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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女舜华》》

白府。

“等等……崔当家,请等等……”管事直追,同时纳闷为何这位首次来访的京城女魔头,连迷路也 没有,这么一路直顺到舜华小姐的闺房。

“行了,我自己去找絮氏舜华吧!”

“可是……”

舜华回到自己家中,简直是像鱼儿终于归水,她特地将连璧留在白府外,就是要跟白起哥大诉苦水 。

她心里压力好大啊。她好害怕有人认出她不是崔舜华,好怕她不小心毁了崔舜华的身子,更怕有人 想害死她……她只能找白起哥了。

只要白起哥信了她,重担就能分了大半出去,她就不必害怕到夜夜都不敢在崔府里睡觉了。

当她一时院子,就听见白起哥在房里的声音道:“这春神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一个女人么?”

“哥,你真是太没情调了。这个女人,一生就这么一次,是北瑭京城所有百姓心目中唯一的春神。 如果我见了她,也是要拜一拜、摸一摸的。”

舜华听见这再耳熟不过的女声,美目顿时湿了。

絮氏舜华此刻心里所想,院里的她很清楚。她在想,不病的时间愈来愈多,只是体弱点,等她再好 一些,轮到白家请春神时,她也有这个机会可以当一回春神赐福给大家,只是,这种孩子气的梦想是不 好意思跟白起哥说的。

她一直以为她会好的。

她还记得,就是这一年开始,她本来都叫白起哥的,但她从七儿那里得知白起哥与柳家小姐走得近 ,她就改口叫哥了。

白起哥三字,是不同姓的男女在叫的。她改叫一声哥,是在暗示他,其实他们早就情若兄妹了,是 自家人了。那么,不管白起哥愿不愿意完成亲亲爹爹娶她的承诺,都无损他们已经是亲人的事实,不是 吗?

其实她很清楚白起哥教她成为大家闺秀,但她骨子里还是偏孩子性,甚至,形容她是一个还没长大 ,尚需旁人为她撑天的姑娘都不算夸大,而白起哥早是大人了,大人娶小孩,委屈他了,何必呢?何况 多了个嫂子,家人多一个,不也很好?白起哥该想透了才会去提亲,可惜他太好面子,始终不肯提。

她病死的那天,白起哥正去提亲。然后呢?

家有死人多秽气,是不是又会拖住他的婚事?

闺房里一阵安静。接着,她看见白起推门而出,举止轻静,身后跟着仆人,显然管事暗地叫人先一 步去叫白起。

舜华怔怔看着他,眼里起了薄薄雾气,一时之间只觉恍若隔世。

白起淡淡看了她一眼,上前问道:“舜华,你到我这儿有什么事?”那声音稍微轻了些,怕惊动房 里的人。

舜华见他面色不怎么好看,低声道:“哥……”

白起皱皱眉头。“你叫我什么?”

舜华心知白起哥信她不容易,她左右张望,用她生平最“凌厉”的眼神逼退他身边的仆役几步,然 后自己补上仆役的位子,要与他说一说私密语。

哪知白起哥有礼地退了两步,与她保持距离。

她一急,低声喊道:“哥,我就是房里的舜……”话语突然消失地唇边,她始终察觉到白起看她时 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有着强烈的防备。

为什么防她?

同样是叫舜华,但在他嘴里喊出,怎么就有了远近亲疏之别?

对啊,此时在他眼里她尚是崔舜华,自然防她施狠,等他明白她是絮氏舜华后,就能像往常一般是 好兄妹了,还能替她掩饰掩饰……

掩饰什么?

替她掩饰她不是真正的崔舜华,等到一年后,白起哥送房里的那个舜华走,再送她这个舜华走?

她心里微地一震,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来。

不,白起哥不会送她这个舜华走。

这些年,他俩见面的时间不多,他总是在外忙着,可是,她知道白起会惦着她,他是会为了白家商 行与人结亲违背亲亲爹爹的遗愿,可是,只要他有办法,他也会为了保住她而弄死真正的崔舜华。

思及此,她面色微白,听得他道:“你是房里的什么?”

她能说么?谁不想要活下去?活到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可是崔舜华何辜?为了她活下去的私欲, 害死无辜的崔舜华,她一辈子活得也不安心。

白起眉间染上不耐,明显有送客的意图了。

舜华咬咬唇,小心翼翼拿出她先前急急默写的配方。

“哥……白兄,这是小妹府里的香味配方,如果你妹妹需要,尽管拿去用,只是有些香料得从大魏 南临购来。”她想了想,抽出其中一张。“这张配方里的香料难寻,它珍贵在夏日冷香令人心灵平静, 不如将来你成亲时送给夫人,其它配方就给妹妹吧。”反正其它配法都能掩去药味,絮氏舜华都会喜欢 的,那张尊贵点的,就送给柳家千金吧。

北瑭目前还不盛行这种东西,但她想,连她这种没有什么欲求的好姑娘都偷偷迷着这些香料,柳家 姐姐应该也喜欢才是。

她印象里,的确是这一年她身边的香囊、薰笼多了起来,里头就是没有这份要送给柳家千金的香味 ,想来白起哥会将这配方转送柳家千金,那她这小姑也算是尽点心力了。

她心里微地苦笑。老天对她算是不薄了,如果命中注定是在一年后走,她旁人多些好处,能藉着他 人之身提前一年好好对待自己。

白起先是看她一会儿,才接过这些配方。

她暗松口气,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告诉白起哥真相。白起哥接下这些配方等同欠了崔舜华一个人情, 但,他还是为了絮氏舜华收下了,光冲着这一点,她就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不能让白起哥永远替她撑着天。就算是报答他这些年的照顾也好,她也不能让他一痛再痛下去。

她低声道:

“我本是要带着一些香料过来,可惜方才散在街上。这配方是我凭印象写出,也许有一、二味出了 错,到时要烦白兄找个师傅配一配才准。”

他应了一声,又盯着配方良久,才抬起眸看她。

“你写的?”

这眼神充满狐疑,让她有点心虚。她问:“是啊,怎了?”

“……没什么。”

她强作满面笑容,依依不舍地看了房门一眼。

“你这番人情,我定会记下。”白起淡淡道:“只要不做伤天害人之事,我可以为你代办一件事。 ”

“嘿嘿,我就爱做伤天害理之事,白兄是没法报答了。”她邪邪笑上两声,觉得自己对邪气的笑愈 来愈上口了。

白起多看她两眼,叫来管事。“亲自送崔当家出门。”

她摸摸鼻子,再偷看寝房一眼,袍袖一挥,负手跟着管事走了。

白起目送她半天,又低头看着配方。他寻思片刻,又轻轻推门而入,回到舜华寝房里。

他没惊动已经睡着的舜华,七儿想上来服侍,他摆摆手,走到书柜前随意取下一本书。书里有舜华 偶尔记下的字句,他再摊开配方,(奇*书*网^.^整*理*提*供)一比对,字迹真有八、九分想像。

以前他没有注意过崔舜华的字迹,刚乍看之下,真以为是舜华写的。

“哥?”舜华翻了个身,替她盖妥棉被。微地弯身之际,忽地瞥见她一头柔软又蓬松的长青丝。

北瑭气候偏冷,日日沐浴极易风邪入侵,是以百姓是不喜日日沐浴的。曾有一度他与她爹以为她之 所以体弱多病,是因为她爱沐浴以致风邪缠上她,她爹疼她,什么都依着她,但他不会,便强制她禁澡 ,这一禁,禁了三、四日,她就像晒干的梅子没气没力直喊臭,还不如她天天沐浴时精神些呢。

因此她这怪癖也就任她沿了下来,非但如此,他跟她爹多少也被她染上这天天沐浴的习惯,但在北 瑭京城他几乎没遇过像她一般爱沐浴洗发的人……

崔舜华她……他思及方才崔舜华靠近他时,秀发柔软似瀑,与舜华倒有几分神似。以前,崔舜华就 是如此么?

“舜华,笑两声。”他忽道。

舜华本要睡去,听得他道,掩嘴笑着:

“嘻嘻。”她本想露齿嘿嘿一笑,但她怕这是白起哥试探她是否真成了大家闺秀的奸计。

他满意地笑了,眼里也暖了些,柔声道:

“没事,你睡吧。”

薄暮残留的夕光将北瑭京城笼上一层光浑,已经迎过春神的街道上,人群早散光去了,因而显得有 些冷清寂静。

宽轿路过时,尉迟恭正好倚在轿窗边,准备闭目养神,忽地,巷间树后地上一抹红裙摆落入眼角。

他眼皮一抽,合目。

那样的裙摆再眼熟不过,在北瑭里唯一穿西玄女装的也只有一个人。尉迟恭对此女素无好感,先前 在茶楼前救她,不过是仁义之道,见死不救非常人也。如今她缩在树后不知鬼崇什么,与他再无干系… …

这里是白府的后门,显见她自茶楼劫后余生后,赶忙来见白起。白起对崔舜华向来是客气中带着疏 离,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京城四大家,白起是唯一半名门的富户,而这半名门还是他家中有絮氏之故。 北瑭知道絮氏的人不多了,除了宫中皇族外,就只有名门富户深知絮氏的底儿。

崔舜华自是明白白家底儿的。

尉迟恭忽地张开俊目,喊道:“停轿。”

轿子一停,与他共坐一轿的年轻族人转向他,微笑道:

“当家莫不是见到什么,又想操劳一番了?”

“小事一桩,我去去便返。”尉迟恭出轿,走回巷间。

树后那抹朱红依旧未动,藉着风声,他听见“呜呜呜……”小猫似的哭声。他心里略讶,这哭声分 明来自树后,是他错认了么?崔舜华在哭?还是京城有另一个女人胆大包天敢穿西玄深衣?

虽然不太情愿,尉迟恭仍是毫不迟疑地绕到树后。

树后的女子果然着朱红深衣,高挑的身子缩成一团,埋膝痛哭失声着。除非崔舜华是双胞胎,否则 眼下这姑娘,肯定是崔舜华没错。

思及此,他心里再起熟悉的突兀感。

他想起,在茶楼前他及时救命,这崔舜华明明双腿在打颤,居然还能连连跟他道谢,言语之间拿他 当大恩人看待……不,更早以前她在茶楼里的举手投足……半个月前那场夜晏开始,崔舜华就处处透着 异常——在还没有人苦苦求情前她就饶了崔家家乐,这实是道例。

他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终于抹去眼泪,抬起脸,那眼儿全红,满面梨花带雨比我见犹怜更跃上一个 令人惊恐的层次。

尉迟恭不曾看过女人爆哭成这样,但,她这哭法跟他见过的小孩满面糊着眼泪鼻涕没两样,他面色 不变,平静道:

“连璧一直在白府大门等你。你要从后门走,也得连络他一声才行。”

舜华泪眼傻傻望他,一时不知所措嘴巴成蛋型,直觉应道:“好……”

尉迟恭不着声色道:

“今天的风,甚强,总是容易让人眼里进沙土。”

“……嗯。”

“白府门外强风本是无心之过,这也怪不着白起,是么?”

“……嗯。”

“天暗了,我叫连璧过来后门吧。”

舜华见他面色不改,转身即走,不由得暗自感激。

他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正合她的心意。她想,她躲在这里哭得天昏地暗简直丢光崔舜华的面子……

可是,她真的忍了很久啊!

以前她躺在床上时,总是怀着无穷希望,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北瑭最健康壮硕的姑娘,而现在, 明知一年后极可能是她再度死期,她也只能一天又一天绝望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原来,世上有了希 望,哪怕这希望随时会消逝,那都是人生支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如今,老天给她的命就是如此,她认了,但她在崔府日日夜夜胆战心惊,无人可诉……连白起哥也 不能。她不能自私地连累白起哥,她得自己承担下来,这次崩溃大哭,就当情绪松一松,以后可要振作 起来,不能丢了絮氏的脸,舜华鼓励自己,乱抹着眼泪,模糊的目光落在尉迟恭背影上。

这人,也算好,不,是挺好的了。

半月前,他有意挡在家乐前转移她的注意,那时她尚未察觉他的用心,今日他明明可以与戚遇明一 逞英雄之争,救上伊人姑娘对他必定有利,他偏临时控制马儿,不让马儿伤到人群,方才还替白起哥说 话呢……

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哪。

她回忆絮氏舜华的那段日子。在她死前半年间,其实她很期待他突如其来的拜访,那简直成了她生 活的重心之一。

不管当时他是抱着什么目的而来,她该感激他的,不是么?

她只来得及看完《京城四季》第六集一半,那时他还是处在痴恋佳人的配角阶段,可惜佳人一直无 意……

她……除了等崔舜华回来外,可以让一个大大的好人抱得美人,那絮氏舜华最后一年也不算白过… …这想法一生出,就不停熊吞她其它小小的犹豫。

与其自怨自艾过完这一年,不如让自己过得有意义点!

舜华胡乱擦干眼泪,火速冲向轿子。

尉迟恭才刚入轿坐下,对年轻族人道:

“走了。”话才说完呢,就被柔软绵绵的娇躯冲撞。他的俊脸立时黑了,第一反应是稳住轿子,不 让身边的族人跌出轿外。

鼻间全是乱七八槽的香气,想都不用想是谁在偷袭他。

“干什么你?”他骂道,托住她的腰间甩到一旁去。

她眼冒金星,仍是积极地凑过去,对他说:“尉迟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我力挺你!”

“力挺什么?出去!”

“我无条件力挺你追伊人姑娘!”

他的大掌本是盖住她的脸,想用力推开她,听得她说出这种话来,其实很想一个用力,直接让她颈 断人亡,少个祸害!无条件力挺他?不,崔舜华根本是为了戚遇明!还想再来害他么?

她一直要逃避他的掌力,但左移右移,他的掌心一直扣在她的面上。

她不得不说:“我鼻水流出来了……”

“噗。”有人笑了出声。

舜华一回头,就见身旁有个陌生年轻人。他穿着北瑭常服,眼上蒙着浅黄长巾,她下意识做出反应 ——硬出越过尉迟恭,挤到他与轿身夹缝间坐下。

不好意思,她骨子里还是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不喜与不熟的人共坐。

尉迟恭面色微变,见她挤来挤去为自己争取空间,他终是稍稍挪点位子给她。

“当家何时认识如此活泼的小姐?”蒙眼的男子笑着,转向她那方向,道:“在下蚩留,是尉迟族 人。”

蚩留?舜华不识此人,但也知道蚩字只有北瑭人所有,加上在北瑭国土上敢拿明黄巾蒙眼的,她敢 肯定此人是北瑭神官之一。

她记得尉迟一族出身名门,家中几代出生神盲者,双眼看不见,但,第六感却出乎常人,甚至能代 北瑭陛下与上天沟通。

入宫当神官者,需摒弃原有的姓氏,意指不再心念家族,全心为皇上做事……台面上规矩是如此, 但神官怎会不暗自为家族谋福呢?神官里,像他这样天生的神盲者不多,可是,将来能当上大神官的, 必是如他一般的神盲者。

能与上天说话啊……不知道老天会不会偷偷跟他说,她是冒充的崔舜华?思及此,她下意识把自己 缩小,试图藏在尉迟恭的身侧,开始后悔上轿了。

尉迟恭没察觉她的急速缩水,对蚩留低声道:

“她是崔舜华,你不是识得么?”

舜华耳朵长长,连忙补了一句:“正是。神官大人,我声音你听不出啊。”

蚩留先是一愣,接着微微一笑:“这话说得有趣。不知两位在玩什么把戏?崔家舜华小姐不喜有人 冒充,小姐出轿后莫再提此事。”语毕转向尉迟恭,不解为何平日照顾老小的当家,居然陪一个姑娘玩 这么危险的游戏。

舜华闻言,暗自汗流不止,很想二话不说抱头逃出轿外,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但她心知要真这 样做,那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力持平静,淡淡地说道:“神官没了眼力,耳力也差了么?我崔舜华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你竟说 我是冒充的,怎么?你打从心底瞧不起我?”她内心流了一缸子的泪。对不起,神官大人,请不要记恨 ,不要回去诅咒我啊!

尉迟恭对崔舜华这等说话态度早已习惯,只是这次她语气虚了不少。他没放在心上,只道:“她确 实是崔舜华。”

蚩留闻言,停顿半天,绽出笑来。“是我失礼了,还盼崔当家见谅。”

“这次就算了吧。神官,今天春神日,照规矩,神官可以回家过上一夜,现时你也是要回尉迟家住 上一晚?”舜华试探问着。

“我回府里与当家一块用饭,就要回神殿。”蚩留道。

听尉迟恭对轿夫吩咐绕到白府大门前连璧那儿,她连忙插嘴:

“尉迟公子,等等,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他看着她。

她泪珠尚盈于睫,但唇瓣一扬,嫣然一笑:

“尉迟公子,北瑭京城四少向来生意交融,不分彼此,但在交情上却淡得跟无味清水一般,这是大 大不妥。这样吧,舜华就卖你个面子,上尉迟府住个两天,咱们琢磨琢磨,看看有什么好法子让你赢得 美人心。”她刻意低声说着,实在不想让他身边的神盲者听个仔细,抓她把柄,押她上火场。

“……”清冷的脸庞全黑。

“嘿嘿。”她嘴角歪歪,补上崔舜华式的邪笑。蓦然心情大好,有了积极过日子的动力,全得感谢 他啊!

“……”尉迟恭嘴角抽动,抚上额角。这女霸王,装得跟个可爱的孩子一样做什么?

年轻的神官虽看不见,听得那两声邪恶十足的笑声,不由自主也转向她这头,若有所思。

她笑咪咪,又咳了一声,再补强一下:“嘿嘿!就这么说定了!”

“现在沐浴?”尉迟恭推开窗子,迎着刺骨寒风的春夜。她有病么?病得还不轻啊。“她要热水就 给她吧。”

仆役立即领命。

现时将要子时,名门富户的当家居然还在工作房里,亲自商研春税。本来被尉迟家请来的帐房先生 们一开始很不习惯,明明是这位当家将精通数字的他们挖来,却不肯信任他们,但这几年下来,他们从 当家少年共事到现在,慢慢发现这位当家只是习惯事必躬亲。

在北瑭,要保全富贵与族人,并不是脚踏实地就能办到,愈是身居高位的人,愈是处在瞬息千变的 漩涡里,要让人得了见缝插针的机会,那真是一朝失势,万劫不复,最佳例证便是絮氏,全族至今只剩 下一名,而且注定绝后呢。

如今的北瑭,过着侈糜生活,少有人愿意重视他们这些精于数字的特性,当年少年尉迟恭将他们自 各处一一翻出来时,他们心里感激着,至今是心悦诚服着——他们心里很通透,一家垮了,依各家无味 的交情,其他名门富户只会等着抢食,绝无协助的可能,到那时,谁还会重用他们这些帐房?

