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五节: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
李宗吾最早写《厚黑学》是在民国初年,在这篇文章中,李宗吾对于中国专制制度下虚伪的封建伦理和圣贤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把封建专制统治者给历史糊上的仁义道德一把撕了个干干净净,不但如此,还把批判的利剑直指向“尧舜禹汤”等“圣贤”,声称圣人乃是厚黑徒的最高境界,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进入“无声无嗅,无形无色”之境界。无论是从批判的力度还是深度,都足可媲美鲁迅揭穿礼教吃人本质的《狂人日记》。从时间来看,李宗吾发表《厚黑学》是在民国初年,1912年前后,比1915年的新文化运动要早。而且新文化运动开始,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和反思已经成为一股势不可挡的风潮,而在1911年前后的李宗吾,敢于以一人之力,挑战一干卫道士,其精神是可敬可佩的。
我自读书识字以来,就为英雄豪杰,求之四书五经,茫无所得,求之诸子百家,与夫廿四史,仍无所得,以为古之为英雄豪杰者,必有不传之秘,不过吾人生性愚鲁,寻他不出罢了。穷索冥搜,忘寝废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起三国时几个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于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维妙维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著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子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鄙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夺龋州,把关羽杀了,心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著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著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开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服你,那时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薰陶,集厚黑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妇孤儿,心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得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有固然”。
诸葛武候,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著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寸之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我把他几个人物的事,反复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己。”兹再举汉的事来证明一下。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咽鸣叱吒,千人皆废,为什么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他失败的原因,韩信所说:“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两句话,包括尽了。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脸皮不厚。鸿门之宴,项羽和刘邦,同坐一席,项庄已经把剑取出来了,只要在刘邦的颈上一划,“太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挂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刘邦逃走。垓下之败,如果渡过乌江,卷土重来,尚不知鹿死谁手?他偏偏又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我念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些话,真是大错特错!他一则曰:“无面见人”;再则曰:“有愧于心。”究竟高人的面,是如何长起得,高人的心,是如何生起得?也不略加考察,反说:“此天亡我,非战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吧。
我们又拿刘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记载:项羽问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斗力。”请问笑谢二字从何生出?刘邦见郦生时,使两女子洗脚,郦生责他倨见长者,他立刻辍为之谢。还有自己的父亲,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亲生儿女,孝惠鲁元,楚兵追至,他能够推他下车;后来又杀韩信,杀彭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请问刘邦的心子,是何状态,岂是那“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项羽,所能梦见?太史公著本纪,只说刘邦隆准龙颜,项羽是重瞳子,独于二人的面皮厚薄,心之黑白,没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刘邦的面,刘邦的心,比较别人特别不同,可称天纵之圣。黑之一字,真是“生和安行,从心所欲不逾矩”,至于厚字方面,还加了点历,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张良的业师,是圮上老人,他们的衣钵真传,是彰彰可考的。圮上受书一事,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张良脸皮厚罢了。这个道,苏东坡的留候论,说得很明白。张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经指点,言下顿悟,故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这种无上妙法,断非钝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种问,全是关乎资质,明师固然难得,好徒弟也不容易寻找。韩信求封齐王的时候,刘邦几乎误会,全靠他的业师在旁指点,仿佛现在校中,教师改正生习题一般。以刘邦的天资,有时还有错误,这种问的精深,就此可以见了。
刘邦天资既高。历又深。把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一一打破。又把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所以能够平荡群雄。统一海内。一直经过了四百几十年。他那厚黑地余气。方才消灭。汉家地系统。于是乎才断绝了。
楚汉地时候。有一个人。脸皮最厚。心不黑。终归失败。此人为谁?就是人人知道地韩信。胯下之辱。他能够忍受。厚地程度。不在刘邦之下。无奈对于黑字。欠了研究;他为齐王时。果能听蒯通地话当然贵不可言。他偏偏系念著刘邦解衣推食地恩惠。冒冒昧昧地说:“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后来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九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讥诮项羽是妇人之仁。可见心子不黑。作事还要失败地。这个大原则。他本来也是知道地。但他自己也在这里失败。这也怪韩信不得。
同时又有一个人。心最黑。脸皮不厚。也归失败。此人也是人人知道地。姓范名增。刘邦破咸阳。系子婴。还军坝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计。总把他置之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刘邦仿佛;无奈脸皮不厚。受不得气。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王。增大怒求去。归来至彭城。疽后背死。大凡做大事地人。那有动辄生气地道?“增不去。项羽不亡”。他若能隐忍一下。刘邦地破绽很多。随便都可以攻进去。他忿然求去。把自己地老命。把项羽地江山。一齐送掉。因小不忍。坏了大事。苏东坡还称他为人杰。未免过誉?
据上面地研究。厚黑这种问。法子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刘邦司马懿把它完了。就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各得一偏。也能称孤道寡。割据争雄;韩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时。偏偏与厚黑兼全地刘邦。并世而生。以致同归失败。但是他们在生地时候。凭其一得之长。博取王候将相。炫赫一时。身死之后。史传中也占了一席之地。后人谈到他们地事迹。大家都津津乐道。可见厚黑终不负人。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颗心。而黑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象了无奇异。但。若精密地考察。就知道它地厚是无限地。它地黑是无比地。凡人世地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车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人地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下之大愚。
厚黑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墙。黑如煤炭”。起初地脸皮。好象一张纸。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最初心地颜色。作乳白状。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蓝色。再进而就黑如煤炭了。到了这个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为城墙虽厚。轰以大炮。还是有攻破地可能;煤炭虽黑。但颜色讨厌。众人都不愿挨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地功夫。
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的人,茹如何攻打,他一点不动,刘备就是这类人,连曹操都拿他没办法。深于黑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买主越多,曹操就是这类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倾心归服,真可谓“心子漆黑,招牌透亮”,能够到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渊之别,但还露了迹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步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天上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达到,只好在古之大圣大贤中去寻求。有人问:“这种问,哪有这样精深?”我说:“儒家的中庸,要讲到‘无声无臭’方能终止;佛的人,要讲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才算正果;何况厚黑是千古不传之秘,当然要做到‘无形无色’,才算止境”。
总之,由三代以至于今,王候将相,豪杰圣贤,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成,无一不出于此;书册俱在,事实难诬,读者倘能本我指示的途径,自去搜寻,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
读过《厚黑学》的人,对本书的寓意也就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