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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 ~亲家交心~

《《新版大官场》》

看着高大健壮的儿子,一瞬间庾明的心里有点儿恍惚。觉得自己与儿子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仿佛面前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了。遥想当年,自己驾了马车与儿子一起去棉花站送棉花,父子二人共渡了一个风雨之夜,禁不住感慨万千。自己为了功名,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得到父爱。好容易盼望父子重逢相认,孩子上了高中,自己却又将小小的他送往部队,让他在部队经受了抗震救灾血与火的考验。现在,孩子解甲归田,应该享受安静的生活了,自己却又得到这个倒霉的病,这不是给孩子添累赘吗?自己当过市长、当过省长,可是,儿子跟着他借了什么光?得到什么好处?一个立了功的团长转业,到地方当个处长就够失落了,就这样还要受到吕娴的奚落。儿子啊,本来需要他这个当父亲的呵护。现在,自己丢了官,又丢了健康,下半生就要累赘儿子了。想到这儿,猛烈的失落撞击着他,他觉出了一阵心的痛楚,怔怔地看了儿子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爸爸,别难过。”儿子抚住了他的手,“医生说,你没事了。”

“是啊,爸爸,这一关,你已经平安渡过了。没事了。”花儿也接上来安慰他。

“花儿,你也来了?”庾明看到儿媳妇,忙收起眼泪来。

“我妈妈也来了。她在外面呢!”花儿顺口告诉他。

“你妈妈?”庾明一怔,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进屋里来,立刻告诉花儿,“快让你妈妈进来呀。你美玉阿姨回家了。”

这时,守在门口的李福伶才慢慢走到病床前,轻轻喊了一声:“庾省长,我来晚了。你好些了吧!”

“亲家。请坐,请坐呀!庾虎,快给你岳母倒水。”

听到庾明喊她“亲家”,李福伶不由地激动起来,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这几天,她与花儿、虎子泡在一起,觉得自己这个亲家很贴切、很符合现实,也很够格。所以,昔日那些个疙疙瘩瘩的隔阂,顿时就化解了。她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有许多话要讲。

李福伶坐下来,虎子与花儿去医务室了解爸爸的病情,两个人不由地打开了话匣子。

“省长,你这病……现在算是常见病。年纪大的人,都容易动脉硬化,免不了在心脑血管上出点儿毛病。嗯,我爸爸八十岁得了这个病,活到了一百零二岁呢。这个病,不影响长寿。”

“你家老爷子,人家是枪淋弹雨中摔打出来的。那体格多硬实!我们这些人怎么比得了?”

“毛主席说,病这东西,既来之,则安之。你真的不要上火,不要着急。现在这个年头,还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唉,虽然你是一省之长,我是个阶下囚;可是,我们俩,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官场抛弃了我们;我是罪有应得;你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吕娴那种滥女人,怎么就得势了呢?她呀,真应该千刀万剐……”

“吕娴,咱不说她了。”庾明听到这儿,摇了摇头。

“是啊,这种人,不值得我们一提。可是,她很有心计啊。听鞠彩秀说,她正要找人为杜晓东翻案呢。哼,杜晓东要是能翻案;我的案子也能翻过来!”

“政界的事儿,我不想了。”庾明眯上了眼睛。

“你选择‘放下’,也好。‘放下’也是一达观的人生态度。庾省长,你为国家操心了大半辈子,也应该好好休息了!我看,你这病啊,就是操心、上火,累的,心里拧巴的。现在,趁着这个时候,好好休息吧!如果有精力,就帮帮孩子们。”

“帮帮孩子?”听到这儿,庾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亲家,你告诉我,虎子的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

“那个项目,不错啊!”亲家一听这个项目,就来了精神头,“嗯,那个荒岛,让虎子买下来之后,现在可以说是身价倍增。昨天,我听滨海土地局的人说,现在,有人想花一个亿,把它盘过来呢!”

“一个亿?”庾明呵呵一笑,“那,虎子是花多少钱买下来的?”

“他才花了两千万。”

“两千万?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贷款呀。”

“贷款?这么大的数目,银行也敢贷?”

“有担保。怕什么?”