今年春税将至,这些老少帐房都已有心理准备,给它熬个七、八夜,至少,当家在场,他们就得打 起十二万精神应付。

可是……

“今儿个当家心不在焉,对吧?”青年帐房抱着数本帐册自梯而下,低声说着。

“可能是春神日之故,今年是伊人姑娘当春神的,当家自是念念不忘……”帐房们手里忙着,嘴上也凑 着趣。

一名帐房翻着帐本,上前问道:

“当家,上个月有三笔乡间百姓付不起赋税来卖地,咱们差人去看过了,那地实在不怎么地,若是当家 承下再让他们租回种田,实是不合算。”

另名青年帐房不以为然道:

“让他们租回种田倒也罢,北瑭律法有定,乡间卖地亲戚间有优先权,他们仗着一表三千里,想将烂地 赖给当家,那地三年没种出什么好东西。前两天我听说,居然有乡间小地主携家带眷赖在戚府门前,说 着好听,是戚家低价买地换他们留在京城,其实是想一家子后半辈子在戚家白吃白喝了。”

“戚大少看起来就是个挺正派的人啊……”几名帐房低声咕哝,同时往尉迟恭那儿望去,盼他别太正派 。

尉迟恭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闲聊。这些事他早知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名门富户的当家也不是从天而 降平空继承这位子的,即使心软也有底线。四大家当家各有其执念,能在北瑭站稳脚步,绝不是心软正 派可以做到的。

尉迟恭听得另外帐房道:

“崔当家心狠哪。我去看地时,听乡间邻人抱屈,她看中一块好地,居然买通官府造假身分与地主扯上 关系,再用下三滥的方法胁迫地主低价出售土地,逼得那地主不得不优先卖她。最后地主家破人亡…… 北瑭定下的律法,本该优惠人民,哪知让人钻着漏洞,这种下作黄子迟早遭报应的,当家还是别与她太 过亲近的好。”

尉迟恭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此时仆役又入门悄语一些事情,他徽地一愣,寻思片刻,放下帐本,换上暗 色外袍,作揖道:

“今晚要请各位先生多费些心血了。”

诸位帐房立即放下手边事物,一一回礼,送他出门。

尉迟恭负手快步在夜空之下,提着灯笼的仆役几乎是小跑步追着。

“没先把孩子带开吗?”他问着。

“小少爷们说当家曾允今天会请春神回府赐福的,所以……”

尉迟恭微恼。他没忘此事,但伊人都受伤成那样,难不成要他架她回来?

“小少爷们盼了一整天,以为崔家当家是春神,就闯入……当时崔当家在沐浴,小的不敢擅入,婢女也 不敢……”

尉迟恭容色顿青,匆匆而行,衣袍在黑暗里飞扬。当他来到客房院子时,守在院子外不也不也接近的婢 女忙道:“都在房里呢。”

尉迟恭摆了摆手,直接走进院里,来到客房门前,忽然听见里头声音不似他想像的哭闹,他思量片刻, 绕过半面屋墙,来到窗前。

窗子缝间透着明亮,他修长手指轻轻推动窗子,使其缝隙足以窥视里头的情况。他黑眸往内瞟去——

“春神赐福!”

“春神赐福!再一次再一次!”

“好!再来一次!”

“……”他眼皮未眨,寻思着——如果他没记错,尉迟家都是男丁,除他与堂弟蚩留外,年轻一辈里只 剩四个男娃,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龄女娃娃?

房里哪来的大人,都是小孩子在玩吧……

他抚着额角。他确实没看错,那个崔舜华笑得跟小孩一样没心没肺,正在跟些稚龄娃娃玩孩子游戏!

[那怎么可能是崔舜华?留因天生失目,其他感觉比常人敏锐些,她没有崔舜华的戾气,声调也与留所知 的崔舜华不同。在留心里,无法将她与崔舜华有重叠……此处留本不该张扬,但无论如何,留不敢瞒当 家,大神官与我,曾跟崔舜华相处长达三个时辰,她的声音我怎会听不出来?若然此女真是崔舜华之身 ,其中民经改头换面过,当家不妨看她双臂,上头有留与大神官留下的长生咒文,要是双臂无物,崔舜 华只怕早死了,如今在她身上的应是个孤魂……]

尉迟恭忆起蚩留先前的密谈,再瞧她神采飞扬,琥珀色的瞳仁盈着清浅莹光,不含一丝杂质……哪来的 戾气……她以手一一抵着男娃儿们的头顶,兴奋地喊着春神赐福……崔舜华么?

在北瑭京城里,谁会想到崔舜华会有这一幕的孩子气?不,绝不会有人。尉迟恭疑窦业生,徐徐闭上眼 。

“春神姐姐,你赐福当家了没?“

“唔,我想尉迟公子今儿个忙着救人,还来不及被赐福吧。”

“姐姐,管事说当家很喜欢今年的春神,那你喜不喜欢咱们当家?”

“唔……尉迟公子是个大大的好人哪……我也挺喜欢他的。”

尉迟恭嘴角一抽。房里小男娃老女娃都在童言童语。

“美丽姐姐都是老天送来的,所以春神非她们不可,果然姐姐好美哪。”

“唉,你们巴结我,我可一点也不高兴。要论美色,那非絮氏舜华莫属。记得哪,天下第一美人是絮氏 舜华,不是我喔。”她三不五时催眠着。

……絮氏舜华么?

今日她已提过不只一次的絮氏舜华,与眼前的崔舜华有何干系?

“当家!”小娃儿发现窗外的尉迟恭。

他张开黑眸,捕捉到崔舜华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恐。接着,她惊惶失措地退到床边,脱离他的视野范围。

他沉吟一会儿,步进房里,送走犹在兴奋的男娃儿,老女童自内室匆匆而出。她一头刚洗完的长发已经 束起,行走时隐约露出足下没穿妥的罗袜。

他与崔舜华谈不上什么交情,不会特别关注她细微的变化,但,他也知道北瑭只有一个女人敢露足,那 唯一的女人就是崔舜华。

这几年,她在室内必是裸足临地,无视他人想法。这女人……刚才是躲回室内绑发穿鞋?

“舜华,束湿发,小心头疼。”他忽道。

她面色古怪,带着怨气道:“尉迟公子,你不出现,我又怎会束发呢?”她脚丫还湿着呢,穿着袜直难 受。

“你不是都叫我尉迟,何时客气起来了?”

舜华心跳漏拍,泰然自若笑道:

“人的头发都会有由黑转白的时候,舜华性子渐变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尉迟公子早就发现了吧,在钟 鸣鼎食那夜后,我个性略变……实不相瞒,那日我撞到头,有些记忆不是很清楚。”话一出口,她也意 外自己这么平静。

其实她早就想到,在她从未见过崔舜华的情况下,绝不可能仿她性子的十全,她性格有变,下人察觉也 不敢问,但,一定会有在身分上与她相当的人出口相问,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心里反复拟稿说词,就怕没作过戏的自己说话结结巴巴让人看穿,但没想到眼下说得顺畅自然,连她 自己都大感欣慰。

也许,是因为体认到,这一次,天塌下来了白起哥也不能替她顶着吧。

接下来,再难过的关卡,她都得靠自己的双脚走过。她不想在最后毁了絮氏的名声;不想在最后,拖累 了崔舜华的性命;更不想在最后这平白多出来的一年里,让絮氏舜华心里的善念闵这么一点一滴给消磨 了。

有时候她也会冒出邪恶的念头,不如占住崔舜华的身体活到老,可是,这是鸠占鹊巢啊!如果她霸占崔 舜华的身子,那过去十九年自以为良善的她,岂不是自打嘴巴,跟那个会害人的崔舜华有什么不同?

今天她没认了白起哥,痛哭一阵后,心里也放松了,不必再挣扎了。她自己不想做坏人,也不会让白起 哥背起恶人之名,它日等见了亲亲爹爹,她可以很自豪地跟他说,他的女儿虽然无法再延续絮氏之名, 但,绝不辱他的名,不辱他的教养。

她回视尉迟恭的打量,补上一句:

“瞧,尉迟公子是不是觉得我也变规矩了些?”她指指束发跟脚下。

“……有点。”他颇为含蓄道。

她笑道:“我撞头后的所作所为连自己都意外呢。以前我行事张扬,不忌他人的眼神,但此刻,要让尉 迟公子看见我披头散发,我怕我会控制不了,非嫁你不可。这头戏里的东西真是奥妙,给它撞一撞还真 能改变个性,说不得下次再撞一回,我又恢复成原来个性呢。”她先替一年后的崔舜华铺铺路。

“说得挺有道理的。”他慢条斯理道。

“嘿嘿,崔舜华本身就是道理。”偶尔也要展现一下崔舜华的嚣张,才不致落差太大。

尉迟恭见她长发湿透,全身还带着水气,像个玲珑剔透的水娃娃似的,便道:“我让婢女进来帮你擦发 吧。”

“等等,等等!”舜华心情甚好,她打定主意再怎么孩子性也只能今天了,今日事今日毕,从明天起可 得靠自己顶天了。她搬来凳子,朝他道:“借扶一下。”她抓着他的袍袖,站上凳子,居高临下朝他笑 道:“尉迟公子,今日你救人一把,实是善心之举……唔,你要明白我是绝对瞧不惯你这种善行的,但 ,好人当有好报,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她笑咪咪地伸出手,碰碰他的头顶。“今天,春神赐福给你 ,明年此刻你铁定娶回意中人。”她记得明年此时他去白府拜访时,袖边有金红双线,肯定是与伊人姑 娘论婚嫁了。她千盼万盼,终有一次当上春神了。

崔舜华要真撞坏了头,变傻子都比变她这样的可能性要大太多。尉迟恭一语不发,神色淡然地扶她下来 的同时,有意攥住她的左手臂,手一滑,不着痕迹将她宽袖往手肘拉去,露出白玉般的藕臂。

臂上,没有任何咒文。

舜华连忙拉好袖子,腮面微微红了起来。

“……我并非有意……”他道。崔舜华哪会因这么点小事害躁?

“尉迟公子不是有意,何况、何况这等小事我也不在意,露露手而已嘛……”她内心流泪道。

尉迟恭下意识看向她的右手宽袖。那袖下,臂上咒文也消失了么?

如果都消失了,那表示真正的崔舜华已经……

“絮氏舜华是什么样的人?”他忽问。

舜华一愣。

他又道:“方才我在窗前听见的。絮氏是北瑭古老的姓氏,如今白府里正有絮氏仅存后人,与你同名, 你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舜华以为她好奇,不疑有它,爽快笑道:“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很孩子气?”

“哪会!她是个大家闰秀,北瑭第一美人……不,比不过我崔舜华,勉强并列吧。她身高九尺……”

他终于挑动眉。“九尺?”

这是她梦想中的身高啊!她点头,道:“高才能看清楚所有的景物啊!好比方才我站在凳子上,这才能 看清你头上玉冠,要不,现在我这高度,连踮脚都看不见你头顶上了油的黑发呢。”

“……絮氏舜华今年几岁?”

“今年算十八,明年就十九了。”

“舜华可还记得你几岁?”

“今年二十……有三吧。”二十有三,在北瑭观念里已经是熟透的果实了,她忍住打击。从十九直接跳 到二十三,活生生四围年的空白啊!

说到絮氏舜华,她想起一事,道:“尉迟公子请等等,我有东西请教你。”她奔进内室,匆匆取过一物 ,再出来时,尉迟恭已经不在。

她一愣,见窗前有影。她拉开窗子,他正背着她双臂环胸靠着窗,他没回头,只抚着额解,道:“你放 下头发擦干吧。有什么事这样问也是无碍。”

她一怔,而后笑意漾漾,自怀里换出两颗橘子大小的球体送出窗外。

“我第一次看见尉迟公子,只觉你相貌偏俊冷,原以为相由心生,但你是外冷内热之人,舜华以后再也 不会以貌取人了。”

“你的第一次见我是在何时呢?”他漫不经心问着,接过她递出的小球。

“自然是在……唔,瞧,尉迟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吧?”

“自是肥皂。”

“正是正是。”舜华拿块布擦起细软长发,说道:“左边的是药皂,右边的是香香皂,都是尉迟家名下 制的。今晚我用的是香香皂。”

“……那又如何呢?”

“尉迟公子,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你不觉得让人二选一,是件很没人性的事吗?”最佳例证明就是她 啊!

北瑭京城贵族的肥皂几乎由尉迟家的皂行包办,白府里的她爱沐浴,皂球她用得勤,用完了得跟管事申 请,但每每赐给她的都是药皂,只有逢大节才让她用一次香香皂。她知道白起哥是看她身子虚,天天沐 浴容易受寒,所以选择对人体有益的药皂,那种只有香味而无用处的香香皂就免了吧。

七儿曾说溜嘴,嫌她太贪心。这种肥皂只有小富家以上有钱人才买得着,又何必嫌东嫌西?何况她日日 沐浴,在肥皂的消耗量上已是北瑭之冠了。

但她想,既然白起哥已是名门富户,絮氏以前至少也是个小富家,这种沐浴的皂钱绝对付得起的,如果 物资上的一些需求能让自己更加快乐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好过留下钱财不知给谁花,自己却郁郁地走吧 。

七儿以前还不会这样的。在她死前那一年,七儿被收买得很彻底,婢儿伴大尾生,其实没什么不对,她 也可以再收买回来,可是,她想这样无疑是给未来的大嫂难看。

嫂子未过门,小姑便出手,以后白起哥难做人,何必呢?所以她怀着讨好的心态,就让被收买的七儿不 时对她暗示些消息。好比,白起哥喜欢柳姐姐;好比,白起哥将要去提亲……这也算是她不脱节于社会 的好方法吧。

尉迟恭正打量里手里小球,球皂在他大手里显得好娇小,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崔舜华细白的掌心,还 不能握住一颗球皂呢。她眨眨眼,心里对这男女之别有点异感,以前她从没觉得她跟白起哥有什么差的 。她又笑咪咪地探出窗道:“尉迟公子,难道药皂跟香香皂不能合二为一吗?”

他微微侧面,瞟她尚带水气的脸一眼,道:“太麻烦,不合算。”

“为什么不合算呢?”她眼巴巴地问,就盼他能早出些双效合一的肥皂,她赶紧再送给絮氏舜华,好让 过去的自己快乐地度过最后几月。

“你几日一次沐浴?”他不答反问。

“日日沐浴。”她坦承,他又转过头看她一眼。这一次她没大惊小怪了,她觉得他亲近许多,也不太防 备他是不是又看见她披头散发的样子。

他慢吞吞道:“北瑭沐浴时日不定,通常三天一沐五日一浴,低下阶层成天干活儿的,沐浴更是难得一 次的。你这一头长发洗上一次也是很花时间,不是闲人哪来的空耗在这上头?”鼻间轻轻飘来淡香,是 沐浴后的香味……他凑近右边的香香皂,与皂上香味一致,只是女子洗后更添柔软的芳香。

……絮氏……舜华么……

舜华道:“总是有洁癖的姑娘会这么做的。”再补一句:“男子也是。我瞧白起差不多也是天天沐浴的 。“

尉迟恭闻言,下意识又瞟向她。“原来你有洁癖。”

她嘴角上扬,笑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全身干干净净,精神上很舒服,会觉得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尉迟公子何不想, 南临的香料配方什么的,近年逐成北瑭姑娘的喜好,姑娘家是爱美的,在屋里、被里熏香,甚至佩戴香 囊,都比不过自身散发的干净香味,如果北瑭姑娘在冷天里也能以沐浴为乐,那带着花香的药皂就是她 们最好的选择啊。”也绝对是絮氏舜华最好的选择啊!她满怀梦想着。

尉迟恭听她语气洋溢着期盼,好似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他记得,白起家里的絮氏舜华体弱多病,成 天有药味不意外……他将药皂凑近鼻尖。

尉迟家先有医馆,再有皂行。药皂里的配方都是由医馆里的大夫配出,人尽其用,不过都是些老医生, 配出的药皂以发挥药效为主却不怎么好闻。

絮氏舜华以前……身上就是这种味道么?

“如何能让那些千金以沐浴为乐呢?”他心不在焉地看向她的右袖。

如果真如蚩留所言,此崔舜华非彼崔舜华,不管以前那个崔舜华上哪去了,现时这孩子般的崔舜华是撑 不起崔姓的。崔家分崩离析指日可待,那时豺狼必等着分食,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为尉迟家谋得先机 。

他并不觉得落井下石有何违背良心之处。当家首要的,是保住自家一族,国家守成时可以有仁德君主, 但一族之主不能心怀仁慈。只是到时这娃娃似的崔舜华没好下场了。

舜华没有看穿他此刻心思,只想着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让人以沐浴为乐。她没学过商,再怎么前思后时, 一时之间也没个想法,只好再强调道:

“姑娘们一定会喜欢的。尉迟公子能做出有芳香的药皂,我想伊人姑娘定会欢喜不已。”

……

她见他没吭声,眼儿一亮。原来,尉迟恭的软肋在伊人啊。她试探地问道:

“我撞头后记忆有些模糊,忘了你跟伊人姑娘是怎么见面的,尉迟公子,你提醒我一下吧。”

他没理她这问题,只道:

“既然你撞头有些记忆不清,那么,可记得近日要缴税赋?”

……这些都是白起哥在管的,来到崔府后,她连崔府名下有什么地都不清楚,还缴呢。

“你还记得你以前依赖你名下的帐房么?”

……如果她记得,那就真的见鬼了。

尉迟恭状似无意地说道:“你要不安心,不如我差名帐房过去帮忙?”

她一怔,欢喜笑道:

“那就拜托尉迟公子了。”是啊,在崔舜华回来前她得保住崔家啊,要不,等崔舜华回来,家产被她败 光,她死了崔舜华都会鞭她吧!

“全交给我吧,你头发干了就早些休息。”他没回头看她,准备离去。

舜华又想了想,手忙脚乱束发,奔出去叫道:

“尉迟公子!”

他停步。

“我想过,我记忆有些遗漏模糊,不如我在此暂居几日,跟着你学一些商事,看能不能唤回记忆……此 次春税靠你,总不可能次次都靠你吧。”|Qī|shu|ωang|她是很想靠啦,但她怕靠到最后,又是第二个白起为她撑天, 她不愿再累及任何人了。没想到,她絮氏舜华在死前一年还要悲苦地学商,撑起崔家这名门富户。

他徐徐回头,深深地注视着她,良久,他才道:“随你吧。”

她闻言眉开眼笑,一时隐忍不住,朝他挤眉弄眼。“尉迟公子真是好人,放心吧,好人有好报是千古不 变的道理,我包你明年此刻一定把佳人抱回家。”语下之意隐隐已跟他是同一国的同伴,把戚家大少当 成是首要敌人。

她有《京城四季》这法宝,嘿嘿,比北瑭神盲者还神呢,她不就信依尉迟一表人才,在处处英雄救美的 情况下,伊人姑娘还不芳心暗许。就是对戚遇明不大好意思,但,男未婚,女未嫁,自然可以各凭本事 。

舜华信心满满,向他告辞后,准备回客房睡大觉。在崔府她睡不安心,怕有人进来捅她一刀,她想,今 晚她应该可以一觉好眠。

“……絮氏舜华?”他忽喊。

舜华直觉回头,脱口:“嗯……”那语气硬生生变调。“你在喊絮氏舜华?真是。我以为是在叫崔舜华 呢。哼,改天我必要叫那絮氏舜华改名!”

