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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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克腊所谓"老克腊"指的是某一类风流人物,尤以五十和六十年代盛
行。在那全新的社会风貌中,他们保持着上海的旧时尚,以固守为激进。"克腊
"这词其实来自英语"colour",表示着那个殖民地文化的时代特征。英语这种外
来语后来打散在这城市的民间口语中,内中的含义也是打散了重来,随着时间的
演进,意思也越来越远。像"老克腊"这种人,到八十年代,几乎绝迹,有那么
三个五个的,也都上了年纪,面目有些蜕变,人们也渐渐把这个名字给忘了似的。
但很奇怪的,到了八十年代中叶,于无声处地,又悄悄地生长起一代年轻的
老克腊,他们要比旧时代的老克腊更甘于寂寞,面目上也比较随和,不作哗众取
宠之势。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人们甚至难以辨别他们的身影,到哪里才能找到
他们呢?
人们都在忙着置办音响的时候,那个在听老唱片的;人们时兴"尼康""美能
达"电脑调焦照相机的时候,那个在摆弄"罗莱克斯"一二零的;手上戴机械表,
喝小壶煮咖啡,用剃须膏刮脸,玩老式幻灯机,穿船形牛皮鞋的,千真万确,就
是他。找到他,再将眼光从他身上移开,去看自下的时尚,不由看出这时尚的粗
陋鄙俗。一窝蜂上的,都来不及精雕细刻。又像有人在背后追赶,一浪一浪接替
不暇。一个多和一个快,于是不得不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然后破罐破摔。只要
看那服装店就知道了,墙上,货架上,柜台里,还有门口摊子上挂着大甩卖牌子
的,一代流行来不及卖完,后一代后两代已经来了,不甩卖又怎么办?"老克腊
"是这粗糙时尚中的一点精细所在。他们是真讲究,虽不作什么宣言,也不论什
么理,却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自己做,让别人说。
他们甚至也没有名字,叫他们"老克腊"只是一两个过来人的发明,也流传
不开。另有少数人,将他们归到西方的"雅皮士"里,。也是难以传播。因此,
他们无名无姓的,默默耕耘着自己的一方田地。其实,我们是可以把他们叫做"
怀旧"这两个字的,虽然他们都是新人,无旧可念,可他们去过外滩呀,摆渡到
江心再攀然回首,便看见那屏障般的乔治式建筑,还有歌情式的尖顶钟塔,窗洞
里全是森严的注视,全是穿越时间隧道的。他们还爬上过楼顶平台,在那里放鸽
子或者放风筝,展目便是屋顶的海洋,有几幢耸起的,是像帆一样,也是越过时
间的激流。再有那山墙上的爬墙虎,隔壁洋房里的钢琴声,都是怀旧的养料。
王琦瑶认识的便是其中一个,今年二十六岁。人们叫他"老克腊",是带点
反讽的意思,指的是他的小。他在一所中学做体育教师,平时总容一身运动衣裤,
头发是板刷式的那种。由于室外作业,长年都是黝黑的皮肤。在学校里少言寡语,
与同事没有私交,谁也不会想到他其实弹了一手好吉它,西班牙式的,家里存有
上百张爵士乐的唱片。他家住虹口一条老式弄堂房子,父母都是勤俭老实的职员,
姐姐已经出嫁。他自己住一个三层阁,将棕绷放在地上,唱机也放在地上,进去
就脱了鞋,席地而坐,自成一统的天下。他的老虎天窗开出去就是一片下斜的屋
瓦,夏天有时候他在屋瓦上铺一张席子,再用根背包带系了腰,拴在窗台上,爬
出去躺着。眼前便是一片深蓝的天空,悬挂着一些星星。远处有一家工厂,有隐
约的轰鸣声传来,那烟囱里的一柱烟,在夜空里是白色的。
一些琐细的夜声沉淀下去,他就像被空气溶解了似的,思无所思,想无所想。
他还没有女朋友。在一起玩的男女中,虽也不乏相互有好感的,但只到好朋
友这一层上,便停止了发展,因为没有进一步的需要。他对生活也没什么理想,
只要有事干就行,也晓得事情是要自己去找,因此还是抱积极的态度。没有远的
目标,近的目标是有的。所以,他便也没有大的烦恼,只不过有时会有一些无名
的忧郁。
这点忧郁,也是有安慰的,就是那些二十年代的爵士乐。萨克斯管里夹带着
唱片的走针声,嘶嘶的,就有了些贴肤可感的意思。他是有些老调子的,新东西
讨不得他欢心,觉着是暴发户的味道,没底气的。
但老也不要老得太过,老得太过便是老八股,亦太荒凉,只须有百十年的时
间尽够了。
要的是那刚开始的少数人的繁华,黑漆漆的夜空里,那一小丛灿烂,平整的
蛋路路上,一座欧式洋房,还有那万籁俱寂中的一点境蜒曲折的音响。说起来,
其实就是那老爵士乐可以代表和概括的。
老克腊的那些男女青年朋友,都是摩登的人物,他们与老克腊处在事物的两
极,他们是走在潮流的最前列。这城市有网球场了,他们是第一批顾客;某宾馆
进得保龄球了,他们也是第一批顾客。他们是老克腊速体育系时的同学,以体育
的精神独领风骚,也体现了当今世界的潮流特征。只看那些名牌:耐克,彪马,
几乎都来自于运动服装,而西装的老牌子"皮尔。卡丹",却是在衰落下去。他
们这一列人出现在马路上的形象,多是骑着摩托车,后座上有个姑娘,年发从头
盔下飘起来,一阵风地过去。迪斯科舞厅中最疯狂的一伙也是他们。他们以各种
方式,总能结识一个或两个外国人,参加在其中,使他们这一群人有了国际的面
目,并可自由出入一些国际场所。老克腊在其中是默默无闻的一个,没有建树的
一个。别人热闹的时候,他大多是靠边站,有他没他都行的。他看上去是有些寂
寞的,但正是这寂寞,为这个快乐新潮的群体增添了底蕴。所以,有他和没他还
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呢,也是需要有一个摩登背景衬底,真将他抛入茫茫人海,
无依无托的,他的那个老调子,难免会被淹没。因那老调子是有着过时的表相,
为世人所难以识辨,它只有在一个崭崭新的座子上,才可显出价值。就好像一件
古董是要放在天鹅绒华丽的底子上,倘若没这底子,就会被人扔进垃圾箱了。所
以,他也离不开这个群体,虽然是寂寞的,但要是离开了,就连寂寞也没有,有
的只是同流合俗。
老克腊的父母,将他看作一个老实的孩子:不抽烟,不喝酒,有正经的工作,
也有正经的业余生活,亦不乱交女朋友。他们年轻的时候,也都不是贪玩的人,
每周看一回电影,便是他们所有的娱乐。他母亲曾有一度,热衷于收集电影说明
书,文化革命时自觉烧掉了她的收藏,后来的电影院也再不出售说明书了。再往
后,他们因有了电视机,就不去电影院了。每天晚饭吃过,打开电视机,一直看
到十一点。有了电视机,他们的晚年便很完美了。儿子在阁楼上放的老音乐,在
他们听来是有些耳熟,更使他们认定儿子是个老实的孩子。他的少言寡语,也叫
他们放心。他们即便在一张桌上吃饭,从头到尾都说不上几个字。其实彼此是陌
生的,但因为朝夕相处,也不把这陌生当回事,本该如此似的。说到底,这都是
些真正的老实人,收着手脚,也收着心,无论物质还是精神,都只顾一小点空间
就够用了。在上海弄堂的屋顶下,密密匝匝地存着许多这样的节约的生涯。有时
你会觉着那里比较嘈杂,推开窗便噪声盈耳,你不要怪它,这就是简约人生聚沙
成塔的动静。他们毕竟是活泼泼的,也是要有些声响的。在夏夜的屋顶上,躺着
看星空的其实不止一个孩子,他们心里都是有些鼓荡,不知要往哪里去,就来到
屋顶。那里就开阔多了,也自由多了,连鸽子也栖了,让出了它们的领空。那嘈
杂都在底下了,而他们浮了上来,漂流一会儿就会好的。像这样有老虎天窗的弄
堂,也是有些不同凡响的心曲,那硬是被挤压出来的,老虎天窗就是它的歌喉。
真了解老克腊的是上海西区的马路。他在那儿常来常往,有树阴罩着他。这
树明也是有历史的,遮了一百年的阳光,茂名路是由闹至静,闲和静都是有年头
的。他就爱在那里走动,时光倒流的感觉。他想,路面上有着电车轨道,将是什
么样的情形,那电车里面对面的木条长椅间,演的都是黑白的默片,那老饭店的
建筑,砖缝和石棱里都是有字的,耐心去读,可读出一番旧风雨。上海东区的马
路也了解老克腊,条条马路通江岸,那风景比西区粗扩,也爽利,演的黑白默片
是史诗题材,旧风雨也是狂飘式的。江鸥飞翔,是没有岁月的,和鸽子一样,他
要的就是这没有岁月。要的也不过分,不是地老天荒的一种,只是五十年的流萤。
就像这城市的日出,不是从海平线和地平线上起来的,而是从屋脊上起来的,
总归是掐头去尾,有节制的。论起来,这城市还是个孩子,真没多少回头望的日
子。
但像老克腊这样的孩子,却又成了个老人,一下地就在叙旧似的。
心里话都是与旧情景说的。总算那海关大钟还在敲,是烟消云灭中的一个不
灭,他听到的又是昔日的那一响。老克腊走在马路上,有风迎面吹来。是从楼缝
中挤过来的变了形的风,他看上去没什么声色,心却是活跃的,甚至有些歌舞的
感觉。他就喜欢这城市的落日,落日里的街景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最合乎这城
市的心境。
这一天,朋友说谁家举行一个派推,来人有谁谁谁,据说还有一个当年的上
海小姐。
他坐在朋友的摩托车后座,一路西去,来到靠近机场的一片新型住宅区。那
朋友住一幢侨汇房的十三楼,是他国外亲戚买下后托他照管的。平时他并不来住,
只是三天两头地开派推,将各种的朋友汇集起来,过一个快乐的夜晚,或者快"
乐的白天。他的派推渐渐地有了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的,来的人呢,也是一带
十,十带百,他全是欢迎。人多了,难免鱼目混珠,掺和进来一些不正经的人,
就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比如撬窃的案子。但按照概率来说,人多了也会沙里
淘金地出现精英。因此,有时他的派推上会有特别的人物出场,比如电影明星,
乐团的首席提琴手,记者,某共产党或国民党将领的子孙。他的派推就像一个小
政协似的,许多旧闻和新闻在客厅上空交相流传,可真是热闹。
在这新区,推开窗户,便可看见如林的高楼,窗户有亮有暗,天空显得很辽
阔,星月反而远了。低头看去,宽阔笔直的马路上跑着如豆的汽车,成串的亮珠
子。不远处永远有一个工地,彻夜的灯光,电力打夯机的声音充满在夜空底下,
有节律地涌动着。空气里有一些水泥的粉末,风又很浩荡,在楼之间行军。那宾
馆区的灯光却因为天地楼群的大和高,显得有些寂寥,却是摧保的寂寥,有一些
透心的快乐似的。这真是新区,是坦荡荡的胸襟,不像市区,怀着曲折衷肠,叫
人猜不透。到新区来,总有点出城的感觉,那种马路和楼房的格式全是另一路的,
横平竖直是讲道理讲出来的,不像市区,全是掏心窝掏出来的。
在新区的夜空底下,这幢侨汇房十三楼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就消散了,音
乐声也消散了。这点快乐在新区算得上什么?在那高楼的蜂窝般的窗洞里,全是
新鲜的快乐。
还没加上四星或五星级的酒店里的,那里每晚都举行着冷餐会,舞会,招待
会。还储留着一些艳情,那也是响当当的,名正言顺,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
牌子。那里的快乐因有着各色人种的参加,带着普天同由的意思。尤其到了圣诞
节,圣诞歌一唱,你真分不清是中国还是外国。这地方一上来就显得有些没心肺,
无忧虑,是因为它没来得及积蓄起什么回忆,它的头脑里还是空白一片,还用不
着使用记忆力。这就是一整个新区的精神状态。十三楼里那点笑闹,只是沧海一
粟罢了。只有开电梯的那女人有些不耐烦,这一群群,一伙伙,手里拿着酒或捧
着花,涌进和涌出电梯,又大多是生人,形形色色的。
老克腊来到时,已不知是第十几批了。门半开着,里面满是人影晃动。他们
走进去,谁也不注意他们,音响开着,有很暴烈的乐声放出。通往阳台的一间屋
里,掩着门坐了一些人在看电视里的连续剧。阳台门开着,风把窗漫卷进卷出,
很鼓荡的样子。屋角里坐着一个女人,白皙的皮肤,略施淡妆,穿一件丝麻的藕
荷色套裙。她抱着胳膊,身体略向前倾,看着电视屏幕。窗幔有时从她裙边扫过
去,也没叫她分心。当屏幕上的光陡地亮起来,便可看见她下眼睑略微下坠,这
才显出了年纪。但这年纪也瞬息即过,是被悉心包藏起来,收在骨子里。是蹑着
手脚走过来的岁月,唯恐留下痕迹,却还是不得已留下了。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
王琦瑶。
其时,在一些回忆旧上海的文章中,再现了一九四六年的繁盛场景,于是,
王琦瑶的名字便跃然而出。也有那么一两个好事者,追根溯源来找王琦瑶,写一
些报屁股文章,却并没有引起反响,于是便销声匿迹了。到底是年经月久,再大
的辉煌,一旦坠入时间的黑洞,能有些个光的渣就算不错了。四十年前的这道光
环,也像王琦瑶的人一样,不尽人意地衰老了。这道光环,甚至还给王琦瑶添了
年纪,给她标上了纪年。它就像箱底的旧衣服一样,好是好,可是错过了年头,
披挂上身,一看就是个陈年累月的人,所以它还是给王琦瑶添旧的。唯有张永红
受了感动,她起先不相信,后来相信了,便涌出无数个问题。王琦瑶开始矜持着,
渐渐就打开了话匣子,更是有无数个回答等着她来问的。
许多事情她本以为忘了,不料竟是一提就起,连同那些琐琐碎碎的细节,点
点滴滴的,全都汇流成河。这是一个女人的风头,淮海路上的争奇斗艳的女孩,
要的不就是它?那一代接一代的新潮流,推波助澜的,不就是抢一个风头?张永
红据得出那光荣的分量,她说:你真是叫人羡慕啊!她向她每一任男友介绍王琦
瑶,将王琦瑶邀请到各类聚会上。
这些大都是年轻人的聚会上,王琦瑶总是很识时务地坐在一边,却让她的光
辉为聚会添一笔奇色异彩。人们常常是看不见她,也无余暇看她,但都知道,今
夜有一位"上海小姐"到场。有时候,人们会从始至终地等她莅临,岂不知她就
坐在墙角,直到曲终人散。
她穿着那么得体,态度且优雅,一点不扫人兴的,一点不碍人事情的。她就
像一个摆设,一幅壁上的画,装点了客厅。这摆设和画,是沉稳的色调,酱黄底
的,是真正的华丽,褪色不褪本。其余一切,均是浮光掠影。
老克腊就是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王琦瑶的,他想:这就是人们说的"上海小姐
"吗?