“担保?风险这么大,谁肯为他担保?”庾明越发觉得奇怪了。

“听说是‘北方重化’担保的。”亲家露出了实底儿。她说完了这句话,偷偷看了看庾明,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呵呵,‘北方重化’为他担保,会得到什么好处呢?”

“庾省长,你别担心,杨总裁和老金那么精明,不给好处他们是不会白白承担这种风险的。他们要虎子答应,岛屿开发时,要优先购买他们的风电设备;另外,施工的时候,要由‘北方重化’的建筑公司承建所有工程。”

“呵呵,这两个家伙,算帐算到我儿子头上来了。”庾明笑了笑,“其实,他们的风电设备都是李英杰设计的。就是免费试用,李英杰也不会收虎子一分钱。”

“是呀,所以,我觉得在这个项目上,庾虎经营得很成功。嗯,庾省长,我觉得,他们下一代,比我们这些人精明多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要论经验,我们比他们多。可是,论干事业的气魄、论脑袋的灵活性。我们可真是望尘莫及了!”

“是呀,庾省长,你说这话,我有同感。刚刚出狱时,我真是觉得人生渺茫,灰心丧气。可是,看到虎子和花儿他们这么争气。我觉得,这一辈子,活得值了。我从他们俩身上,看到自己的希望了。呵呵……”

“可惜呀,”庾明突然想起了什么,“庾虎这孩子,没给花儿一个名份。让花儿失望了。”

“省长,你可别这么说。”李福伶听庾明这么说,反倒是显得大度了,“什么名份不名份?只要他们俩一心一意的好。咱们当父母的就高兴。不就差那一张结婚证吗?我不在乎那玩艺儿。再说,还有蕊蕊呢!这孩子是咱们两家共同的后代。是咱们的接辈人啊!”

“哦,亲家。今天咱们说了这么多。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庾虎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这孩子虽然不傻,也不是太精明。商场上的事儿,我也不便于多参与。你就费心了!”

“庾省长,你要是那么说,就外道了。我一直把虎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你放心,开发这个岛的事情,别的事儿我帮不上忙。但是,工程预算、项目策划什么的,我多少还明白一些,我不会让虎子吃亏的。我说让你帮忙,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放开手,不要过多地干预他的事儿。虎子这孩子很孝顺。处处为你考虑。生怕给你带来不利影响。这不,一听说吕娴说闲话,他连省公安厅的工作都放弃了。”

“嗨,我现在让人家弄下了台,上面连个说法也没有。我的往日那股热情,都彻底凉下来了。什么影响不影响?现在谁还把你当省长看待?”

“庾省长,你对这事儿想开很好。可是,我认为你也不必灰心丧气。龚歆只是主持工作,中央并没有让他代理省长。这说明中央没有放弃你的意思。我看,你还是应该振作起来,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将来,东山再起也不一定啊!”

“福伶啊,”庾明突然对她换了一种更亲切的称呼,“东山再起我不想了。不过,这口气我还是要争的。我庾明为国为民操劳一生,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现在,你主要是把病治好。”李福伶诚挚地畅开了心扉,“别忘了,今年省里要换届呢!”

“我这病,能治好吗?”庾明沮丧地摇摇头,“腿都瘫了。唉唉,到时候,恐怕我连主席台也走不上去呀!”

“庾省长,只要你有毅力,配合治疗,勤锻炼,肯定会好的。”李福伶热情地鼓励他,“嗯,我们有个邻居老头儿,天天清早起来炼走路,现在,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真的?”庾明听到这儿,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眼睛顿时亮了。

两个人正聊得愉快,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护士长打来的。她问:庾省长想吃什么?她安排食堂去做。李福伶替庾明接了电话,先说了个谢谢,然后告诉护士长:一会儿,我们家里自己送饭来,不麻烦医院了。然后与对方“拜拜”。

庾明瞅着她手握电话筒轻松自如的样子,心想这也是一个女强人呢!如果她老爸不是早退几年,如果他竭力在提拔女儿的事情上下点儿工夫,也许,现在的女副省长不是吕娴而是眼前这一位。要是那样,他也不会倒在病床上了。人间事情啊,真是说不清楚。

“喂,福伶……”聊天聊得高兴了,庾明觉得意犹未尽,接着又问起了那个岛子的事儿,“那个九龙岛,你去了吗?大不大?”

