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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归宿和终结

《《那时汉朝》(1-7部)》

一、宿命

刘荣太子被废,刘武以为他的春天来了,没想到是寒冬杀人,折了性命。结果,刘武赔了,刘嫖赚了,窦婴躲了。而此时的周亚夫,却还沉浸于郁闷当中。

周亚夫的郁闷,不是没理由的。因为,自击败吴楚联军以来,他就不断地给别人挖坑,别人也在不停地给他挖坑。一个人挖的坑,根本就敌不过众人替人的挖的。于是,周亚夫最后就死在别人的坑里。

回头数,周亚夫第一个挖别人的坑,首先是刘武。刘濞兵临梁城,周亚夫见死不救,当时刘武恨得牙齿就连石头也要被他咬掉。于是,刘武每次进京朝请,总要在刘启面前说周亚夫的坏话。

至于周亚夫坏不坏,刘启当然心里是有底的。于是,刘武的话刘启听了,就像是风吹树梢一般,风来摇摇几下,风走树停,仅止而已。然而,窦太后就不一样了。她已经深深地记住了周亚夫,这笔帐,迟早是要还的。

周亚夫第二个得罪的人,无疑就是王皇后和刘嫖。刘启废掉刘荣,周亚夫和窦婴力争,结果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而落下一个把柄。于是,刘嫖和王皇后也狠狠地记住了周亚夫。这笔帐,当然也是迟早要还的。

第三个,周亚夫要得罪的人,竟然是两个重量级的外戚。一个是窦太后,一个是王信。仇恨宜解不宜加,没想到,这个周亚夫竟然踩地雷,踩上瘾起来了。周亚夫此次踩雷过程,大约如下:

首先,刘武刺杀袁盎一事暴露后,王皇后长兄王信主动说情,为刘武开脱。尽管刘武人魂化鬼,但这笔人情债,窦太后一直欠在心里,觉得非常内疚。于是,窦太后逮到一个机会,对刘启说道:“王信这个人挺厚道,建议你封他个侯吧。”

窦太后难开尊口,要说刘启顺水做个人情,事情也说罢了。然而,刘启却故作推辞道:“窦家外戚窦长君等人,先帝在于还不能封侯,是我登基的时候才封的。这个王信,现在要封侯,怎么也轮不上他。”

窦太后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窦长君活的时候,没有被封侯。到他死时,儿子窦彭祖才得侯,我心里都觉得很遗憾。现在你就不要多言了,赶快封王信为侯吧。”

刘启点点头,再作推辞,说道:“这个事嘛,我还是先跟丞相商量一下吧。”

此时,汉朝的丞相正是周亚夫先生。周亚夫自从得罪刘嫖和王皇后之后,脑袋一直还停留在不开化的境地。刘启之所以要说找他商量,不是真商量。这就是做秀,故做姿态,以免天下非议,口水满天飞。

没想到,刘启的算盘就在周亚夫这里卡壳了。

那时,刘启将周亚夫召来,简述了窦太后的意思,然后就等周亚夫的意见。然而,周亚夫竟然是这样回答的:“高皇帝曰,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今王信虽然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

果然是个死脑筋。王皇后和王信一不欠你周家的钱,二不与你周来结仇,凭什么要阻人家的宽敞大道?曾记否,当初吕雉登台,大封吕氏为侯,亦装模作样地要跟陈平丞相商量。可人家陈平是怎么说的:高祖在,高祖说了算;吕后在,吕后说了算。现在,刘启上台,窦太后撑腰。要怎么说也是,刘启说了算,窦太后说了更是板上钉钉。亚夫竟要坏人家的好事,这,又是何苦呢?