他要走开时,见王琦瑶抬起了眼睛,扫了一下又低下了。这一眼带了些惊恐
失措,并没有对谁的一种茫茫然的哀恳,要求原谅的表情。老克腊这才意识到他
的不公平,他想,"上海小姐"已是近四十年的事情了。再看王琦瑶,眼前便有
些发虚,焦点没对准似的,恍炮间,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影。然后,那影
又一点一点清晰,凸现,有了些细节。但这些细节终不那么真实,浮在面上的,
它们刺痛了老克腊的心。他觉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时间的腐蚀力。在他
二十六岁的年纪里,本是不该知道时间的深浅,时间还没把道理教给他,所以他
才敢怀旧呢,他才敢说时间好呢!老爵士乐里头的时间,确是个好东西,它将东
西打磨得又结实又细腻,把东西浮浅的表面光泽磨去,呈现出细密的纹路,烈火
见真金的意思。可他今天看见的,不是老爵士乐那样的旧物,而是个人,他真不
知说什么好了。事情竟是有些惨烈,他这才真触及到旧时光的核了,以前他都是
在旧时光的皮肉里穿行。老克腊没走开,有什么拖住了他的脚步。他就端着一杯
酒,倚在门框上,眼睛看着电视。后来,王琦瑶从屋角走出来想是要去洗手间。
走过他身边时。
他微笑了一下。她立即将这微笑接了过去,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回了一笑。
等她回来,他便对她说,要不要替她去倒杯饮料?她指了屋角,说那里有她
的一杯茶,不必了。他又请她跳舞,她略迟疑一下,接受了。
客厅里在放着迪斯科的音乐,他们跳的却是四步,把节奏放慢一倍的。在一
片激烈摇动之中,唯有他们不动,狂潮中的孤岛似的。她抱歉道,他还是跳迪斯
科去吧,别陪她磨洋工了。他则说他就喜欢这个。他扶在她腰上的手,觉出她身
体微妙的律动,以不变应万变,什么样的节奏里都能找到自己的那一种律动,穿
越了时光。他有些感动,沉默着,忽听她在说话,夸他跳得好,是老派的拉丁风。
接下来的舞曲,也有别人来邀请王琦瑶了。他们各自和舞伴悠然走步,有时
目光相遇,便会心地一笑,带着些邂逅的喜悦。这一晚是国庆夜,有哪幢楼的平
台上,放起礼花,孤零零的一朵,在湛黑的天空上缓缓地舒开叶瓣,又缓缓凋零
成细细的流星,渐渐消失,空中还留有一团浅白的影。许久,才融入黑夜。
自这次派推以后,王琦瑶还在几次派推上见过老克腊,他们渐渐相熟起来。
有一次,老克腊对王琦瑶说,他怀疑自己其实是四十年前的人,大约是死于
非命,再转世投胎,前线未尽,便旧景难忘。王琦瑶问他有什么根据。他说根据
是他总是无端地怀想四十年前的上海,要说那和他有什么关系?有时他走在马路
上,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女人都穿洋装旗袍,男人则西装礼帽,电车"当
当当"地响,"白兰花买哦"的叫声鸟啼燕啦,还有沿街绸布行里有伙计剪布料
的"嚷嚷"声,又清脆又凛冽的,他自己也成了个旧人,那种梳分头、夹公文皮
包、到洋行去供职的家有贤妻的规矩男人。王琦瑶听到这里便笑了,说家有贤妻
是怎样的贤妻?他不理王琦瑶,兀自说下去。说有一日自己照常乘电车去上班,
不料电车上发生一场枪战,汪伪特务追杀重庆分子,在车厢里打开了,从这头追
到那头,不幸叫他吃了记冷枪,饮弹身亡。王琦瑶就说:你这是从电视剧里看来
的。他还是不理她,说,他实是一个冤魂,心有不甘,因此,到了如今,人是今
人,心却是那时的心。他说:你看。我就是喜欢与比自己年长的人在一起,似曾
相识的感觉。
这时候,舞曲响了起来,两人便去跳舞。跳到中途,王琦瑶忽然笑了一下:
要说我才是四十年前的人,却想回去也回去不得,你倒说去就去了。听了这话,
他倒有些触动,不知回答什么。王琦瑶又接着说:就算那是一场梦,也是我的梦,
轮不到你来做,倒像是真的一样!说罢,两人都笑了。散之前,老克腊说下一日
清王琦瑶吃饭。王琦瑶见他是在扮演绅士的角色,心中好笑,也有些感动,说:
还是我请你吧!我也不在外面请,自己家的便饭,愿来就来,不来拉倒。
到这天,老克腊早早地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王琦瑶择豆苗。王琦瑶还请了
张永红和她的新男朋友,都叫他长脚,他们是临吃饭才到的。这时,饭菜已上了
桌,老克腊已像半个主人一样,摆碗布筷的。因是请这样的晚辈,王琦瑶便不甚
讲究,冷菜热菜一起上来,只让个汤在煤气灶上炖着。张永红他们倒和老克腊不
熟,见是见过,名字和人却对不上号。彼此难免有些生疏,话也说不大起来,全
凭王琦瑶从中周旋。因是吃饭所以谈的无非是菜肴,王琦瑶说了几种如今看不到
的菜,比如印尼的椰汁鸡,就因如今买不到挪酱,就不能做这样的鸡。还有广东
叉烧,如今也没得叉烧粉卖,就又做不了。再就是法式鹅肝肠,越南的鱼露……
她对他们说,这就是四十年前的餐桌,联合国开会似的,点哪一国的菜都有,
那时候的上海,可是个小世界,东西南北中的风景都可看到,不过,话说回来,
风景总归是风景,是窗户外面的东西,要紧的是窗户里头的,这才是过日子的根
本;四十年前的这根本其实是不张扬的,不张贴也不做广告,一粒米一棵菜都是
清清爽爽,如今的日子不知怎么的变成大把大把的,而且糊里糊涂的,有些像食
堂里的大锅菜;要知道,四十年前的面,都是一碗一碗下出来的。老克腊听出王
琦瑶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意思是告诉他四十年前的内心,而他所以为的只不过是
些皮毛。他晓得王琦瑶是在嘲笑他,但也不觉得难堪,相反,内心还很欢迎这样
的批评,这是带领他入门的。
他还体会到她的聪颖,那也是四十年前的聪颖,没争得什么地位,像委屈似
地隐忍着,没有张牙舞爪,声嘶力竭,并且多是为别人着想,少是为自己打算,
其中怀着一股体贴。
是四十年后的聪颖所没有的。
过后,他就经常来了。有一回来,是见张永红在请教王琦瑶做大衣,就在边
上听着。
虽是不太懂裁剪上的细节,但其中却是含有一些抽象的道理,可用于许多事
物的。想他原来是什么也不懂的,那唱片里的老爵士乐其实只是伴奏曲,或者画
外音,主旋律和内容情节却是在这里,别看那萨克斯管的装饰音千变万化,花哨
得可以,到底只是为引人注意,抢镜头的。而那真正为主的却不动声色,也很简
单,甚至相当朴素,是一颗平常心。他的眼睛从窗户望出去,是对面人家的窗口,
关着窗,不知藏着些什么,他想,那大约是罗曼蒂克的底蕴一般的东西。他在房
间里慢慢地走动,听见脚下地板松动的嘎嘎声,也是底蕴。他真是不知道,真是
不懂得。其实四十年前的罗曼蒂克都是近在眼前,星散在各个角落。老克腊实在
是个极有俗性的青年,对那年头的风情世故,一点就通。
是真的就逃不过他眼睛,是假的也骗不了他。他几乎能嗅得到那样的空气,
掺着梦巴黎的香水味和白兰花的气息。前者是高贵,后者是小户人家的平实,带
点俗气,也是罗曼蒂克之一种,都是精心种植再收获的。前者虽是有着些超凡脱
俗的想头,行起来还是脚踏实地。这是人间烟火的罗曼蒂克,所以挺经久耐磨,
壳剥落了,还剩个芯子。
他和王琦瑶说:到你这里,真有时光倒流的感觉。王琦瑶就嘲笑:你又有多
少时间可供得起倒流的?难道倒回娘肚子里不成?他说:不,倒回上一世。王琦
瑶听他的转世轮回说又来了,赶紧摇手笑道:知道你的上一世好,是个家有贤妻
洋行供职的绅士。他也笑,笑过了则说:我在上一世怕是见过你的,女中的学生,
穿旗袍,拎一个荷叶边的花书包。她接过去说:于是你就跟在后头,说一声:小
姐,看不看电影,费雯丽主演的。
两人笑弯了腰。这样就开了个头。以后的话题往往从此开始,大体按着好莱
坞的模式,一路演绎下去,难免是与爱情有关的,因是虚拟的前提,彼此也无顾
忌。一个是回忆,一个是憧憬,都有身临其境之感。有时会忘了现实,还以为梦
想是真,所编织的情节也注入了些真感情,说着说着竞伤感起来。王琦瑶便说:
行了行了,别当是真的了。他则说:我倒情愿是真。这一句话说出后。有一刻静
默无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这才发现扯得远了。他到底年轻,不很善辞令,解释
了一句:我很爱那时节的气氛。王琦瑶先没说话,停了停才说:是啊,气氛是好
的,人却已经老掉牙了。他这便发现方才的话有了漏洞,再要解释也找不到词,
不由涨红了脸。王琦瑶伸手抚了下他的头发,说:你真是个孩子!他的喉头有点
便,不敢抬头,总觉着有什么事情是被误解了,又说不清,还有什么事情确实是
他错了,也是说不清。当王琦瑶的手抚上他头发时。他感觉到这女人的委屈和体
谅,于是,就有一股同情从心里滋长出来,使得他与王琦瑶亲近了。
这样,他们上再坐在一起时,便不提这个话题,捡些闲事说说,也不错。话
虽少了些,但也不觉冷场,静着的时间,总有些什么垫底的。是那些新编的旧故
事的细节,不思量自难忘的。这一日,老克腊又要请王琦瑶吃饭,王琦瑶却是想
答应也没法答应,她心里说:这算什么呢?要是早四十年!她笑着说:这又何必,
在外面未必有家里吃得好。
将意思转移了个方向,他就也不坚持。自此,每过三天就要来一回,每来就
要吃一顿饭的,像是半个家一般。间隔着,张永红也会来,就多一个人吃饭。再
有时,张永红会带长脚来,却不定吃饭,两个坐一会儿就走了,剩下他们两个,
气氛是要静一静,有点意味似的。这段日子,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回避派推,那些
派推使他们觉着大而无当,有话没处说的感觉。因此宁愿在家里,虽有些寂寥,
但这寂寥倒是实事求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是对相熟的人合适。而派推是为
陌路人着想的。每当王琦瑶做一个新菜就会问他一句:比你妈妈如何?最近一次,
王琦瑶又这么问的时候,他说。我从来不拿你和我妈妈比。王琦瑶问为什么,他
就说:因为你是没有年纪的。王琦瑶倒说不出话来,停了停才说:人怎么会没有
年纪?老克腊坚持道:你其实是懂我意思的。王琦瑶就说:意思是懂,却不同意。
老克腊则说:我又不要你同意。说完就有点闷闷的,垂着头不说话。
王琦瑶也不理他,只是心里苦笑,想这人真是走火入魔了,却说不出是悲是
喜。她站在灶间窗前,守着一壶将开未开的水,眼睛望着窗外的景色。也是暮色
将临,有最后的几线阳光,依依难舍的表情。这已是看了多少年头的光景了,丝
丝缕缕都在心头,这一分钟就知道下一分钟。
王琦瑶走回房间,将泡好的茶往桌上一放,见他还沉着脸,就说:不要无事
生非,好好的事情倒弄得不好了。他赌气地将脸扭到一边。王琦瑶又说:我是喜
欢你这样懂事有礼的孩子,可我不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他突然地昂起脸,爆发
道:什么孩子,孩子的,不要这么叫我!王琦瑶说了声:毛病!起身又要走,他
就说:你走什么?你回避什么?有道理就讲嘛!王琦瑶站住了说:叫我和你讲什
么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他更加发作道:反正你没道理,总想一走了之!王
琦瑶笑了,返身又坐下了说: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道理,你说吧!他继续着对王琦
瑶的批判:你不敢正视现实。王琦瑶点点头同意,再要听下去,他却无话了。王
琦瑶就冷笑一声:我还当你有多少大道理呢!他一听这话,几乎要炸,张开嘴又
不知要说什么,却一头扎进王琦瑶的怀里,耍赖地抱住她的腰。王琦瑶大大地吃
了一惊,却不敢动声色。她并不推开他,也不发怒,而是抬手抚着他的头发,轻
声说一些安慰的话。他却再不肯起来,有一阵子,王琦瑶的安慰话也说完了,只
得停下来,两人都静默着。
暮色一点点进来,将什么都蒙了一层暗,却仔细地勾着轮廓,成了一幅图画,
一动不动的。他们也是动不了,没有一点前途供他们走的,他们只能停,停,停
在这一刻中,将时间拉长些而已。他们也只能静默,说又说什么?像方才那样地
吵?其实都是瞎吵一气,牛头不对马嘴的,越吵越糊涂。等静默下来,事情才刚
刚有些对头。可时间在一点一滴过去,他们总不能这么到老吧!等天黑下来,彼
此都有些面目难辨的时候,只见这两个人影悄悄起来,分开,然后,灯亮了。是
平安里最后亮的一扇窗。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两人都忘了一般,搁下不提。不过,王琦瑶不再拿那
样的问题问他,就是"我和你妈妈比怎么",这话在如今的情形下已变得有挑逗
性。年纪不年纪的事也不提了,成了一个禁区。这一天的结果,看起来是了减法,
删去一些话题,但其实这减法是去芜存精的,减去的都是些枝节。他们如今的相
处是更为简洁,有时竟是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的。也有说个不停的时候,那可
都是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比如王琦瑶回忆当年。这样的题目真是繁荣似锦,将眼
前一切都映暗了。还有与那繁荣联着的哀伤,也是披着霓虹灯的霞被。王琦瑶给
他看那四十年前的西班牙木雕的盒子,没打开只让他看面上的花纹,里头的东西
不适合他似的。盒子上的图案,还有锁的样式,都是有年头的,是一个好道具,
帮助他进入四十年前的戏剧中吉。他其实是有些把王琦瑶当好莱坞电影的女主角
了,他倒并不充当男主角,当的是忠诚的观众,将戏剧当人生的那类观众。他真
是爱那年头的戏剧,看个没够的,虽只是个看,却也常常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从王琦瑶的往事中抬起头,面对眼前的现实,他是电影散场时的阑珊的心情。
那一幕虽不是他经历的,可因是这样全神贯注地观看,他甚至比当事人更触
动。
当事人是要分出心来应付变故,撑持精神。他再躺到老虎天窗外的屋顶上,
看那天空,就有画面呈现。一幅幅的,在暗沉沉,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拉过。哦,
这城市,简直像艘沉船,电线杆子是那沉船的桅,看那桅的上面还挂着一片帆的
碎片,原来是孩子放飞的风筝。他几乎难过得要流出眼泪。沉船上方的浮云是托
住幻觉,海市蜃楼。耳边是一声一声传来的打桩声,在天字下激起回声,那打桩
声好像也是要将这城市砸到地底下去的。他感觉到屋顶的颤动,瓦在身下咯吱咯
吱地叫。
现在,连老爵士乐都安慰不了他了,唱片上蒙起了灰尘,唱外也钝了,声音
都是沙哑的,只能增添伤感。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天上有了星辰,驱散了幻
觉,打桩声却更欢快激越,并且此起彼伏,像一支大合唱。这合唱是这城市夜晚
的新起的大节目,通宵达旦的。天亮时,它们才渐渐收了尾音,露水下来了。他
不由一哆感,睁开眼睛,有一群鸽子从他眼前掠过,扑啦啦的一阵。他想:这是
什么时候了?他迷蒙地望着鸽子在天空中变成斑点,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太
阳也出来了,照在瓦棱上,一层一层地闪过去,他要起来了。
他问王琦瑶说,有没有觉着这城市变旧了。王琦瑶笑了,说:什么东西能长
新不旧?