他神色自然道:“这话倒有点你以前的影子。明儿个见了,舜华。”

舜华见他迎着夜风负手离去,没有转回大喊她冒充……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喊错了?她抚着胸口,告诉自 己不管她听错还是他喊错都好,这都给她一个警惕,回头她非得练练表情,以后要有人再喊絮氏舜华她 万万不能再应声。

她又看看他那远去的高大背影,心里微微暖和着,在夜色之中,与他反方向走回客房。

4

春神日后的一个月,是北瑭的万兽节,一开始,万兽节意义只在于万物复苏,猎户上山打猎必有收 获,象征国运大展,后来日子一久,百姓自有过节法,商家会在铺前悬挂皮毛,百姓则在衣上动个手脚 ,一连过三天节庆日。

舜华自幼生活在北瑭,早知此节日,小时候,亲亲爹爹会从猎户那里买来野兽皮毛改制兽衣,例如 熊装熊帽让她变成一头小熊,小时尚觉有趣,但长大后她严重怀疑北瑭百姓的审美观,想象一下,北瑭 百姓在每年固定的某三天里,人人都穿着毛绒绒的可爱衣裳装动物在街上走,实在是……能看吗?

所幸,长大后她春天躺在床上的日子居多,白起哥忙里忙外,哪管得了万兽节给她制皮毛装,要不 ,一头大熊躺在床上,她自己都觉得好丢脸。

她多万幸春税与万兽节撞在一块,小富家以上哪个不是在忙税事,瞧她,跟着尉迟恭忙得团团转, 哪顾得了万兽节呢?

“很累么?”尉迟恭曾这么问她,有意无意道:“既然你记忆未全,不如多多休息,我叫我手头账 房去帮你吧,你放手即可。”

莫非被看出她满面倦意?尉迟恭果然是好人哪。舜华自是体贴道:“尉迟哥忙自家税事都忙不过来 ,再差人来帮我,这不是蜡烛两头烧?”语毕,觉得自己心地甚好,在他眼里说不定象换了个人,便又 狞笑:“嘿嘿,难道崔家的账房就是白请的么,我崔舜华的眼光这般劣等?我记忆不全,跟着你跑一遍 税事过程,再回头盯死那些账房,谁敢在我眼皮下动暗手?”她一脸不以为然,其实内心躲在角落暗暗 含泪,对不起,尉迟哥,她口气凶了点。

她知道她脾气时好时坏,实在没有演戏的天分,他居然全盘接受,没有表露意外,有时她还错觉他 在看戏呢,由此可见崔舜华喜怒应是无常到极点。

“跟着我忙成这样,你事事参与,累得团团转,何苦?”他别有用心道。

“不苦不苦,我该当做的,我曾经长辈教训,在其位定要做其事,绝不能全数托人,自己一身轻, 否则怎能让手底下人安心,是不?”她不是不信他,只是她想有些事还是以崔舜华身份来,尉迟恭名下 账房固然精明能干,但,天生聪慧的崔舜华怎会养一些废物。

连璧送上的田地名单几乎淹没她,崔舜华不是简单人物啊。就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这些田地全 是好地,她名下的账房没有三两三,恐怕她早就被这些地税压垮一半了。

现在她至少得做到了解她名下土地的情况,要是账房来问,她就不会一问三不知,她再依崔舜华不 怎么好的名声,偶尔去关切账房,她想,只要别让人发现崔舜华忽然变得好欺负,这一年应该不会有人 暗自吃崔舜华的老底吧。

她暂夜宿在尉迟府里,嘴里说得好听,是她跟着他忙得太晚,索性在他府里客房借住,不必劳师动 众回崔家,但真相是她不怎么敢单独回崔家睡觉,在尉迟府里她至少可以安心阖上眼。

就是一点不好,因为忙得太晚,她沐浴加上擦干头发都已过了子时。现在她才知道这些商人的辛苦 ,银子不是平空掉下的,以前她从没跟白起哥说辛苦了,谢谢他提供她这么多年的好生活……如果能活 下去,她多希望能以絮氏舜华的身份跟他言谢……但算了,她还不如以后在天上保佑白起哥还比较快些 。

但愿将来嫁入白家的柳家千金,也能知道商人之苦,多多体谅白起哥才好。商人之苦……商人之苦 啊。商人是要……要在万兽节换上动物皮毛的衣物,以示来年商人名下所有商号供货充足,交易不绝。

她不记得白起哥有扮过大熊或野豹……这样说来,她没有在万兽节那三天看过白起哥,原来他不敢 在她面前现身,可怜的白起哥,当商人真是太苦了……“每逢万兽节,名门富户会相互邀请,过个人情 场。”尉迟恭好心提醒她,道:“今年轮到你了,舜华。”

她的脸瞬间消脂大半,但连璧在旁,她又迅速恢复答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人情嘛,嘿嘿…… 就是一块吃个饭,连璧,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是。”

她瞟向尉迟恭,问道:“那天尉迟兄也会穿着野兽皮毛?”

“自然。”

她眨眨眼,嘴角微笑翘起,心里得承认她非常想看眼前这男人扮成豹啊大熊什么的,但,要一个好 好的姑娘家扮成那么可笑的样子,她无法接受,就算顶着崔舜华的模样都不行,所以,事后她故作不经 意地跟连璧说道:“本当家要怎么玩弄万兽节都行。”

“是啊,当家要怎么做都成,谁敢说话呢?”连璧一贯地笑眯眯。

“好。本当家天生就爱与众不同,你照我吩咐去请人制作。”

连璧领命而去。

到了万兽节那天,婢女们替她编着复杂的细辫子缠着毛绒绒的饰物,舜华注意到这些婢女手指都有 些打颤。

她此刻也不敢仿崔舜华出声骂人,怕婢女手上一颤,直直把那簪子戳进她的头颅里。

连璧笑着接过那簪子,道:“我来吧,瞧你们笨手笨脚的,难怪都不得当家欢心。”

舜华心一跳,眼瞳微地轻缩,瞪着铜镜里的连璧,他笑吟吟地举着簪子,在她发间穿梭,似是估量 那儿好下手……虽然她本性良善,但也不会善良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她不怎么信一个被崔舜华害到不男 不女的人,还会忠肝义胆,尤其在尉迟茶楼她被人推了一把……应该不是她的错觉才对。

但,她从他面上实在看不出任何心虚或恨意,难道真是她误会?她胆战心惊,盯着他插好簪子,这 才暗吁口气,好象死里逃生一回。

这……死里逃生能用在她身上吗?

连璧笑道:“当家真……与众不同。”

“嘿嘿,就让我好好嘲笑这些名门富户出身的公子爷们吧。”舜华一想到要跟可爱的大动物们吃饭 ,她就掩不住满面春风。

她很少有机会看好戏啊,虽然嘲笑人是不道德的事,但她非常期待看见外貌偏冷的尉迟恭会扮成大 熊还是野豹呢?

白起哥也是啊,她光是想象白起哥全身上下都穿成狗啊猫的,她就想躲在角落里大笑,今日的宴会 连璧设在崔府湖上的凉亭里,她来到岸边,画工早已候着,纸墨皆已备好,她微微一笑,揣摩着崔舜华 该有的反应,道:“画工,今日凉亭里的人物你可要一一传神绘下,别让我失望啊。”

那画工呆呆看着她。

她皱眉。“怎了?”

画工连忙低头,道:“小人必会如实描绘。”

她满意点头,上桥往凉亭悠闲步去,今日她照样穿着崔舜华的西玄深衣,不打算换上皮毛动物衣, 她只在头上小小作了文章,算是配合配合万兽节。

老实说,穿久了西玄深衣,她觉得行动还满方便的,崔舜华确实有眼光,如果能将深衣引进再改良 ,说不得将来北瑭女子人人行走都方便。

亭里已有人,她面色一喜,快点走进亭里,她眼一亮,道:“尉迟……”她呆住。

尉迟恭一见她也是一怔,随即撇头看向亭外湖面一会儿,才调回目光,他道:“舜华今日与众不同 。”

那声音很平静,但她怀疑里头充满了他真实的嘲笑。

“与众不同的是你吧,尉迟哥?你这行头是不是太过分点?”他照往常的长衫宽袍,哪来的人似禽 兽,她斥道:“你这样太不重视北瑭的节日了!”

“……”他又看她一眼,转头再看亭外湖面好一阵,令舜华都觉得湖面有什么好东西了,他才调回 目光,拉过外袍,露出腰间的扇袋。

舜华惊恐地瞪大眼,脱口叫:“那是什么?”

“这是狐毛制成的扇袋。”他淡淡说着。

“你比我还会偷走步。”她严重抗议。没人这样的,应该全身都变成狐狸畜牲。

尉迟恭看着她,终于慢吞吞伸出手,碰碰她两侧长长的白兔耳,“舜华,你去年在万兽节,应是穿 着深衣,颈间绕着狐毛围脖。”

她嘴巴圆得可以塞蛋了,难以置信,久久,她才问道:“你是说,万兽节不用全身穿得跟熊一样, 只要身上配件皮毛小物就可以了?”

他自喉口应了一声,直盯着她两支大白耳,但又察觉自己的失礼,不住往湖面看上去。

去他的亲亲爹爹,她满眸怒火转向一旁连璧。

连璧答道:“当家不是要与众不同吗?这模样确实与众不同啊。”

丢脸啊,太丢脸了,她本来是想看他跟白起哥好戏……她连忙转身,要奔回房,把两只白白胖胖的 大兔耳换掉,哪知她一回身,就见桥上有人过来。

她直觉想拉下两只耳朵,尉迟恭连忙攥住她的手腕,道:“你要扯下,就是披头散发了。”

是啊,舜华住手,细簪与兔耳相互支撑,毛绒绒的兔耳要是取下,那不就是让人看见她没有束发的 样子吗?她还怕其他人说她偷走步太严重,特地把兔耳做得长长。足够遮住她两侧人耳了,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

“尉迟?”刚进亭里来的白起看见尉迟恭立在那里,身后藏着人。

“咳,今天天气甚好。”舜华说道,硬着头皮,一步接着一步,强迫自己走出尉迟恭的身后。

她遥望凉亭外的湖面,眼色朦胧,神色极端悲苦,负手转身亭里时,嘿笑两声:“诸位请坐吧。”

她不及打量众人,就听得有人惊呼:“好可爱啊,舜华姐姐。”

有人扑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兔耳,舜华定睛一看,是那日扮成春神的伊人,近看真是眼儿汪汪, 小鼻小嘴细致诱人,我见犹怜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伊人发间七彩缤纷的羽毛……才两根被染色的 羽毛,这也算万兽节?

舜华内心流泪了。

她还以为当飞禽类至少要装上巨大的双翅呢。真是好个小鸟“伊人”啊。

她勉强一笑,道:“若跟你们一般,不就显不出我的与众不同了吗?”说到与众不同时,她百味杂 陈,只想掩面逃走,她硬着头皮再为自己发发声:“舜华左思右想,万兽节为北瑭特殊节日,自然要慎 重以对,今年是牛刀小试,明年……明年就全副武装,诸位明年一块隆重点吧。”反正明年就轮到真正 的崔舜华,与她无关。

她目光扫过戚遇明与白起哥,注意到他们跟尉迟恭差不多,不是皮毛扇袋,就是在腕间缠着一圈皮 毛衣意思意思。

接着,她目光跳到白起哥身后两名婢女扶着的娇弱千金,那千金一身青衫罗裙,珠玉饰物并不多, 风姿秀丽,举止娴静,不若伊人桃李之貌,但,她一眼见了就很有亲切感啊。

这就是特地请大魏名医为絮氏舜华调养身体的柳家叶月吗?

絮氏舜华生前一直很想亲自谢过她,可惜一直没机会,此番,她特意放了帖子给柳家千金,想一看 究竟,如今她圆梦了。

她当做没有看见白起的打量,朝柳家千金笑道:“这就是白兄心仪的柳小姐么?今日一见,果然温 婉贤淑啊,坐啊,大家都坐啊。”她笑眯眯地,心情甚是愉快,她猜出白起哥略嫌狐疑的打量是为什么 ,她没事先告诉他会找来柳家千金,他俩应是在崔府外遇见的。

柳家姐姐会应允且没有告知白起哥,其实她有点意外,她本以为柳家姐姐要嘛不来,要嘛与白起哥 说一声相伴而来。要是独自前来,那……柳家姐姐是对这份感情还不安,想要正名,让更多人知道她与 白起哥之间的关系吗?

忽然间,舜华听得柳家千金道:“多谢崔当家盛情邀约。”

舜华漫天乱想的思绪猛然顿住,古怪地看了柳叶月一眼,她耳力很好,这声音分明是春神日那天巷 里与她对话的轿里主人。

那遮着脸的年轻千金是柳家姐姐?

舜华心里打了一个突,心跳隐隐加快,反复想着那日她与轿里的人说了什么。那轿里的年轻姑娘用 着崔舜华送去的东西,而连璧说那是救命仙丹……这是好事啊,怎么她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着?

她好象应了连璧什么,忽地听见锵一声,她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过于失礼地盯着柳叶月,她转向地 上碎成一片的茶壶,再抬首看见慢慢擦手的尉迟恭。

他招来仆役,道:“收拾干净吧。”

舜华眼里顿时装满星星,笑道:“尉迟兄,崔府……我府里有许多茶壶,你摔几个壶都不是问题。 ”感谢他的提醒啊。

尉迟恭看她一眼。

伊人就坐在她身边,朝她笑道:“舜华姐姐今天心情很好呢。”她忍不住又碰碰舜华可爱的兔耳朵 。

舜华已经努力忽视这双兔耳朵了,但在场的名门富户一直以眼神来表达“崔舜华今天有病”,让她 好想钻进洞里哪。

别以为她没发现,尉迟恭每看她一次,就要看亭外湖面。湖面有什么好看的?他的嘴角都有点翘起 了,这是暗地在偷笑啊。

这人也真奇怪,想笑就笑吧,背着人笑,如何能让伊人生起亲切感呢?

舜华见连璧捧着银盘进入凉亭,盘上的物品令她眼一亮,她道:“今日舜华邀请诸位过访,正是春 税将要结束,各家忙到不可开交,此番就是当忙里偷闲,小喘口气,明天再为自家商行打算吧。”她接 过盘里木盒,在众人面前打开。

伊人瞟瞟在场没有吭话的男子以及略嫌沉静的柳家小姐,主动答道:“舜华姐姐,这是肥皂呢。” 她又看着那对兔耳朵,明明崔舜华偏艳冶,眉目给人机关算尽之感,但今日一戴这种毛绒绒的耳朵,居 然可爱极了。

“正是,正是。”舜华故作爽朗笑:“平日伊人……伊人妹妹用的是药皂还是香香皂呢?”

“我用的是香香皂呢。”

“不管药皂或香香皂都是尉迟兄名下的皂行。此次,我与他合作……咳,是尉迟兄做了许多,我只 是在旁给一些小援助,瞧,伊人,你手里皂球结合药皂跟香香皂功效,北瑭男子身强体壮,不必理会, 但如你或柳小姐这般娇弱的姑娘,正适合这种双效合一的肥皂,既能注重外观气味,也能在乎身子调理 ,这种贴心,也只有尉迟兄才有。”她很够义气,在伊人面前鼓吹尉迟恭的好处。

众人果然看向尉迟恭,但,接着又狐疑地往舜华看去。

这样看她做什么?舜华连忙让连璧将木盒一一分送给每个人。她道:“诸位不妨拿回,自己用也好 ,送给家眷也成,自然能明白它的好处。”所以,白起哥,你快点拿回去给絮氏舜华用吧,拜托。

她看见柳家千金颇感兴趣打量皂球,又笑:“柳小姐用了喜欢,我可以差人再送去。”毕竟是自家 嫂子,得多顾些。

柳叶月微惊一下,下意识往白起看去,白起没看向她,只是把玩着橘子大小的皂球,似在沉思什么 。

“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其实一点也不合算。”戚遇明朝尉迟恭忽然说道。

“确实不合算。”尉迟恭坦白道。

舜华不以为然,道:“商家本色或许重利为主,但有时,如果能站在百姓那头,就算赔些金钱,对 商家的商誉也未尝不是好事。”

戚遇明瞧向她,“舜华这话说得有趣。”

舜华对戚遇明的观感好坏谈不上,但,既然跟尉迟恭夺佳人,她当然偏向尉迟恭,她微笑道:“这 不是有趣,在座诸位想成为金商,可要稍稍注意一下这个金字,这金字不是金子的金,而是金字招牌的 金。”

金字招牌的金?戚遇明与白起皆往她看去一眼,唯有尉迟恭已经习惯她与现时富商不同的见解。

舜华见仆役已过桥面送饭来,赶忙再道:“诸位家眷用了后有建言,请务必告知,虽说大部分的人 习惯三天一沐,五天一浴,但,也许会有日日沐浴的人,要是不够,尽管来说啊。”

她拼命暗示,白起哥,拜托你了。

伊人就坐在舜华身侧,她见舜华长发松软,凑近闻到崔舜华身上香囊外的另一种清爽沐浴香味,她 道:“舜华姐姐,你也是天天沐浴的人么?”

舜华回笑:“当……”不经意地对上白起疑心的目光,她硬生生转道:“当午饭送来时,就是该及 时享用啊。今天吃的是小火锅,来来,在座六人,两人一组一块共享吧。”她暗对尉迟恭使个眼色,让 他跟她换个位子。

北瑭饮食与其他国家不同,少以大盘菜为主,尤其小富家之上,惯将菜色分装小碟送至各人面前, 不与他人共食一盘。

一开始,不共食,是怕旁人下毒害同桌的人,自己不小心误食,久了,就成为北瑭一个特色--不是 亲近的人不共食。

北瑭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在过节时共食火锅。舜华料想白起是与柳家姐姐一国的,尉迟恭跟她换了位 ,就能与伊人坐在一块,至于她嘛--她勉强牺牲了,“戚兄,我有话同你说,我们俩共用一锅吧。”她 朝尉迟恭挤挤眼抖抖眉。

她够义气。戚遇明对她而言是个外人,她为了尉迟恭与外人共享口水……她豁出去了,她硬着头皮 走到尉迟恭身边,就等尉迟恭跟她换位子。

一阵寂静。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她。

红晕徐徐覆上她的腮面,就算她有些孩子性,也懂得看人脸色,尤其这阵子跟着尉迟恭这师傅忙春 税,有更多的时机磨练她的观察,眼下这几人看她的目光不是不以为然就是狐疑……是不以为然她这么 色胆包天,直接找名目缠上戚遇明,夺人所好吗?