既然刘启是要征求丞相意见,丞相都反对了,王信这个侯要硬封上去,那实在是没意思了。于是,刘启默然作罢,不禁惆怅失落。

不久,刘启再次召来商量封侯之事。不过,此次要封的不是外戚,而是前来投降汉朝的六个匈奴王。这年头,匈奴不抢汉朝已经相当不错了,难得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于是,刘启打算封他们为侯,以此做为政治号召,吸引更多匈奴王加入汉朝的大家庭。

然而,周亚夫此次还是那句话:匈奴王封侯,绝对不行。

刘启真的郁闷了。如果王信平时跟你有什么嗑嗑碰碰,你看他不顺眼,一票否定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家匈奴王大老远啃着沙子来投汉,人家至少也是个王,封个侯也是保住人家的面子嘛。再说了,人家也没跟你有怨有仇,封他们为侯,也有利于你丞相展开工作,凭什么要反对呢?

于是,刘启不禁问道:请问丞相反对的理由是?

周亚夫:很简单。这些匈奴背叛祖国,投降汉朝。汉朝如此厚待,那么以后汉朝出现同样的叛徒,你怎么责备人家?

哎,周亚夫呀周亚夫,你真可谓是只剩一根筋了。雷锋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那是三流的阶级斗争思想,根本不叫玩政治。你身为丞相,不懂政治,亏你怎么混出头的。

那是,刘启先是先语,冷冷地看了周亚夫片刻。最后,只见他做了一个手势:丞相,非常抱歉,你的意见我不能用。

果然,刘启封了六个投汉的匈奴王为侯。然而,周亚夫大失脸面,当即赌气,称病不朝。

亚夫赌气,皇帝很生气。想跟我玩,老子捧陪到底。缺什么都行,我还缺丞相没人当?笑话。于是,刘启生气了,后果也严重了。他干脆重新换水,免去周亚夫的丞相。

不得不说,上帝造人很公平,也很惨忍。周亚夫玩军事,搞军修,的确是个中高手。然而,南桔北枳,稍微挪了一个位让他玩政治,就分不清东南北西中了。想当初,周勃曾经是牛逼哄哄,不可一世。然而,门客建言让位陈平,马上知趣而退,明哲保身。有父如此,周亚夫也不学两招,有事没事养两个门客拿来使使,补充大脑政治智慧营养不良的毛病。

可事实是,似乎他没有如此风雅爱好。于是,周亚夫一赌气归家,没听说有人劝言他返朝,也没见他有所悔过。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了,整整四年过去了,朝中丞相都换了两次了,依然不他向皇帝请一次安,上一次书。看来,他还真跟皇帝较起真来了

如果说周亚夫是硬汉,窦婴也算一条吧。此人豪气冲天,敢说敢做。当时,刘启废掉刘荣,他这个当师傅的二话没说,卷起铺盖走人,竟然跑到蓝田南山脚下度长假去了。可是,窦婴是养门客的,有人向他建议:能让你富贵的人,是皇帝。你明目张胆地跟皇帝呕气,摆明就是向天下表你的名节,扬皇帝的过错。皇帝有错,自然也容不下你所谓的名臣。那结果只能是,你吃不完,只能兜着走了。

门客此话,窦婴听得眼皮直跳。最后想想,还是适可而止吧。于是,没有多久,窦婴回朝向皇帝和窦太后请安,一切照旧,无所大碍。

在刘启看来,对大臣照料不周,他们发发脾气是可以理解的。人嘛,都是个七情六欲的动物。所以,他以为窦婴知悔了,周亚夫应该是第二个。于是,他给周亚夫时间,让他主动回朝。没想到,四年过去了,毫无动静,似乎有点要跟他这个当皇帝的扛到底的嫌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有两个字,失望;再加两个字,非常失望。

刘启倒真的要看看,到底是周亚夫的口气硬,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腰杆硬。于是,公元前143年的秋天,八月。刘启决定召周亚夫进宫,请了吃饭,试探试探周亚夫的脾气。

这不是一顿鸿门宴,事实上,比鸿门宴还要残酷。当刘启和周亚地共同进餐时,独赐亚夫先生一块大肉。大肉当然是熟的,但没有切开,也不给他筷子。很显然,刘启不是为了着好玩。考察亚夫同志的政治智慧时候终于到了。

我想,刘启用意大约如下:肉是我给你的,但是筷子在我这里。想吃肉,就得求我。不求我也可以,那你看着办吧。

然而,当时周亚夫郁闷看着刘启和眼前这块大肉,突然,他招手叫来服务员,说道:“给我一双筷子!”