停了一下,又说:像我,自己就是个旧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的?他有
些辛酸,看那王琦瑶,再是显年轻也遮不住浮肿的眼睑,细密的皱纹。他想:时
间怎么这般无情'上怜惜之情油然生起。他抬起手摸摸王琦瑶的头发,像个年长
的朋友似的。王琦瑶又笑了,轻轻弹开他的手,他却不依了,反握住她的手,说
:你总是看不起我。她用另一只手理理他的头发,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他坚持
说:你就看不起我。王琦瑶也坚持:我就没夜看不起你。他又说:其实,年龄是
无所谓的。王琦瑶想了想说;那要看什么样的事情。他就问:什么样的事情?王
琦瑶不回答,他便追问,间紧了,王琦瑶才说:和时间有关系的事情。这一句话
说得很滑头,两人都笑了,手还握在他手里。这情形有些滑稽,还有些无聊,可
在这滑稽与无聊下面,还是有一点严肃的东西。这点东西是不堪推敲的,推敲起
来会是惨痛的。有谁见过这样的调情?相距有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完全错了时辰,
错了节拍。倘若不是那背后的一点东西,便有些肉麻了。他们手拉着手,又是停
着了。好在两人都是有耐心,再说又是个没目的,急又能急什么?因此,便渐渐
地松了手,一切还按老样子进行。就算有时会插进几句唐突的话,应付过去,还
是老样子。
有一回,他说:你不能怪我!王行瑶回答:我又没有怪你!他说。你心里怪
我,怪我来迟了。王琦瑶笑笑,停了一下说:我们还是修修来世吧!他问:修来
世做什么?王琦瑶反问:难道没听说这一句话?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方可共
枕。说到"共枕"两个字,双方的心都一动,静了下来。王琦瑶渐渐红了脸,觉
着说话不妥,有想入非非之嫌,又看他是低头沉默着,就以为是不悦之色,不禁
难堪得落下泪来。怕他看见,赶紧转身去到灶间,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些不知
什么东西,再回来。却见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个条,上面写着:既有今生,何必来世。看了这字,心里反倒平静
下来,还有些好笑,想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还当真吗?伸手将那字条团了。这一
回就这样过去了,以后,许多这样的箭在弦上的日子都安然过去。不过,想想却
有些后怕的,眼看着就走到薄刃上,一个闪失便可掉下去的,却又不知怎么地收
住了脚。走钢丝般的游戏,是有些刺激的。可也不能多,多了就要失足了。因此,
当他们单独相处时,会有一股紧张的空气,剑拔弩张的。这样的时候,张永红的
到来,便会受到他们真心的欢迎。有第三者在,他们便可暂时避免去走钢丝。他
们三个人说着些海阔天空的话题,无论说到多远,于这两个人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有了张永红这个外人,这两个便成了自己人,她的不相干反证了他们的互相
干联。
于是,默契便产生了。张永红的加入,真是解决了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的大苦恼,延缓了停滞的时间。渐渐地,张永红变成了他们不可缺少的人。
这一日,他再一次提出请客吃饭,因是包括张永红在内的,王琦瑶便无法推
辞了。
下一日,张永红却带了长脚一起来,四个人来到锦江饭店底层的西餐厅吃牛
排。长脚虽是临时加盟的,倒唱了主角,数他的话多。说着时下的流行语和街头
传闻,天外奇谈一般,让人目瞪口呆的。这些事情,老克腊和张永红还不觉新鲜,
王琦瑶却大开了眼界,真不知道在这城市夜也平常昼也平常的生计里,会有着烧
杀掠抢,刀光血影的。心中半信半疑,就当故事来听。一顿饭有声有色地结束,
长脚又要付钱,并且力不可挡。老克腊争夺了几番,也没成功,只得由他做了东。
张永红无所谓谁付钱,这两人则觉得吃错了饭似的,很不称心。原先是借了
张永红的幌子想做成一件私事,不料竟落了空,一些酝酿许久的心情也落了空。
那一对出了门去便挥手上了一辆出租车,干别的去了。剩下他们站在马路沿,一
时茫然不知接下去该去哪里。两人沿了长廊走了一段,那尴尬才好些,老克腊说
:真心请你吃一顿饭的,到底也没请成。王琦瑶就笑:还是诚意不够啊!
他也说:再加油吧!说罢,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的臂弯朝王琦瑶张了张,王琦
瑶伸手挽住了。茂名路这条林阴道,有着用不尽的罗曼蒂克。你以为那树阴是遮
凉的?不对,那是制造梦境的,将人罩在影里,蒙上一层世外的光芒。
11.长脚张永红和长脚维持了较长时间的朋友关系,一是因为长脚舍得在她
身上花钱,二是因为还没有出现替代长脚的人。长脚对张永红说,他的祖父是沪
上著名的酱油大王,他且是唯一的孙子,是法定的继承人。他说他祖父的酱油厂
遍布东南亚地区,欧洲美国也有一部分。他老人家的产业除去酱油工业,还有橡
胶园,垦殖地,甚至原始森林,循公河边有一个专用码头,纽约华尔街在发行他
的股票。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张永红并不当真,但有一桩事情,却是假不
了的,那就是他的钱。长脚花起钱来确实有些骇世惊俗,他使张永红对钱的观念,
前进了好几位数。有时候,她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来向王琦瑶描述他们一掷千
金的情形。王琦瑶问他从哪里来的钱,张永红就也把那一套天方夜谭从头说一遍。
说的时候,自己心里便也信服了。王商瑶可不敢信,心里存疑,又不好说破,
有机会冷眼观察长脚,却看出几分端倪。
这其实是一类混社会的人,上海这地场从来就有这样的人,他们大都没有正
式职业,但吃喝穿戴却一律是上乘。白天在酒店的大堂酒吧里,喝酒谈笑的,就
是他们。晚上,更不必说了,没有他们,这城市的夜生活便开不了场。但你别以
为他们光是在玩,他们也是在工作挣钱。比如,陪外国人打网球,教授摩托车。
再比如替一些服务单位接洽旅行团,顺带做一点兑换外币的买卖。这些国内
国外的关系,他们是在马路上和酒店里打通的。他们一般都会几句英语,够他们
打招呼,套近乎,换外币,做临时导游。由于他们从事的工作带有国际化的性质,
使他们开阔了眼界,服饰和风度渐趋世界潮流。他们是思想开放的一群,不拘一
格的作风。这个社会有许多兼顾不到的小环节,都是由他们承担义务,填补了漏
洞。
他们可是比谁都忙碌,街上出租车的生意,主要是靠他们做的,餐馆的买卖,
也是靠他们做的。这城市显得多繁荣啊J长脚身高一米九零,脸是那类瘦长脸型,
中间稍有些凹,牙齿则有些地包天,戴一付眼镜。身体看上去几乎是干瘦,实际
上却很结实,肌肉称得上是发达。由于地包天的关系,他说起话来稍稍有些大舌
头,但并不碍事,听起来还有几分斯文。他很喜欢说话,不管生人熟人,见面就
滔滔不绝,这给人热情洋溢的印象。他还喜欢替人付账,有时在餐馆吃饭,遇到
有熟人在另一桌吃,结束时,他便把熟人那一桌一起付了账。陪张永红买东西,
都是挑最好的买。每次去王琦瑶家,从不空手的,要带礼物。礼物带的很雅致,
一束玫瑰花。并且是在大冷的冬天,这玫瑰是从南方空运过来,十元钱一朵,来
到没有暖气的王琦瑶家中,转眼间便枯萎了。他成天跑东跑西,来不及地花钱,
钱都是花在别人身上,自己身上一年到头是一条牛仔裤,又脏又破。旅游鞋也是
又脏又破。是顾不上自己、也是风格。尤其是冬天,他从不穿羽绒衣,只一件单
衣,冻得鼻青脸肿,人也蜷起来了。但情绪依旧很昂扬,总是乐呵呵的,不笑不
说话。他是一个天性快乐的人,喜欢人多和热闹,看到大家高兴,他便高兴。为
了创造欢快的气氛,他甚至愿意扮演一个受用弄的角色。他真是能委屈自己,像
他这样无私的人,天下难找。渐渐地,他确实也赢得了人们的心。人们要去哪里,
都要叫上他一起,看不见他,也会找他,说:长脚呢?
上哪儿去了?他就是这样,慢慢地耐心地经营起他的人际关系,像他们这样
渴社会的人,表面上流动无常,实质里还是有着相对的稳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
规则。所以也是像上班和下班一样,聚和散是有一走路数可循的。他们上的是接
近工厂里中班这一档班次,大约中午十一点碰头,深夜十二点以后才分手的。他
们分手后,就各人走各人的路,渐渐消失在路灯下的树影里面。
长脚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向着上海的西南角骑去。他慢慢地踏着车,路
面上的人影显得很冷清。开始他嘴里还哼着一支歌,渐渐地也没声了。只听见自
行车的绞链吱啦啦响。马路偏僻起来,灯也稀疏了,长脚那一颗欢快的心沉寂下
来。假如有人在这时看见他的脸色,便会发现他换了一个人。他郁郁寡欢,眉宇
间还有一股因烦躁而起的凶蛮之气。他的脸色暗淡了,失去了光彩。这时候,他
已经骑到了一个住宅区,两边的房屋是七十年代造的工房,由于施工粗糙,用料
简陋,看上去已旧得可以,在陡然明亮的月光下,像一排排的水泥盒子,一盏灯
都不亮了。那里面藏着黑压压的梦魔,只有一个灵魂是清醒的,那就是长脚。他
穿行在水泥盒子间,要是能够俯视的话,就好像一个虫子在墓穴间穿行。他停在
其中一座楼前,将自行车靠在墙上,然后走进门洞,便被那里的黑暗吃掉了。难
为长脚是怎么走上楼梯的。楼梯放满了杂物,供人走的只有一尺半宽的地方。这
时,长脚就变成了一只灵巧的猫,他悄无声息,三步两步就上了接。你可以想象
他在这里已经生活得多么久了。他打开一扇门,这里有一些光,是从通道的窗里
透进来。并且有一些动静,马桶的漏水声。通道里也是东西。这里两家共一套的
单元,住了很多年,屋角里的蛛网就是证明。长脚先到厨房里,拉开碗橱的纱门,
朝里看看,并不为想吃什么,只是习惯成自然。碗橱里有一些碗脚,上面积了一
层薄膜。他关上橱门,从煤气灶下提了一瓶水,就去了厕所。过一会儿,就响起
了脚在水盆里搅动的轻轻的泼喇声,长脚在洗脚。这一切他都是趁着窗外那点模
糊的月光做的,完全不必开灯,闭着眼都行。他坐在马桶上,脚浸在水盆里,手
里抓一块干脚布,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潮湿的水泥地上,有一些小虫在
活动,长脚在想什么呢?
假如不是亲眼看见,你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长脚睡在这样一张床上。这床是
安在一个直套间的外间,床前是吃饭的方桌,桌上总难免有一些油腻的气息。床
的上方是一长条搁板,夏天放棉花胎,冬天放席子,还放一些终年不用却不知为
什么不丢的杂物。所以长脚看上去就好像钻进一个洞里去睡觉的。他一旦钻进去,
便将被子蒙了头,转眼间也让梦魔攫了进去,沉没在黑暗中了。干是,最后的一
点活动也没有了,真是说不出的寂静和沉闷。这里的黑夜倒是货真价实的黑夜,
不掺一点假的,盛在这些水泥格子里,又压实了一些。从光明里走来的长脚怎么
忍受得了啊!所以,他蒙着头大睡的样子,就好像是在哭泣,是一头哭泣的鸵鸟。
你看他弓着腰,始着长腿,要藏身又藏不住的伤心样,你的眼泪也会流了下
来。
可到了白天,这情形就会变得有些滑稽。因像长脚这样晚睡的人,通常都是
要晚起的。再说,他就是早起了又能上哪儿去?所有过夜生活的人这时候都在睡
觉呢!
于是他也只得睡觉。要去上班或者上学的人们就在他床前走来走去,高声说
话,或是坐床沿吃早饭,筷子碰在碗边,叮当作响。门窗大开着,早晨的日光直
晒到长脚身上,这是白昼的梦魔。谁说梦魔都是黑夜里的?有一些就不是。好像
是有意同昨晚的寂静作比,这时候是要多吵有多吵,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那个
闹呀!