“我和虎子去看过了。”李福伶告诉他,“嗯,岛子的面积,大约有五平方公里吧!”

“五平方公里?”庾明一惊,“这么大呀。快赶上鼓浪屿的面积了。”

“鼓浪屿我也考察过了。不过……”李福伶摇摇头,“九龙岛的地势,不像鼓浪屿那么平坦,有点儿陡,有点儿峭。所以,你会感到它比鼓浪屿小。”

“那个鼓浪屿的优势,就是与厦门紧紧相连。”庾明说。

“可是,这九龙岛的优势,恰恰与鼓浪屿相反。”李福伶发表了另一个看法,“它的优势,就在于与滨海这个闹市隔绝。没有喧闹和污染。大概,这就是虎子想开发它的原因。”

“嗯,反其道而行之。这也是一个新颖的经营策略。”庾明说到这儿,深为儿子的精明而兴奋了。

下午,庾明与李福伶聊得很愉快,晚上,却与妻子发生了一点儿摩擦。摩擦的原因,是因为他上厕所解了一次大便。

听说久卧病床的人容易便秘,得褥疮,美蓉还特意炒了芹菜,以增加庾明的膳食纤维,加强胃肠蠕动,同时,还买了一些水果。庾明吃这些东西,就想起了大便。

他下了床,站立不住,美蓉上前去搀扶。由于白天没有扶他去厕所的实践,美蓉不知道庾明的腿是软的。她只是上前做出了扶的动作,没想到庾明的左腿根本就没有力量,她思想准备不充分,扶的力量不足,庾明就一下子歪斜在她身上。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怎么往我身上压?”美蓉有点生气了。

“你不知道我这条腿这不好使吗?”庾明觉得她服务态度不好。大声呵斥了她一句。

“不好使?难道一点劲儿也使不上吗?”美蓉以为他在装蒜。

“要是能使上劲,我还用你干什么?”庾明更加生气了。

再亲密的夫妻,一拌上嘴,就难免赌气。美蓉心想,我给你做了饭送来,你怎么还耍脾气呢!这一生气,搀扶的动作难免有些生硬。两个人磕磕绊绊进了厕所门,嘴还在噘着。

还好,卫生间里是坐便。尽管庾明这条腿蹲不下去,也能坐着解决问题了。

可是,看看那个不知道被谁曾经用过的便器。他习惯地皱起了眉头。他要美蓉去擦一擦。

“擦什么呀,这病房里就你一个人用。还有什么病菌传染你不成?”美蓉嘟嘟囔囔,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庾明见支使不动她,心里憋气,肚子又承受不住,只好忍气吞声,将就着坐上去,别别扭扭地解了这个大便。

但是,排便之后,新的问题来了。他是个半身不遂,左边身子基本瘫痪。他想抬起屁股,必须用右手扶住墙。而右手扶墙,左手不会动弹,就无法擦屁股。美蓉是个喜欢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人,别人大便,她向来是不瞅不看的。现在,丈夫解大便,她一如既往地扭过了头。此时,她忘记了丈夫是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了。

看见美蓉躲避自己,庾明苦苦地挣扎,想用左手解决问题。可是,他的身子是歪的,加上地上是滑溜溜地马赛克,一不小心,“咚”一下跌倒在地了。

“呀!怎么了?”美蓉听到动静,慌忙回过头来。

“我这儿站不起来,你她妈的,就知道躲在一边看热闹?!”庾明狠狠地骂了她。

“什么看热闹?瞧你个笨样子,难道生活不能自理了?擦个屁股也让人帮忙?”

“快。我这……左手……”他的左手本想把屁股擦净,没想到,那支手不听他的指使,稀稀的糞便抹了他一手。

“呸呸呸!恶心!”美蓉看站庾明的狼狈样子,恶心地噤起了鼻子。接着, 一支手捂住鼻子,另一支手强忍着将他的屁股清理干净。

“看你这样……真是的……”美蓉忘记了自己陪护的职责,还像妻子数落丈夫那样一句一句地刺激他。

“怎么,你嫌我了?嫌我你就滚!”看到自己这么没用,庾明的心情更加沮丧,不由地发起火来。

美蓉委屈地哭了。

她不是嫌脏嫌累,她是觉得好心没得好报,心里窝囊。

直到美玉回来,美蓉还在那儿偷偷地哭。

“怎么啦?姐?”美玉觉得奇怪,这儿有个病人,你哭什么?你这一哭,不是给病人填堵吗?