筷子有很多功能,我们可以拿来夹肉嵌菜;杀鸡的可以用它穿鸡肠;武林高手甚至可以用它伤人夺命。然而,当周亚夫叫人拿筷子时,刘启就笑了。他说道:“难道,我给你肉吃,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吗?”

周亚夫一愣,突然明白刘启的用意:他赐给你肉,不一定是让你吃。你想吃,你不求他而亲自动手,就叫知耻而不知礼。

于是,周亚夫马上跪下,知趣地摘下帽子向刘启谢罪。

刘启摆摆手:“算了,还是起来吧。”

让人想不到的是,周亚夫起身,突然玩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二话不说,肉也不吃了,丢下刘启,直接走人了。

哎,牛脾气,果然还是那个牛脾气。

刘启看着周亚怏怏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起了一阵杀意:不为我用者,必杀无留!!

说杀,杀的机会就来了。

古人都有个爱好,下到平民,上到皇帝,生前都将死后的事提前妥善准备。至于准备什么,都是因人而异的。秦始皇生前天子命,生前修不成仙,只好死后继续做他皇帝的老本行,于是秦俑,兵车,美人,宫殿,等等都全都要给他准备。这等于在地下再修一个人间,地上有的,地上也通通不可缺少。没想到,秦始皇聪明一世,糊涂一世。在地下没当成皇帝,墓穴还成为历代盗墓高手青睐的对象。

周亚夫尽管当上丞相,但他是将军世家出身。生前是将军,死后也不能少了这个爱好。于是,他的儿子就去工官购买了五百幅作废的盔甲及盾牌,命工人搬运回家,以便周亚夫死后当陪葬品,继续在地下当将军。

按理,这些废弃品就算烂在兵库里,也是不能拉出来当废品卖的。于是,问题一下子出来了。其实,问题不在于盔甲,而在于搬运工人。因为他们向政府告密说周亚地儿子私买兵器,用心不祥。而工人告密的原因,竟然是,周亚夫的儿子赖他们的工钱不给。

归根到底,问题还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消息马上专到刘启耳朵。刘启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将案子递给廷尉。中央这帮打工仔当然不是傻瓜,立即派人下去查。一查就查到周亚夫头上,他们执意要周亚夫承认,到底买这些兵甲想干什么?

周亚夫不说是陪葬品,也不说知罪。过去是牛脾气,现在依然是牛脾气,咬牙切齿,死活不说。于是,消息再传回刘启耳里。这时,刘启真的生气了,其后果将不仅是严重两个字形容的了。

刘启是这样说的:“吾不用也!”

此话潜台词就是,他妈的,周亚夫这种人也配留着用,整死他算了。这下子,负责案件的廷尉先生就好办事了。皇帝叫我整,我就整。不整得你周亚夫家破人亡,我还对不起皇帝的龙恩大怒呢。

于是,刘启下诏,命令周亚夫去司法部交待事情。当司法部长(廷尉)见到周亚夫时,首先就来个下马威:“你为什么要造反?”

这是一句死话。有此话作为前提,一些抗辩将的去功效和意义。周亚夫行军打仗多年,深谙此话的杀伤力。他一听,马上跳起来吼道:“我买的不过是些葬品,你凭什么说我要造反?!”

司法部长冷笑:“就算你不在地上反,下地了一样想造反!!”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相信,就算是把全世界的核武器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位天才廷尉一句话杀伤力。不在地上反,亦在地下反。说你反,你就是反了。怎么反,都是死罪。既然是死罪,怎么说,都是成立的。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是自吕雉发明“人彘”以来,我认为最为天才最为冷酷,亦最为悲哀的发明和创举。悲呜乎哀哉!周亚夫啊周亚夫,你连跳黄河都可以免了。就直接把脖子洗干净,到地下报到吧。

忆往矣,周勃陷落,有公主可以替他作证;如今,刘嫖公主当然也可以替周亚夫作证,不过做的是恶证;过去,薄太后当着刘恒的面向他甩头巾。如今,窦太后却想当着刘启的面向周亚夫砸砖头。

总之,周亚夫把满朝权贵,皇戚,后宫,不该得罪的,通通得罪了。还有谁愿意替他说话呢?所以,接下来,所有的叙述都是零了。我还是直接说出结果吧:周亚夫身陷牢狱,绝食五天,最后,吐血身亡。

果然是饿死!天意啊!