可长脚就是睡得着,是这万物齐鸣中的一个独眠不醒。这样的闹至少有一个
小时,只听那些门一扇扇碰响,楼梯上脚步杂沓,窗外自行车铃声一片,慢慢远
去,趋于无声。就在将静未静的一刻,却从远而来一阵音乐,是小学校的早操乐
曲,一拍一拍的极有节律,传进长脚的耳朵,这时,长脚就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
长脚小时候还有一种常听的音乐,就是下午四点钟左右,铁路岔口放路障的
当当钟声。钟声一响,他的两个姐姐就一人牵着他的一只手,跑到路口去等。他
还隐约记得那时住的房子,是一片平房中的一间。他们姐弟三人在这些自家搭建
的房屋的呼陌里穿行着,急匆匆像是去赶赴什么约会。当他们来到路口,已可看
见那灯一亮一亮,警示行人车辆停止,钟声依然当当个不停。然后,汽笛响了,
火车咋呼呼地过来了,开始还是轻快的脚步,到了近处,却陡然间风驰电掣起来,
一节节车厢从眼前过去,那车窗里都是人,却来不及看清面目。长脚就想:他们
是去哪里呢?车厢过尽,稍停一会儿,路障慢慢举起,人和车潮水般漫上铁轨,
长脚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们的母亲。他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孩,两个姐姐一
个比他大七岁,一个比他大六岁,是他的两个小保姆。她们在门口一棵树上吊一
根绳子,绳子上栓一个小板凳,这样就做成一个秋千,是他的儿童乐园。还有砖
地上爬行的蚂蚁,泥里的蚯蚓,都是他的伙伴,他还隐约记着那时的快乐。
后来他们就搬到了现在的工房。这水泥匣子祥的工房,给长脚的只有烦闷,
虽然他是有好天性的,可也止不住烦闷的生长,屋角和床肚里的灰尘,墙上的水
迹,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有越来越多的杂物,其实都是他日积月累的烦闷。他又
说不出来,就觉着没意思,很没意思。中学毕业,他分在一家染料化工厂做操作
工,进厂第二年就得了肝炎,回家休养,再没去上班。长病假里,他每天早晨骑
着自行车出去漫游,不知不觉的,烦闷消散了。
他骑车走在马路上,看着街景,快乐的好天性又回来了。街上的阳光很明媚,
景物也明媚。长脚弓着背,慢慢地蹬着车,就像阳光河里的一条鱼。长脚来到市
中心的时候,总是在十一点半的光景。他停在马路边,脸上浮起些茫然的表情,
但只一小会儿就过去,紧接着又坚定起来。他选择了一个方向骑去。太阳在建筑
的顶上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是叫人兴奋的。这是在武康路淮海路的那一带,是闹
中取静的地方,也是闹中取静的时间,有着些侵息着的快乐和骄傲。长脚心里明
朗起来,梦质的影子消散殆尽,有一些轻松,也有一些空旷。所有看见长脚的人
都断定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有着重要的事情在身上,长脚是去做什么呢?他是去
请他的朋友们吃饭。
长脚要对人好的心是那么迫切,无论是近是远,只要是个外人,都是他爱的
人。是这些人,组成了他爱的这一个上海。上海的美丽的街道上,就是他们在当
家做主,他和他的家人,却都是难以企目的外乡人。现在,他终于凭了自己的努
力,挤身进去了。他走在这马路上,真是有家的感觉,街上的行人,都是他的家
人,心里想的都是他的所想。
那马路两边的橱窗,虽不是他所有,可在那里和不在那里就是不一样。一万
个从街上走过的人中间,只可能有一个怀有这样至亲至近的心情,这万分之一的
人是上海马路的脊梁,是马路的精神。这些轻飘飘的,不须多深的理由便可律动
起来的生命力,倒是别无代替的,你说它盲动也可以,可它是那样的天真,天真
到回归真理的境界。
在有些日子里,长脚从事的工作是炒汇。可别小看炒汇这一行当,这也是正
经的行当,他们还印有名片呢!他们都是有正义感的人,你可去调查一下,骗人
的把戏从来不是出自他们的手,那全是些客串的小角色搅的浑水。哪个行当里都
有鱼目混珠的现象。
他们一般都有一些老主顾,这些老主顾就可证明他们的品行。这种生意是有
风险的生意,好时讲时都有。坏的时候,他们蛰伏着,等待好时候一跃而起。长
脚做起生意来也是友谊为上的,只要人家找上门,赔本他也抛,倒是给人实力雄
厚的印象。他的名片满天飞,谁手里都有一张的。有人说,长脚,你应当去做大
买卖。长脚便不置可否地笑笑,也给人实力雄厚的印象。张永红认识他的时候,
正是炒汇这一买卖比较顺手的当口,长脚挥金如土,叫人看了发呆。花钱本就有
成就感,何况为女人花钱。长脚天性友善,又难得经验女性的温存,花钱花到后
来,竟花出了真情。这一段日子里,他把对人对事的一腔热诚全放在张永红身上,
把朋友淡了,把生意也淡了。他看上去是那么和蔼,忠实,眼睛里全是温柔,谁
见都要感动。他实在是一个忘我的人,一心全在别人的身上。他给张永红买了一
堆时装,自己别提有多激遍了。他眼里都是张永红的好,自己则一无是处。
他恨不能把一整个自己兜底献给张永红,又打心底自以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
值钱的。他有上干句上万句的真心话要对张永红说,说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假话。
长脚到王琦瑶家来,开始是为了张永红,后来就不全是了。他觉得这地方挺
不错,王琦瑶这个人也挺不错。虽然是长了一辈的人,可是和他们在一起,并没
什么隔阂的。
虽然是旧时代的人,可是对这新时代的精神也是没有隔阂的。长脚和老克腊
不同,他对旧人旧事没什么认识,也没什么感情,他是朝前看的,超前面的事情
越好。因他不是像老克腊那么有思想,做什么都不是有选择,而是被推着走,是
随波逐流,那浪头既是朝前赶,便也朝前看了。就是这样的不由自主,他也还是
有着一些直觉的,这些直觉有时甚至能比思想更为敏捷地,长驱直入事物的本质。
他在王琦瑶这里也能获得心灵的某种平静,这平静是要他不必忙着朝前赶,
有点定心丸的意思。好像冥冥之中发现了循环往复的真理,还有万变不离其宗的
真理。
上海马路匕的虚荣和浮华,在这里都像找着了自己的家。王琦瑶饭桌上的荤
素菜是饭店酒楼里盛宴的心;王琦瑶身上的衣服,是橱窗里的时装的心;王琦瑶
的简朴是阔绰的心。总之,是一个踏实。在这里,长脚是能见着一些类似这城市
真谛一样的东西。在爱这城市这一点上,他和老克胎是共同的。一个是爱它的旧,
一个是爱它的新,其实,这只是名称不同,爱的都是它的光华和锦绣。一个是清
醒的爱,一个是懵懵懂懂的爱,爱的程度却是同等,都是全身相许,全心相许。
王琦瑶是他们的先导和老师,有了她的引领,那一切虚幻如梦的情境,都会变得
切肤可感。
这就是王琦瑶的魅力。
长脚也会有问题对王琦瑶提出,却是比老克腊幼稚一百倍的,有的实在令人
发笑。
但王琦瑶也还是-一向他解释,心里感叹着他的憨傻可爱,心想:他到了张
永红的手里,还不是要圆就圆,要扁就扁?也算是张永红有福,但接着又冷笑了
一下:只是不知道长脚的钱究竟能维持多久。她想:世上凡是自己的钱,都不会
这样花法,有名堂地来,就必要有名堂地去,如长脚这样漫天挥洒,天晓得是谁
的钱!她这么想其实还是不了解长脚,长脚是会将自己的钱花在别人身上的。甚
至,为别人花钱正是他挣钱的动力,否则,当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他用得着那样
的苦恼和不安?他自己又没什么需要花费的。前边说过,穿的是那么简单,吃是
更不必说了,一碗泡饭一包榨菜便可打发。即便是对了一席盛宴,也尽是在为别
人张罗,少见他动筷子的。他个人的需求实只在温饱线上。他的快乐是在供别人
吃喝玩耍的时候,有好几回,因别人抢着与他会钞,他动气翻了脸,那可是动真
格的,他觉着别人是在剥夺他的享受。可他确实苦于没有足够的钱,套汇是一门
起落很大的买卖,收入极不稳定。有时家人会给他一些钱,但也是杯水车薪。曾
经有朋友介绍他陪几个海外华人游玩,采购,做些跑腿的事,到头来,他争付的
饭钱和茶钱要比佣金多。朋友劝他不必如此,说好是包他茶水饭费的,他却回答,
交个朋友嘛!他就是这么看重友情。谁都木知道,在他豪爽的背后,是日以继日
地为钱发愁。说真的,他向他两个姐姐借的钱已是个大数目,平时想都不敢去想。
他还挪用过套汇的钱。和主顾打个招呼,拖几日兑现,打个时间差。好在他
的信用向来不错,对朋友的情谊则有目共睹,所以拖几日也还成。而他也深知此
事不可多,多了就收不住闸,非到万不得已不为之,实在万般无奈,他就对外声
称,去外地几日,见他的从海外来的亲戚,借此躲几日。这几日里,热闹的饭桌
上再见不着他的身影,听不见他争抢买单的声音。谁能知道其实他就在这城市的
东北角的一个冷僻的小公园里,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面前的滑梯,孩子们在爬
上滑下,那尖叫声在城市边缘很显辽阔的天空下,传得很远。有麻雀在他脚边不
远的地方啄着沙土,和他做伴。他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傍晚公园关门才慢慢地回
家,去吃家人留在饭桌上用纱罩盖着的饭菜。这时候,他口袋里连在外面吃一碗
小馄饨的钱也没有了。
上海的繁华不折不扣是个势利场,没钱没势的人别进来。要说长脚是为朋友
花钱,其实是在向这势利场纳税。那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日长夜消的新浪潮,现
在还多出了流行曲和迪斯科,把个城市的天空,闹得沸沸扬扬,你能甘心做个局
外人吗?像长脚这样混社会的人,他们日里夜里在这繁华地里游荡穿行,天天都
在过圣诞节,怎么忍受得了平常的非年非节的岁月。他们闭上眼睛就可辨别出哪
里明,哪里暗。同是一条暗街,他们用鼻子嗅也能嗅出哪面墙里有通宵达旦的歌
舞,哪面墙后只是一觉到天明。他们都是人里的尖子,这样的人怎么能甘于平凡?
明白了这些,才能明白长脚一个人坐在小公园里的凄楚,不用间就知道他心
里在想什么?
其实只有几十分钟的车路,可却是两重天地,风是寂寥,空气也是寂寥,人
更是寂寥。他想,那些朋友在做什么?张永红又在做什么?和张永红在一起的时
候,他一心只想着怎么叫张永红高兴,现在一个人了,他的思绪便走远了一些,
开始考虑他和张永红的将来,这是一个陌生的思想。他们这些混社会的人,是很
少想将来的,将来本是不想自来,没什么可想的,一旦去想,则又发现是想不出
来的。因为是一个不知道,还因为是一个不打算。长脚的思绪在这里被弹了回来,
他发现他和张永红是没有将来可言的,只有眼下这一天天的日子。这一天天的日
子是浓缩成一餐餐的饭,一堂堂的舞会,一趟趟的逛马路买东西,这可都是人生
的精华,是挑最要紧的来的,这最要紧的则是用钱来打底。因此,思绪兜了一圈
又回来了,还是个钱的问题。
长脚再次出场,是以更为抖擞的面貌,他神清气朗,满面笑容,新理了发,
换了干净衣衫,腰包鼓鼓的,连长年弓着的腰也直起来了。他说要请大家吃烧烤,
在锦江饭店新开张的啤酒园。初秋的夜晚,风吹着桌上的蜡烛光,还有烧烤架的
火光,玻璃盏里的酒是晶莹的色泽,有一些淡淡的烟随风而逝。长脚的眼睛几乎
是噙泪的,心想:这可不是做梦吧?头顶上的布篷就像一面帆,时时鼓起着,不
知要带他们去哪个温柔乡。这才是上海的夜晚呢,其他的,都是这夜晚的沉渣。
长脚这么一走一来,难免要为他的家族传说增添新的篇章。在这水晶宫般的
夜晚里,说什么都是叫人信的,人也是有想象力的。
草坪里有一些小虫,轻轻地啄着人的脚,四周是欧式建筑环绕,悬铃木的树
叶遮着挡着,有音乐盈耳。这些还都在其次,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心里,心里是
什么样的感觉啊!好像人不是人,而是仙。长脚心里的话都是语不成句,歌不成
调的。他的膝盖微微打着额,手指在上面敲着鼓点,也是没拍眼的。什么叫陶醉,
这就是陶醉。前后不过几天,长脚却好像做了两世人。
长脚时隔几日不出现,王琦瑶几乎断定他是一个骗子了,他这么一再来,王
琦瑶又糊涂了。长脚并不解释什么,将一纸袋的礼品随意一放,纸袋上有免税商
店的中英文字样。王琦瑶心里猜想他到底从什么地方来,嘴上却不问,只说张永
红怎么不来?话没落音,张永红已从楼梯口上来了,原来是在弄堂口打电话。正
好老克腊也在,四个人就坐下来闲话。长脚环顾着小别重逢的王琦瑶的家,感动
地想: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觉得自己已离开了很久的时间,而这里的人和事竟然
依旧,似乎是在等着他归队,真叫人倍感温馨。为了回到这好日子里来,长脚终
于做了一回诈骗犯。大前天的晚上,他在浦东陆家嘴路一条弄堂里,成交了一笔
买卖,交货时,他使用了掉包计,用十张一元钱的美钞,代替了二十元的美钞。
这样的掉包计,虽然不稀奇,可在长脚却是头一遭,这在他套汇的历史,刻
下了一个耻辱的记录。在从浦东回浦西的轮渡上,长脚望着月亮被云遮住,心里
一阵暗淡。如不是走投无路,他是决不会走这条黑暗的道路。长脚的好天性里还
有一条是纯洁,现在,这纯洁被玷污了,他心里隐隐作痛着。这时,他望见了岸
上的灯光,那巍峨的建筑群,像山峦似的,陡立眼前,镀着一道城市的光芒。那
里的夜晚在向他招手,是如何的摄人魂魄!
12.祸起萧墙王安忆
在这城市的喧嚣之中,有谁能听见平安里的祈祷?谁能注意到这里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的生计?那晒台上又搭出半间披屋,天井也封了顶,做了灶间。如今要
俯瞰这城市,屋顶是要错乱并且残破许多的,层上加层,见缝插针。尤其是诸如
平安里这样的老弄堂,你惊异它怎么不倒?瓦碎了有三分之一,有些地方加铺了
油毛毡,木头门窗发黑朽烂,满目灰拓拓的颜色。可它却是形散神不散,有一股
压抑着的心声。这心声在这城市的喧腾里,算得上什么呢?这城市又没个静的时
候,昼有昼的声,夜有夜的声,便将它埋没掉了。但其实它是在的,不可抹杀,
它是那喧腾的底蕴,没了它,这喧腾便是一声空响。这心声是什么?就是两个字
:活着。那喧腾再是大声,再是热闹,再是没日没夜,也找不出这两个字的。这
两个字是千斤重,只能向下沉,沉,沉到底,飘起来的都是一些烟和雾般的东西。
所以,那心声是不能听的,听了你会哭。平安里的祈祷,也是没日没夜,长
明灯一般,熬的不是油,是心思,一寸一寸的。那大把大把挥洒在空中的喧腾,
说到底只是些活着的皮毛,所以才敢这么不节省,这么夸口。在这上海的几十万
几百万弄堂里,藏着的祈祷汇集起来,是要比欧洲城市教堂里的钟声齐鸣还要响
亮和振聋发聩,那是像地声一样的轰鸣,带来的是山崩地裂。可惜我们无法试一
试,但只要看一看它们形成的沟壑,就足以心惊,它们把这块地弄成了什么呀!