“呜……他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一下子净心。这么带死不活的,一家人跟着遭罪。呜……”

“姐姐,你说是什么话呀?也不怕人家笑话?”美玉不由地抢白了她一句。

“姐夫,你是不是欺负我姐了?人家给你做饭送来。你怎么还气她呢?”美玉不只是批评了姐姐,她只得两面各打五十大板。

“是我不好。我上大便,脏了她了!”庾明表面上是道歉,心里却是苦苦的,边说边流泪了。

“哦,是我姐夫左边没劲儿,你扶不住。摔他了吧?”美玉问姐姐。

“不是。”美蓉照样摇着头,“他嫌我伺候的不好,要我滚呢!”

“什么,滚?姐夫,这话你也说得出来?”美玉一听,生气了,“我姐要是不管你,谁还能伺候你?我告诉你,今天医院有几个脑血拴病号,嫌老婆伺候的不好,骂了人。结果,老婆一生气,全跑了。结果呢,儿女们一个也不来。少年夫妻老来伴。你这个样子,别指望别人会来管你。人到了不中用的时候,除了老婆,别人都是假的。你不要有什么幻想,以为自己还是省长。你现在就是个病人。只能依靠家里人来伺候你了。”

“美玉,如果你觉得麻烦,你也走吧!你们姐俩一块儿走。我不需要谁来怜悯我!”

“哟,姐夫,怎么了?连我也要赶走。你可真长了能耐了!好吧,你要是嫌我的话难听,我可以不说话。不过,让我走,没那么容易。我可不想落下个无情无义的骂名。好了,快躺床上,该吃药啦!”

晚上,铁羽过来了。他看看庾明的病情好了些,就把美玉接走了。病室里另有一张床,是给陪护家属准备的。蕊蕊让花儿母女接走了。美蓉就睡在了那张床上。医院有规定,脑血拴病人,必须有家属日夜陪护。

这一夜,庾明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睡。他觉得人生很残酷:一个人一旦得了病,就得忍受方方面面的责难,其中包括亲人的责难和白眼。他知道美蓉是个好妻子。但是,他也知道,人的善良与爱心是有限度的。人性喜欢美好的健康的东西,丑陋与污秽人人厌恶。而得了脑血拴的人,就代表了某种程度的丑陋和污秽。得了这种病的人,已经不能为社会创造任何价值了。他们的存在,除了带给亲人们麻烦、累赘,还会带来什么呢?!

想到这些,下午,他与亲家聊天时的那种愉悦的感觉,顿时荡然无存了。

死,也许是一种选择。怪不得老家的爷爷奶奶们得了这种累赘人的病,就选择死亡解脱自己的儿女。实际上,他们解脱的不只是儿女,也是解脱了自己的痛苦啊!