二、刘启、李广和匈奴

周亚夫死后,汉朝政坛显得出奇的平静。刘启没看到周家上访,也没看到大臣替他喊冤。原来,有些人死了,比活着还要省事。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多干净。但是回头看,刘启这几年是够忙的。摆平了刘濞,弄死了刘荣,踩死了周亚夫。现在,汉朝边境又有一个老毛病需要他来处理:匈奴又来抢了。

自刘启登基以来,尽管匈奴鬼影一直活跃在汉朝边境,但是一直没有出现孝文帝时期大举入边的壮观景象。刘启之所以能享受匈奴如此厚遇,原因有二:一是匈奴一代不如一代,实力今非昔比。二则是,先帝刘恒替刘启扫除不少障碍,做了不少募民强边的实际工作。所以说,尽管刘恒把刘濞等同姓王这个烂摊子丢给刘启,可刘启换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边境。功过相抵,总算扯平了。

其实,认真追究起来,匈奴之能所没有大寇,刘启本人还是做了一定的工作的。首先,他主张和亲,继续与匈奴结好。甚至,他还做了一件前几任国家领导人办不到的事:遣公主嫁匈奴单于。公主事小,可是诚意事大。自刘邦忽悠匈奴嫁公主以来,刘启总算是送了匈奴单于一个货真价实的东西。除此以外,刘启开放关市,与匈奴互相有无,稍微稳定了匈奴的情绪。

没有大寇,不等于没有小抢。每年冬春之际,向来是匈奴抢劫的旺季。没办法,天气冷,必须找点事活动活动身体。冻死,不如战死。兄弟们,出发吧。

公元前148年,春,二月。此时,距离刘启将公主嫁匈奴单于仅隔四年,他们就像屁股长虫似的坐不住了。那年,他们潜入燕国偷袭抢劫。再过四年,公元前144年,匈奴突然改变传统抢劫季节,六月出动,入雁门,破武泉,直扑上郡,抢劫汉朝战马来了。

我们知道,匈奴之所以敢抢敢闹,是因为他有着一支让人胆颤心寒的骑兵。晁错说,以夷以夷,这不仅是说着好玩的。于是,在晁错思想主导下,汉朝开始大养战马,建立起自己的皇家骑兵部队。汉朝养马场主要分布西北边境,总共三十六所,马匹总共有三十万,光养马守马的人就有三万人。

马,国之利器也。守住战马,就是守住国之根本。负责上郡安全防务的人,正是汉朝名将,李广。

李广,将军世家出身,陇西成纪(甘肃临洮县)人也。李广光荣的革命家史及血性汉子的性格,可以追溯到祖先李信那里。李信,秦国大将,以壮勇敢杀闻名秦军。当年,秦军攻破燕国,燕王退守辽东。然而,李信亲率几千兵,狂追燕王。燕王被逼只好献上太子燕子丹首级,可是李信依然穷追不舍,最后攻破燕军,为灭掉燕国建立了汗马功劳。

勇猛敢打的背面,则是轻狂妄动。当年李信向秦王赢政许若,只以二十万大军足以灭楚。结果,大军出动,被项羽爷爷项燕打得落花流水,前半生积得的战功,一夜之间全被抵销,只换得他英雄轻狂的破名。马克思说,总是有惊人的相似。多年以后,李信的勇猛,李广和他比,一点都不相形见绌;李信的悲剧,李广却也是演得一点都不比祖宗差。