你说不上它们是建设,还是破坏,但这手笔却是大手笔。
平安里祈求的就是平安,从那每晚的"火烛小心"的铃声便可听出。要说平
安还不是平常,平安里本就是平常心,也就这么点平常的祈求,就这一点,还难
说是求得。多少年来,大事故没有,小事情却不断。收衣服翻身摔下楼,湿手摸
开关触了电,高压锅爆炸,错吃了老鼠药,屈死鬼也不算少了,要喊冤也能喊得
个耳朵聋,能不求平安吗?到了开灯的时分,你看那密密匝匝的窗户里的亮,是
受惊的警觉的眼睛,寻找着危险的苗头。可是当危险真的来临,却谁也听不见它
的脚步。这就是平安里麻木的地方,也是它经验主义的地方,它们对近的危险没
有准备。火啊,电的,它们早已经晓得了,其余的,它们却没有想像力了。所以,
要是能听见平安里的祈祷,那就是像阿宝背书似的,只动嘴不动脑,行行复行行。
那窗台外的花盆,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却没人伸手拉一把的;那白蚂蚁已
经把楼板蛀得不成样子了,也没人当回事的;加层再加层,屋基快要下陷,新的
一层眼看又起来了。在夏日的台风季节,平安里其实摇摇欲坠,可人们蜷缩在自
己的房间里,感受着忽然凉爽的风,心里很安恬。因此,平安里求的,其实是苟
且偷安,睁眼闭眼,是个不追究。早晨的鸽哨,奏的是平安令,却报喜不报忧,
可报了又怎样?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这样说来,那祈祷还透着知天命,
是个大道行。再没什么说的了,就只愿它夜夜平安,也是句大白话。
风穿街过巷地响,将落叶扫成一小撮一小撮,光也是一小撮一小撮,在这些
曲长弄堂里流连。夏天过完了,秋天也过到头。后弄里的那些门扇关严了,窗也
关严了。夹竹桃谢了,一些将说未说的故事都收回肚里去了。这是上海弄堂表情
比较肃穆的时刻,这肃穆是有些分量了,从中可以感受到时间的压力。这弄堂也
已经积累起历史了,历史总是有严正的面目,不由使它的轻佻有所收敛。原先它
是多么不规矩呀,角角落落都是风情的媚眼,你一进去就要上它的圈套。如今,
又好像是故事到了收尾部分,再嬉皮笑脸的都须正色以待,再含糊不过去,终要
水落石出了。扳着指头算算,上海弄堂的年头可真不短了,再耐久的日子也是在
往梢上走了。再登上高处看那城市的风貌,纵横交错的弄堂已透出些苍凉了。倘
若它是高大宏伟的,这苍凉还说得过去,称得起是壮观。而它却是些低墙窄院,
凡人小事,能配得起这苍凉吗?难免是滑稽的表情,就更加叫人黯然神伤。说得
不好听,它真有些近似瓦砾堆了,又是在绿叶凋谢的初冬,我们只看见一些碎砖
烂瓦的。那个窈窕的轮廓还在,却是美人迟暮,不堪细想了。风里还有些往昔的
余韵吗?总不该会是一无所存?那曲里拐弯就是。它左绕右绕的,就像是左顾右
盼,它顾盼的目光也有岁数了,散了神的,什么也抓不住。再接着,雨夹雪来了,
是比较寒冽的往事,也已积起三五代的,落到地就化成了水。
现在,让我们透过窗口,看一看平安里的内景。先是弄口过街楼上,住的是
扫弄堂老人的一家,籍贯山东,老人已在年前去世,墙上挂着他炭笔画的遗像,
遗像下的方桌上有孙儿在写作业,要将一个字写上二十遍,早已瞌睡得睁不开眼。
楼下披屋的一家,晚宴还未结束,酒喝的并不多,总共那么一斤竹叶青,却
喝得很缠绵,点点滴滴全入心的。再往里去,灶间的后窗里,两个女人窃窃私语,
眼睛瞟起一下,又瞟起一下,是母女俩在说媳妇和嫂嫂的坏话。沿着门牌号码过
去,那下一户的前房间里正在打麻将,听得见哗哗的洗牌声,还有"一筒"、"
二索"的叫牌声,看得出是一家人,却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架势。隔壁的夫妇正
反目,一句去一句来,都是伤筋动骨的诅咒,今宵今夜都过不去了,又像是拉锯
战,没个了断。再隔壁的窗是黑着,不知是睡下了,还是没回来。十八号里退休
自己干的裁缝,正忙着裁剪,老婆埋着头锁洞眼,面前开着电视机,谁也没工夫
看。对了,虽然各家各事,可有一点却是一条心,那就是电视。无论打牌,喝酒,
吵架,读书,看或是不看,听或是不听,那电视总开着,连开的频道都差不离,
多是些有头没尾的连续剧,是夜晚的统领。我们终于看到了王琦瑶的窗口,原以
为那里是寂寞的,不料全是人,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有坐着,有靠着,
也有站着,还飘出小壶咖啡的香味。这里正开派对,你看有多热闹!
王琦瑶家,如今又聚集起人了,并且,大都是年轻的朋友,漂亮,潇洒,聪
敏,时髦,看起来就叫人高兴。他们走进平安里,就好像草窝里飞来了金凤凰。
人们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王琦瑶家的后门里,想着王琦瑶是多么了不起,
竟召集起上海滩上的精英。人们已经忘记了王琦瑶的年纪,就像他们忘记了平安
里的年纪。人们还忘记了她的女儿,以为她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女人。要说常青
树,她才是常青树,无日无月,岁岁年年。现在,又有那么些年轻洒脱的朋友,
进出她家就好像进出自己家,真成了个青春乐园。有时,连王琦瑶自己也会怀疑,
时间停止了脚步,依稀还是四十年前。这样的时候,确实有些叫人昏了头,只顾
着高兴,就不去追究事实。其实,王琦瑶家的这些客人,就在我们身边,朝夕相
遇的,我们却没有联系起来。比如,你要是到十六铺去,就能从进螃蟹的朋友中,
认出其中一个两个。你要是再到某个小市场去,也会发现那卖蟋蟀的看上去很面
熟。电影院前卖高价票,火车站兜售紧俏火车票……那可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
有他们的人,到处能看见他们活跃的身影。他们在王琦瑶家度过他们闲暇的时间,
喝着小壶咖啡,吃着王琦瑶给做的精致点心,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他们一带十,
十带百地来到王琦瑶家,有一些王琦瑶完全说不上名字,还有一些王琦瑶只叫得
上绰号,甚至有一些王琦瑶都来不及看清面目。人是太多了,就有些杂,但也顾
不上了。王琦瑶的沙龙,在上海这地方也可算得上一个著名了,人们慕名而来,
再将名声传播出去。
不过,常客还是那几个,一个老克腊,再加张永红和长脚一对。如今,他们
更加稔熟,经常约好了一起行动,到哪里吃饭饮茶,又到哪里看电影跳舞。冬天
来到的时候,王琦瑶便在自己家烧一个火锅,一个坐一边,边吃边说话,时间不
知不觉地溜走,天色渐暗,那火锅却越烧越暖。王琦瑶忽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哪一年哪一日有过,只是换了人的,不觉有些感伤。锅下的炭火一爆,发出红光,
从下向上照耀了王琦瑶的脸,这张脸陡然间现出皱褶,一道道的,虽只一霎间,
坐在对面的老克腊却全看见,心里先是一惊,后又是一痛,想:她是一个老夫人
了。火锅吃到这个火候上,便是默然了。张永红和长脚也安静下来,各想各的心
思,心情一下子旷远了。良久,王琦瑶轻声笑了一下,不由把那几个一惊,发现
天已黑了。王琦瑶起身开了灯,又给火锅添上水,说道:怎么都不说话?谁就说,
你也不说话。王琦瑶又笑了一声,问她笑什么,她不回答,再问,她就说,看着
他们三个人,想起一些事情。问是些什么事情,却又说与他们无关。存心耍弄他
们似的,那三个人就不满了,定要她说个究竟。逼了半天,王琦瑶才说:你们将
来不知是个什么命运呢!这三人倒一愣,停了一时,张永红说:你不也是不知道
吗?王琦瑶说:我有什么将来?现在就是将来!大家都说她太谦虚,王琦瑶笑笑,
再接着说,他们三个人今天的形势是这样,明天的结局却不定是怎样。他们三个
面面相觑,忽然都有些尴尬,尤其是老克腊,硬被她扯进那一对的关系里,成了
个第三者,不明白王琦瑶把水搅浑,是要摸条什么鱼。而他隐隐觉着王琦瑶的话
其实是专讲给他听的,带有些窥探和试验的意思,心里感到不自在,就有意要把
话扯开,说些别的。王琦瑶却不让,继续说着命运的无常,此一时彼一时,山不
转水转,水不转人转。那两个听得发蒙,心里茫茫然一片,老克腊则听不下去了,
他不无刻薄地笑道:听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两人终于是要拆档,而我却会同张
永红好。经他这么挑明,大家都笑了。王琦瑶先还辩解,说不是这个意思,老克
腊说,照你的话,就这三个人,还能有什么组合法?王琦瑶说不出话来,也笑了。
长脚脸上笑,心里却有些愠怒,他不怒王琦瑶,怒的是老克腊,觉着被他占
了便宜。张永红嘴里骂老克腊神经病,心里则很微妙地一动。王琦瑶一边笑一边
朝老克腊点头,说:算你嘴巴凶,算我输给你!
火锅之夜过去了几天,老克腊再去王琦瑶家,径直上楼,见房门开着,王琦
瑶一人坐在沙发上,膝上盖条羊毛毯,手里钩着羊毛衫。他用手指弹一下门,走
了进去。王琦瑶眼睛都没向他抬一下,就好像没他这个人。老克腊晓得她是在生
气,却并不理会,自己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这天他穿一件中山装,一条白绸巾,
随便搭在颈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就像一名五四青年。他踱了一会儿,眼睛看着
脚,在地板上阳光的方格里跨进跨出,想着又一个冬天来临了。忽听王琦瑶在身
后冷冷地说话了,是嫌他走来走去妨碍了她的安静。老克腊便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看窗台上的麻雀啄食,因被窗框挡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停了一会儿,王琦瑶又
说,今天她不舒服,不打算烧饭,所以没有饭给他吃。老克腊笑着说:难道我是
来吃饭的吗?王琦瑶这才抬起眼睛,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老克腊反问:你说
我来做什么?王琦瑶低下眼睛再去钩羊毛衫,不搭理他了。老克腊也有些气了,
闷闷地坐着,手依然插在裤袋里。那姿态是含着委屈的,无缘无故地受了冤枉,
又说不出来,讨回不了公道。坐了一时,那王琦瑶倒从沙发上起身了,泡了一杯
茶,送到他跟前,说了一声:生什么气?说罢转身进了厨房,去烧午饭。这回轮
到老克腊不理她了,继续坐在椅上生闷气。不知怎么的,又让王琦瑶占了道理,
掌握了主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人生经验的高低之分了。这经验是靠时间积累
的,天大的聪敏也超越不了时间,一天两天好说,一年两年也好说,可十年二十
年就不好说了。
这天的午饭却比以往更丰富和精致,王琦瑶将方才的脾气全收起了,对他无
微不至,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情,都是以前没说过的。老克腊渐渐缓了过来,几乎
要把那些不痛快忘记,王琦瑶却又提起了。她说:你以为吃火锅时,我说那些话
是无来由的?我有这么无聊吗?老克腊不知她要说什么,只停着筷子。她又说: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阴冷天,也有四个男女坐一处吃火锅,其中一个女
的是无关的,另两男一女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做梦也未想到的。停了一会
儿,她说:那个女的就是我。老克腊放下筷子,抬眼看着王琦瑶。王琦瑶脸上是
无所谓的神情,就像在说人家的事情。二十多年前,她和毛毛娘舅、萨沙的那段
纠葛,如今说来,已隔膜得很,痛痒无关的心情。有些细节,不知是真模糊,还
是假模糊,前后不太对得上号。就因这般的平淡和随意,这悲剧更是触目惊心。
他是头一次听王琦瑶说自己的经历,以前的谈话多是关于情景的描述,情景
中人则是虚的,一个忽隐忽现的影。如今,这人凸现起来,成了个真人,他倒有
了玄虚的心情,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王琦瑶的脸就像水中的倒影,摇摇曳曳。他
明白,自己是在落泪。他这眼泪,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感动。王琦瑶说:我都没
哭,你哭什么?他将头伏到桌上,说:不知道。
就此,王琦瑶向他敞开了几十年的秘史。一连几天,他们一个听一个讲的度
过。听的和讲的吸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彼此的脸看起来都变得恍惚,声音也
恍惚。那是四十年前起始的故事,一身的锦绣烟尘,如今,哪里去找这旧故事的
头啊!那故事的头,虽然种的是悲剧,也是个锦绣繁华悲剧,这故事的尾将收在
哪里呢?王琦瑶的声音静下了,一时上没有声音,只有烟雾在自由无拘地聚散。
然后屋里响起轻轻的三击掌,是王琦瑶自己。他不由一惊,抬头朝她望去,
见她在烟雾中笑着,说:这场戏差不多也演到头了。他微微一战,觉着一些阴森
可怖。
她又说:做人就像在做戏,对不对?他不置可否,见她站起来,披了一身烟
雾的,向他走来,手摸着他的头,心凉了一下。那手梳理了几下他的头发,只听
她说了声:你这个小弟弟。他伸出手要去挽留那手,却没有捉到,在空气中徒然
地挥动了一下。王琦瑶已经离开了房间,他望着她消失了身影的房门,身上开始
发热。
王琦瑶再回到房间时,见他坐在椅上打寒噤,牙齿碰得格格响。王琦瑶将手
上的饭菜一放就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像藤缠树样地抱住了。问他怎么了,他一
个字也不说,闭着眼睛贴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他浑身发烫,用力扶起他,让他在
床上躺下。他的两条胳膊箍紧了王琦瑶的腰,将她也带倒了,压在他的身上。王
琦瑶叫着松手松手,他反越加抱得紧。她急了,用手掴他的脸,他不睁眼也不松
手,由她掴去,她把手都掴痛了。看着他脸上被掴红杠起的地方,便软了下来,
将手轻抚上去,又被他的脸贴住了。就这样,有一些时间过去了。她叹息了一声,
伏在了他的胸前,而他趁势一翻身,将王琦瑶压住了。
他身上的热退了,泻下一头冷汗,还是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听不出
是在说什么。王琦瑶百般抚慰他,把他当个孩子般地哄他。他要什么都依着他,
曲意奉承。他有几次发急,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闹着性子,都是王琦
瑶把着手帮他。他还哭了几声,哀哀的,为着什么万念俱灰。王琦瑶便安慰他,
鼓励他。这一夜真是又长又不安稳,不知有多少多出来的事情。那灯是一会儿开
一会儿关,人是一会儿起一会儿睡。这一夜,平安里也不知怎么了,那样的静,
什么夜声都没了,满世界是他们的声音。这声音也是要被吞噬掉的,越是闹就越
显得孤寂。他们两人都做了许多噩梦,发出压抑着的惊叫,呼吸粗重,眼睛酸涩。
这一夜过得真是累,千斤重担压在身似的。他们心里都在祷告着白天快点来
临,但当窗帘映上一丝光线时,两人又都惧从中来,这个白天将怎么过啊!他已
经精疲力尽,手脚都不会动弹。她则强挣着,在天大亮之前起床。当她梳头洗脸
的时候,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匆匆完毕,提起菜篮子贼样地溜出家门。外面
其实还一片漆黑,路灯都亮着,没几个行人。她向菜场走去,那里已有些人声,
天色又白了些,她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后来,路灯一盏盏地灭了,天上却还
滞留着几颗星星,极淡的。王琦瑶想:这是什么时候了?等她回到家,床上已没
了人,老克腊走了。
他这一走就没有再来,王琦瑶觉着这样也好。那天早晨,王琦瑶见他走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就好像将昨日的夜晚化解掉了。她的思
绪从这个夜晚上跳跃过去,她想:什么也没有发生。以后的日子,很平静,夜晚
也很平静。人来人往似也稀疏了一些,各人都在忙各人的。王琦瑶新起头一件开
司米毛线衫,很烦琐的针法。她从早织到晚,中间除了烧饭吃饭,电视机一早就
开着,直到最后两个字跳出:"再见",然后收针睡觉。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去想,
就像没有过这个人一样。有时,她会很诧异地想:日子不是照样地过?有一天长
脚来,随口问了声:老克腊几时回来?王琦瑶一怔,想他何时走的却也不知道。
长脚又说:他不是去了无锡?王琦瑶没说什么,心里却无故地冷笑了一声。
这天,她烧了很多菜招待长脚,为他烫了些花雕,听他吹牛。近来一段,长脚混
得还不错,有几件买卖都得心应手,所以也多了一些话题,一样样说给王琦瑶听。
王琦瑶听得很仔细,不时提些问题。长脚受到这般重视,很是感动,加上喝了酒,
眼睛都湿润了,他说:王阿姨,你或者你的朋友要换外汇的话,交给我好了,一
定比中国银行的牌价合算得多。他举出比价给她听,还算账给她听。王琦瑶说:
我并没有外汇。停了一下,又说:黄货你换不换?长脚说:换呀!又报出黄金的
黑市价和银行价,迅速算出差价,又给她讲了一些兑换的实例。王琦瑶却说:我
也没有黄金。长脚最后说了一句:其实是很合算的。便按下不提,说别的去了。
吃完饭,长脚走出王琦瑶的家,已是下午三点钟的光景,阳光很好,灿灿地照着
却是走下坡路的样子,作不了大打算了。长脚略有些走路不稳,而且睁不开眼,
他站在人车如流的马路上,想:现在去什么地方呢?
