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解毒良药
想到这里,我忍着剧痛解下两只竹灯,拔掉塞子,扬手掷向那个炸开的窟窿。窟窿中本来只有微弱的火光,被满竹筒的煤油一浇,便轰轰烈烈燃烧起来,黑烟从窟窿中钻出,瞬间将天坑笼罩得满满当当,一股熟悉的焦糊味道传进鼻孔。
满鸟鸟这伙计确实厉害,短短几分钟之内,竟用竹灯做成一把喷枪。我和满鸟鸟做这个玩意儿根本不值一提,是我们小时候玩厌了的。制作方法很简单,将竹节封口一端钻个孔,再将一根棍子一头缠上破布,做成自行车打气筒的样子,一把喷枪便大功告成。
满鸟鸟此时做的喷枪,里面装的自然不是水,而是满满一筒煤油。
我大喜,示意满鸟鸟朝那窟窿开炮。满鸟鸟咬牙切齿,瞄准窟窿猛力喷射。窟窿中的火势轰的一声冲天而起,烟雾越来越浓。
凡是蜂子都怕火,土山中的蚊王蜂自然不例外。它们被越来越烈的大火一烧,早就抛妻弃子,只恨爹娘少生两对翅膀,争先恐后从土山内部钻出来,乱轰轰围着土山瞎飞。满鸟鸟见状更加耀武扬威,双手不停,不断向蜂群喷射煤油,煤油粘火就燃,火势更加轰轰烈烈。
也许是蜂王没露面,所以那些先钻出来的虾兵蟹将倒很讲究“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明知大火是它们天然克星,却不肯轻易离去。这倒让我起了恻隐之心,好端端一个家园,好端端一个与世无争的和谐环境,让我和满鸟鸟一把大火烧得如此惨不忍睹。
我们已不可能控制那火势。不晓得那土山内部是什么构成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蚊王蜂钻出来的地方冒出来,那土山就变得和燃烧的石灰窑一般无二。
火光中,那蜂王艰难地从被炸开的窟窿钻出来,翅膀早烧没了,露出半个身子,再次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双手抱拳作了个辑,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咱们后会无期。”转身朝溶洞中走去,猛听土山轰隆一声,转身一看,原来那土山被大火烧空内部,早已支撑不住,轰隆隆向天坑中坍塌下去。
土山垮塌声中,借着仍在燃烧的火光,我看见数量众多的磨盘般大小的蜂巢,乱七八糟挂在一堆堆白骨上。蜂巢中那有些还未成形的幼蜂,挣扎着想从蜂孔中钻出来,星星点点,密密麻麻,而那些白骨早已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是动物还是人的骸骨。白骨中又夹杂着些烂木和木板,也许是从上面掉下来堆积而成。
我本来对破坏蚊王蜂老巢心存愧疚,此时看见白骨,却转变了态度。那土山如此之高如此之大,堆积的白骨如此之多,其中肯定有土家族先辈们的遗骨。当时的条件,他们想在硝洞和天梯上全身而退,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天坑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死得本就无葬身之地,遗骨又被蚊王蜂搭建老巢,这是何等凄惨悲凉的事?我们此时烧掉土山,但愿先辈们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寄爷看见白骨,脸色苍白凄然,从背篓里摸出一把火纸和三支香,点燃后,在洞口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好在那大火并未将蚊王蜂群赶尽杀绝,蚊王蜂虽然烧死无数,但仍有漏网之鱼,估计完成传宗接代应该不成问题。那残存的骷髅蝙蝠,早在大火烧起来之时,被浓烟熏得从岩壁上的无数的溶洞中飞出来,逃得无影无踪。
此时,我本来可以好好喘口气,然而满头满脑火烧火燎的疼痛,折磨得我几乎发狂。
覃瓶儿踅到我身边,看见我肿得象冬瓜般的脑袋,眼泪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我的眼睛虽然肿得眯成一条线,还是勉强看清她并无大碍,心里轻松不少。
满鸟鸟此时两瓣屁股肿得一般大,状如两个西瓜,“丰乳肥臀”四个字中占了一半,按道理说他应该自顾不暇,哪晓得他看清我的情形,其本性又显现出来,指着我哈哈笑道:“鹰鹰也太饿食(嘴谗)了,恁个大两个糍粑夹在嘴上,半天没吃完。啧啧……你那丝茅草割的眼睛,用啥词来形容好呢?嗯……‘炯炯有神’应该很贴切!哈哈……唉哟!”
