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命在旦夕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只是觉得我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模糊的梦,时而是妈妈的微笑,时而是作为Eater行动时的紧张,突然又像坐上了过山车一样,只是身边没有妈妈和继父,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人……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另外一间房屋里,外面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这时我才知道,他们紧急调用了一名当日枪决的死刑犯,告知那人国安局正在进行一项死刑的秘密实验,若能同意参与,他的家属将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抚恤金。
死刑犯很乐意,横竖是个死,倒不如死前再赚些钱来的实在。于是,他被蒙上双眼,送到了我的面前。他连一声呜咽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半分钟后,这个人类留在世界上的就只有他的空荡的衣服,和那块蒙眼布了。
从那次开始,托着谢明志的福,我正式加入了C组。我的办公室,也分到了18区,还有了一个比Eater更难听的名字:决明子。C组里我的身份属于绝密,除了‘决明子’这样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代号和它的传说一样的存在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整个C组里,只有三七、薏仁等等少数几个C组的元老知道我的真身。”决明子回忆道。
“是不是也是那个时候,国安局这用死刑犯做秘密实验的恐怖传说,就开始了?”我问道。
昕明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我又问道:“那是不是你害怕别人知道这些事情,才在加入C组后,一直装成小P孩的模样?”
昕明又一声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决明子,听我说,你真的不必在自己人面前装下去的。装菜很痛苦,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装成别人的样子很痛苦,我知道。我就是一路这么装过来的。到最后你会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了……别忘了,我们是变态杀人狂C组啊,大家都会理解你、也会接纳真正的你。所以,不要再这样努力的装下去了,好吗?”
昕明沉默良久,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我加入C组后,按理说我的人生应该从此就峰回路转了,但我却一直没有能从宛华去世的阴影中醒过来,直到我遇到了她。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地铁的中转站。当时她一袭蓝裙,就像一朵盛开的矢车菊。但是,我看到了她身边的冤死魄。这个人,从此列入了我的调查范围。”
我轻声一笑:“你是不是每见一个美女,都要好好查一查她有没有杀过人啊……”
决明子没有理我,继续说道:“国安局很快查到了她的身份。她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已经是当红模特,被很多家杂志签约,正红得发紫。当然这只是表面,实际上我们查到的更多。她开了一个非法邮箱账号,叫做personalinvestigator,私人侦探。那些有怨念的人,自己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力报仇,就在网上联系上她。她一出手,绝对会在半年内使那些目标死于非命。私人侦探不收钱,她所要的代价是生命。交易一旦完成,这些委托人就要亲手奉上自己的生命。或者自杀,或者等待着被她杀掉。”
“于是,我为了调查找上了她。而她的反应实在和我的预料大相径庭,我原以为她会时时提防步步小心,没有想到,她居然像一个大脑简单的女学生一样,傻傻地接受了我的邀请,孤身一人到了派乐仕分店。”
我一笑。女人确实是很奇怪的生物。一旦陷入热恋之中,再理性的女人也会变得头脑发热奋不顾身。
“于是,她就在派乐仕店里被捕了。大脑扫描的结果,证实了她也是一个天生杀人狂。征求她进入C组时,她马上答应了。进组后,她的工作成绩一向十分优秀。不到两年,她已经是C组的高级特工。于是,经过局长的再三考虑,她成为了我的第一个搭档。
“那个时候,虽然已经开始了工作,但我还是在母亲去世的阴影中不能自拔。我甚至试过几次自杀,显然都没有死成。有一天,她秘密地找上我,拉着我去了广播电台的楼顶。在那里,她对着灿烂夕阳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丽的东西,就像这夕阳一样。如果总是把自己故意埋在影子里,那么可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我恍然大悟。从那以后,虽然桌子上还摆着妈妈的照片,但是我再也没有自暴自弃。现在想来,那段日子还真的多亏了红花……”
我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酸意。
决明子没有觉察,继续讲道:“但是,红花却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单纯。进组实习的时候,她说了谎。其实,她一直都是那个连环杀手PI,这从我们的几次行动中漏了陷。她杀人的时候脸上快意的表情,就像打游戏时候的少年一样痴狂。有几次,她甚至为了寻求刺激,杀死了本来可以留下的人。
也许是红花这样借公务之名杀的人实在太多了,终于被上边发现,在她从新加坡回来以后,把她送上了国安局秘密法庭。
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只有在判处死刑的时候,红花却死命坚持,自己死可以,但只愿死在我的手里。
国安局劝阻不肯,最终只好同意。就在一个月前,红花躺到了这里的手术台上。”
“屋内只有我们二人。我看着她的脸,上面写满死亡的期待和最后的温情。我呆呆地坐在一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于是,你念及旧情,就把她给放了?”
“是的。”决明子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痛悔,“但她答应了我,不再随便杀人,没有想到……”
“她没有毁约。”我打断他,纠正道,“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肖冰和孟颖都是她的委托人,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取得酬金,来结束这两场交易。决明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你的原则是人性,你只杀有罪之人;我的原则是报仇,我杀死的都是给我留下心理残疾的人;而红花,只是遵守她和她客户的约定……”
“那么说,你能理解她?”
“是的。”我顿了一顿,轻声说,“虽然社会不会理解,但我同作为变态,我能够理解她。其实,变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没有人理解你、所有人都一味地排斥,那样,才是真正的悲剧。[奇+书+网]决明子,我很羡慕你,至少你有你的母亲曾经理解过你。红花,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变态,但有人真正理解过她么?”
决明子的口中,一阵轻叹。
我继续说道:“也许这就是C组的意义所在。我们同为变态,都遭遇过不解的冷眼,所以我们更懂得理解和宽容。”
说着,黑暗中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慢慢地低语道:“我理解你。你懂吗……”
决明子的手上一滞,也抓紧了我的手指。
故事讲完了,而那获救的希望,却依旧渺茫。周遭还是一片无声的漆黑,仿佛永不肯弥散的黑夜。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我们二人相依而坐。
实际上,这些天来决明子和我一直对地面上的救援闭口不谈,苦苦坚持着最初的希望。按照我的感觉来看,我们,应该已经在这无人的地底,待了有两个星期了。
突然,决明子握住我的手上,猛然一紧——
我的手指间一片湿润。那是他手心的冷汗。
我心中一惊。两个星期了。决明子没有吃任何东西。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那么我除了晚节不保可能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他不同,他是决明子。
或者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伟大的冬凌草同志的结局,将不是饿死,而是被他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