她微觉委屈,听得尉迟恭道:“戚兄,你与舜华换个位子,我也有话方便跟舜华说个话。”

舜华闷不吭声地与戚遇明换位。

尉迟恭当做没看见眼前这两眼汪汪直看着他的小白兔,但当做没看见,不表示真没看见,他又转头 看亭里湖面,眼底隐约带笑。

崔府婢女伺候周到,在热腾腾的火锅里下了菜,菜香四溢,舜华举箸沾了沾锅汁,送到嘴间吸了吸 ,又将沾了口水的筷子在锅汤里搅动数圈,充分表达她对共食人的热情……搅到一半,忽地顿住。

她慢慢抬眼,慢慢扫过周遭--又是每个人停筷在看她,尤其坐在她身侧的白起,简直难掩他的惊疑 了。

“……”就算是笨蛋,也知道她又有不对了。

去他的亲亲爹爹,她恨死他了。这样骗她很好玩是不是?小时候她都这样吃火锅的啊。

逢年过节一家三口围吃火锅时,亲亲爹爹教她把口水沾到筷子再入锅中大搅,口水互渗才是火锅直 义,所以每年她与亲亲爹爹的口水都在锅里拼命搅动,她一直以为白起哥人害羞,不肯做出这种举动, 但他向来照吃火锅也没有暗示过她这些举止是错的啊。

“你……”白起忽地开口。

她心一跳。

尉迟恭举筷沾汁,送入唇间,接着再入锅里搅动。

舜华看成傻眼。

尉迟恭扫过其他人,淡声道:“这是许久前的吃法,你们没听过么?”

戚遇明看他一眼,道:“确实没听过,没想到你与舜华在短短时间内交情好到如此地步。”

舜华暗叫不妙,姓戚的这番言语岂不让伊人误会?她正想开口解释,忽见白起还在看着她,她手心 略略发汗,直觉想回避,但碍于崔舜华的个性,她只是挑起黛眉,回望着他。

尉迟恭漫不经心地答着戚遇明道:“舜华两个月前撞到头,记忆有些模糊,我帮她一把也是应该。 ”

“你撞伤头?何时?”白起问道。

舜华不动声色笑道:“钟鸣鼎食那一天不小心撞了头,有些事模糊了,但,正渐渐恢复中。”她不 知尉迟恭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么一说,就可以解释她行为古怪。正所谓谎话里掺些真话,才能更令人 信服,这话她想是不假的。

果然,白起寻思片刻,想起钟鸣鼎食开始她确然有了异样。

“崔当家,可请大夫看过?”柳叶月柔声问道。

“看过看过,没什么大事,各位请用吧。”舜华笑道,撤下丫环,专心吃起火锅里的菜色。

有肉,有鱼,还有青菜,连璧配得很好啊。

“午饭是舜华安排的?”尉迟恭问着。

舜华应了声,答道:“我让连璧安排火锅的。只有火锅,才不会有人胆敢冒着不小心让其他名门富 户中毒的危险来下毒害她。”

那天在尉迟茶楼她被推下去的惊恐犹新,姑且不论是不是真被人推,防着点总是好些,她下意识暗 瞟连璧一眼。

尉迟恭夹着火锅里涮过的肉片,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与她互沾口水,她脸微微红着,心里万分不好意 思,从小到大,她只跟两个人共食过,但现在她也不排斥跟尉迟恭共食,这心情她还不想太深究,她目 光游移,落在白起那一锅。

能看见白起哥跟他喜欢的女子在一块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她含笑地看着白起多次夹着锅里海鲜给柳叶月尝,又望向白起碗里没有动过的菜,心思一顿,他刚 才有吃过一口菜吗?好象没有这段记忆……是不饿还是怕她下毒?怎么一口也不吃?她一头雾水,又瞧 见放在每人身边的小木盒,顿时愉快飞扬,白府里那个舜华得到皂球一定会乐开怀。

舜华笑眯眯地吃着热腾腾的火锅,筷子捞菜时不小心与尉迟恭的筷子撞到一块,她连忙让贤,殷勤 地替他夹起他要的胖香菇。

尉迟恭看她一眼,她下意识冲他一笑。

“喏,最好的给你。”她小声地说着。

他慢吞吞地举碗接过,目光不离她。

舜华微微一笑,专心地食上几口,凉亭外的柳枝摇曳,送进绵绵春风。她望着那摇曳生姿的柳枝, 想着名门富户间不如亲亲爹爹说的那样你争我斗,其实还满和乐融融的。

至少,除了崔舜华害过的连璧外,其他人对崔舜华都不错,人人都是好人,当然,尉迟恭人更好些 ,这一刻,如果能就此停下也是不错的,她想着,美丽的面上不知不觉抹上宁静安详的笑意。

她正贪看凉亭外丰富的天然色彩,所以此刻只有两个人看见她的表情。

一个是眼底不生波涛的连璧。

另一个则是与她共食的尉迟恭。

原来在这。

午饭后,她才被账房请去一会儿,天空就飘起细雨,她在岸边一看,亭里少了两人。她招来婢女问 了一阵后,沿着人工湖边而行。

“前两日你到我家里找我有事么?”

“也没什么事,路过,顺便去拜访而已。”

白起沉默一会儿,道:“我不在家,你就找舜华?”

舜华心一跳,屈指一算,这阵子正是尉迟恭第一次见到絮氏舜华的时候。

“久闻絮氏金商,无论如何也想看一看,北瑭名门富户怎么聚财也比不上的金商之后到底生得何种 模样。”

“你看见她的模样了?”

尉迟恭看他一眼,道:“絮氏之后甚懂礼数,以屏风遮面。”

白起闻言,微微一笑:“虽然舜华还是个孩子,但这大家闺秀的礼数她还是学得十足十的。”

她不是小孩了,她这时也快二十了,舜华早习惯他把她看成小娃娃,如果她能顺利活到六、七十, 只怕白起哥照样把她视作老人娃娃。

“我听闻絮氏之后久病在身,但我瞧她除了中气有些虚外,其余都好,应该没有大病才对。”

白起不太习惯有人与他谈起舜华,道:“她身子比以往是好些,只是还下不得床。你与崔舜华近日 友情倒是不错,你们要干什么事,我不会理会,哪怕你们合谋对付戚遇明,我也不会帮他,别扯上白家 就好。”

“她不过撞伤记忆,我适时帮帮她罢了。”

“如此便好。”

舜华又听得他们聊了几句,都不是怎么重要事,也许是两个人声调天生就淡,尤其尉迟恭更是偏冷 ,他们的对话令她有种错觉,都在言不及意,相互试探。

过了一会儿,白起要离开之际,说道:“既然你与崔舜华交情不错,记得告诉她,别把柳家小姐拉 入她的圈子。下次,也别背着我再自作主张邀她来。”

舜华见白起离去,犹豫一会儿,选择轻步尾随着白起。

他沿着湖岸走了一会儿,忽地止步,打开木盒,拿出皂球,舜华见到这双效合一的肥皂,就不由自 主的想起白府里的自己。

白起哥绝对疼她,必会将这功效两全的肥皂送给她,可是……絮氏舜华在生前确实没有拿到过这皂 球啊。

那现在会变成怎番局面?白起哥将肥皂给絮氏舜华,而现在的她并没有这份记忆,也就是说,等白 起哥送肥皂给絮氏舜华的刹那,絮氏舜华的人生走到另一条线上,再发展出另一个絮氏舜华的十八岁, 十九岁……甚至有可能继续活下去?那,如果真是这样,现在的她又会何去何从?

舜华捧头心里哀哀叫,太乱了,她还以为自己不算笨呢,光是絮氏舜华人生里一个小小变动,她就 无法参悟。

紧跟着,她看见白起神色冷淡地松了手。

扑通,那颗皂球直线没入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舜华傻眼,她直觉以为是白起哥不小心松手,想扑出去入湖捞起,但她又察觉白起哥毫无惊诧,也 没有动作,只是冷冷看着湖面涟漪褪去。

白起未觉有人窥视,阖上木盒,转身往凉亭那方向回去。

舜华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原来……原来不是她没努力过,崔舜华真的有送过絮氏舜华皂球, 只是……只是……全被白起哥丢了。

亏她还小小奢想着,如果一颗皂球可以送到完全没有这段记忆的絮氏舜华手里,是不是表示,在絮 氏舜华离世前几个月,她还有办法救回絮氏舜华……“原来……如此啊……”她喃道。只怕在絮氏舜华 离世的前几个月,假冒的崔舜华努力过许多事,但都无法挽回絮氏舜华的性命……细雨打在她脸上,她 心里凉透透。终于明白她自以为有机会走出她人生必经道路外的其它新路,但自始至终,她还是一直在 通往名为绝望的道路上。

尉迟恭才坐上轿,就察觉有人尾随他钻了进来。

轿里立刻布满茉莉花香味儿,他早习惯甚至一日不闻还有些惦着这人,他连正眼也没看,说道:“ 小心府里无主,久了有人闹事。”

“唉,过两天等春税结束吧。”在崔府她完全没有安全感。还不如跟着他回去呢。身边有他,她安 心多了,她满足在低叹口气,舒服地窝在轿里。

自轿窗往外看,百姓果然只在配饰上弄点小皮毛花样,会搞得跟她一样的……多半是孩子。

她摸摸兔耳,忙着解开它,一双男人手掌移到她头上自然地帮忙。

“其实我瞧尉迟哥待族里弟兄很好,实在与清冷外貌不似,你要是对伊人姑娘有对族里弟兄的一半 好,她早就芳心暗许了。”舜华诚恳道。这些日子她看见他对尉迟府里那些未成年的男娃儿操劳许多, 简直象父亲了。

每天入睡前,每个男娃儿得上他房里道晚安,要是他过忙,男娃儿都睡了,就由总管一一查房,再 通报给他,不得欺瞒。

目前唯一不住在尉迟家的血脉,就是身为神官的蚩留,每日傍晚,都会有一名骑士将短笺送入尉迟 符里。

那是蚩留在每天傍晚写上“一日安好”的短信叫人送来。以示今日安然度过。一开始,她微微错愕 ,后来从尉迟府里的人嘴里得知,尉迟恭少年当家时,曾遇过族人一连六日死,都是在入夜他准备就寝 时。

第一日祸事天上来,本以为准备一回丧事即是,哪知第二天再传悲剧,丧事只得一块办,第三天姓 尉迟的尸体又送入府里,虽然都是出于意外,但,事不过三,没人想过接下来还会有连连让人心惊难眠 的噩耗。

从那天起,以尉迟恭为首的血脉族人,只剩几个男丁,除去蚩留与他相差三、四岁,其余侄儿不是 遗腹子就是尚在襁褓,尉迟恭那时不过十七、八岁,就养成日日要亲眼见到这些孩子才安心的老成习惯 。

她还记得,那天傍晚她也凑热闹尾随着那些男娃娃跑到尉迟恭面前报平安时,他面上微妙古怪的表 情。

他在想,尉迟家哪时蹦出一个大女娃了,但他没有拒绝。

她轻叹:“真的,如果尉迟兄能分一半心思给伊人,那还不手到擒来。”

“她也还不是尉迟家的人。”他淡声说道,替她解下了兔耳朵,顺道熟练地替她扎了个辫子,免得 披头散发,他手指穿过她发间时,果然有着异于他人发丝轻软舒服的感觉。

天天洗发,摸起来连指腹上都染有淡淡发香,难怪她热爱沐浴。

她摸摸辫子,笑道:“多谢尉迟哥。”目光停留在他的扇袋上,她真的只是略略停留而已,就见他 解下扇套放进她怀里。

“万兽节一连三天,你就带着它吧。”

她笑眯眯地应了声,毫无愧意地收下,其实她是知道尉迟恭把她当撞坏头的孩子看待的。

她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如果他还是把她当成以前那个崔舜华看待,她想她这最后一年真会孤独的 过,没人愿意跟她太过亲近……她绝对会发疯,还不如象现在,就算把她当个孩子都好。

扇套里是一把扇子,这些名门富户的男子们人手一把扇子附庸风雅,但她没见他用过,她打开扇子 ,扇面上果然是北瑭流行的山水瀑布,瀑布自山间直直泄下,扇面一倒过来,却是直冲上天,正是暗喻 商人的名利。

“尉迟哥,舜华有一事想请教。”

“嗯。”他漫不经心,盯着掌里这对挂在她头上可爱到不行的绒毛兔耳朵。

“当然,这是因为我脑袋不清楚所致,那个……我记得你曾说舜华喜欢戚遇明,但为何我与伊人姑 娘看似感情不错呢?”照说,是情敌啊。

他转头看她一眼,道:“你心思复杂,常人难以理解,你先与伊人交好,故作一见投缘,与她互称 姐妹,你为她想除去我这祸害,戚遇明看在眼底,自是不再排斥你,待他对你慢慢有了好感,你再离开 他俩,除去伊人,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

她一怔,“这么复杂?”

他嘴角微地上扬,“一点也不复杂,你看伊人的眼神并无感情,举手投足却是情真意切,我要看不 出,今日也就不是尉迟家主子。”

“那我……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他停顿半天,看着她一字一语:“你确定撞了头的崔舜华还喜欢他么?”

这话有点用意,她不太明白,又追问:“那你是怎么喜欢上伊人的?”

他瞟她一眼,没有答话。

她挪挪位子凑近他,兴致勃勃道:“尉迟哥,你说出来咱们好琢磨琢磨要怎么近一步拉近你们之间 的关系啊。”

“伊人她也不是好惹的,舜华,以后别再让自己太靠近戚遇明,今天火锅的事别再犯了,没有一点 手段。一个孤女是撑不到现在的。”

舜华面色古怪,“尉迟哥,你真的喜欢伊人吗?我觉得你还偏向我些呢。”这么理性地说伊人,跟 《京城四季》说的完全不同。“你可别喜欢我啊。”

他瞪着她。

她笑着:“说笑的。”

尉迟恭按着额角,闭目道:“对了,今年是建熙……建熙……”

“建熙四年。”舜华顺口答道。

他沉默一会儿,语气微软:“四年吗?我以为是三年。”

舜华一击掌,泰若自然道:“瞧我忘的,今年是建熙三年。三年没错。”她装作不经意问:

“你见着絮氏舜华了?我不小心听见你跟白起的谈话。”

“嗯,见过了。”

她转头看着他,口气稍带急切地问:“看见她的脸了?”

他略略挑起剑眉。“以屏风遮面,如何看得清?”

“你没有趁她不备之时,偷看她?听说她很单纯的。”

“我何必偷看?”

“你不好奇吗?”

“为什么要好奇呢?”他反问:“我对身长九尺的强壮女人并无兴趣。”

她一时语塞,最后瞟着他问道:“你对她印象如何?”

“……初次拜访,谈不上什么印象,但,应是一个大家闺秀。”这是尉迟恭斟酌下的用语,一见她 面带喜悦,就知他的回复她非常满意。

“听说她很喜欢吃尉迟家点心呢。”她道,美目热切地看着他。

他又挑起眉,相信自己并没有暗示他还会再去,虽然,他确实会再去……那个絮氏舜华与眼前的崔 舜华,性子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一个是温室里寂寞的小姑娘,另一个却早已历经生死。

轿子忽然稳稳停住。

尉迟恭瞧已到自家大门,他听得轿夫道:“当家,是王夫人……”

舜华见他眉头微皱,她低声道:“这可不好,家丑不可外扬,快快趁没人发现时请王夫人入内吧。 ”

尉迟恭一掌把她的脸推到轿窗旁,斥道:“哪听来的闲话。”

“这是《京城四季》里写的……”

又是《京城四季》?他没有理她的胡言乱语,道:“等我一会儿,别出来。”

舜华自是听话,《京城四季》里初章介绍尉迟恭,提及他当家时,因侄儿尚幼,北瑭不禁再嫁,他 放了几个嫂子出嫁,仅仅留下襁褓里的尉迟血脉。

书里头还写,有名再嫁的夫人不定时回来找尉迟恭,描述之中两人颇有暧昧,她那时看了只觉得尉 迟恭这种行径不怎么好,怎能左追伊人,右又与再嫁嫂子牵扯,但后来《京城四季》没再提及这位再嫁 夫人,她也就忘了。

她贴着轿窗,隐隐可见尉迟恭衣袍,可惜没法见到那位王夫人,想必此刻写着《京城四季》的人就 在附近窥视,才能将尉迟恭的私生活写得这般详细……她下意识地打开扇面,手指轻轻抚着,听着外头 的交谈,果然光听声音,尉迟恭语气是有无情的错觉,那位王夫人年岁绝对比她大些,她听着这位夫人 主动寒暄套交情,接着又扯到丈夫是读书人,收成不佳,眼见春税将要结束,还希望看在过去情分上, 稍稍帮助一下,要不,请尉迟买下那块地也好……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言谈之间,尉迟恭似是看在还 是幼童的侄儿面上,年年帮了点忙,但要无条件买下那块先天后天皆不良的地是绝无可能的。

舜华忽然想到,尉迟恭在相貌跟语气上很容易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错觉,但,毕竟不是白起。白 起哥可以狠到让人不敢再来的地步。

尉迟恭真的挺看重自家人,她想,他与王夫人间还卡着一个姓尉迟的男娃娃,他不会再冒着失去尉 迟家的任何一个人的风险,至少,在男娃娃长大前,她怀疑他还是会帮这位夫人度过难关。

她胡思乱想时,尉迟恭正掀开轿帘要入轿,他往她面上看去,心头微惊,她乌眸半阖似沉思,手中 扇面微晃,透得几分精明,如同以往的崔舜华。

“舜华?”他叫道。

她被尉迟恭异样略锐的声调惊得张开眼,一看见他,她满盈笑意若细碎莹光,刹那温暖夺目,她连 忙让位,尉迟恭多看她两眼,在确定什么,接着撩过袍角坐下,道:“直接入府。”

轿子经过那位王夫人时,尉迟恭伸出手臂越过她,将窗门拢上。

“别让她看见你。”

她回头,暗暗吓了一跳,尉迟哥离她好近,差点撞上他秀直的高鼻。

太近了,她想,颊面蓦地发热。

尉迟恭收回手,当做不知方才两个人距离过近,他解释道。

“她会找上你,托你帮忙的,你撞伤脑子没法应付她。”

“喔……”她看他一眼,问道:“伊人可以应付么?以后尉迟哥要是娶了伊人,她能替你应付这些 事吗?”

他沉默片刻,道:“她有这个能力。”

她又喔了一声,微微笑着:“这样说来,我忽然想到,白起与絮氏舜华曾有不言明的婚约。”

“婚约?”尉迟恭眉目轻厉。“怎么回事?”