晚上,王琦瑶坐在沙发上织毛线,听着电视机里闹哄哄的声音,觉着有些乏,
就闭了闭眼睛,不料却睡着了。醒来时,只见电视屏幕上白花花的一片,满屋都
是嚓嚓的空频的嘈音。她睁着眼睛,觉得这房间格外的空和大,灯也比平时亮,
将房间照得惨白。她勉力起身关了电视,然后关灯上床,灯一灭,月光就跳到了
床前。她忽然变得很清醒,睡意全无,看看月光里的窗帘的花影,思忖是什么日
子,有这样好的月亮。她又想方才一觉是不该睡的,弄得现在睡不着了,这一夜
可怎么过?一个人在静夜里醒着,自然会想起许多事情。奇怪的是许多重要的事
情她都没去想,却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夜晚。就是许多年前,两个乡下人抬着病
人找医生,错敲了她的门的那一晚。那万籁俱寂中的敲门声,就好像响在耳畔,
是多么清脆,不知是报喜讯,还是报凶信。这时候,王琦瑶的耳朵变得很灵,能
将这一条长弄的动静尽收耳底,没有敲门声,弄里静得很,连野猫从墙头跳下那
轻轻的一墩都能听见。王琦瑶将这些琐细的夜声都收索进来,细细辨别。这是一
个静夜的游戏,可打发时间。这一夜,王琦瑶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的,有几次瞌
睡,也很浅,似睡非睡,一惊即醒。下一日的晚上,因怕再度失眠,便有意熬到
很晚,实在不能支持,才上了床,自然一沾枕头就入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梦里忽然一惊,听玻璃窗响。醒过来,玻璃窗又是一响,似
乎有人在扔石子。她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楼下弄里一地月光,并没有一个
人。她停了一会儿,刚要放下窗帘,那院墙的影地里却退出一个人,仰头站在月
光里。两人一上一下地看了一会儿,王琦瑶转身回到床前,拿件衣服披上,然后
下了楼去。后门一开,便踅进一个人来,两人默不做声,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房间里没开灯,但有月光,两人却都对月光背着脸,不愿让对方看清似的。
一个坐在床沿,另一个却站着,抱着胳膊。又有一些时间过去,站着的说:
你回来了?坐着的垂下了头。站着的又说:你跑什么?难道我会去追你?随即冷
笑一声,退到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这时,月光照在她脸上了,是惨白的,头
发蓬乱着,一团烟雾腾起,又遮住了她。他不说话,兀自脱了衣裤,蜷进被窝,
蒙上了头。她吸着烟,脸转向窗户,月光勾出她的侧影,烟雾缭绕,像是另一世
界的人形。不知夜里几点,总之,连猫儿都睡着了。她终于吸完一支烟,将烟头
揿灭在烟缸里,然后起身走到床边,上了床。这一夜是静默的,一切是在沉默中
进行,没有啜泣,没有呓语,甚至连呼息都偃息着。后来,月亮西移了,房间里
暗了下来,这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就像沉到地底下去了,声息动静全无。在这黑
和静里,发生的都是无可推测的事情,所谓隐秘就指这,听不得,看不得,甚至
想不得,无以为计,无能为力。这个夜晚,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安静的,那就是楼
顶晒台上的鸽子,它们一夜闹腾,咕咕地叫个不停,好像有谁在摸它们的窝。
早上九点钟的时候,在冬日少有的明媚阳光下,老克腊骑车走在马路上。他
问自己:这难道不是做梦吗?周围的景物都是鲜明和活跃的,使夜里的梦魇显得
虚无渺茫,并且令他恐惧。他记不起是何以始,又何以终。他现在爱往人多的地
方去,壮胆似的。他还喜欢白天,太阳升起心里就一阵轻松。他最怕的是天色将
黑未黑时分,一股惶惑从心底升起,使他坐立不安。他常常事先就定下一些活动
和约会,可等到晚饭后七八点钟,夜间的节目即将拉开帷幕,他却不由自主地车
头一转,驶上去王琦瑶家的路上,就好像那些梦魇在向他招手。他已经有多长时
间没有去唱片行?也没有听唱片,家里的唱片已蒙上灰尘。在那些他坚持回到自
己的三层阁上的夜晚,他多半是通宵不眠,睁着眼睛。老虎天窗外是空寂的天幕,
看久了,一颗心都要坠下去似的。那些梦魇此时在清晰的意识里都复活了,而且
分外鲜明生动,靠他一个人承受着,无依无傍,真的不行。他只有去王琦瑶家,
却又制造了新的梦魇。他横竖是不得安宁,因此他就有些豁出去了。有一日的早
晨,他没有早早地从王琦瑶的床上溜走,而是看着晨曦一点点照亮房间,他看见
了枕畔的王琦瑶,王琦瑶也看见了他。两人互相微笑了一下。
早上吃什么呢?停了一会儿,王琦瑶问,好像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了。他
没说话,手越过王琦瑶的身体去床头柜上摸香烟。王琦瑶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
支,他们接火的样子,也像是一对夫妻。这时,第一线阳光射进来了,停在窗框
的一边,清晨阳光里的烟雾透露出些倦怠和怅惘,这一日没开张就已到头了似的。
几点钟上班?王琦瑶又问。他回答说不上班,放寒假了。王琦瑶一想,是啊,
眼看春节就到眼前了,可是什么都没准备呢,便说:这年怎么过呢?他说:和往
年一样过。王琦瑶就说:往年怎么过我还真不知道呢。他听出这话里使性子的意
思,并不搭腔,王琦瑶也就把那点意思收了回去,笑了笑,说:年初二请张永红
一对来吃饭,如何?他说很好。两人不再说话,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吸。太阳已经
把窗帘照得通红,满屋都是光,光里是氤氲流动。直到中午,他们才起床,简单
下点面条,王琦瑶便要他帮忙大扫除。将被褥晒出去,床单泡在肥皂水里,拉开
橱柜扫尘掸灰,两人倒也干得意气奋发。一宿和一晨的晦湿气,都一扫而空,心
情也清明起来。掸扫完毕,王琦瑶洗床单时,便打发他去浴室洗澡,再买些熏腊
干货,好存着过年。等他一身清爽地带了东西再进王琦瑶家,已是点灯时分。虽
是天晚,却也看得出房间里窗明几净,空气都是新鲜的,桌上放着饭菜,王琦瑶
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见他进来,就说:吃饭吧!
这一晚上是少有的安宁,他甚至想:人生求的不就是这个?他和王琦瑶说着
小时候的故事,爬墙磕破头,偷鸡蚀把米的鸡毛蒜皮。王琦瑶静静地听着,脸上
带着微笑。他的话就变得越加琐碎啰唆,电视机里的声音是画外音。弄堂里不晓
得哪个性急鬼点燃今冬明春第一个炮仗,"嗵"一声,把人惊了一跳,也是画外
音。这一晚上几乎可算得上是甜蜜,梦魇退去了,也不再失眠。他们沉入睡乡,
没有呓语。屋里很宁静,只有轻微的鼻息声。他们经历了搏斗与挣扎的夜晚,终
于汇入了平安里的平安夜。
春节就是在这样的平安气氛中到来了,这是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是一个祥和
的春节,到处透露着变化的希望,只要听听除夕的鞭炮声便可明白,此起彼伏,
声声不绝。尤其当十二点钟声敲响,满城都是鞭炮声,天都炸红了。炸碎的火药
纸如落英缤纷,铺了个满地红,说来也是好兆头。有哪一年的除夕是这般火爆?
就像是爆出一个新世界,除旧的爆竹刚刚消停,迎新的又来了。晨曦薄雾中
的头一个爆竹,爆响在天空中,就像雄鸡司晨,揭开了新纪元。你听那远远近近
的一片应和声,虽不如前晚那样轰轰烈烈,却是绵绵不尽,声声复声声。它渐渐
也稠密起来,并不是搅成一锅粥的,而是类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带了些歌唱的性
质。
唱的是复调,赋格,不变中进行,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唱的是对位,众口一
曲中你应我合。唱的还是卡侬,一浪追过一浪的。这就是这城市的大合唱,每个
狭缝和犄角,都有声部参加。你唱累了我接上,从不中止。要听这合唱,便发现
这城市是众志成城。
如王琦瑶所建议,初二那天,请张永红和长脚来做客了。一反常规,这一日
全是老克腊的杰作。他围着王琦瑶的围裙和套袖,从前一天起就在准备。王琦瑶
却为他打下手,玩笑说:看是什么人替你做小工啊!他便说:惟有这样的人才考
得及给我做小工。王琦瑶点头笑道:很好,就是怕把牛皮吹破!他说:吹破了自
有人补。王琦瑶问:谁补?你补!他说。忙过一晚,又忙过一早,到下午两点,
各道菜便初见雏形,倒相当令王琦瑶意外。问他从哪里学的,他笑而不答,再问,
就说自己跟自己学的。正说话,那一对到了,长脚手里自然提着大包小包,还有
一束玫瑰。王琦瑶嘴里怪他买这么贵重的花,心里却很高兴,想这是很好的兆头。
张永红对着桌上的大盘小碟,一眼看出风格的异常,便问是新请了厨师吗?
王琦瑶向着老克腊努努嘴,老克腊且是笑而不答,张永红便说:这可是千金难请
啊!
老克腊这才说:不敢当!又忙了一阵,虽然时间还早,但看也没别的事,四
人便围桌坐下,准备吃饭,反正,新年里都是乱了钟点的,无所谓早晚。
坐下之后,那后来的一对便向主人和做菜的道辛苦敬酒,互祝新年欢喜。然
后由老克腊指点着,开始品菜。每一道菜都是有名目的,他都要说个开篇,就要
引来张永红的冷嘲热讽。他也不争辩,只让事实说话。事实果然是过得硬的,张
永红心里服,嘴上却不服,还硬顶着。老克腊见她吃了嘴还不软,便也要用语言
来作较量。于是你一句,我一句,打开了嘴仗。这两人都是聪敏绝顶,又都受过
王琦瑶的调教,很有说话道白的技巧,出语惊人,使那两个听众不时地叫好。一
见有人喝彩,自然更上了情绪,头脑和口舌都加倍机敏活跃,不晓得多少个回合
下去,还没有罢休的意思。渐渐地,那两位喝彩的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虽还鼓噪
着,声音和笑容则冷淡下来,两个抬杠的便也余兴未休地告一段落。
这一斗嘴可说是接上了头,彼此都有些领略对方的厉害,自然生出了好斗心,
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时候,是想不斗嘴也要斗嘴了。一开口便是挑衅,一回
答则是应战。一餐饭,至少也有两三个段落下来,两人间的对答,竟是有些珠联
璧合,严丝密缝的意思。双方都很恋战,不急于决出胜负,只顾领略乐趣,就像
一场表演赛。正当他们沉浸在这场赛事之中,却听王琦瑶说道:好了,暂停一会
儿,吃些水果再继续。这两个才像醒过来似的,注意到那两个被他们冷落的人。
长脚显出无聊的样子,还有些怅然若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王琦瑶则面带
微笑地给大家分水果,当她将果盘送给老克腊时,眼睛并不看他。过后,无论他
和她说什么,她嘴里回答,眼睛却看着别处,像是那里有着她更关心的事情。他
知道他使她不悦了,可非但没有扫兴,相反,兴致更加高涨起来。他甚至有些得
意地再接着找张永红的茬,开始了又一轮的舌战。他显得很欢悦,很活泼,机智
得要命,真叫人看傻了眼。而王琦瑶就是不看他,只看着手里的毛线活,脸上的
微笑始终不褪。长脚却没那么好耐心,吵着要走。一看,也已经十一点钟,张永
红便起了身。老克腊说:我和你们一起走吧!也一同出了门。三个人的脚步在楼
梯上杂沓了一阵子,又静了下来。王琦瑶走到灶间,准备洗碗,听见他们在窗下
后门口推自行车的动静。是谁找不到自行车钥匙了,找了一时又找到了,就听自
行车啪啪地开了锁,然后一个个驶出了后弄。王琦瑶望着水斗里满满的碗碟,一
时竟不知从何下手。她看着那脏碗碟站了一会儿,拉灭灯回到了房间。
其实老克腊同他们俩分手后,兀自在街上兜了个圈子,就又慢慢地向王琦瑶
家骑去。马路上几乎没有人,难得有一辆空旷的公共汽车亮堂堂地开过去。他听
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条的嗞嗞声,心里的兴奋已经平息下来。这是一个淘气够了的
孩子,要回他的家去了,由于心满意足,而变得分外安静。他看着楼房在街道上
的暗影,还有梧桐枝的暗影,心里想着些无谓的事,渐渐接近了那条熟悉的弄堂,
看见弄堂深处的一盏电灯。野猫在他车轮下跳蹿过去,有着柔软的足音。他的自
行车无声地停在王琦瑶的后门口,然后摸出钥匙开了后门。上了楼,再摸出一把
钥匙开房门,却没开动。他将耳朵伏在门上,里面是用力屏住的寂静,王琦瑶将
门销上了。他停了停,再又蹑足下了楼,踅出后门。虽然吃了闭门羹,可他的心
情一点没坏,他对自己说:这可不怪我!就骑出了弄堂。他从弄口过街楼下骑过,
身影陡然出现在脚下,竟生起一股快乐。他放开一只车把,直起身子望望天空,
这才是静夜呢!他风一般地驶回自己的家,老远就认出自己那一扇老虎天窗,伏
在屋顶上,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支老爵士乐的旋律,萨克斯吹奏的。
初三和初四,他没出门。坐在他的三层阁上听了两天的唱片,好像又回到了
几个月前的时光。唱针走在唱纹里的沙沙声,是在欢迎他回来,还有点惊宠的意
思。他很有耐心地用细刷子刷着唱片上的灰尘,将这些收藏又检阅了一番。一天
三顿饭他都是在家吃的,家里的饭菜呈现出久别重逢的味道,父母因他的在家流
露出孩子般的羞怯的欢喜,父子俩在饭桌上对酌时互相都有些躲着眼睛。没有朋
友来找他,说明他已有多么久不回家了。他仰天躺在床垫上,望着梁上方三角形
的屋顶,心里依然平静。不是那种万事俱结的平静,而是含着些期待,却又不知
期待什么。小孩子在窗下零零落落地放着炮仗,还有邻人们送客迎客的寒暄声声。
这才是过年呢!亲是亲,客是客的。初五初六他也是在家过的,父母都上班
了,鞭炮声也稀疏了,弄堂里安静下来,又是平常的日子。因这平常的日子是经
年节理顺了的,所以显得更能沉得住气些,有些既往不咎,从头来起的决心。初
七是个星期天,春节的余波便又回荡了一下,激起些小小的涟漪。他决定出门了。
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在马路上行驶。有一些商店开着,有一些商店关着,是因
为补休年假。地砖缝里残留着一些未扫尽的炮仗的碎纸,树枝上挂着一只飞上天
又炸破了的气球。他看见了前边的平安里的过街楼,有阳光照在上面,记录落成
年代的水泥字样已经脱落,看上去无精打采。楼下的弄口灰拓拓的,也是打不起
精神。他的自行车从平安里前面滑了过去,是有意要试试自己的不讲道理。他加
快了骑速,还微微地摇摆身子,看上去不大像老克腊,倒像是现代青年,一往无
前的姿态。
再过几日,学校假期就结束了,他上了班,早出晚归,时间是排满的。他天
天睡得早,心里很安宁。这时候,即便是老虎天窗外的黑瓦屋顶,也可看出一些
春意了。那瓦缝里的杂草,虽然是无名无姓,却也茂盛起来。阳光是暖调子的,
潮润了一些。还有就是鸟的啁啾,调门丰富了许多,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早晨起
来,会想一想: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连涉世顶深,顶老练的人,也难免这
样的无名希望。这就是春天的好处了,每个人都无端地向往尽善尽美,心情也变
得轻松。这一个星期天,他终于去了王琦瑶家。走进后弄,他忽有些茫然,甚至
想:这是个什么地方?他曾经来过吗?可他轻车熟路地就停在了王琦瑶的后门口,
径直上了楼梯。房门关着,他先敲门,没人应,就摸出钥匙去开门,没对上锁孔,
门却开了。房间里拉着窗帘,近中午的阳光还是透了进来,是模模糊糊的光,掺
着香烟的氤氲。床上还铺着被子,王琦瑶穿了睡衣,起来开门又坐回到床上。他
说:生病了吗?没有回答。他走近去,想安慰她,却看见她枕头上染发水的污迹,
情绪更低落了。房间里有一股隔宿的腐气,也是叫人意气消沉。他说了声"空气
不好",就走开去开窗,撩起窗帘时,有阳光刺了他的眼睛。他打起精神又说:
该烧午饭了。不料这句话有了回音,王琦瑶幽然答道:你一直要请我吃饭,今天
请好不好?这话就好像将他的军,其实彼此都明白这请吃饭的含义,却总是一个
要一个不要。时过境迁,换了位置,还是一个要一个不要。他将脸对着窗帘站了
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
13.碧落黄泉王安忆
前边说过长脚是个夜神仙,不过子夜不回巢的。曾经有一晚,他结束了一段
夜生活,看看时间还早,又余兴未休,骑车走过平安里,不知不觉就弯了进去。
见王琦瑶那扇窗亮着,以为那里一定聚着人,度着快乐的时光,心里便激动
起来,赶紧朝后弄骑去。这时,他看见后门口正停下一辆自行车,原来是老克腊,
他正要叫,却见老克腊径直开了后门进去,门轻轻地关上了。长脚想:他怎么会
有这后门的钥匙?虽然生性单纯,但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他没有叫门,而是退出
了后弄。走过前弄时,再往上看一眼,见那窗户上的灯光已暗了。长脚低头看看
表,是十二点整。平安里已没有一点灯光,房屋在夜幕上剪出崎岖的影的边缘。
这夜晚有一点怪异,连深谙这城市夜生活的长脚,也感到了神秘叵测,心里受到
压力,还有一些骚乱。楼房上空狭窄的夜幕,散布着一些鬼魅似的,还有着一些
谶语似的夜声。长脚感到了这城市的陌生和恍惚。红绿灯在没有车辆行人的十字
街头明暗交替,也是暗中受操纵的。难得有个赶路人,更是人怕人,赶紧走开算
数。长脚觉得这夜晚就像一张网,而他就是网里的鱼,怎么游也游不出去的。这
是有点类似于梦魇的印象,不过长脚是个没记性,早晨醒来便烟消云散,下一个
夜晚还是一如既往的可亲可爱,朋友们在一起多么好,霓虹灯都是会歌舞的。
说起来,那也是春节前的事了,大年初二这一天,他们聚在王琦瑶家,光顾
着观赏老克腊和张永红打嘴仗,长脚甚至都没想起来那一回事。这一个春节,长
脚过得也不容易,年初二在一起吃的饭,年初三他就不见了。人们都知道长脚是
去香港同他的表兄弟见面,张永红还等待他给自己买香港最流行的时装。实际上
呢?长脚正冒着寒风,坐在人家的三轮卡车斗里,去洪泽湖贩水产。身上裹一件
工厂发的棉大衣,手插在袖筒里。公路上的车都是抢道的,只见碗口粗的灯光扫
来扫去,粗暴地打着蜷在车斗里的夜行人。满耳是卡车的发动机声,夹杂着尖厉
的喇叭,路边不时出现翻倒的车辆,边上站着面无表情的人。这真是另一个世界,
天是偌大一个天,地是偌大一个地,人是天地间的小爬虫,一脚就可踩死的。人
在此种境遇里,是很容易产生亡命的思想,一下子就失去了做人的目标似的。贩
水产的生意是有大风险的,前途未卜,长脚把他最后一笔钱押在这上面了。这几
乎是破釜沉舟的,倘若失了手,他再怎么回上海去见他的朋友们,还有张永红呢?