这“唉哟”一声,是因为我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疼得他吡牙咧嘴。我脚踢在他屁股上时,感觉肉叽叽的。他的屁股蛋被我踢得微微颤动,看起来比芙蓉姐姐的强多了。本想张嘴还击他,却无奈地发现,我只能“唔唔”两声了事。
“你两个小胆胆儿莫闹了,”寄爷开口说道,“我刚才试过了,这蝙蝠粪便正是解蜂毒的良药。老班子说得没错,毒蛇三步内,必有解毒草。这蝙蝠粪便虽然恶臭,解蜂毒倒是很快,你们看,我被蚊王蜂蜇过的地方已经消肿了,覃姑娘和花儿身上的蜂毒也是这样解决的。”
怪不得花儿和覃瓶儿没事哩,原来我和满鸟鸟火烧土山的时候,寄爷已用骷髅蝙蝠粪便解去了他们身上的蜂毒。
满鸟鸟听罢大喜,顾不得矜持,急慌慌跑到一个角落,褪下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在跑动时,我瞥见他的两瓣屁股左右摇摆得厉害,活象一只踯躅而行的鸭子。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随即心中一寒,如果用蝙蝠粪便解蜂毒,我岂不是会被糊得满头满脸都是?这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在安乐洞中,我先后喝过生漆、煤油、白酒,嗅觉已被折腾得脆弱不堪,如果嘴皮还要糊上恶臭的蝙蝠粪便,那……那……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寄爷哪晓得我的心思,从地上抓起一把蝙蝠粪便,就要往我脑袋上糊,我腾地从地上弹起来,蹿到洞口,回头眯着眼看着他,示意他如果用蝙蝠粪便为我解毒,我就跳进天坑。
寄爷和覃瓶儿呆了呆,茫然不知所措。满鸟鸟提上裤子回来,看见我的举动,噫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是,如果把蝙蝠屎糊在嘴巴上,实在是恶心得不行,换作我,我也情愿以死明志——安哥,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我心里感激万分,满鸟鸟这伙计,嘴里终于吐出象牙了!
“按说,用新鲜咩咩解蜂毒最快。”寄爷接口道,“问题是,现在到哪去找新鲜咩咩?”咩咩就是奶水,我小时候上山打柴放牛被蜂子蜇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次蜇得鬼哭狼嚎时,我妈就带着我去找那些哺乳期的嫂子要奶水。嫂子们率性直爽,嫌用碗接瓢装麻烦,嘿嘿嘻笑着掏出白得眼晕、鼓得惊人的两只“兔子”,杵近我身上被蜂子蜇过的地方用力一挤,一股腥热的奶水便喷射而出。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十岁那年被一窝狗屎蜂蜇中嘴皮,嘴肿得和此时一样,也是我妈找到一个嫂子要奶水,那嫂子很漂亮,两只“兔子”嫩白如豆腐。嫂子丝毫不避嫌,将奶头直接塞进我嘴里,捏着“兔子”狠力一挤,挤得我满嘴腥甜温热的奶水,羞得我满脸通红。那嫂子嗬嗬一笑,打趣说:“我这两只兔儿,除了我男客和儿子尝过,你是第三个哩!长成男般家(男人)后要记得它的好啊!”羞得我恨不得把脑壳夹到裤裆中去,含在嘴里的奶水想吐不敢吐,完全无地自容。
——停,现在不是回忆美好往事的时候!