第274章 - ~我要站起来!~

社会学家曾经将人类划分各种各样的类别:官员、百姓,好人、坏人,男人、女人,丑陋的人、美丽的人,富人、穷人,大人、小孩,聪明人、笨人,等等等等。其实,在庾明的眼睛里,人们主要是分为两大类:健康的人、有病的人。健康的人是强势群体,虽然他们有好有坏,有穷有富,但是,毕竟是他们在主宰着这个世界。他们用自己健康的双手建设这个世界或者是破坏这个世界,他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可是,有病的人就不成了。他们是真正的弱势群体,不能为所欲为。譬如,像他这种半身不遂的人,连上厕所的能力都没有。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还谈什么建设新世界,还有什么资格支配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资格当省长?他又想在这个时刻,龚歆和吕娴一定会借个理由在某个酒店里狂欢,庆祝他的病倒;庆祝他的瘫痪。他的腿一瘸,不想退位也得退位了。今年换届选举,正是老爷赐给他们上台好机会。人大代表们再傻,也不会选举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当他们的省长。这儿不是美国,他也不是罗斯福,组织部门提倡干部年轻化、健康化,不可能让他坐在轮椅上执政。所以,他虽然还活着,他的能力、他的热情、他的野心和欲望却已经死了。美蓉是个聪明善良的女人,她有权力痛苦,有权力发脾气,有权力瞧不起他。他与她恋爱之后,她为了受了千般苦,而自己给了她什么呢?省长夫人的身份又能怎么样?她没有从这个身份上感到什么幸福?她太苦了,太委屈了。她应该像那些下岗工人妻子一样,看到男人失去劳动能力就离家出走。人生是美好的。谁都有权力享受幸福生活而不是安于苦难。虽然是恩爱夫妻,她也没有义务为了伺候他而伴他这个病体终生。想想她在气急败坏的时候与美玉说出那句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自己死了,美蓉当时会嚎啕大哭,悲痛万分,但是他一变成骨灰,她照样可以享受人间的欢乐。美蓉是个好妻子,是个贤妻良母,但她不是巾帼英雄。她不懂政治,无法成为他政治上的助手。这一点,她不及李福伶,甚至不及美玉。他从省长位置上被整治下台,她毫无悲愤可言,她只知道这样他能按时回家,她甚至很满意。反正工资不少开就行。这是她的底线。要是工资停发了,她也许会离家出走,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人生了。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残酷,连患难夫妻都这么势利,这么不够哥们儿。

他心里阴暗、苦楚,也就睡不着觉。妻子却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如雷。她太累了,今天几次从家里跑到医院,又人医院跑回家里,她应该美美地睡上一觉。他睡不着觉,却又不能翻来复去的自由活动,左侧的瘫痪制约了他,他下面有些胀,该撒尿了。他不想喊醒她,但是又不能自力更生,只得小声喊“撒尿”,但是她听不见,只得大声喊了两声。她两眼惺忪地爬起来,拿过便器接了他的尿,端到厕所里倒掉了。他仔细在观察,她这次没有捂鼻子,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妻子是合格的,虽然心情不好,却依然在这儿陪伴他。这一点,儿女是比不上的。昨天,虎子信誓旦旦要在这儿陪护他,可是一看妈妈来了,他就不吱声了。他没有资格与妈妈竞争。再说,他现在重任在肩,几千万元买了一个岛,这小子气魄够大的!多亏李福伶这个“丈母娘”为他出谋划策,不然,涉世不深的他怎敢独闯商海?可是,他这样与花儿家的人亲密下去,将来那个军红怎么办?看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聪明之处,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烦恼。这些事儿,不去想了。现在他最需要想的,是自己如何能站起来,如何能够象正常人那样走路……

早晨,他起床了,所谓起床,就是在床上坐起来。妻子用脸盆接了一些水,端到床前为他洗脸、洗手,然后,美玉和铁羽送来了早饭,是小米粥。他爱吃的东西。吃完饭,铁羽要回去忙小饭店的生意。他让美玉也回去上班。美玉说她没有心情上班了。姐夫的病不好,我干活也干不下去。我还是在这儿守着你吧!万一姐姐有事,我可以打个替班。

八点钟,大夫查房,浩浩荡荡来了一群白大褂,他们象征性地问这问那,对于他提出的如何能够站起来的核心问题毫无办法。他顺便问:“这脑血拴病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得了这种病?以后还会复发吗?”孔田院长听到这儿,看看那位主治医生,说:“怎么,你没给庾省长讲讲病理?”

“没有,昨天光忙着抢救了。”主治医生辩解说。

“胡闹,不给患者讲清病理。患者怎么配合治疗?”孔田拉下了一张脸。

“其实,这血栓形成的原因,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它主要是由动脉粥样硬化形成的。这是引起脑血栓形成最常见的原因,”查房之后,主治医生开始向庾明讲解病理,“现在,最新的脑血管疾病分类将脑血栓形成更名为‘动脉粥样硬化性血栓性脑梗塞’。”

“为什么会发生动脉硬化呢?”