这时候,上海正盛传着他的香港之行。你知道,事情就怕传,一传十,十传
百,不走样也走样。人们说长脚这一去不会回来了,他的表兄弟为他办了移民手
续。也有说他是去正式接受遗产,就算回来,也今人非昔人了。张永红便有些不
安,心里暗暗算着他离开的日子。她不由想到自己的年纪,早该是婚嫁之龄。近
一年来,自己也渐渐地专注于这个人,这也是惟一的人选了。她想着自己的归宿,
就越发惦念长脚。他一去数日也没个消息,谣言则满天飞,她真有点坐不住了。
这一日,她想去王琦瑶家散散心,刚到王琦瑶后门,却见老克腊从里面出来,
就问:王琦瑶不在家吗?老克腊不置可否,反问她有没有事情,要不要一起去吃
饭。
张永红想:到哪里散心不是散心?便掉头跟他去了。两人也没走远,就进了
隔壁弄堂里的"夜上海",找了个角落里的桌子,很僻静的。张永红原想着老克
腊会问起长脚,自己该如何回答,不料他并不提起。心里就有些感激,又有些不
服,好像被他让了一步棋的感觉,就有意地说起长脚。说他到了香港忙昏了头,
只来了一张明信片什么的。老克腊听了说:长脚去了香港吗?张永红这才发现他
其实不知道这事,心里便怪自己多事,有些尴尬。老克腊却不察觉,与她商量着
点什么菜。正谈着,有一个人绕过一张张的桌子朝他们走来,停在面前,一抬头,
见是王琦瑶。她梳洗一新,化了淡妆,头发在脑后盘紧,穿一件豆绿色的高弹棉
薄棉袄,显得格外年轻。她笑盈盈地说:真巧啊!怎么在这里遇上你们俩。张永
红虽是不明白什么,可也觉得了不对劲,心里打着鼓。老克腊却几乎支持不住,
脸变了色,停了一下说:坐吧!王琦瑶说:我不打扰你们。说罢便坐到对面角落,
靠窗的单人小桌前坐下,又转过脸向他俩微笑一下。这样,他们这三人就坐了两
张桌子,渐渐地来了客人,将他们之间的几张空桌坐满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可这有什么用?彼此的眼睛里其实谁都没有,只有对面的那桌子上的人,一
举一动都逃不过去的。
这顿饭不知怎么过去的,吃的不知是什么,说的不知是什么,店堂里的那些
人,也不知是在做什么。终于走出"夜上海",到了马路上,车辆如梭,行人也
如梭,更是茫茫然。他也不知怎么和张永红分了手,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
他决定去找他的朋友们。他已经离开他们很久了。他知道这样的星期天下午,
他们通常是在做什么,就往那地方骑去。果然就找到了他们,正准备去哪个大酒
店去游温水泳,于是便参加进去。青年男女五六人,一径去了。
游泳池上方,弥散着一层雾气,看出去的人和物,虚无缥缈。声音也虚无缥
缈,在穹顶下懵里懵懂地撞击着。他在池子里来回游着,透过防水镜,看见蓝色
的水流一股股地穿行回流。水从身体上滑过的感觉也很好,告诉你身体的力量和
弹性。他离开他的朋友,一个人在深水区游,有一些嬉闹声传来,隔世的远。身
体内有一些混浊的东西渐渐在运动中澄清了,思想也澄清了。从游泳池出来,乘
观光电梯下楼,已有几盏灯初亮,在暮色中闪烁。俯视之下的城市,此时此刻有
一股温和的表情,对一切都很包容的样子。天空中还有霞光,渐渐暗下去,却散
播着暖意。他有些激动,涌起一些欢悦的情绪。老克腊再是崇尚四十年前,心还
是一颗现在的心。电梯降落,他的激动也平息下来,余下的是一点亲情般的感动。
这时候,他想起了王琦瑶,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的心
很温柔地抽搐了一下,他想:是了结的时候了。
再到王琦瑶家的时候,已是晚饭过后,王琦瑶见他来,就站起替他泡茶。将
茶杯放在他面前时,他看见她平静的脸色,不像发生过什么的样子,有些放心,
又有些不相信。正想着话应该从何说起,却见王琦瑶走到五斗橱前,开了抽屉的
锁,从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盒,转身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见过这盒子,记得上面的
花样,也知道它的来历,只是不明白此时此地的意思。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话
了。她说这么多年来,她明白什么都靠不住,惟独这才靠得住,她向这盒子示意
了一下;万般无奈的日子里,想到它,心里才有个底,现在,她说,现在她想把
这个底交给他了,她已经没多长的岁月,要说底的话,眼睛也看得到了,他不必
担心,她不会叫他拖几年的,她只是想叫他陪陪她,陪也不会陪多久的;倘若一
直没有他倒没什么,可有了他,再一下子抽身退步,便觉得脱了底,什么也没了。
她渐渐语无伦次,越说越快,脸上带着笑,眼泪却缓缓地流下来。流也流不
多,只左眼里的一滴,像是干涸的样子。她一边说一边将那雕花木盒往他眼前推,
他则用手挡着,感觉到她的力气,不得不也用了力气。她说:你不要吗?你大概
是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我来打开给你看。于是就要打开,他用手按住盖子,触
到了她的手,手是冰凉的。他不由握住这手,眼泪也下来了,心里觉着凄惨得很,
不晓得怎么会有这样的局面。王琦瑶挣着手,非要开那盒子不可,说他看见了就
会喜欢,就会明白她的提议有道理,她是一片诚心,她把什么都给他,他怎么就
不能给她几年的时间?王琦瑶的话像刀子一样割他的心,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流泪。他想他今天实在不该再来,他真是不知道王琦瑶的可怜,这四十年的
罗曼蒂克竟是这么一个可怜的结局。他没赶上那如锦如绣的高潮,却赶上了一个
结局,这算是个什么命啊?最后,他是用力挣脱了走出来的。短短一天里,他已
经是两次从这里逃跑出去,一次比一次不得已。他手上还留有王琦瑶手的冰凉,
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他想,这地方他再不能来了!
春天不留情地到了,春雨蒙蒙,暖湿的阴霾笼罩着城市,街道上盛开的雨伞
是雨季里的花朵,伞下的行人步履匆匆。长脚终于回来了。这一走可是不短的时
间,关于他的流言早已经平息,张永红等他等得绝望,倘若不是有老克腊与她消
磨时间,她真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些日子。她甚至萌发过向老克腊移情的念头,只
是凭她的聪敏,足够了解老克腊的真实心情。她窥出他找她不过是为排遣某一桩
难办的心事。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这种识相的态度自然使他产生好感,但这
好感不是那好感。因此,她便也极早扼止了那个念头。这一日,老克腊说有一件
事情托她,她问什么事,他就交给她两把系在一起的钥匙,说等她哪一日去王琦
瑶家时,交给她便可。张永红想说: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暗忖老克腊与王琦瑶会有什么瓜葛。却不敢乱想,往哪想都是个想不通,再
加上自己也是一肚子心事,也容不下别人的了。她接过钥匙往包里一搁,与老克
腊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分手。回家时路过平安里,想弯进去交一下钥匙,可进弄堂
却见王琦瑶的窗户黑着,便想改日再来,就退了出来。过后的几日里都有些想不
起来,有一回想起来又有事情没时间,于是就决定下一日去。就在下一日,长脚
悄然而至。
长脚给张永红带来一套法国化妆品,还有一顶窄檐女呢帽。两人来到"梦咖
啡"里坐下,就着桌上一盏蜡烛灯。张永红絮叨着别后的一些事情,长脚却变得
话少,而且有些走神。他眼睛里的张永红,是隔了几重山几重水的,人回来,魂
还在飘荡。这烛光摇曳,轻声慢语,又喝了一点酒,看出去的人和物全是虚的,
洇开去又融在一起,光色交映,是朦胧的辉煌。他长脚却是在这辉煌的边边上,
最沉暗的一点上,因此他怎么看也看不见自己,自己已经消失了。这地方不愧为
"梦咖啡",是忘我的境界。长脚渐渐兴奋起来,开始说起香港。灵感来临了,
香港呈现在了眼前,他看得多么清楚啊!他告诉张永红这,又告诉那,这些日子
的经历真是丰富得了不得。他的美妙前程也呈现在眼前,他甚至提到了结婚这一
桩喜事。他说他们的婚礼应当到泰国的曼谷去举行,或者到美国的旧金山举行。
在这些地方,全有着他父亲的豪华宅邸,都是婚礼的好地方。张永红也激动
起来,眼睛闪着泪光。虽然是讲究实际的头脑,可也挡不住这里的梦幻气氛。那
蜡烛是漂在水上的一截,永远沉不下去,也燃烧不尽。融化的蜡永远聚在一起,
凝固不散,喂着那一丛梦幻之火。
这晚上,这小别重逢的两个人,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最后,埋单结账,起身
要走时,张永红忽又想起一件事,她从皮包里掏出两把钥匙,笑着说:你看怪不
怪,老克腊要我把这钥匙交给王琦瑶,就像他自己不能去交似的。长脚接过钥匙
看了看,心里忽然一亮,酒醒了不少。张永红说:我也不想再去她家,谁知她是
高兴是不高兴。于是就告诉长脚在"夜上海"的一幕。长脚其实并不在听,只顾
端详这钥匙,又听张永红说:干脆你去交吧!他说好,就把钥匙揣进了口袋,然
后两人走出了"梦咖啡".将张永红送回家,他一个人骑车走在马路上,不知不觉
地向王琦瑶家骑去。骑进弄堂时,黑暗里好像又有老克腊的身影在前边,径直走
进那一扇后门里。他骑到门前,没有下车,用脚支着地,然后掏出钥匙,选择其
中一把插入锁孔,钥匙在锁孔里灵活地转动了半周。他又回复到原位,拔了出来。
这时他发现这无星无月的午夜,其实是有光的,他甚至能看清门扇上陈旧的
纹理和裂缝。这城市是黑不到底的,你只要细想想,有多少彻夜不息的灯啊,还
有多少彻夜不眠的人啊!你就能找到这光的源头。他把钥匙提在手心里,出了弄
堂,王琦瑶的窗黑着。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时分,长脚带了一盒化妆品,去了王琦瑶家。一上楼梯,
他便嗅到一股苦涩的中药气味,然后就看见灶间的煤气上,小火炖着一个药罐。
王琦瑶在睡午觉,见他来才起身。长脚看她脸色枯黄,问她是哪里不舒服。
王琦瑶说是胃寒且有肝火,说着就去替他倒茶,被他拦住了,要自己去倒,并且
问要不要帮她把药端来。王琦瑶说还须十分钟方可煎毕,长脚这才坐定。谈了一
会儿保养身体,又谈了一会儿香港,十分钟已经过去,立即起身去厨房关火倒药。
忙了一阵,还差点烫了手脚,才将一碗黑乎乎的苦水端进去,放在王琦瑶的床前。
等她吃下药去,又含了一块糖去苦味,就将那两把钥匙放到桌上,说是老克
腊让他顺便捎来的。一看见这两把钥匙,王琦瑶"哇"一声竟把喝下去的药连同
嘴里的糖一并吐回到碗里。长脚慌忙站起,走过去帮她捶了一阵背,又扶她躺下。
王琦瑶笑说:真是现世,对不起长脚,今天没办法招待你,改日吧。长脚说,他
是老朋友了,不用招待,只是她病得这样,身边怎能没人。于是就陪在她身边,
说些闲话给她听。到了傍晚时,又要去灶间烧饭,在煤气灶前站了一会儿,却无
从下手。这时王琦瑶撑着走进来,说还是她来吧。长脚实在爱莫能助,只得在一
旁打下手。不一会儿,两碗面条下出来了,还单独为长脚蒸了一碗鲞鱼肉饼,王
琦瑶自己只吃面条。半碗面条吃下,王琦瑶的脸色才见好些。人也有了些精神,
环顾房间,苦笑道:长脚你看,我这一病,房间里的灰都积了起来,好像要来埋
我的样子!长脚说:灰有什么,一掸就没。说罢就真的拿了块抹布去擦灰。擦了
一遍,房间真显得亮堂了,又打开电视,音乐声响起,房间里就有了些生气。
往下的两天,长脚一早就来,服侍王琦瑶,用尽了小心。看着他受累的样子,
王琦瑶难免也会想:他这是为了什么?再一想:他能为什么呢?便自嘲地笑道:
他为什么她也无所谓了。无论如何,在这难挨的时候,有长脚来与她消磨,心里
还是感激的。就也找些话来应酬他,说些闲人闲事给他听,好叫他不致觉得无聊。
长脚听得也很入迷,手脚更加殷勤,做这做那,就想多听点。她要说累了,
就由长脚说些新鲜事给她听。长脚说来说去就说到黑市的黄金价,说如今黄金值
钱到什么程度,是要比国家牌价翻几个跟头的。王琦瑶说:那可不是犯法?五十
年代的时候,私套黄金是要吃枪毙的。长脚笑道:这才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
姓点灯,要说做黄牛,国家是大头,个人是小头。王琦瑶也笑了:听你说的也是
道理。
长脚说:但是凡事也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形势很自由,谁知道哪一天国
家的脑子又搭牢?王琦瑶问:那你说怎么办?长脚说:我的意思是,要是有黄货,
现在拿出去兑换是最合算了。王琦瑶说:话是对的,可你说现在谁能拿得出黄货?