“不过白起万万不会娶她,一来他视她为亲妹,二来絮氏已经无法带给他利益,三嘛因为絮氏就等 于我现在这个样儿,根本没有能力去当白府主母,”其实她都知道的,只是大家都没戳破那层纸,孩子 气就孩子气吧,她这几天还幻想过,如果她没有短命,还是那个絮氏舜华,如果尉迟哥没有这么喜欢伊 人,伊人最终情归戚遇明,她是不是可以……可以……哎啊,现在她想,都是她的春秋大梦而已,尉迟 哥跟白起哥很象,絮氏之后对他们太沉重,孩子气的舜华不会是他们的首选。

她不大明白的是,白起择柳姐姐为对象时,她心里很为他感到高兴,即使明知自己被舍弃的原因, 但不难受,而现在,她心头有点酸涩……她应该早就知道才是,所以絮氏舜华生前有想过,健康地活下 去,然后去真心喜欢上一个农户,猎户都好,他们不会知道絮氏背景,虽然她有孩子气,也没有足够能 力去尔虞我诈,但她有体力啊,可以帮忙下田,这些劳动人家总不可能再嫌她吧。

这种想法,她绝不会告诉白起,让白起内疚,自然也不可能告诉眼前的尉迟恭,她见他看着她,她 开心笑道:“所幸,我不是絮氏舜华。”她小心翼翼将他送的扇子阖起,尽心想了一阵,道:“尉迟哥 光是接济王夫人,至少还要接济个十年,人要接济久了,容易没骨头,就会越发的贪懒求现成了。”这 话是白起哥说的。

他一直凝视着她,道:“她贪不贪懒不干尉迟家事。”

她回避他的目光,但想想她干嘛回避呢?他又不知道她对他曾有的春秋大梦,于是,她笑着与他对 视,道:“但人一旦成惯性,等你接济完了,就会找上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时轮到你侄儿继续做你现在 做的事,这……”

他含蓄道:“舜华,能当家的都不会是良善之辈,她在尉迟家待了两年,应该明白我的处事态度, 如果过了头,日阳随时会在她眼前落下的。”

舜华没听出他的隐晦,好奇问道:“那块田地真的很差么?”

“养她一家三口贫户,好过我买下那块地。”

“那……义庄呢?”

“义庄?”他思量片刻,“是絮氏金商的手法么?当年絮氏金商在北瑭多处做义庄,义学,而后在 康宁帝时全数遭封。”当年的陛下怀疑絮氏金商以此收买人心,企图连结大魏造反,因此絮氏金商衰败 后,北瑭所有的富户都不敢再行义学,义庄。长久下来,北瑭商人的形象很简单,凭着买卖定诚信,但 额外拉拢百姓的手腕是没什么人在做了。

舜华坦白道:“都过了几百年,时代早就不同了,难道当今陛还会再以为这些义庄,义学又是来收 买人心造反的吗?你不是絮氏之后,尉迟府里也出了一个神官,他怎会怀疑你?”

尉迟恭沉吟道:“如果找个官员……”

舜华笑道:“找个官员主张义学,义庄,商家在背后出资,税赋方面也好谈,这是个好法子啊,不 好用的土地好好挑上一番,好比那位王夫人,到时办了个义庄,她与夫婿也有份工作,不必为田地烦恼 ,尉迟哥你不用再接济他们了。”

轿子停了,但尉迟恭迟迟没有出轿,就坐在那里,舜华看他一眼,也不敢出轿。

“……舜华如此助我,我该如何回报呢?”他温声说着,目不转睛看着她,似乎真的在等她提出回 报。

她笑眯眯地:“谈什么回报?一来一往嘛。”因为她孩子气嘛,想要多替眼前这人做点事,她想, 愈是多做些什么,将来她升天时会更满足地走。

“怎么没想过给白起这建议呢?”他问着。

她直觉答道:“他不合适。”他家里有絮氏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他开始这种事。

接着,她一怔,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会问白起呢?

他不太满意这答复,但仍配合地再问:“戚遇明呢?”

“我撞头后,与你比较亲近,何况你不念我平日嚣张跋跗,待我如同家人般,你要有事,我当然全 力相助啊……如果你不介意,这义庄义学也分一点给崔家吧。”让崔舜华积点德也好。

“舜华。”

“嗯?”

“你道絮氏舜华还能活多久?”

她以为他去看了絮氏舜华后,很同情她的处境,便道:“我瞧她有病在身,大概也只剩快一年的时 间……”

“快一年么?”那就是明年春吗?

“那个……”她不太好意思地说:“你要是很同情她,可不可以偶尔去看看她……我想也许她很喜 欢你去看她。”

“她很喜欢我去看她么?好啊?”

他答得爽快,舜华不由得惊喜,连忙道:“一言为定?”

他眼底隐隐带着柔软,举起手,舜华本以为他要打勾勾,哪知他居然跟她轻轻击掌为盟,她不知尉 迟恭为何此刻不当她是孩子看待,但她心里是高兴的。终于啊,也尝上一回击掌为盟的誓言了。

她听到他道:“明天一早,你写封帖子,我差人代你送给税官。”

“邀税官做什么?”她一头雾水。

“你名下土地太多,太容易挑出毛病,你不拉拢关系怎行?这事每年都要做的,白起,戚遇明都是 如此,甚至其他富户都在这样做。”

她心一凛,点头,“咱们一起邀税官来吗?”一块办,方便些。

他沉默一会儿,答道:“我已邀过,土地税赋方面已经完成,四大名门富户里,只剩你没有动静。 ”语毕,他撩过轿帘出去。

舜华闻言错愕,这些日子跟着他学这些税事,可没听过要拉拢税官,他何时跑去搞定一切,却没提 点她。

如果今天他忘了说,再过两天春税结束,税官找麻烦钻她的洞,让她土地遽失,她不就欠了崔舜华 ?她脑中蓦地迸出大富户吃小富户的案例,即便是白起哥,她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小富家爬上名门 富户的一路上没有暗中动手脚过。

先前是他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

他叩叩轿顶,对着轿内说道:“快出来。”

轿帘外那隐约的黑鞋以及垂地的外袍,让她想起絮氏舜华最后一日他就是这样走出屏风后要她别害 怕,她心里轻轻叹息,无论如何他都说了,不是吗?

“舜华。”轿外伸进一只男人的大掌。

她盯着好一会儿,她掌心轻轻停在他掌上一指的距离,不敢真的握下去,这手也许将来是伊人要握 的,大人娶小孩……大人负累,小孩高攀,还好她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也就不会有太多绮想,她会全 心全力帮他抱得一个成熟美人归,思及此,她避开他的手,钻出轿子。

但因为太在乎那只男人的手,害得她出轿里一头撞上轿顶,她抱头哀哀叫一声,真的很疼啊,她眼 角余光瞟见轿夫傻眼,白起哥可没教她大家闺秀遇见此事时该怎么面对,因为这种撞轿的蠢事在大家闺 秀里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尉迟恭拉过她的双手,道:“都肿了,我替你揉揉吧。”

“不不不,没事,我没事。”她连忙拒绝他的好意,深怕《京城四季》执笔者就在附近,到时伊人 看见岂不反感?她试着做出最爽朗的笑容,作揖道:“尉迟哥,亏得你及时提醒税官的事,舜华在此谢 过。”

“……嗯。”尉迟恭静静地看着她真心无伪的笑颜,而后低目扫过她刻意避开自己,两人间的距离 。

5

最近尉迟恭与崔舜华走得过于亲近了。

白起半垂着眼帘,自酒楼的二楼往街上看去。崔舜华一向坐轿或骑马,少在闹街步行,今天兴致挺好, 居然逛起大半天的街道。

逛什么街呢?这些时日,她与尉迟恭几乎形影不离,这两家非但合作起没有什么利润的皂行,还打通关 节有意做起义庄来。难得今日见她逛街……白起明知有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实在踩不到那个点。

“京城四季?”他重复吟念着。

“正是。崔当家一见到小的,就在打听近日是否有意写京城四位名门富户当家的……的秘辛。”白家书 馆里的老总管抹抹汗。

她有病么?拿自己的事去给人闲话?连书名都取了呢。京城四季?有什么好处?赚得了多少?不只白家 在京城的书铺被探问了,连戚遇明、尉迟家相关的行业也一一被探过,崔舜华到底在想什么?

白起一向对她没有什么兴趣,但京城四姓息息相关,她要有异,一个不稳,白家也会备受牵连。

“当家,大魏一品云织坊的丝绸终于运到了。”

白起不甚上心,道:“差人送上柳家。”他寻思片刻,又落在崔舜华身上,她身边的阉人笑咪咪地尾随 着她,但偶尔若有所思的。

连她身边的人都觉得有些古怪了吗?她撞上头,性子有些改变,但一个人能改变多少呢?能够变得举手 投足毫无威胁性么?

白起不经意地瞟着崔舜华身后几步远的百姓,黑眸蓦地一亮,立时起身凭着扶手栏杆。崔舜华她怎会不 知,她骑马坐轿,就是不行走,怕的就是恶名昭彰带来的后果啊!

“崔舜华你死吧你!”百姓中有人暴喝。

正要跨入某间书馆套一套《京城四季》到底是哪位幕后高人着笔的崔舜华一看,在阳光的折射下,一把 高举的菜刀闪亮亮的,她吓得直觉掩目。

路人的尖叫,令她惊悸,想到那句“你死吧你”,她下意识侧退避开来。咧咧寒风刮疼她的颊面,再一 定睛,那菜刀居然离她只有一指距离。

她没遇过这种事,吓得大叫:“当街砍人啦!砍错人啦!找错了找错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她连 连退后,想遁入闹街人群里,谁知这些没良心的百姓一见她靠近就做鸟兽散。没人性啊!

追着她满街跑的少年衣衫褴褛,满面污垢,显然混迹市井有一段时日,今日逮到她独自一人,藏了许久 的菜刀无比亮滑,正是少年日日擦试下的恨意。

他紧追不舍,咬牙切齿:

“我怎会找错人?北瑭京城还有哪个崔舜华胆敢买通官员,假造亲戚,逼吾父优先卖地给你?地不给, 你便弄得我家破人亡!如今地契已转到你名下了,吾父吾母也投井自尽,你就拿命来换地吧!去他的崔 舜华!”

舜华闻言,心头如坠冰窖。原来崔舜华名下的地多不可数,俯拾皆好地竟是这样来的!竟是这样来的!

但……但她不是崔舜华啊!她要是崔舜华,万万不会这样做的!可这种话她怎能说出口?一出口,她没 被砍死,也会被火焚死的!

闹街上的百姓惊慌慌,她是心慌慌,脚也慌慌,菜刀在她眼前砍来砍去,连壁不知被人群淹没到哪去了 ,没法救她一把。

她转身奔入人群,人群又散,她大叫:“没人性啊,让我躲躲又怎样!”不慎踢倒街边放水果的篓子, 她整个人扑地也随着果子滚了一圈。

刀光凌凌,就要往她砍下来。这一砍,她准成两瓣大西瓜!她命休矣!不不,她早休了!但平静地走, 跟切成两块大肉走是有差的!

“原谅我!原谅我!没有下次了!”她顾不得崔舜华的面子,惨声大叫,眼角余光中,疾速闪过的百姓 面孔竟无一人怜悯。

是啊,是啊,谁会怜悯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崔舜华做这种事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可是,她不是啊!她真 的不是崔舜华啊!

“崔舜华你下地狱去赎罪吧!”

白起攥紧栏杆,眼底精光乍现。他凭栏疾走,与崔舜华同一方向,就是要看清楚她的最终结局。

崔舜华是崔家梁柱,她一死,崔家垮,白家便可见缝插针。

蓦地,他看见对街茶居二楼的京城四大富之一——戚遇明。

戚遇明也正往街上看去,却没有任何动作。

大家都在打同样的心思啊!不管尉迟恭与崔舜华在暗谋什么,都不会有后续了!不会影响到其他两家了 !

白起蓦地止步,隐在栏旁柱后,不教戚遇明察觉他的存在。

他再往街上看去,她奔到最近一顶软轿前,大声求救。那轿子不但没让她钻进去,反而迅速拉下轿帘。

他唇畔有笑。

轿子里是妓院的姑娘。当年崔舜华一身西玄深衣蔚为风潮,居然让妓女学去,一时间北瑭妓院里人人都 着深衣诱客,崔舜华火上心头亲自划花名妓的颜面,让她们再也无法以色谋生,如今妓女见她将死,只 会额手称幸,哪会扶她一把。

即使看着崔舜华的背影,他都感觉得到她的恐惧与绝望。

这不是报应么!同样是舜华,老天是公平的!没道理你张狂百岁,却让另一个舜华长躺病榻!

舜华极其狼狈,逃命双腿不稳,又跌一跤,眼见那菜刀就要沾血,她抱头下意识大喊:“白起哥……尉 迟哥!尉迟哥!”

白起呆住。

万事休了!休光光了!舜华绷紧皮肉准备承受剖两半大西瓜的疼痛,哪知地面忽然微震,一排排官兵自 巷间飞快奔出。

她傻眼,任着这些官兵层层将她与少年隔了开来。

白起暗叫可惜,眯起眼,藉着阳光细细揸她的容貌。确是崔舜华没有错……她长发清软飞扬没有上油… …最近她似乎天天洗发……

位在高楼之上的戚遇明神色未变,既没有惊喜,也无扼腕之意;而这一头的白起,则深深看着崔舜华, 陷入沉思。

会喊他白起哥的,只有舜华。如今舜华该在府里,眼下这崔舜华喊他白起哥是何用意?

明知是崔舜华无误,白起还是自柱后现身,不顾戚遇明的察知,攥住栏杆,再次观察崔舜华的容貌表情 。

舜华本是捂着脸,放下双手,怯怯看着宛如人山人海的官兵,一名陌生的青年身穿着官服,就站在她身 边。

“小人方才去请官兵,让崔当家受惊了。”他恭谨道。

“你是……”她声音还微微颤着。

“小的是尉迟当家派来跟着崔当家的。”

“原来是尉迟哥派你来的……”她心跳尚未缓拍,官兵围得严实,她只能踮着足,看着那少年被官兵粗 暴制伏。

“崔舜华你会有报应的!我做鬼也饶不了你!”少年的狰狞声音远远传来,随即是人肉砸在泥地上的巨 响。

舜华心里惊惧不已。这一年要她怎么顶?现在她才意识到,她不是在顶一个普通的千金小姐,这世上也 不如她想像美好……那些恶事她连一样都没做过,但现在百姓看她的每一眼,在在都让她掩面惭愧。

连璧费力钻了进来,气喘吁吁。他道:

“当家没事么?连璧先前被人群冲散开来,追不上当家。”

尉迟家的青年看他一眼。

“嗯,我没事……那人……”

“那人会押入官府的,这是公然行凶啊!方才见死不救的人,连璧都记下了,等回头当家要怎么做,连璧必定领命。”

舜华顺着连璧目光往角落轿子看去。不知何时,轿里花枝招展的女子颤颤跪伏在地……因为崔舜华死不 了,所以在求饶了吗?

她又察觉尉迟家青年眼底抹过轻蔑。是在轻蔑崔舜华吧!

明知他们不是针对絮氏舜华,但经历此番生死,她真觉得自己就是崔舜华,必须承担所有的过错。

她抹去满面冷汗,走上一步,顿觉双腿虚软。

大庭广众下,她勉强笑道:“嘿嘿,去把她的轿子抢来,先回府吧。”

连璧问了一句:“回崔府么?”这几日她都住在尉迟府里。

她随口道:“好,先回崔府。”一顿,又往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看去,摆摆袖,轻补一句:“别伤她。让 她走,也不准背着我找她麻烦。”

尉迟府的青年诧异瞟着她;连璧忍住回头看她的冲动,受命而去。

一回崔府,舜华连一口水都还不及喝,就听见宫中差人送话来。

“……入宫?”她声音沙哑。她?

她有想过崔舜华在北瑭京城作威作福,这背后靠山必定颇硬,但,她还没想到入宫这一层……她不敢多 问,怕被一旁的连璧看穿。

她往连璧看去,只见他平日笑吟吟地,此刻却是面色紧绷苍白。

“崔当家请上轿吧。”那太监说道。

“……我一身他国衣裳,请待舜华换上北瑭女装。”

太监略讶笑道:“当家说笑了。以往当家不是曾跟太后说衣物于你,不过分方不方便,无损忠君之心哪 。”

舜华心里微苦。确实,北瑭富户千金女装行走不便,若要逃命,还得把垂地的衣裙绑在小腿上呢。她回 以一揖道:“那……就上轿吧。”

太监看了连璧一眼,笑道:“请这位阉人一块跟着吧。”

“……这是自然。”连璧镇定地说道。

舜华趁着在轿内,快速卷起宽袖,手臂上都是擦伤,还有血水渗出,先前她承受崔舜华身子时,右臂已 经带伤疤了,现在在同一处又来……她忍痛舔着伤口,以前药苦她可以大叫,哪儿不舒服也可以在床上 滚来滚去跟白起哥闹脾气,但现在不成,她是崔舜华,不能教别人发现崔舜华连点疼都捱不住。

她放下袖子,抹去冷汗,往窗外看去宫墙就在远处,她不由得暗自失笑。

絮氏有几百年没有走进宫墙了?听说康宁帝那代的絮氏家主时常蒙皇帝召见,而后又多疑地令絮氏瓦解 ,几百年来的絮氏活得战战兢兢,虽是较一般平民有钱的小富家,但每一代都自觉活得像被人监视的蝼 蚁。

这都是亲亲爹爹为了要她骂一句“去他的徐直”才在她面前说的。她是没感觉啦,可能她都待在府里, 所以很正常地成长着,完全不觉得自己被监视过。

如今,冥冥中有天意,要她这个最后的絮氏做一个完美的结束吗?

“……去他的徐直。”她轻声说着,怀念起过去骂人的那段时光来。

“当家?”连壁听见轿内的声音,以为她有吩咐。

“没事。”她笑。

连壁面色古怪,仍是收回目光。

“……去他的崔舜华。”她微微笑着,大街上的余悸犹存自她面上褪去,心里也慢慢沉淀下来。

就算让她这个最后絮氏做一个完美的结束,也不用让她与皇帝见面吧?

刹那间,舜华的双腿软了软,差点本能服从“陛下”两个字再趴一次地,但一见眼前陛下是个小孩,她 又硬生生挺着膝,直直站在原地。

“崔当家,听说你撞坏了头?”那小孩身穿小龙袍,头戴帝冠,不可一世地坐在椅上。

舜华作揖道:“舜华前几个月夜宴时,一时不慎撞上头……”

“所以,你没照朕的吩咐去做?”

她一征,小心翼翼答道:“舜华有些事不小心忘了……”

小皇帝跳下椅,跑到她面前,笑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撞坏头了。要不,你怎会没杀了那乐师呢?”

今日就算天塌下来了,她想她也不会心惊害怕了。她微笑:“正是如此。请问……哪位乐师?”再请问 ,你们有什么仇,可否一并说了?

“哼,前阵子教坊里的他国乐师居然敢在北瑭国土里弹奏亡国曲,朕要杀了他,你允朕先将他调到崔府 的家乐里再找个名目杀了他,才不会损及朕的名声。崔当家,你事事都替朕想,朕很高兴呢。”

“……是这样么?”原来,那夜的钟鸣鼎食是为他杀人……为了杀一人,索性连全部家乐都毁去吗?在 崔舜华眼里,人命真是不值?

“好了。”小皇帝咧嘴,击两次掌。

太监领进一排年轻的宫女与公公。

舜华不动声色。那些宫女与公公面容迷惘,似乎不知自己被召唤的目的。

其实她也很迷惘啊。

“崔当家,这次你又要教朕玩什么呢?”