“它的发生与血管内皮细胞损伤、血脂过高、高血压以及血流动力学异常有关。主要病因被认为与血脂过高有关。也与生活方式、营养和遗传因素有关。如吃进的食物中含脂肪,肥肉、油脂、碳水化合物,譬如糖、淀粉过多;体力活动过少;还有,身体肥胖、高血压、糖尿病及其家族史疾病也有关系。

“这动脉粥样硬化呀,是一种全身性的血管疾病,它发生在不同的器官便产生不同的疾病。如供应心脏的冠状动脉发生动脉粥样硬化就会得冠状动脉硬化性心脏病,也就是冠心病。脑动脉发生动脉粥样硬化主要在供应脑部的大、中动脉,最容易发生狭窄的部位在颈部颈总动脉分叉处、椎动脉进入颅腔处、以及基底动脉起始和分叉处。由于血管内膜的破溃、脂质沉积形成斑块,血液中的血小板、纤维蛋白沉积在斑块上面并发生机化,造成血管壁增厚、血管腔变窄,导致脑供血不足。如果病变进一步发展,血管腔严重狭窄甚至完全闭塞,或在狭窄的基础上由于血液粘稠度高,在斑块上形成血栓堵塞血管,便可发生这根血管供血区的脑细胞缺血坏死。

“要确认究竟是不是得了脑血栓形成,光靠的临床表现和医生的检查还不够,还需要仪器及化验检查辅助。其中CT扫描是诊断脑血栓形成较方便、便宜的检查。它可明确脑组织坏死(即脑梗塞)的部位、大小、脑水肿的程度等对治疗有指导意义的信息。但在发病24小时以内常不能发现病灶,此时CT扫描的意义在于排除脑出血,为及早开始治疗争取时间。此外,CT的不足在于对脑干、小脑的病灶显示不良。所以,要想细致检查,还得用头颅磁共振扫描。磁共振可弥补头颅CT在24小时内不能发现病灶、及对某些部位病灶显示不良的缺陷,尤其是磁共振血管成像尚能显示较大的闭塞血管。你的磁共振检查,我今天就安排。”

“大夫,我的病在脑袋上。可是,为什么头不晕、不痛,左腿却不能走路了呢?怎么办才好?”

“这……属于压迫了运动神经。最好的办法就是家属要帮助病人活动瘫痪肢体、促进康复。”医生说着,将庾明的腿抬起来,伸屈了几下,示范给美蓉、美玉看,“这个动作,有利于促进瘫痪肢体的血液循环,防止深静脉血栓形成,促进肌力和关节活动度,防止肢体挛缩变形。嗯,看到公园里锻炼的那些老人了吗?他们得了这病,就量天天走路,天天锻炼,坚持几年,有的人就好了。”

“放屁!”等医生走了出去,美蓉立刻冲站他的背影骂了一句,“要是锻炼能治病,要你们医生干什么?要是公园里能治病,要你们医院干什么?妈的,一帮子庸医。”

医生好象是呼到了美蓉的骂声,直到走廊里又折了回来,问庾明:“庾省长,你的腿,通过针灸可以恢复运动。我们医院有个针灸大夫。你怕扎针吗?如果不怕。我可以联系一下中医科。”

“不怕!”庾明突然来了勇气,“只要能让我站起来。我什么都不怕。”

“好吧,我立即给你联系。嗯,每扎一次收费20元,可以用医保卡。”

“谢谢医生。”美蓉这次没有骂他。但是他也没有再走回来。

针灸?庾明对医术不太懂行,但是,小时候,他听广播、看报纸,常常听说某某赤脚医生用一根银针治好了某某人有疑难病症。甚至有一首歌:“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儿,千年的枯枝发了芽,如今聋哑人说了话,全凭赤脚医生本领大”。针灸也许不能让他站起来,但是,他知道那棵银针会创造奇迹。这奇迹如果存在,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他的身上呢?

有了这份期待,庾明觉得有了盼头。他期待那个主治医生能找到了位神医,一位神奇的针灸先生,能让他重新站立,健步如飞。

然而,等待了一上午,针灸先生没有来。那位医生也没有来……

“妈的,他是泡人呀!”美蓉看到庾明期期艾艾的样子,笑他太轻信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泡我?泡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庾明依然耐心等待着……

可是,直到下午,医生也没有出现。

上午一瓶,下午一瓶,护士们照样拿来药液,挂在支架上为他输液……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呢?我昨天输了一天液,腿还是站不起来呀?