几乎每个将军在乱世出头,都得有两把真刷子。回头看刘邦曾经的三大将军:韩信,善于将兵,他自吹带一百万集团军作战都没问题。彭越,中国游击战争鼻祖。打一枪换一炮,那是他天生具有的本领。英布,敢打硬冲,只要有三百个人,也敢打五千个人的仗。然而,李广的本领则是,善射敢打。在他看来,没有不能打的战争,没有射不中的匈奴。

李广出道时,年约十四。孝帝十四年,匈奴犯边,李广以良家子弟应征入伍,随军出击匈奴。那次出征,李广靠着祖宗传下来的射箭本领,斩杀匈奴奇多,风头大出。于是从此一路高升,先被拜为郎中,秩六百石;后又被拜为骑常侍,秩八百石。孝景即位,又拜其为骑郎将,秩千石。吴楚反时,李广再被拜骁骑都尉,秩两千石。

那一年,李广年约二十六。

当时,汉朝最大的官,即丞相,其一年工资封顶就是两千石。贪污受贿不算,工资除外,其他正常收入就是侯爵食邑。但是,终其李广一生,无论多么卖命苦战,他仍然没有被封侯,成了汉朝历史上最值得被同情的人物之一。后来,唐初四杰之一的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喊出一句:李广难封,冯唐易老。从此,李广与同朝的冯唐两个落魄鬼,几乎成了千古失意文人的共同知已和泄愤的历史教训。

刘恒生前,曾经发出如此感叹: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高祖时代,万户侯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如果认真考究刘恒此话,只说对后半。说李广生不逢时,实在是胡扯。匈奴当前,正是最需要李广之时。既然如此,为什么李广奋斗了四五十年,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侯爵都没捞到呢?李广难封,是不是太没道理了呢?

事实是,历史不讲道理的时候,自然有他讲道理的另一面。李广难封,其实不全都是谜。他封侯梦想的破灭,在他二十六岁参与平反吴楚联军时,就现出不祥之兆!

回头看七国之乱,刘濞之败源于昌邑城一战被周亚夫一脚踩空。事实上,那场大战,李广也是踩刘濞最重者之一。李广杀敌夺旗,彻底打出了不要命的精神。然而,功名显扬的李广,得意忘形之际却忘记了他姓什么。他竟然犯了一个很大的错:私自接受了梁王刘武赐给他的将军印。

李广的上司是谁?周亚夫。周亚夫的上司是谁?皇帝。这样情况就很明白了,李广是皇帝的人。梁王还要皇帝封,梁王凭什么给李广将军印?更可恶的是,李广竟然接受了梁王的将军印。难道,他就不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吗?

看来,有些人不把他打回原形,他真还以为自己能飞上天。果然,立功极大的李广回朝后,没有赏赐。削夺赏赐权其实就是最大的惩罚。李广,你是想当将军都想疯了吧。那你就继续做梦去吧。于是,刘启迁其为上谷太守。

刘启欺负李广也就罢了,这时,匈奴却也来凑热闹。李广才任为上谷太守时,匈奴天天跑来门口挑衅。李广两话不说,拉起兄弟直接就跟匈奴干架。于是,跟匈奴人打架,似乎成了李广的最喜欢的体育运动。一天不打,手痒得不行。真是不打不相识,跟李广打了这么多次架后,匈奴人突然发现: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曾经,匈奴被郅都吓怕了,现在他们可是被李广打怕了。

李广爱跟敌人打架的故事,马上引起了外交部长(典属国)公孙昆邪的注意。他来到刘启办公室,哭着奏道:“李广这个家伙,自恃武力高强,跟匈奴打架可是打上瘾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万一了,那实在就太可惜了。所以,请陛下给他换个岗位,让他歇息歇息一下吧。”

刘启马上批准了公孙昆邪的请求:迁李广为上郡太守。

相对来说,上谷郡是前沿,上郡是后方。后方养战马,李广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养马所,防范匈奴来抢。然而,对匈奴人来说,李广是蜂王,战马是蜂蜜。蜂蜜的诱惑远超过蜂王的威胁。于是,就出现了前面那一幕:匈奴人出意不意,六月热天大老远长途奔袭,进入李广的地盘,大行劫道。