舜华迎上小皇帝愉快到有些残忍的目光。

跟随小皇帝身边的太监,上前轻声提醒着:“崔当家,陛下今儿个在朝上闹脾气,回来后说是你不陪他 玩,他明日不早朝了。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名字也被自宫册划去,请崔当家务必让皇上尽兴。”

舜华顿时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这是说,平常崔舜华教皇上玩……是拿人命来玩么?现在她也要跟着玩 ?

小皇帝得意朝她笑道:“对了,崔当家,朕替你出了口气。”

“舜华不懂。”她轻声道。

“今儿个你在街上闹的事,朕都知道。居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杀人,你放心,朕不会放过他的!”

“不……”等一下,让她想个法子解释一下。

“朕已经差人暗地传令下去,把那人往死里整,如今恐怕已经感谢地去见阎王了呢。”

“陛下……舜华……抢了人家的地,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罪不在他……”她喃喃着。

小皇帝笑着看向她,面露有趣道:“那又如何呢?”

舜华心里一震,层层麻感窜上她的头皮。

这就是……康宁帝的后代吗?疑东疑西,为了保住北瑭,不惜将忠心的金商絮氏视作奸细赶尽杀绝。他 可想过,到头来他的子孙败坏他保住的北瑭,轻贱他想保住的北瑭百姓?

她想到尉迟哥,想到白起,甚至,想到自己。

原来,这些努力在北瑭开拓一方土地的人,头顶的天,就是如此。

“你这脑子还真是撞得严重呢。”高椅上雍容华贵的皇室妇人笑道。

“太后娘娘说舜华脑子撞得严重,自是严重得很。”舜华微笑。

“你这孩子……把椅子搬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舜华还是微笑着,等着太监把椅子搬过去后,她才坐下,丰腴冰凉的手轻轻压在她的手上。

“下回别跟陛下玩今天那种孩子游戏了,陛下不会喜欢的。”

“是。舜华只是想,偶尔尝尝鲜换个新游戏,皇上才不会腻。”

“陛下年幼,多少皇族朝臣在虎视眈眈,哀家视你为心腹,就是要你好好教导陛下该狠时就不能手软, 你不要让哀家失望啊。”

“舜华明白。以后舜华会更加注意的。”她笑。

“明白就好。你们都先下去吧,小春子,把连璧也带下去,好好教他一些规矩,一个阉人没能在宫里有 名份是很可怜,但崔家不比那些小富人家,该要懂的规矩还是要学的。去吧。”

舜华看着那保养得宜的细腻玉掌朝空中摆了摆,仿佛在空气中荡出一道香气来。太后有私话要跟她说, 她心里明白,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私话。

她不经心地往连璧看去。连璧算是崔家下人,不管在陛下或者在太后这里,他只能在一旁垂首跪地。连璧此刻跪伏在地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不住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略略抬眼。那叫小春子的老太监,嘴边一抹笑。

她想起,以前絮氏舜华在药未入口时,会习惯性地重复握拳松拳的举动,因为她早知道药是苦的,她好 怕刹那入口的苦。

可是,药是一定要吃的,所以自己必须克服。

她不太了解连璧,但她想,人的直觉反应几乎都是相同的。既然她是连壁的主人,是不是该一肩承受护 住他后的麻烦?

她又想起,其实她是有心想救那个家破人亡的少年的。

“连璧留下来吧。”她忽然说着,朝北瑭太后看去。她余光瞥见连璧猛然抬头。她道:“太后娘娘,我 撞头的那几日都是连璧照顾的,这么忠心的人,舜华想,也只有太后娘娘身边的小春子公公可以一比了 。舜华想撞头后,没法牢牢记住每件事,所以我想留他在旁,替我记住太后吩咐的事。”

她半垂着眼,平静地接受眼前这北瑭第一女人的审视。

没一会儿,她像个小孩似的被长辈轻轻拍着头。

“看来那一撞,真是让你受苦了,是不?晚些哀家差太医替你看看,可别撞出其它问题来。”

舜华仍是垂眼笑道:“多谢太后娘娘。”她瞥到小春子走回太后身侧。

太后多抚了她长发两下,微诧道:“怎么你的头发变软了?”

她笑:“近日舜华迷上天天沐浴,索性发间不上油,用尉迟家制出的肥皂,不但可以养身还会有自然的 香气呢。”

“天天沐浴?你空闲的时间倒挺多的。舜华,这也多亏你出身名门富户,这才能随心所欲,一个平民百 姓可没那闲工夫日日耗上几个时辰洗发。”

“这全托太后娘娘的福啊。”舜华微笑道。

“听说近日你跟尉迟家那孩子走得近?”

“舜华对尉迟家的皂行忽然有了兴趣,想与尉迟家合作,便走得近些。”她应答如流。

太后看着她,问道:“义学呢?是谁建议你们做的?白家的孩子?”

“不,与白起无关。是舜华主动与尉迟合作的,舜华此举除了为自家博得名声外,也是替太后娘娘跟陛 下走出条路来。要是办得好,将来太后娘娘想重用什么人,只要好好运作,这些义学可心起到很大的帮 助。”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孩子说得有理,你跟尉迟走得近,哀家乐见其成。他族里有神盲者,将来不管 有没有当上大神官,尉迟家这名门富户在北瑭算是站稳了。”她瞟一眼今日略嫌规矩的崔舜华,慢条斯 理道:“京城四大名门富户,唯独白起是南临人。”

舜华眼皮微不可见一跳,徐徐抬眼,对上太后精锐的目光。她笑应一声:

“是啊,据说他有一半南临血统,不过……”

“不过,他骨子里流的只有南临没落贵族的血,没有北瑭血。絮氏这小富家,居然胆敢包庇他,谎称他 有北瑭一半的血脉,舜华,先前要不是你将此事查了个通透,只怕北瑭上下都要教这个南临贱民蒙在鼓 里呢。”

“这是舜华该做的。不过如今北瑭与过去大不相同,现时北瑭律法没有提及名门富户定是北瑭人,白起 他……”她本要说他在北瑭住久了,即使长相生得像南临人、骨子里流的只有南临的血,但他的根,已 经养在北瑭,拔不得了。

太后接道:“白起他是絮氏养大的。”

“……是絮氏养大的没错……可是,絮氏只剩一血脉,又是个多病女儿,想是过不了多久,絮氏要断根 了,白起……自此也会跟絮氏无关了。”

太后微微一笑:“没有断根前,总是教人担忧。如果不是当年的絮氏,北瑭断然不会大失国土,如今的 北瑭已无能力跟大魏一较长短,这全是絮氏所害。他们背负的罪孽,即使将絮氏一族化成白骨堆积在大 魏与北瑭的交接处,也无法泄皇室的心头之恨啊。”

“太后娘娘,当年并没有实质证据证明絮氏通敌卖国……”

“你套出白起,絮氏的真正姓氏了么?”

舜华满面苦笑:“舜华无能,也或者,白起根本不知。”

“姓徐……一定是姓徐,除了是西玄徐姓外,还有其它可能性么?”太后激动道,忽然改变话题:“你 对哀家忠心,哀家也不会亏待你。前两年祥王在睡梦中安祥地走了,陛下顺利登基,你在背后的相助, 哀家一直惦记着。”

这言下之意略有所指。舜华微一寻思,什么祥王她没有印象,但他的死跟崔舜华有关?

“你还是不肯答覆么?就因为絮氏那个诅咒吗?”太后蓦地尖锐看向她。

她笑道:“舜华向来不信什么诅咒……”

“既然不信,那就是不怕了。你是允了?”

连璧匍匐两步,说道:“太后娘娘,我当家早就开始了,您切莫怪她。”

舜华看向她。

太后双眼一亮。“已经开始了?舜华怎么没说呢?”

“……这还不是想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吗?”舜华笑道。

“好好,你不怕就好你不怕就好……哀家等着你的好消息!絮氏真能彻底绝断,舜华你功不可没。”太 后愈看她愈满意,瞟着连璧一眼。“你这阉人眉目清秀,面红齿白,这样吧,你高攀了,我许一个宫娥 给你对食做夫妻吧。”

连璧一呆,面色忽白忽红,他嘴里嗫嚅着,似乎想冒死说个不字,舜华击掌,起身笑道:

“多谢太后赏赐。这几日舜华也在想,是不是该替他找个伴,这下可好,既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宫女,我 就替你办个小喜宴吧。还不快谢谢太后娘娘。”

“……”连璧盯着地上,死也不肯答话。

舜华眉头一皱,不耐地一脚踢在他背上,但可能重心不稳,居然整个人斜斜奔出去,长裙翻飞,跌坐在 地。

满头珠冠的太后一征。

她身边的老太监也是一征。

“舜华,眼下没外人,没外人啊。”太后闷着笑,难得看见崔舜华这么丢脸的模样。

舜华满面通红,恼怒爬起来,拍拍灰尘,又狠狠左右各踢他一脚,骂道:“聋子吗?”

连璧这才低声道:“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满意地点头,瞧向舜华道:

“瞧,这才像你崔舜华啊。哀家等你好消息。”

舜华负手随着领路的太监,往出宫的路上走着。她穿着土黄色的深衣,腰间暗色腰带缠着,香囊垂着, 随着她端庄行止而轻轻摇摆着。

连璧本是失神着,后来察觉眼前的纤细背景行步略大,但不失闺秀优雅,她宽袖间的手掌似乎重复在做 同一动作——握拳、松手。

他加快一步,上前轻声问:“当家不舒服么?”

她随口应了声:“上午在街上跌了一跤,双臂擦破,所以有些疼。”

她忍到现在?连璧心里突兀,忽见她转头看着自己。

她一双狭长美眸轻轻扫过他的面容,没有任何侵略性。接着,她收回目光,青怱玉指移到腰间扯掉香囊 ,用力一甩,香囊远远抛出去,没入花叶间。

连壁见她面色一滞,仿佛她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这般有力。接着,她揽着腰间,诧道:“耶,我的香囊呢 ?”

连璧机灵,连忙四处寻着。他跟着崔舜华一些年了,她在背后干些龌龊事时可不会顾及他们这些下人, 要是不够机敏,早就不知死上几百回了。有回,她甚至敢在背后骂皇宫里那最为权贵的女人为丑陋的老 妖妇,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世上,有权有势才是真理!

那领路的太监见状,也忙着寻物。舜华强忍焦虑,朝太监客气道:

“香囊里的香叶部分取自南临的最南边,沿途人力物力不下千金,香囊外尚有祈福咒文……仔细想想, 有可能是掉在陛下那儿。”

连璧连忙脱下金铸手环,递到太监手里,笑道:“我当家甚喜这香囊,千金对我当家九牛一毛,但往返 南临路途遥远,没有一年半载是拿不到这香叶的。还请公公帮个小忙,回头悄悄寻一寻。”语毕,他察 觉她看他的那一眼略带讶异,似在惊异他配合无间。

连这点小事他都看不出来,他早不知死了千百次。

那公公明白她对香料情有独钟,往往她被召入宫,千里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百种香味。他将手环藏入袖 里,道:

“请崔当家等等,奴才回去寻寻,但是皇上还在,奴才不见得能……”

“公公有此心意,舜华感激不尽。”她道。

舜华目送那公公回头去寻,也没去花叶间寻回香囊。连璧见她动也不动,只是望远方的夕阳,把双手互 藏左右袖御寒。

她支太监离开做什么?

他琢磨不定她的心思,思量片刻,要去找回她的香囊。她见状,讶了一声:“连璧,不必去。”

“……是。”

舜华又解释道:“若是寻回,香味太重,会被察觉的。”

“……是。”他一头雾水,静候在原地,等着她的指示……也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她又看向他,看得他额冒冷汗,她才道: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连璧想过成亲么?”

她一征,随即满面通红。

她又重复:“我没别的意思。”

“连璧有没有妻子……都已经无所谓了,但太后赐宫女给连璧分明是来监视当家,我为当家不平……” 他说到最后,十分流畅,已无先前的羞耻。

“哦。”她随口应着,打断他的话。

连璧隐隐觉得她不太对劲,少了以往的尖锐。她到底想做什么?要一个太监去寻不可能找到的物品,到 底所为为何?

一阵喧闹由远而近,宫女、太监尾随小皇帝而来。连璧连忙屈膝跪下,舜华慢了一拍,他分不出她是故 意不想跪,还是膝盖僵硬这才行止缓慢。

“崔当家免跪。”小皇帝兴致勃勃:“听说你掉了独一无二的香囊?”

舜华瞟一眼那带些歉意的太监,笑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重要的东西,还会特地回头去寻?”小皇帝扬起眉。“是南临的香叶?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迷恋 起南临的东西。是北瑭的东西不够好,还是你瞧不起北瑭?你身穿西玄衣,朕念在你行走在外不便,勉 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你让朕不高兴了。”与其说不高兴,不如说抓到她的小把柄而沾沾自喜。

舜华笑道:

“陛下误会了。不是北瑭的东西不够好,也不是舜华瞧不起北瑭,而是那样的香味北瑭不产,也无人在 北瑭培植过。其实香囊中,不只南临香叶,还混有北瑭的香料,两者分开来各有特色,但两方调和起来 又有安神的清香在。”

小皇帝皱起眉,想了想,道:“你是说,非得寻上南临香叶,才能产生你说的清香?这不就是说,单靠 北瑭没有用,单靠南临也没有用,得靠两方调和才能得到北瑭没有的东西?”

舜华跪地,恭声道:“咱们没有南临的香叶,他们也没有北瑭的香料,可是,咱们比南临厉害,咱们会 去用啊。”

小皇帝闻言一愣,而后击掌。“是啊,咱们会调和,他们不会,北瑭还是胜过南临的……”

历历代代总是念念不忘四国曾鼎立,但一朝大魏侵北瑭、南临,造成国土遽失,到他这一代,先皇、母 后、朝臣继续念着,久而久之他也跟着不快了。如今的北瑭、南临同样下场,所失国土亦是差不了多少 ,能赢得他们一项,他心里总是得意的。

他凑到舜华身边一闻,还残留点淡香,跟她之前浓郁的香味不同,但他闻不到什么安神香味。他寻思一 会儿,想着自己全身上下只用北瑭之物,就连皇宫里任何一样物品都不见其他国家影子。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比不上眼前这个名门女富户。

“好,朕给你一年……不,十个月,你快马加鞭差人去南临寻回这香叶,也做一个香囊给朕。要是朕觉 得真好,就不罚你。否则,你处处说其他国家的好处,它们却半点没北瑭好,朕要将你吊起好好鞭打一 番。”

舜华面露为难。“陛下的话不敢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

舜华犹豫一阵,似在衡量,最后终于道:“舜华不敢欺瞒陛下,这香料得由未经人事的人碰触,要是非 男非女之人更佳,所呈现的香味是最原始的香味,以往舜华都是差连璧去配香师傅那儿帮忙……”她瞟 向连璧。

小皇帝也看向连璧,点头。“莫怪你要个阉人在身边。”

“可这几日他受令成亲……若然……香气上略有差距……”她难以启齿。

“什么话!一个阉人成什么亲?谁给的令?”

舜华忽然道:“不如请陛下再差个干净的公公帮舜华吧。”

她明显地转换话题,令得他不悦万分。

“到底是谁下的令?”他一脚踹向舜华,她没料得他粗暴至此,踢到她的胸腹,让她狼狈地往后跌去。

“陛下息怒……是太后娘娘给的赏赐,是太后娘娘给的赏赐!”

“在你眼里,太后重要些,还是朕重要些?”他狂怒着。

“自然是陛下重要。”她忍着疼痛,跪伏在地。

“既是朕重要,你是要听朕的还是听太后的?”

“自是听陛下的!”

小皇帝转向连壁,怒声问:“是你求来的?”

“奴才……”

小皇帝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一个阉人也想娶亲?你有没有那本事!”

连璧垂着头,不敢接话。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往后舜华只听陛下的话。”她道。

小皇帝闻言,满意地点头,朝连壁道:“太后那儿朕说去,好好替你当家做事,要是香味令朕满意,不 必靠太后赏,朕也会有别的赏赐。”

“谢陛下!”

小皇帝得意地前呼后拥离去了。

连璧双臂还颤着,往崔舜华那儿看去。她也还在跪着,肩上乌发全散落在地上,掩去她几乎垂地的脸。

他正怀疑她是不是被踢伤了,又听得长廊那头小皇帝去而复返。

“崔舜华,听说,那香囊还绣着保安咒是不?”

“是。”她头也没抬。

小皇帝喜怒无常,先前还是一脸怒火,眼下他咧嘴笑道:

“先前你不是跟朕玩春神赐福吗?那般无趣的民间游戏你也敢让朕玩。在朕的脚下,只有大神官赐福才 是真实的,懂么?”

“大神官只在神庙里赐福北瑭与皇室中人,外头的百姓自然仰赖虚无的春神了。”她道。

“哼,春神有比朕强吗?”他眼底掩不住一丝孩子气,举手至她头顶。“以后别教朕看见你香囊有咒文 ,朕赐福给你就够了。”

“谢陛下恩典。陛下所赐之福,比大神官还要灵验,舜华心怀感激地领收。”

他眼一亮。“朕的赐福比大神官还要灵?”

“陛下为九五至尊,不论是福是祸,陛下都能给。只要陛下给,臣民必要承受,自是比大神官还要灵验 。”

小皇帝闻言,一愣,只觉得她话里别有它意,他一时间不太懂,直觉问道:“你是说,朕给了,会有人 不情愿地收下?谁敢不情愿?”

“如果陛下赐的是福气,谁会不情愿收下?当然是满心欢喜地收下,叩谢皇恩。”

他笑出声。“好甜的嘴!很好!崔舜华,今天你叫朕惊喜得很,朕就等着你的香囊,瞧瞧是不是能让朕 再欢喜一回。”语毕,起驾回宫。

舜华慢慢爬起来,掩嘴咳一声,瞟向一旁太监,道:“公公领路吧。”

连壁连忙跟在她的身后。他下意识看看花叶的方向,又盯着她的背影。

她丢弃香囊引来皇上,目的为何?

不只虚惊一场,还累得十月之约,有什么好处?她没好处,他却极其幸运得了好处……思及此,他一征 ,又看向她挺得好直的背影。

来到宫门之外,天色已微暗了下来。明明只是一个白昼而已,舜华却觉得已过隔世,仿佛在宫里已去了 一条命。

连璧站在她身后,等着她举步,但他等了又等,那笔直的女子身形文风不动,她到底在干什么?还在等 什么?

昏暗的夜景中,有人朝舜华这里走来,她看得有些恍惚,直到来人近了,她才认出是谁来。

她眼底发热,心里蓦然发软,双腿一虚,来人及时扶住她。

“……尉迟哥……”她嘴里低喃着什么。

尉迟恭俯耳聆听,才听得她一直重复说着她腿软了,走不动了。

宫墙之外不能停轿,得步行一段距离。他听她口气软绵绵的,实是小孩子的口吻。他寻思一会儿,柔声 道:

“我背你去轿子那儿吧。”他转过身,任着她软趴趴地爬上他的背。

他一使力,将她背了起来。

她把脸用力埋进他的背上。明明他的外袍丝软带着轻微的舒凉感,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再温暖不过。

“原来皇宫里的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她低声喃着。

“嗯。”

“尉迟哥,你在宫外专程等我吗?”她的声音略略大了些。

“街上的事我听说了,我本要去崔府看你,崔府下人说你入了宫,我这才过来等你。我想你撞头后,时 时记不清过去的事,要是惹怒陛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他淡声道。

“……你知不知道那个砍我的孩子死了?”