输液,主要是用来融拴。护士耐心地告诉他,这是进口的好药,很贵呢!院长签字才可以用的。

“请问护士,你们医院中医科有会扎针灸的大夫吗?美蓉着急了,不由地打听起来。

“什么,中医科?中医科早就撤销了。”护士告诉她。

“为什么撤销了呢?”美蓉问。

“不挣钱呗!”护士撇撇嘴,“再说,我们这么大的医院,西医设备应有尽有,根本不需要中医来治什么病。”

“胡闹。中医是国粹呀,这么大的医院,怎么就养不了一个中医科呢?”庾明听了,沮丧地摇头了

“那……针灸的人,也没有了吧?”美蓉问。

“针灸啊。过去有个胡大夫,他很厉害的。可是,现在,他走了……”

“走了?为什么走了?”庾明听到这儿,非常着急。

“中医科撤销,他成了下岗人员,在这儿呆着也不开工资。人家就走了。嗯,连他的姑娘也跟着走了。”护士回答得很干脆。

“他姑娘?”

“是呀,他姑娘扎针灸,可厉害了。人家去天津拜师学徒,学的专业就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嗯,有几次,她把瘫痪病人扎得站起来,能走路了,人家送她个外号,‘金针姑娘’!”

“姑娘,你能不能帮助我们找一找这位金针?”美蓉听了护士的话,立刻动心了。

“她呀,可不好找。”护士正了正支架上的药瓶,告诉美蓉,“自从她出了名,找她看病的人可多了。过去,她在一家私人诊所帮忙,现在,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姑娘,求求你了。”美蓉求助地看着姑娘。

“美蓉……”庾明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用不着这么低三下四的。

“有病求人,这怕什么?”美蓉不理会他的提醒。

“可是,人家主治医生答应给联系。你又求别人,算是怎么回事?”庾明说。

“哈哈,你是说,主治医生要联系金针姐?”护士听了庾明的话,连忙问。

“是啊,他说给联系的。”

“算了吧!他不出面还好;他要是出面联系,人家肯定不来。”护士说完,呵呵一笑。

“为什么?”美蓉问。

“他们之间,不对付。”护士回答的很干脆。

“他们之间有矛盾?”庾明问。

护士点点头。

“都是治病救人,有什么矛盾呀?”美蓉奇怪地问。

“咱这位主治医生啊,是个西医。他总说中医是伪科学。撤销中医科,就是他向孔田提出来的。为这,金针姐恨死他了。”

噢……庾明沉吟了一声,看来,人之间有矛盾、斗争,也不仅仅在政界有;医务界,照样不是鸡争鸽斗呀!

“姑娘,你能不能帮助打听打听?”美蓉依然不放弃。

“好。我今天晚上到那个老诊所,看她在不在?”护士答应了。

“谢天谢地,你要是找到这个金针姑娘,让我们站立起来,我们忘不了你的。”

“不客气。病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为病人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护士说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午,将近四点钟的时候,主治医生走进了屋子,他像是闲得难受了,毫无目的拿起庾明的胳膊、腿,拉了拉,抻了抻,只说是“好多了好多了。”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治疗效果似的。美蓉问到金针姑娘的事儿,他皱起眉头叹息了一声:“唉,可惜,这个人不好找啊。我打了几个手机号,都说是空号。她……一定是躲起来了。”

“这怎么办啊?”庾明一筹莫展了。

“我再找找看……”主治医生说了一声,接着又提醒庾明,“嗯,你也不能老是这么躺在床上。要运动……”

“我连站都站不住,怎么运动?”庾明听到这儿,有些愠怒了。

“你可以扶窗户台站一站,看看外面的风景嘛!这样,心情开阔一些,省得闷了!”

庾明连忙下了床,让美蓉搀扶着走向了窗户。可是,他的右手虽然扶在了窗台上,身子依然站不稳定。晃晃悠悠,随时都要倒下来。

“算了,还是上床躺着吧!这小子,啥事儿也办不成,折腾人可有一套。”

美蓉说完,拿起餐具,张罗着要出去买饭了。庾明个人呆在屋子里,十分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