那次,匈奴抢夺战马,汉朝损失惨重,仅与之战斗死亡人数就有两千。损兵两千,不是我军无能,而是匈奴太过狡猾。事实上,对付狡猾的匈奴,可行办法就是,以狡猾对之。事实上,李广做到了。

李广和匈奴玩狡猾故事的起因是,刘启派遣的一位太监出事了。此位太监,刘启说是派他来向李广学习抗匈军事的。在我看来,学习是假,监督考察是真。行军打仗,那是军人的天职。拍马逢迎,给皇帝端茶送水,那是太监的老本行。一个无论是身体,或是精神上都阳萎的太监,学什么军法?就算是学,也是白学。事实也证明,此仁兄并不是块作战的料。

有一天,太监先生玩兴大起,率着几十个随从骑马出猎。不料,他们在半路上碰到三个徒步的匈奴侦察兵,于是与之交手。没想到,几十个随从全被对方的箭当鸟射死,只剩太监一个人逃回李广军营。

人多的,打不过人少的。看来,不仅仅是武侠小说才有的事。然而,当李广听了太监一翻陈述后,说了一句:死了那么多人,正常。太监疑惑地看着李广。只见李广从容道:此三匈奴兵,必是草原上的射雕高手。而真正能对付此高手,恐怕只有一个人。

当然,这个人指的就是,李广。

于是,李广马上率一百骑兵追赶三名匈奴射箭高手。追了几十里,终于追上了。然而,李广随即命令随从左右散开。李广非常自信,对付此三人,他一人足矣。所谓艺高胆大,李广射箭,有一个老习惯:就算天快塌下来了,如果他自度不准,绝不放箭。一放箭,对方肯定中箭毙命,绝不失手。

很不幸是,匈奴三个草原上的玩箭高手,遇见的是一个独步天下的射箭冠军。接下来,一切都在李广的意料之中:干掉两年,活捉一个。审问了那个活着的,对方也承认他们是射雕高手,前来打探军情的。

听匈奴侦察兵一言,李广料定:才刚被击退的匈奴人,肯定又想打汉朝战马的主意了。而且匈奴侦察兵是徒步而来,那么,大军肯定就藏匿不远处。

很不幸的是,李广真被自己言中了。当李广绑匪上马,突然眼前的一座大山上,冒出一个可怕的情景:大批的匈奴狼来了。人头是数不过来了,一眼望去,约有数千骑。数千骑对付一百骑,李广部下骑兵脑袋马上闪出一个念头:赶快逃命。

然而,李广从容地告诉部下:不要惊慌!既然来了,就跟玩一把吧。

部下甚是疑惑:怎么玩?再玩就没命了。

李广笑了,想不玩?那再容易没命。

其实,李广跟匈奴玩命这么多年,对匈奴都是知根知底的。一百号人对数千骑,就算长了翅膀,只要匈奴齐声放箭,那中奖率也是很高的。现在,这数千骑之所以在山头冒起,陈兵列阵,目的只为观望。他们观望只有一种原因可以解释:怀疑李广一百号人是诱兵。

所以,一百号人想逃出圈外,只有唯一一条路可走:将计就计,硬着头皮演到底了。

果然,接下来,李广下了一个令匈奴人都郁闷的命令:继续前进。

于是,李广属下的骑兵都得壮胆前进。走到距离匈奴大约有二里的地方,李广又下了一道命令:全体立即下马解鞍!!

部下更不解了,不逃就罢了,还下马解鞍。万一匈奴硬起脾气杀下来,那不是都成肉饼了?

李广又笑了。只见他说道:他们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偏不逃。我们不但不逃,还要解鞍以示不走。那么,他们就更加肯定有鬼了。

这招就叫,没鬼装鬼,以鬼吓人。

然而,匈奴可不是吓大的。当李广下马解鞍,突然,他看见匈奴骑阵中奔出一个骑着白马的将领。不用多说,这是一个企图打探情况的家伙。李广立即披鞍跃马,率着十几骑迎面奔袭,哧的一箭,中了。然后,李广地复还骑中,再次下马解鞍,仰卧看天,纵马吃草。此时,山上那几千个匈奴兵眼睁睁地看着将领被杀,纵然气得头顶冒烟,还是不敢放马过界。

李广,你肚子里装的简直不叫将军胆,而是魔鬼!!