“嗯。”

“是崔……是我害的吧。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就好了。以前我被许多人宠着,明知世上有许多坏事,但 被宠得太幸福了,他们蒙住我的双眼,所以我从未经历这些事,再快一点就好了,我不能再让连璧跟他 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微,尾随在后的连璧只知她在与尉迟恭说话,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尉迟恭也只能藉着她断 断续续的话拼凑成句。

“舜华,你做得够好了。”

她叹息:“唉,尉迟哥真是好人。”她蹭了踏他的背,未觉他的背有些僵。“我是太后娘娘的人吗?”

“……嗯。”问得这么直白,也不怕他害么?

“果然啊。她暗示我,要我去杀了絮氏舜华,絮氏都已经成这样了,何必赶尽杀绝呢?”

“……你怎么回?”

“我当然允了下来。不过,杀人放火这事我是不干的,小陛下也叫我十个月后交出香囊,我也不想管, 反正十个月后我……”

“你怎么?”他追问。

“我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届时此舜华非彼舜华,真正的崔舜华回来后,就让她去承受小陛下的鞭打吧 。崔舜华坏事做了这么多,也该受点活罪。至于太后要她害死絮氏舜华,何必等她害,明年春她就死了 ,皆大欢喜。

她没树立过敌人,有人急切地逼她死,她只觉满腹委屈,明明她只在家里蹲着,祸也能从天上来。不知 几百年前的絮氏家主是否也有如今她的心情?

她嘴里微微发苦,闷声道:

“会做人真难,还不如当个无忧无虑的千金闺秀。”方才在宫里作戏,她居然能扮演崔舜华唯妙唯肖, 算计起小陛下,当下她完全没有多想,现在她只觉得心惊不已。她这样一个好人,怎会处处算计对方呢 ?难道她不是货真价实的好人吗?

自她进入崔舜华的世界后,以往絮氏舜华的小天地就崩裂了,她以为替百姓顶天的皇帝被教养成一个残 忍的君主。那,以前絮氏家主所蒙受的委屈,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絮氏家主在承受这些子虚乌有的罪 名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叹息,喃道:“当家的,自然要负担起保护自己人的义务,是不?”

“是人,总是有想守护的人事。”他忽然柔声说道:“有些人能力差些,只能被守护,教那些想守护的 当家有了生存的目标,这也没什么不好。但当家的好比你,守护人累着时,也可以让旁人守护你一会儿 。”

舜华闻言,应了一声,又蹭蹭他有点僵硬的背。她蓦地想起——

“今天初几?”

“十三了吧。”他随口道。

她连忙把脸硬凑到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说道:“十三了十三了!尉迟哥,今晚,对,就是今晚,你会去 春回楼跟人谈生意吧?一定要去啊!”

尉迟恭只觉柔软气息至耳侧扑来,带点令人心怜的软香。他清容微露异色,幸得前面无人,只有不远处 的轿夫。

因为他背着她,所以轿夫不敢抬头,是以没有看见此刻他的表情。

“……你很希望我去春回楼那种地方?”

“对啊,那地方好啊!到时你该出手就出手,放手去做吧!”她记得《京城四季》里有这么一段,伊人 在春回楼遭贼人调戏,戚遇明在场才有机会救美,那只要她守株待兔,伊人照样在酒楼被人调戏,但此 刻现身的却是尉迟恭……

好!太好了!《京城四季》是宝物啊!亏每次出刊她都一定托七儿尽快抢到手!等回去之后,她写个帖 子,将戚遇明诱到它处去,到时大功告成不枉她一番苦心……她眼里有些模糊湿意,准是被去他的小皇 帝给吓的!

尉迟恭察觉背上的她终于微微放松身子,不像方才在宫门前笔直得活像百年老树似的。她居然能自宫里 全身而退啊……他隐隐含着钦佩。她的几许柔软秀发滑到他的肩前,与他的黑发略略交缠,他注视良久 ,嘴角微地扬起。

来到轿前,他把她放下。她惋惜直言:“这条路真短呢。”

他瞟她一眼,替她撩开轿帘,让她一头钻进去。

她坐妥后,朝他柔声道:“尉迟哥,该英雄救美时就要英雄救美。有我在,你一定抱得美人归的!”

“美人归么?”他道,一块进入轿子。

舜华愣了下,挪挪坐位。

“舜华,腿还软着么?”

“一点儿。”

“那到崔府,我再背着你回房吧。”尉迟恭坐在她身边,瞧向她,忽然一手抹去她眼睛的湿意。“我在 皇宫外等了你许久。”

“……谢谢……尉迟哥对我真是……像对家里小孩一样……很关心呢。”

尉迟恭目光略移,落在指腹泪珠,忽道:

“等了一下午呢,连我自己都惊讶。”

“……”她谢过了耶,难道是暗示她再谢一次?

尉迟恭命令轿夫抬轿。轿身轻微晃动,舜华一时不稳,倒在他肩上,她不好意思地又坐直,听见他叹道 :“我若喜欢上絮氏舜华……”

她面露惊诧。“什么?”

“一来没有利益,二来也许她性似小孩,三来絮氏之姓是个麻烦,我要真不幸喜欢上她,麻烦太多,但 就算为她操劳,我也只能认了。”

舜华闻言,嘴成蛋型。

他看她一眼,浅浅一笑:

“嘴能塞蛋,是不能成为大家闺秀的。没人告诉你么?”

她连忙闭嘴,想了想,道:

“亏得尉迟哥没喜欢上絮氏舜华,不然可就倒楣了。”

“……”他无语。

舜华心神全然放松,忍不住偷偷合眼,开始朝他肩边点头。他的宽袖横过她面前,掌心抵住她那头轿身 ,以免她睡到一个不稳,滚出轿外。

他又凝视她睡容一会儿,才撇过头。窗外天色全黑,他想起自己居然自午后就在宫外苦等,甚至已经差 人找机会去通知有能力入宫的蚩留了。

“……舜华,你真了不起,是我小看你了。”

6

天要亡她啊!要亡她啊!

舜华闷声呜呜呜个不停,双手在空中拼命“张牙舞爪”,试图求得生机。

她一辈子没进过宫墙后头,今天一进,她都快去掉半条命了。去他的小皇帝那一脚,至今让她隐隐 作痛,所以,尉迟哥送她回来后,她继续躺在床上眯一下,想等醒后再爬起来沐浴写贴给戚大少。

岂知,她才沾枕,就被人一推卷成糖麻花,一方白布整个塞住她的眼口鼻,不让一点空隙!存心置 她于死地!

有没有搞错!她不是崔舜华,她是絮氏舜华啊!不要这样害她啊!至少,一天来一件祸事就好,用 不着一天连赶三场,大家很累的!

舜华拼命地想挣脱,但有人分别压住她的手脚,隔着厚重的棉被压住她的身子。细细纷乱的交谈令 她听不真切,但她也不是傻子,能这样把她四肢紧紧压住的,除非是三头六臂,否则……

这根本是崔府集体谋杀她啊!

她这么倒霉,倒霉啊!要谋杀崔舜华,怎么不提前几个月呢?为什么崔舜华的灾祸由她概括承受? 崔舜华的世界里她根本没享受到什么好事啊!

“呜……呜呜……”她死命地想求得一线生机。

以前亲亲爹爹曾说,别怕,有事全靠他。

以前白起哥曾说,别怕,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放屁!放屁!虽然亲亲爹爹是受年命所限;虽然是她不要连累白起哥,不去认他……但在此刻,她 还是想骂一声放屁!去他的亲亲爹爹!去他的白起!

莫不是北瑭历代皇帝上天庭告状,逼得老天这样整她这最后一个絮氏?嘿嘿,她应该没丢脸吧?好 歹她靠着自己,靠着那个她本以为没有白起哥、没有亲亲爹爹就不行的自己,替这坏心的崔舜华保住好 几个月的身子……她做得很不错吧?就连在那个凡人一见就忍不住腿软的太后娘娘面前,她也没有吐露 只有絮氏自己人才知道的真正姓氏。

她了不起。所以……就撑到现在可以结束了,她喘不过气来,要断气了。

“……呜……”她想放弃挣扎了。眼前走马看花,两、三个月来所遭遇的一切一一疾速掠过,让她 好生感慨。

接下来,她又要化作春燕了吧?这一回,她的翅膀得够力一点,直接飞上西方极乐,可不要莫名又 栽到别人身上去。

她意识迷迷糊糊,隐隐觉得这些死前掠影在好几次遇上某个人时,令得她下意识不太甘心,想要停 下想个清楚。

那人……那人是尉迟哥吧?年轻的男子里她最熟的就是白起哥跟尉迟哥。尉迟哥……尉迟哥是第一 个不嫌絮氏之姓的人,尉迟哥……她还不想死!

她奋力一搏,但她仅剩的力量也只够这么奋力一次,就此蔫掉。

“喂,你在做什么?”连璧大叫。

紧跟着,攥着她四肢的力道遽松,她面上的白布被人迅速抽起。舜华昏昏沉沉,一时只觉脚步声沓 杂而去,空气猛然进入肺里,害得她连咳好几声。

她被连璧扶起。“当家!当家还好么?”

“……是谁?”她气若游丝地问。

“我是连璧啊!”

“……我是问……是谁想杀我……”

连璧沉痛地答道:“是乐师染……他……他……”

只有乐师染吗?只有乐师染吗?她又问:“他呢?”

“方才连璧见他逃出,来不及阻止,但他闯下此等祸事,也只有自绝一路,北瑭已经没有他的生路 了!”

原来只有乐师染要她死!

舜华闻他此言,刹那通透,张开美目,挥开连璧的扶持,狼狈下床。她双腿不稳,膝盖尽跪在地, 她终于愤怒了。

今天她已经跪过去他的小皇帝了,现在还要跪!崔舜华的膝这么软弱吗?她拼命挺直腰身站起,疾 快跑出房。

门外婢女吓得掉落脸盆。“当、当家……”

舜华越过她,奔向崔家家乐的园子。她实际在崔府住的日子不多,但在钟鸣鼎食那夜后,她曾好奇 地去看过那些家乐。

崔家家乐约一班十几人,乐师舞人水准属上等,其中一名乐师染是已被灭掉的小周国人,由教坊转 出,崔舜华纳之。

她本以为是崔舜华仰慕他的乐理,哪知、哪知……

“……当家!当家!”连璧在后狂追着。

沿路有婢仆见状,吓得停止手头工作,不知从谁开始,有人大喊:

“不得了,乐师染上吊自尽了!”

“乐师染上吊自杀啦……”

上吊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些人比她还要神通,明明离家乐园子还有段距离,就能得知乐师染上吊 吗?现在进步到神鹰传书吗?

“当家,乐师染上吊自杀,你去是秽气,连璧代当家探个究竟……”连璧在后头大叫着。

崔舜华没理他,狼狈奔进家乐的园子。园里舞人、乐师见她居然奔进园里,个个傻眼,她怒声问道 :“乐师染呢?”

人人噤声,不敢回话。

舜华扫过所有的人,这些舞人、乐师全身素白,替谁送终似的。她再扫过窗房,尽是黑暗,忽地咚 一声,出自其中一间暗房。舜华二话不说,直奔上前,一脚踢门。

她现在踢得很习惯了,不会再重心不稳。房门被踹开,月光直入,落在那个吊死横梁上的年轻身影 。

椅子已经倒地,那年轻身子竟然连挣扎一下都不肯。

舜华连气都不及喘,冲前抱起他的双腿。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当家!当家!我来帮你!”

“乐师染不要自杀啊!”

乐师、舞人回过神,一窝蜂地跟了进来,纷纷要抱住乐师染的双腿。

一时之间,众人团结一心。

舜华本该感动此景,但此刻她眼泪都快飙出来。有没有搞错?她……她是第一次抱住男人的脚丫啊 !

她从小到大,还没抱过男人的脚……这太过分了!他自尽干嘛脱靴,现在她只能抱住他的袜脚…… 她以为,她一直以为她这个絮氏舜华会活得比北瑭任何一个女人还要强壮,所以,自白起哥有心与柳家 结缘后,她也一直以为若然她有成亲的那一天,她会嫁给一个北瑭最强壮的农户,她不介意抱丈夫粗壮 的脚,但……但现在她不想随便抱一个男人的脚丫啊!

她可不可以放手?让他们自家人救乐师染下来就好了,她是当家,在一旁指挥就够……男人的臭脚 丫……

舜华忽觉不对劲,她有心托住这男人,不让这男人吊死,怎么有股巨大力量拼命将这人往下扯,企 图让他上吊自尽成功?

谁在暗地动手脚?

在混乱中,她往这些舞人乐师的面上一一看去,人人都在使力拉扯乐师染的双腿,大有将他身高活 活拉长的狠劲……

这么狠?就算没有朋友之情,也该有同事这谊吧?

“住手!”她大喝。

众人平日惧她甚深,一听她怒喝,吓得松手。与她相反的拉力顿时消失,舜华暂得轻松,但双臂还 是抱着这男人的脚丫,她头也没回。“连璧!”

“……连璧在。”连璧冷静地走到她的身侧。

“把他放下来。”

“……是。”

舜华喘着气,盯着连璧救人,确定不会再集体搞谋杀后,她垂目看向自己的双手。好恶心啊……

她不是有心嫌弃,但她想白起哥把她教得很好,一个大家千金怎能去抱陌生男人的脚呢?那袜子几 天没洗了?她好像连他长长的腿毛都碰着了。

她瞥到房里有水盆,苦着脸去洗一洗手,洗洁了,才坐到椅上要喘口气,忽听得被救下的乐师染猛 咳着,哑声道:

“一切都是我干的,与他人无关,我愿一死百了!”语毕,又要往柱子一头撞死。

舜华已经麻痹到无惊无波,只道一字:

“慢。”

她不看着乐师染,反而盯着连璧瞧。

连璧不得不及时拉住乐师染。

舜华满意点头,慢吞吞道:

“你再寻死,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你陪葬。你,你,你……”她一一点名腿软跪地的舞人以及乐师, 最后点向连璧:“还有你。”

连璧微愕,众人暗自眉目交接,心知此事难了,不由得悄悄看向连璧。

乐师染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他本是眉目清秀,但自来到崔府,他形销骨立,实在不怎么好看。他撩 过袍摆,拜手稽首,哑声说道:

“崔当家,染自转到崔府后,便知死期将至,今日之事全是染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当家要酷刑 处置,染甘愿受之,请勿迁怒他人。”

舜华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舞人乐师不是跟他有仇,把他往死路上送,而是怕他遭崔舜华凌虐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上吊自尽,痛个一回就好。真是……重情重义,反显得崔舜华的心狠毒辣了 。

她抚着额角,不发一语。房内的氛围随着她的沉默降至冰点,跪伏在地的家乐大气不敢喘。其中一 名乐师直往连璧瞄着,双拳紧攥,暗示他不如什么都不要顾了,索性全豁出性命杀死崔舜华吧。

舜华没注意他们的眉目间传着杀机,心里忙着感慨自己有做恶人的潜质。不知道自己将身子还给崔 舜华后,是不是还能以良善之心上西方极乐世界?

她寻思片刻,说道:“在陛下面前,你弹奏亡国曲,是触北瑭霉头,犯陛下忌讳,你可知罪?”

“小人只是乡愁,弹了一首小周春江曲。小周国土虽小,但国土偏北之处有一条春江横贯东西,被 小周人视作生命之水,每个人一生中,至少须得一次亲自到春江,饮一口春江水不论前是前非,都能再 重新活过,小人也想……想在北瑭落地生根再活一次,想在北瑭找到自己的春江,遂弹此曲,绝无触北 瑭霉头之意。”

舜华摆了摆手,不耐道:“你长篇大论我听不懂,北瑭没人去过小周,有谁了解小周春江曲?你, 你,还是你?”一顿,她又道:“除了北瑭与小周,你还懂得其它乐曲么?”

“小人是乐师,各国乐曲自然涉猎一二。”那语气隐有着乐师的骄傲。

“既然如此,这些人的性命就捏在你手里了,眼下你弹奏一曲北瑭外的拿手乐曲,如果我能认同你 的乐音,今晚之事不再追究,否则,你,你,你……”她再一一玩起点点乐,点过崔家养的伶人,最后 落在连璧面上。她道:“还有你,全去九泉之下跟阎王告状吧。”

“当家息怒!”众人跪伏颤声喊道。

舜华充耳不闻,对着连璧道:“去把他的琴取来。”

连璧恭谨应声,取来乐师染的长琴。众人惊惧地看着乐师染,这是崔舜华故意的啊!给他们希望, 等乐师染弹完一曲,再告知死期……好个凶残崔舜华!好狠!好狠!

乐师染浑然不觉他人惊惧。他瞪着琴,仿佛琴上已系绑着十多条亡魂。

舜华淡淡补了一句:“连对自己都没有信心,还当什么乐师呢?不如重新投胎吧。这么多人陪着你 ,够本了。”

“染师傅……”家乐里的舞人低声喊着。

乐师染咬咬牙,盘腿坐起,调妥琴弦,暗自思量一阵后,琴音乍起,他清澈的嗓音配合着琴音,半 吟半唱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当他唱出那句“颜如舜华”时,连璧看见她蝶睫颤了颤,眸光异彩绽现,要往乐师看去,但又及时 阖上眼,仿佛对此曲不甚兴致。

乐师染选择这首曲,是讨好或者讽刺姑且不论,但,他记得聪慧过人的崔舜华出身名门富户,自幼 熟知各地文化,早该听过这首大魏曲子才是。

他目光忽地落在那深衣裾摆下露出的玉足,久久不移。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乐师染反复吟唱着,唱完一曲后,所有的人屏息等待崔舜华的生死决定。

舜华徐徐张开眼瞧着乐师染,慢悠悠地问道:“哪个国家的曲?”

连璧瞪着她。

乐师染垂首道:“这是大魏流传了几百年的‘有女同车’。”

“是么?”她想了想,道:“我对大魏文化不甚了解,但也听出你这弹奏此曲的功力还不错,凑巧 里头有舜华两字,我自是亲近不少。这世上就是如此,不熟的,就算它有千般好万般妙,没有亲近过的 人,是无法了解的。”

众人怔怔看着她,实在揣测不出这段话下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好,这样吧,”舜华一击掌,道:“看在舜华两字上,今日今时暂且饶过你们一命。从明天,不 ,今天开始吧,每月你们至少筹备一首特别的曲儿,连璧你去安排,每月找个名目办宴,食宴也好,商 宴也罢,只请富家之上。你们就卖力表演,轮番各国乐曲,不限北瑭,但也不准少了北瑭。北瑭律法有 定,每演一首国外的曲儿就得付税,我全记在你们帐上。九个月里有贵族请你们过府教导他们府里家乐 ,那你们就是人人有赏,要一个人也没有,那就……嘿嘿!”她手指故意在他们面前点了点。“大家心 知肚明哪。”

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心里恨极她。她说要放过他们的,怎么又来要胁?