长脚道:要我说,一百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有黄货,文化大革命抄家时,有拉
黄包车的都藏着几两黄金呢!王琦瑶笑着说:我倒愿意我是那拉黄包车的。长脚
也笑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再去说别的。几天下来,王琦瑶的身体渐渐恢复,
精神也振作了,她和长脚说:已经有很久没有聚一聚,星期六晚上,开个派对怎
么样?
长脚说好呀!自打香港回来,他还没和朋友们打过招呼呢,正好趁这个机会
见面。
王琦瑶说:我来准备吃的,你负责通知人。长脚答应了就走,走到楼梯口又
转回头问:要不要叫老克腊?王琦瑶说:为什么不叫,第一个就要叫他。
然后,他们就分头去做准备。王琦瑶因为身体虚弱,便偷了懒,并不亲手做
菜,只到弄口新开的个体户餐馆里订了些菜,让他们到时候送来,自己就只需买
些酒水果饼之类。到了那一日,把家具稍稍挪动了位置,换了桌布,又插一束鲜
花,房间就显得不一样。王琦瑶忽然想到:这屋里已经好久没开过派对了,只是
一个人来一个人往的,今天,又要热闹了。什么都安排停当,还只下午三点,人
没来,菜也没来,收拾过的房间显得有些空。她一个人坐着,心里也有些空。太
阳照在玻璃上,明晃晃的。星期六下午,小孩子都不上学,在弄堂里玩耍,唱着
歌谣,有一些新的,还有一些唱了几十年的,起心的熟悉。对面晒台上,盆里的
夹竹桃长叶了,绿油油的。到底是春天了,天长了那么多,太阳老是不下去。楼
梯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来。弄堂里却是有着清脆的足音,一会儿近来,一会儿远
去。不过,别着急,热闹的夜晚在等着呢,很快就要来临。
老克腊没有来。他内心晓得,王琦瑶的这个派对,是专为他一个人举行的,
会有些难堪等着他,还会有些伤感等着他,这就是王琦瑶为他准备的好菜肴。但
他还是骑着车在平安里附近兜了一圈,晚上十点钟的光景,他知道,这往往是晚
会正酣的时节,他骑进弄堂,看着王琦瑶的那一扇窗,光有些摇曳,他晓得那不
是灯光,而是烛光。他望着那窗口,有几分钟的走神,心想:这是哪一年的景色?
他甚至还能听见一些乐声,辨不出年头的。他回转身子出了弄堂,想他不管
怎么也算到过了,也是对她请求的一个回答吧!这是一个正式的告别,有些歌舞
在作着伴奏,他心里无喜也无悲,木木然地背着那歌乐离去,那歌乐中人实是镜
中月水中花,伸手便是一个空。那似水的年月,他过桥,他渡舟,都也是个追不
上。
王琦瑶其实也知道他不会来,这邀请只是个传话,告诉他,她放不了他,没
有他在场,再是聚也是散。她忙里忙外,招呼这招呼那,全为了抵触心里的空虚。
她把电灯关上,点上蜡烛,有些好时光就好像冉冉地回来。屋里都是年轻的
朋友,又歌又舞的,她也忘记时光流逝。人们都在说:今天玩得实在好。不知不
觉过去了一夜,十二点的钟声在一记一记地敲。酒水喝光了,大蛋糕也切得个七
零八落。
朋友们在告再见了,说着情意绵绵的话,终于鱼贯下了楼梯。屋里静了,长
脚最后一个走,帮助收拾杯盘碗盏。王琦瑶说:明天再说吧,今天我也没精力了。
长脚一出门,王琦瑶就吹熄了蜡烛,屋里鸦雀无声,楼梯上也一片黑。长脚说了
声"再见",轻轻下了楼梯,走到后弄,关上了后门。长脚身上忽然哆嗦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发出疏淡的光,风里有一丝寒气。他轻轻地打着战,
开了自行车的锁,颤颤巍巍地出了弄堂。
这一夜的热闹是给平安里留下印象的,习惯早睡的人们都以为是彻夜的灯火,
这在平安里可算是个不平凡的事情,为它的睡梦增添了光色。人们睡醒一觉睁眼
看见王琦瑶的窗口,还有中班下班,夜班上班的人们也看见王琦瑶的窗口,心想
:还在闹呢!然后,睡觉的睡觉,上班的上班。其实这才十二点呢,下一点的事
情人们就都不知道了,更别说是下半夜两三点钟。两三点是最平安无事的钟点,
连虫子都在做梦。这时的睡梦特别严实,密不透风,一天的辛劳就指望这时候恢
复了。淮海路的路灯静静地亮着,照着一条空寂的马路。平安里深处只有一盏铁
罩灯,有年头了,锈迹斑斑,混混沌沌的光。就是在这敛声屏息的时刻,有一条
长长的人影闪进了平安里,是长脚的身影。长脚悄无声息地在王琦瑶的后门停了
车,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锁的那一霎,有"咔"一声轻响,却也无碍,根本
打不破这大世界的沉静。他踮起脚尖,学着猫步,一级一级上了楼梯,拐弯处的
窗户,有天光进来照着他,就好像照着另一个他。他令自己都吃惊地灵巧,在堆
满杂物的角落里毫不碰撞地转了出来,上了又一层楼梯。现在,他站在了王琦瑶
的房门前。灶间的门开了半扇,透进一道天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房门上,也像是
别人的影子。他停了停,然后摸出了第二把钥匙。
房门推开了,原来是一地月光,将窗帘上的大花朵投在光里。长脚心里很豁
朗,也很平静。他还是第一次在夜色里看这房间,完全是另外的一间,而他居然
一步不差地走到了这里。他看见了靠墙放的那具核桃木五斗橱,月光婆娑,看上
去它就像一个待嫁的新娘。长脚欢悦地想:正是它,它显出高贵和神秘的气质,
等待着长脚。这简直像一个约会,激动人心,又折磨人心。长脚心跳着向它走拢
去,一边在裤兜里摸索着一把螺丝刀,跃跃欲试的。当螺丝刀插进抽屉锁的一刹
那,忽然灯亮了。长脚诧异地看见自己的人影一下子跳到了墙上,随即周围一切
都跃入眼睑,是熟悉的景象。他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起心地奇怪,他甚至
还顺着动作的惯性,将螺丝刀有力地一撬,拉开了抽屉。那一声响动在灯光下就
显得非同小可,他这才惊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个究竟。他看见了和衣靠在枕上的
王琦瑶。原来她一直是醒着的,这一个夜晚在她是多么难熬啊!她一分一秒地等
着天亮,看天亮之后能否有什么转机。方才看见长脚进来,她竟不觉着有一点惊
吓。夜晚将什么怪诞的事情都抹平了棱角,什么鬼事情都很平常。看见他去撬那
抽屉,她就觉得更自然了。下半夜是个奇异的时刻,人都变得多见不怪,沉着镇
静。
王琦瑶望着他说:和你说过,我没有黄货。长脚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躲着她
的眼睛:可是人家都这么说。王琦瑶就问:人家说什么?长脚说:人家说你是当
年的上海小姐,上海滩上顶出风头的,后来和一个有钱人好,他把所有的财产给
了你,自己去了台湾,直到现在,他还每年给你寄美金。王琦瑶很好奇地听着自
己的故事,问道:还有呢?长脚接着说:你有一箱子的黄货,几十年用下来都只
用了一只角,你定期就要去中国银行兑钞票,如果没有的话,你靠什么生活呢?
长脚反问道。王琦瑶给他问得说不出话了,停了一会儿,才说:简直是海外
奇谈。
长脚向她走近一步,扑通跪在了她的床前,颤声说:你帮帮忙,先借我一点,
等我掉过头来一定加倍还你。王琦瑶笑了:长脚你还会有掉不过头来的时候?长
脚的声音不由透露出一丝凄惨:你看我都这样了,还会骗你吗?阿姨,帮帮忙,
我们都晓得你阿姨心肠好,对人慷慨。王琦瑶本来还有兴趣与他周旋,可听他口
口声声地叫着"阿姨",不觉怒从中来。她沉下脸,呵斥了一句:谁是你的阿姨?
长脚将身子伏在床沿,扶住王琦瑶的腿,又一次请求道:帮帮忙,我给你写
借条。
王琦瑶推开他的手,说:你这么求我,何不去求你的爸爸,人们不都说你爸
爸是个亿万富翁吗?你不是刚从香港回来吗?这话刺痛了长脚的心,他脸色也变
了,收回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
不借就不借。说罢,便向门口走去。却被王琦瑶叫住了:你想走,没这么容易,
有这样借钱的吗?半夜三更摸进房间。于是他只得站住了。
在这睡思昏昏的深夜,人的思路都有些反常,所说的话也句句对不上茬似的,
有一些像闹剧。本来一场事故眼看化险为夷,将临结束,却又被王琦瑶一声喝令
叫住,再要继续下去。长脚说:你要我怎么样?王琦瑶说:去派出所自首。长脚
就有些被逼急,说:要是不去呢?王琦瑶说:你不去,我去。长脚说:你没有证
据。王琦瑶得意地笑了:怎么没有证据?你撬开了抽屉,到处都是你的指纹。长
脚一听这话,脑子里轰然一声,有些蒙了,有冷汗从他头上沁出。他站了一会儿,
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看来,我做和不做结果都是一样,那还不如做了呢!说着,
他就走回到五斗橱前,从抽屉里端出那个木盒。王琦瑶躺不住了,从床上起来,
就去夺那木盒。长脚一闪身,将木盒藏在身后,说:阿姨你急什么?不是说什么
都没有吗?这回轮到王琦瑶急了,她流着汗叫道:放下来,强盗!长脚说:你叫
我强盗,我就是强盗。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无耻,还很残忍。王琦瑶扭住他的手,
他由她扭着,就是不给她盒子。这时,他已经掂出了这盒子的重量,心里喜滋滋
的,想这一趟真没有白来。王琦瑶恼怒地扭歪了脸,也变了样子。她咬着牙骂道
:瘪三,你这个瘪三!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底细?不过是不拆穿你罢了!长脚这
才收敛起心头的得意,那只手将盒子放了下来,却按住了王琦瑶的颈项。他说:
你再骂一声!瘪三!王琦瑶骂道。
长脚的两只大手围拢了王琦瑶的颈脖,他想这颈脖是何等的细,只包着一层
枯皮,真是令人作呕得很!王琦瑶又挣扎着骂了声瘪三,他的手便又紧了一点。
这时他看见了王琦瑶的脸,多么丑陋和干枯啊!头发也是干的,发根是灰白
的,发梢却油黑油黑,看上去真滑稽。王琦瑶的嘴动着,却听不见声音了。长脚
只觉得不过瘾,手上的力气只使出了三分,那颈脖还不够他一握的。心里的欢悦
又涌了上来,他将那双手紧了又紧,那颈脖绵软得没有弹性。他有些遗憾地叹了
口气,将她轻轻地放下,松开了手。他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转身去研究
那盒子,盒子上的雕花木纹看上去富有而且昂贵,是个好东西。他用螺丝刀不费
力就拔掉了上面的挂锁,打了开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却还不致一无所获。他
将东西取出,放进裤兜,裤兜就有些发沉。他想起方才王琦瑶关于指纹的话,就
找一块抹布将所有的家什抹了一遍。然后拉灭了电灯,轻轻地出了门。就这样闹
了一大场,月亮仅不过移了一小点,两三点还是两三点。这真是人不知鬼不觉,
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只有鸽子看见了。这里四十年前的鸽群的子息,它们一代一代的永不中断,
繁衍至今,什么都尽收眼底。你听它们咕咕哝哝叫着,人类的夜晚是它们的梦魇。
这城市有多少无头案啊,嵌在两点钟和三点钟之间,嵌在这些裂缝般的深长
里弄之间,永无出头之日。等到天亮,鸽群高飞,你看那腾起的一刹那,其实是
含有惊乍的表情。这些哑证人都血红了双眼,多少沉底的冤情包含在它们心中。
那鸽哨分明是哀号,只是因为天宇辽阔,听起来才不那么刺耳,还有一些悠扬。
它们盘旋空中,从不远去,是在向这老城市致哀。在新楼林立之间,这些老弄堂
真好像一艘沉船,海水退去,露出残骸。
王琦瑶眼睑里最后的景象,是那盏摇曳不止的电灯,长脚的长胳膊挥动了它,
它就摇曳起来。这情景好像很熟悉,她极力想着。在那最后的一秒钟里,思绪迅
速穿越时间隧道,眼前出现了四十年前的片厂。对了,就是片厂,一间三面墙的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个女人横陈床上,头顶上也是一盏电灯,摇曳不停,在
三面墙壁上投下水波般的光影。她这才明白,这床上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死于他
杀。然后灭了,堕入黑暗。再有两三个钟点,鸽群就要起飞了。鸽子从它们的巢
里弹射上天空时,在她的窗帘上掠过矫健的身影。对面盆里的夹竹桃开花,花草
的又一季枯荣拉开了帷幕。
1994年9月23日
1995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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