门某些人,一些基建单位和包工头高兴,是因为他们有了挣大钱的机会,而某些手握实权的领导,其高兴的原因就很难说清了。

这样好的消息,全市人民关注的消息,市电视台不会放过,在好长的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这方面的报导,全市各阶层都被这一消息吸引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全市人民关注的事件。然而,就在这种气氛中,无名杀手案件却渐渐被淡漠了,忘却了。而在这段时间里,杀手也再没有任何行动,本市也再未发生同类案件。因此,市公安局对这起案件也淡漠了,刑警大队也淡漠了。而且,人们好象还有意无意地回避这起案件,它已经成为公安机关、成为刑警们心头的暗伤。上级领导不追,本局领导不问,刑警大队的弟兄们也不愿再提起它。后来,就好象这些血案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连妻子也不愿听了。有一次,李斌良晚上回家,跟妻子抱怨人们不应该这样,表示了自己绝不放弃、继续侦破的决心时,妻子居然用讽刺的口吻说:“我看,你不应该当教导员,应该当局长,当公安部长,当总理。告诉你,中国不只有你一个警察,没破的案子多了,你能管得过来吗?你要老是这样,得愁死。管那么多干什么?真要是负责任,有比你责任还大的,秦荣他是刑侦副局长,不该负责吗?老蔡头子是局长,他不该负责吗?杀手又不杀你,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我看你这是没事找事,要是让杀手知道了,说不定他真来杀你,我看你是自找杀手来杀。告诉你,你不怕死我们娘俩可怕死,你就是豁出我去,总不能豁出女儿吧……行了行了,过自己的日子得了,管那么多干啥呀?!”

妻子的话使李斌良产生极大厌恶和反感,气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最后指着她说:“就你这样的,还是副局长?你可怎么领导别人的呢?你是怎么给别人做报告的呢?我都为你感到羞耻!”妻子却厚颜无耻地说:“那你可眼气不得,对,就我这样的人能当局长,你这样忧国忧民的反而当不上,不但副局长当不上,你要长此这样下去,恐怕连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也保不住,恐怕连公安局都干不长!”

两人大吵一场。

这场大吵,深深的伤害了李斌良,也使他再次看到妻子品质中恶劣的一面。那就是极端的自私,小市民,没有同情心,因此,心中也就产生了挥不去的厌恶,深深地影响了对她的感情。

自从和妻子吵架后,李斌良就很少提那几起案件了。既然破不了,谁也不愿提起它,那就忘记它吧!

然而,真的能够忘记吗?李斌良知道,这只是自我欺骗。他忘不了那双在黑暗中窥视自己的眼睛,忘不了那几起血淋淋的命案,忘不了杀手在电话里对自己的威胁。不抓住这冷血杀手,他的内心永远不会安宁。但,他发现,每当他对弟兄们提到这起案件,大家总是低下头,就连吴志深也不那么热情了,有时,他说到一半还会悄悄拽他的衣服。这使他感到,自己可能在一些人的眼里成了“祥林嫂”,自己关于杀手案件的讲话都成了:“我真傻……”于是,他知趣了,渐渐地,他也不再提这起案件。

可是,他欺骗不了自己,他永远也忘记不了那杀手,那案件。为此,他经常在夜里睡不着觉,即使在平安无事的夜里也是如此。他也经常梦见杀手,可是却无论如何看不清他的面孔。他还隐隐感到,在这起案件的背后,还有着更为严重的不为人知的东西,有着比杀手本身更为可怕的东西,而且,在侦破这起案件上,也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和干扰……有一天,他又做了梦,梦见,杀手当着自己的面杀死了母亲、哥哥、妻子、女儿,边宰杀着亲人,还边对自己笑着。极大的痛恨和痛苦使他叫出声来:“住手,我跟你拼了……”

妻子把他摇醒:“你怎么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斌良被摇醒,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片黑夜。他坐了起来,默默地坐着,坐着,不知为什么,眼泪渐渐地流出来,顺着脸颊流下……

暮色的屋子虽然昏暗倒也清静

无声的夜在把你轻轻抚摸

灰色的手指捋过你的头发

轻轻地在耳畔恳求你不要思索

仇恨的孤寂如冷却的岩浆

等待着地心的雷霆怒火

哪怕黑夜温柔多情坚硬如铁

终有一天要喷发出红色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