连璧忽问:“当家,九个月之后呢?”

舜华刹那恍惚,流露微不可见的悲伤,又挑眉道:

“第九个月,也就是明年春,我要你们演奏一首飞升西方极乐的乐曲。要是我满意了,你们可各付 身价离去,到时你们想离开北瑭,我也不会阻止,最好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要是再让我买回,肯定让 你们生死不如。”她不理众人惊诧,转向连璧。“至于你嘛,年纪要二十吧?我也早看腻了,明年春天 他们要是能离开,你就跟着一块滚;他们没能力离开,你就跟他们一块下场吧,嘿嘿。”言下之意就是 他们同坐一条破船,死活一块吧。

再从另一个方向推敲,连璧想离开崔府,就得要尽心尽力帮着崔家这一批家乐。众人傻住,任着崔 舜华走过他们跪伏的身子。

就这样?一夕之间,他们有了盼头!崔舜华哪来的好心肠?有鬼吧!

舜华来到房门前,秀脸微侧,冷冷一笑:

“嘿嘿,这九个月里,看你们为生命挣扎,也是一种乐趣啊!别教我失望。人命,在我眼里,就跟 软豆腐没两样,一捏即碎啊!”语毕,负手而出。

房里氛围沉重,众人相互凝望,连璧没有追出去,只盯着先前她坐着的椅下之地。地上,有一点点 朱红血迹是崔舜华的……真是崔舜华的吗?

当年她拿什么毒药去害祥王,他就用同样的毒药去害她。可是,为什么祥王死了,在钟鸣鼎食那夜 她却没死?非但没死,醒后的崔舜华变了个人……

“连璧,可以相信她么?”有人悄悄地问出心里盼望。

“连璧,染师傅甘愿牺牲自己,依你计划先搏取她的信赖,得到她的部分家产后再害死她,但此计 未成,接下来该怎么办?”连璧提出先假意谋害崔舜华,他再出面相救,乐师染顶凶嫌之名自尽,等到 崔舜华彻底信赖连璧后,再行真正毒杀之事,到时他们就算被官府抓走,跟着陪葬也无所谓了,至少拖 着崔舜华一块死。那时连璧可以带着崔家部分财产逃离北瑭,在其他国家生根,培育更多乐师、舞人, 可是现在……他们都有机会活着摆脱她了……

乐师染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鲜血。“她……连鞋也没穿,就来阻止我自尽?”她在想什么? 阻止他自尽,不是为了要虐他吗?怎么虐成自己了?

距离门口最近的十三岁小舞人突然听见低微的声音:

“痛痛痛……我怎么忘了穿鞋呢?好痛……”

小舞人偷偷探出门外。那抹土黄背影一拐拐地跳着离开院子,实在很不合崔家主子嚣张的风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响起。

“请问……春回楼怎么走?”黑暗里忽地蹦出这一句。

更夫吓得后退一步。做了十多年的更夫,终于轮到他见鬼了,他强自镇定地点起灯笼,往声音处照 去,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的美貌青年很无辜地看着他。

说是青年,他是有点犹豫的。因为此人身着男装,但面貌偏女相,脸蛋又小,依他五十多年看人的 眼光,猜测这青年不是女扮男装,就是那鬼话里的公狐狸精,要不,听说南临男子面若女相也是有可能 的。

“请问,春回楼怎么走?”美貌青年重复问着。

“……春回楼啊,果然是男人。只有男人,才会去那里。”更夫笑道,挤眉弄眼。“我打更路上会 经过,公子不妨跟着我走吧。”

“喔,多谢。”

这位美貌青年自是舜华,更夫从未见过名门富户崔舜华,在他第一眼里,只觉得这名青年漂亮和善 ,没有什么威胁性,又听他说话秀雅大方,很有好感,便领着她往春回楼而去。

舜华走路有些一拐拐的。她好恨啊,她干嘛心急忘了穿鞋,只着罗袜就奔去救人。好痛哪!她从小 到大,哪里受过这种痛了!脚丫板流血也就算了,wωw奇Qisuu書com网她还得硬头皮含着泪穿上鞋,然后再磨着伤口行路… …

当家不是人干的啊!

足上的痛,让她今晚不敢再待在崔府里,要是再来一组人马依样画葫芦来闷她口鼻,她想,事不过 三,她会直接在今晚升天的。

再者,她还来不及拦戚遇明上春回楼啊!

她现在万万不敢以崔舜华的名义夜至春回楼,她怕只出崔府两步,就被人给打死了。所以,她谁也 没说,偷偷取了件连璧的男装,独身出府。

连璧是崔舜华身边的下人,说得难听点,崔舜华自以为是公主之身,硬是找个看顺眼的人阉了留在 身边,虽然在物质上不吝啬,但,连璧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不是男子,不知被阉后的痛苦有多深。连璧平日穿的衣物,是比下人好上许多,色彩却有些偏女 子的柔软,不知是不是崔舜华故意为他选的,远远不如他私下收藏被她偷穿来的这套潇洒公子男装。

她长叹一声。有时,她真不知自己该不该再维护崔舜华的命。等崔舜华回来了,又有多少人得受难 了?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更夫回头说着。

舜华一出巷,就见一片灯火通明。她抬头一看,对街楼上悬挂“春回楼”的匾额,串串红笼高高挂 ,来往入目皆男宾,门口迎客是女子,热闹非凡……

“……”舜华摇摇晃晃,最后双腿一软,跌坐在巷口旁的摊凳上。

去他的……去他的伊人!

这不是青楼吗?

就算她再没见过世面,她也有脑子的啊!伊人来青楼做什么?《京城四季》怎么不写清楚些?那个 姓戚的来青楼做什么?不不,他是男子,会来青楼不意外。原来尉迟哥也会在这种地方跟人谈生意,男 人,男人,果然都是男人……

她自认絮氏舜华没胆子进去……而且很臭……

“公子吃臭豆腐吗?”摊老板很认真地问。

舜华回神,发觉自己正坐在臭豆腐摊前,左右张望,凳上空无一人,只有她。这豆腐臭中带香,以 前絮氏舜华只有耳闻它的特别,却无缘一吃,这崔舜华的肠胃简直好得跟铁打似,她吞了吞口水,道:

“算了,先来一盘吧。”

豆腐外皮炸得酥酥脆脆,内层细腻若棉絮,明明臭气熏天,但一入口又满齿溢香足够让人飘上天了 。她一口接着一口,双颊塞得鼓鼓的,她怀疑以前白起哥只让她吃清淡的菜粥根本是仇视她。

“好吃,简直是金玉其内,败絮其外,再来两盘……加壶酒。”臭豆腐摊旁有水酒,她想了下,决 定一醉解愁!她要让肠子灌满酒,满腹心酸化水流。

那摊老板见状,忍不住说道:“公子,来这里吃的,都是些穷书生,我瞧你衣着不错,怎么不进去 吃顿好酒好菜,还有美人作陪呢。”

陪?怎么陪?她光想到就脸红。闷着脸,大喝一口水酒,火辣辣地直窜上肚腹间,她完全没有恶心 晕头的徵兆,可见崔舜华早已习惯喝酒。

她想起,白起哥少年就喝酒,跟她提过酒易损身她绝不能碰,但她真的很愁啊。臭豆腐摊上的灯笼 让她看到杯中倒影。至今,她少揽镜自照,始终不太习惯这张绝色面皮,反正再过几个月,不管是不是 她的脸,都不归她管了,就当借住一场吧。

“再来一盘臭豆腐,好吃!”把崔舜华吃得肥肥胖胖!

一醉解千愁这话一点也不真,她都喝完两壶了,怎么也没见有人解了她的烦愁呢?她美目乱瞟,不 时回头看着那人来人往的楼门。

有姑娘看见臭豆腐摊前的俊俏华丽公子爷,喊着:“郎君来哟!那位豆腐公子要不要来啊!这么美 丽的男人,可以算你便宜些呢。”

舜华满面通红,有些坐立难安。忽然间,她瞥到熟悉的人自轿里步出,她眼一亮,把剩下的臭豆腐 全塞进嘴里,结帐后匆匆奔向他。

戚遇明没料得会遇见她。“舜华,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咪咪地。

戚遇明等了等,没等到她回答,只见她眉目溢笑。他道:

“春回楼是有专门谈生意的隔间,但毕竟不是女人家该来的地方……”

“戚兄……不如……”舜华动着嘴,以为自己说完了整句“戚兄,我没料到在此处遇见你,不如另 外找个地方坐坐”,但其实她说出的话根本不全。

戚遇明见她还是笑容可掬,眼儿闪闪发亮,毫无往日算计,他又闻到她嘴里的臭豆腐跟酒味……他 往对街的臭豆腐摊看一眼,何时崔舜华会在小吃摊吃臭东西了?略一寻思,他客气道:“既然要进去, 就一块进去吧。”他当作没看见她直拉着他的衣袖,步进春回楼。

舜华被迫跟着进去,心里直想着既然引不开他,那紧紧跟着他也好。她稍稍环视一圈大厅。不知今 晚伊人是在哪儿被人调戏?

她手里唯一的王牌就是《京城四季》,尉迟恭要咸鱼翻身就靠今晚,她挺他!挺得满腹不舒服也要 挺!她目光蓦地停在二楼里的一名中年人。

戚遇明顺着她目光去,再回头看向她毫不保留的惊喜眼色。他面色不变,道:“如果我没记错,那 是大魏名医。”在柳家出入过。

舜华点头,眉目仍是笑着,她嘴巴又道:

“医术好……”她原句是“大夫医术好,让絮氏舜华身子转好”。

如果絮氏舜华倒下的那天,大魏名医在白府里该有多好,说不得能挽回她性命呢。舜华见戚遇明同 嬷嬷说几句,随即上楼往另一条廊道,她连忙跟上,中途有青楼女子想拉住她,她实在不好意思,轻轻 拉回袖子,追上戚遇明。

戚遇明状似随口道:

“听说舜华与尉迟打算兴办义学,这等有益百姓的事怎么不找我呢?”

“当然会找戚兄的。”她爽快地答着,遭来他惊诧的一瞥。

舜华见他直往另一楼间走,猜测他并不是专程来温柔乡放松的,她犹豫一会儿,如果戚遇明来此处 谈生意,她死缠烂打跟上去是不是不太妥?

正当她这么想时,听得人声之中夹杂着一声“这是在做什么”,她眼儿一亮,下意识缓下脚步,循 声而去。

春回楼的二楼间如迷宫,在私房之外,所有的小厅没有高椅圆桌,仅以串串珠廉区隔。舜华一心想 看仔细,于是拨开就近的珠帘。小厅里没有人,她撩袍跪坐在锦团上,取过小桌上的茶水一连喝了两杯 ,这才让自己神智清醒许多。

她轻轻撩过珠帘一角。果然她没有听错,是尉迟哥来了。

被他揽在身后是女扮男装的伊人……她不得不承认,有些姑娘扮男装实在是四不像,伊人天生就是 我见犹怜,就算女扮男装还是能让人看出性别的。

她看见他斥退一名调戏伊人的汉子,随即他带伊人进私房去。直到尉迟恭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才收回目光,发起呆来。

这算不算是改变《京城四季》里说的戚遇明英雄救美了?

眼下,已经换成是尉迟哥英雄救美,所以……所以……她的目的达成了?

她自腰间扇袋里取出扇子,正是他送给自己的那一把。她摊开扇面,凝视良久,扇上的瀑布逐渐模 糊,她想起絮氏舜华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她忙着偷窥屏风后的男子,揣测他到底是哪不得女子欢心,居 然沦为暗恋别人的对象。

她又想起他背着自己走过宫墙前的那长长道路,神色渐渐融为一泓春水。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她有点惋惜。尉迟哥与伊人两人若藉今日好事大成,她不能随便再赖 着尉迟哥,以免遭伊人误会了。她没有机会嫁给农户,但尉迟哥因她抱得美人归,这也挺好的,是不?

“公子,要听琴么?”青楼女子抱琴进来,来到她的面前坐下,两人对眼皆是一怔一惊。

舜华认出她就是白日在街上看好戏见死不救的青楼女子。这女子面露惊恐,以为她是特地来找麻烦 的,连忙要五体投地求饶,舜华已经习惯人人用这种态度待她,冷静道:

“你若让人发现我是崔舜华,我就如你所愿。现在,把你惊恐的表情收回去。”再怎么比惊恐,也 不会比她那日发现自己变成崔舜华那般惊恐。那时在镜中看见的惊恐表情她称第二,谁又敢称第一?

舜华见那青楼女子拼命扭动着表情,想把惊恐的表情稍作调整,无奈惊吓太大,有调跟没调一样, 她不由得同情道:

“收不回去就算了。我听说青楼红颜不易老,正是因为见过大风大浪,遇事不动如山,除了笑脸迎 人外,是不怎么有剧烈表情,这才保住青春的,你……很快就老了吧。”

舜华话才说完,就见眼前的女子迅速变回正常的神色。

女人果然怕老啊,她想着,她也怕啊,从十九岁忽然跳了四年到二十三,这跳得比谁都快呢。

“你叫什么呢?”

“……小女子青娥。”

“好,青娥,弹琴吧。”舜华道:“挑首轻快点的曲子。”

这叫青娥的女子渐渐镇定下来,琴弦一拨,平和的琴声悠然而起。

舜华暗赞此女聪慧,故意挑首使人平静不易动怒的曲子。她再一细听,美目透着光彩,喃道:“这 琴技不差啊,怎么不去争取乐师之职呢?”

青娥细声道:

“小女子在此过得很好,衣食无虞,又何必去过乐师那种苦日子呢?”

舜华想起崔家的乐师染,点头,道:

“正是。你觉得日子好过,外人也无权置喙。”

青娥刹那面露古怪,似是没有料到崔舜华如此好说话,脾性也与过往所见大有异样。

“你可听过伊人姑娘?”舜华忽问。

“伊人姑娘?听说是名门富户戚大少救回的孤女,现时过从甚密。”

自尉迟恭英雄救美后,舜华老觉得心里怅然所失,如今青娥这话勾起她些许闲话精神。她笑道:“ 原来你们也很爱秘辛哪,那你可听说《京城四季》这书?”

“小女子虽识字,但不曾听过这本书。”

“没听过也就罢。想来将来出版这书得稍作修正才是。”

青娥战战兢兢答道:

“崔当家若不喜那本书被修正,只要差人恢复原状就是,何须苦笑。”

“苦笑?”舜华摸上嘴角。她在苦笑?不不,她不是苦笑,她是……欢喜的笑啊。“你对伊人姑娘 了解多少?”她实在忍不住问着。

青娥想起姐妹间窃窃私语,春回楼是北瑭第一大楼,里头名妓还曾入富户府里,小道消息自是略通 。她讨好地说:“伊人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戚大少就算对她有心意,但,没有实质的利益,他还是会犹 豫再三,否则怎会只将她摆在身边,却迟迟不提出婚约呢?”

“那北瑭女人呢?给不起利益的,怎么办?”她问着。

青娥没料得名门富户会问出这种问题,她着实愣了好久,才低声道:

“只有一个法子……想法子在大庭广众下让心仪那人看见你披头散发的模样,倘若他是正人君子, 有一点点怜惜你的意思,就会娶你为正妻。”

舜华一怔,垂下眼来。如果你心仪的对象因利益而迟迟未娶她,她是不会故意在他面前披头散发的 。果然她还是孩子心性么?

“……崔当家。”

舜华回头,看见珠帘外有一人跪伏在地。她认出这人的衣着,讶道:“是你。”那大魏名医跟崔舜 华认识么?

青娥见状,连忙道:“崔当家,不妨小女子开间私房,当家也好说话?”

舜华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大夫,你跟着来吧。”

青娥抱着琴领路,舜华尾随在后只觉得她行止还有些紧张,很怕她这个崔舜华对她不利似的,因此 ,来到私房门前,她道:

“我不会害你,你不必害怕。今日我心情甚好,愿对你允诺不会报复你。”她见青娥要跪下,本该 视若无睹才显崔舜华个性,但她终究忍不住扶青娥一把。

她与大魏名医入房后,青娥垂着眼退出房。

舜华一眼就扫尽小小的卧房,这种小房间分明只给人睡觉用的,她略嫌尴尬,想起先前尉迟哥与伊 人姑娘就是进入这种房里,她心里又有些酸涩。

她暗吸口气,坐在唯一一张椅上,道:“张大夫,你找我何事?”

大魏名医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伏地而跪道:

“当家,小人是特地过来感谢当家。”

“感谢?”

“小人本不知当家来了春回楼,还是姑娘告诉我,当家为小人支付这一顿酒钱,小人定要过来感谢 一番。”

“哦……”她有要付吗?这是赖上她吧?还是谁替他付了却推说是她支付?她一头雾水,但料想一 顿酒钱不会吃垮崔府,而她一直想好好谢谢这位名医的。

只是……平常看这名医到白府里看她病时,总是一派正经,原来也是会来逛花楼的,她自当了崔舜 华,还真觉得天地翻覆得乱七八糟呢。

“大夫……这絮氏舜华……”有救吗?生死已定,但她总想骗骗自己。

“小人遵照当家吩咐,入柳家得柳叶月信赖,已定时上白府看病去了。”

原来大魏名医是崔舜华差使的?舜华觉得有异,心跳加快。崔舜华心地有这么好?专程找来大魏名 医去治絮氏舜华?蓦地,她想起太后对絮氏的恨。

“那……絮氏舜华的病……”她力持镇定地问着。

“絮氏舜华自幼底子不佳,虽然多病,但白家聘请的那些大夫早将她调养得差不多,如今她只是体 虚,再调养一段日子,将与其他正常人没有两样。”

舜华惊喜地起身,叫道:“你说的是真的?”

她就说!她就说!明明她十六、七时已经很少生病了,甚至冬天不小心着了凉,也不会像小时候病 上个好几天,她一直相信自己会强壮起来,因为她了解自己身体啊!

大魏名医以为她在恼火,答道:“当家请放心,絮氏舜华已在小人掌控中,小人将柳小姐给的毒药 ,定时混入她每日服用的药物里,她绝下不了床。”

舜华以为自己听错,私房里静默许久,她才轻声问道:

“什么?你让她下不了床?”

“当家莫急,这毒药总要不着痕迹地混入,才不会让人察觉。”大魏名医没得到她的回应,冒险抬 起头,发现她面色死白,怕她在火头上迁怒于他,于是赶忙再道:“当家请放心,小人有把握,一年之 内,絮氏舜华必能如当家之愿,在睡梦中死去,不会有人找着凶手。”

舜华全身刹那冰凉,双腿失去力量,跌坐在椅上。

原来……搞了半天,崔舜华正是杀死自己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