于是,一个敢玩,一个不敢玩。匈奴就这样从日出玩到日暮,又玩到半夜,他们还是死不放箭。最后,仍然不见李广动静,诈心不散,只得引兵撤退。

须不知,匈奴守了半夜,李广等一百人却失眠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将军起身,戴鞍,上马。向初升的太阳得意地挥一挥手,率着一百骑安全地回到了大军驻地!

三、为了告别的结语:汉朝人的幸福指数

李广胜利归队之后,汉匈战争又中场休息。然而,两年之后,匈奴卷土重来。公元前142年,刘启的日子很不好过。春天,正月,中原地震,一天地动三次。三月,匈奴就像从地下冒出的鬼狼,再次向雁门郡扑来。

曾经,郅都镇守雁门,匈奴视之为鬼门关,逃还来不及。如今,雁门郡守冯敬,似乎也不是吃干饭的。不断,冯敬力战匈奴丧命。这时汉朝闻兵而动,紧急调动骑兵和弓箭屯守雁门。还好,匈奴在雁门关逛了一圈,又回去了。

匈奴撤兵后,刘启终于松了一口气。

须不知,他已经没有多少精力跟匈奴消磨了。公元前141年,汉朝的天空连续出现反常天象。首先,冬季十月,日食后紧跟着月食,天际一连赤红天五。十二月二十九日,雷声轰响,太阳颜色变紫;更可怕的是,天上行星好像失控的交通发生了事故,纷纷脱离轨道,乱窜于天。

以上一幕幕,按照古人的习惯,地上肯定要出大事。话刚说完,果然就出事了。正月二十七日,刘启崩于未央宫。享年,虚年四十八。

高祖刘邦崩后,我都没有给他写过一个总结报告。但是,刘启崩,我非常有必要给他写一段结束语。因为,刘启逝世,象征着汉朝一个时代的落幕,牵引着另外一个新时代敲锣打鼓地登场。如果我们割断刘启,就无法理解刘彻,更无法理解所谓汉朝光荣的传统和伟大的未来。

回眸历史,后人将刘启父子俩开创的时代,美名其曰:文景之治。司马迁对这个时代美言不多,但是他的同行班固,却将文景之治称之为周朝成康之治后的又一个传大的时代。换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幸福的时代。

在中国历史上,似乎好人都做不了好皇帝。做好皇帝,似乎又做不了好人。回首刘启的一生,拉起他的双手,就会发现,这是一双沾满了诸多无辜鲜血的刽子手。晁错罪不该死,然而他还是被刘启干掉了;周亚夫只不过脾气倔了些,就诬之地下反;至于长子刘荣,提起来更是让人心寒。然而幸运的是,这不是一个心寒的时代。

在我看来,广义的文景之治,不应该只包括两位皇帝的任期。因为,吕雉大妈尽管在政治意识形态上走了弯路,但是他的国家政策路线一直没变。所以,在文景之治的勋章上,也有吕雉及刘盈等人的一份功劳。不过,为了更加清楚地了解文景之治,我们还是从狭义上的时间去说事。

如果按刘启登基算上进心,到刘启崩做为结束。那么,文景之治总共有三十八年。孔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生三十八年,如果用庄周的话来说,他早就不知道到底是庄周化了蝶,还是蝶化了庄周。然而,在我看来,文景三十八年,是由蛹化蝶的过程。这对父子俩,仿佛扛顶的巨人扛起了黑暗的历史大门,让汉朝这只美丽的蝴蝶寻找到黎明,嗅到花香,扑回了春天。

翻开中国历史,要衡量中国古代百姓幸福指数的标准,无非有两个标准:衣食温饱和政治清明。如果能够让老百姓拥有自己的娱乐时间和场所,那就更加OK了。如果以上三个标准来评价刘启俩父子,我们可以亮出这样的分数:满意。

据司马光介绍,文景之治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财富收入。首先,汉朝政府的钱堆在府库里,数都数不清,花都花不完,连穿线的绳子都烂了。其次,全国各地粮仓裤仓满足,甚至有的地方没地方装了,粮食露天腐烂得都不能吃了。再次,百姓生活富裕,很多人都买得起真正的宝马。听说,只要在大街上,如果你骑的是雌马,或者是幼马,那你就太掉价了。肯定逛一趟街回来,就再也没人瞧得起你了。

如果一个时代牛到连老百姓都争相拿宝马来攀比,我想,这个时代肯定是真的富了。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于上层建筑。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关心的上层建筑,无非就是社会福利及养老医疗等制度。更奢想的想法就是,哪天突然心情不爽,站在大街上骂皇帝不被抓,那幸福指数恐怕神仙都要嫉恨了。

事实上,讲民主,爱骂谁就是谁,这不仅仅是汉朝人的奢想,更是两千多年以来,古代中国人最浪漫的遐想。古代中国,特别是文景之治这么美丽的时代里,为何都不能冒出一点气息。我想,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我们探究的问题。但是这个宏大历史社会问题,还是留给象牙塔里的老学究去弄吧。现在,我只关心的是,文景之治的魅力和良心。

在我看来,任何一个皇帝或时代,要想在历中上光耀千古,不仅是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中国历史上的改革之父管仲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通俗地讲,就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那么,对于汉朝人来说,何为礼节,相信礼学大师叔孙通及其弟子已经给他们解释得相当清楚了。不过,汉朝人的荣辱观,与今天我们讲的八荣八耻是两码事。在我看来,汉朝人所谓荣辱,无非就是少受点皮肉之罪。

曾忆否,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刑罚,犹如枷锁脚镣,天下无不呼吸艰难,寸步难行。我想,秦朝诸种苛政,不叫良心,而叫黑心。到了赢胡亥当皇帝时,甚至可以把他骂做狼心狗肺。然而与之相反,自高祖以来,几任皇帝,包括吕雉在内,都在做一个民心工程:减少刑罚。

但是,能够真正的将汉朝人从苛刑彻底解放出来的人,正是刘启。刘启登基初始,曾经认为刘恒对相关刑罚减得不够。于是他规定,罪犯应该打五百鞭的,改打三百鞭;应打三百鞭的,改打二百鞭。可是,十二年之后,刘启发现,他改得还不够,必须继续改。因为,这些该打三百鞭和两百鞭的,不是被打死,就是打成残废。这跟活活杀人有何区别?

于是,公元前144年,刘启再下诏:凡是罪该打三百鞭的,减为二百;该打二百鞭的,改为一百。别以为各少一百,如果刘启只改到此步的话,汉朝真还不知有多少残废。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问题就出在鞭棍和打法上。

之前,汉朝的对罪犯都是大棍侍候,而且是直打后背,不打折扣。如此打法,不要说人,就是拉来一头大象,恐怕也要被打成残废。于是乎,刘启重新颁布了一条新法:《鞭棍执行法》。

该法是这样规定的:鞭打只能用竹棍(竹棍比木棍实力弱);竹棍的标准是,一端直径一寸,末梢则薄半寸(直径大,压力肯定大);鞭打时,只打屁股(打背部伤内脏),一口气打到底,中途不准换人(傻瓜都知道换人力气足,打死人更快)。

什么叫良心?这就是良心。

如果那时的一个汉朝人站在你面前,你要问他:你幸福吗?他或许这样回答:幸福。如果再你问:你幸福在哪里?他会这样说:有饭吃,有钱花,有房住,失业率低,还有宝马开。犯罪了,还少挨打,忍忍就可以回家了。手痒了,还可以跑去雁门郡参军,保家卫国打匈奴。

我想,仅以上汉朝人一席关于幸福指数的话,足可地道地诠释文景之治的魅力和良心。事实上,文景之治,哺出来的不是一只花翅膀的蝴蝶。而是一只高翅展飞,傲视天下小的雄鹰。

这只雄鹰的名字就叫:汉武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