满鸟鸟点点头,眼睛盯着覃瓶儿的胸脯,“要不,瓶儿……你……你……你挤点咩咩给他吧?”覃瓶儿不知咩咩是什么,见满鸟鸟赤裸裸盯着自己的禁区,俏脸早羞得通红,“你……你想干什么呀?”
早在满鸟鸟眼睛瞄向覃瓶儿胸脯时,我就知道他心里玩的是什么鬼板眼(主意)。我心里狂骂满鸟鸟,你读那点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怎么这么点常识都没有,人家一个姑娘,哪来的奶水?刚刚还在说你嘴里吐出了象牙,怎么转眼间就吐出了如此恶臭的狗屎?
寄爷狠狠瞪了满鸟鸟一眼,怒声训道:“乱说么子?闭上你的破嘴!”满鸟鸟梗着脖子说道:“那啷格办?鹰鹰现在真是……狗屎做鞭子——文(闻)不得,武(舞)不得……我不管了,反正又不是我痛。唉呀,我的屁股现在好安逸啊!”
我见满鸟鸟走开,暗道菩萨显灵了!哪晓得他如旋风般突然转身,抓起一把蝙蝠粪便,风驰电掣奔到我身边,一手抱紧我的脑袋,将满手的恶臭玩意儿疾如闪电糊到我脑袋和脸上。我躲避不及,又被满鸟鸟抱得铁紧,脱不了身,差点吓晕过去。
满鸟鸟才不管这些,糊完一把还不算完,又勾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劈头盖脸抹在我脑袋上,一股股腥臭毫不讲客气,肆意撕扯拾掇我的各种感观。
覃瓶儿和寄爷没想到满鸟鸟会突然袭击我,痴目痴眼看着满鸟鸟忙碌。倒是花儿这个好兄弟,看见满鸟鸟抱着我的脑袋,冲过来就想去咬满鸟鸟的脚。满鸟鸟脚急眼快,狠狠在地上一跺脚,高声喝道:“你敢咬老子!老子在给你哥哥治病哩!”
我心里那个气啊,那个悔啊,将早已散去的蚊王蜂咒得血肉模糊、灵魂不安。该剌屁股的你刺嘴,该刺嘴的你刺屁股,完全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大火烧死你们真是活该!
满鸟鸟见我满脑袋糊满粪便,才放手松开我,一个箭步跳到一边,见我想用衣服去揩脸,瞪圆眼睛指着我气势汹汹地说:“你敢!小心老子整你!”事已至此,又自忖当前确实不是满鸟鸟的对手,我强忍恶臭和胸中磅礴的怒气,怒视满鸟鸟一眼,紧闭着嘴,伸出两根手指堵住鼻孔,静等骷髅蝙蝠粪便解去我脑袋上的蜂毒。
那蝙蝠粪便虽然恶臭无比,糊在脸上却很凉爽,正好克制火烧火燎地疼痛。渐渐的,湿腻的粪便慢慢变干,我紧绷的脸皮也缓缓松弛,疼痛感逐渐减弱。
当最后一丝疼痛消失的时候,我脑袋和脸上的蝙蝠粪便终于干透,伸手一捏,便掉在地上。我的嘴皮也消肿了,眼睛也不眯着了,总算恢复了人样子。
满鸟鸟见我恢复正常,蹦到覃瓶儿身后,一边对我打拱作辑,一边痞笑着说:“伙计,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莫怪我,我是为你好……就凭你那茅厕里的石头一样的脾气,要想说服你主动用蝙蝠屎解毒,基本上和赶鸭子上架一样难……瓶儿,对不起啊,我说……要你挤咩咩也是为麻痹他,你们以为我真的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啊?”
覃瓶儿俏脸红了,白了满鸟鸟一眼,“你……算了,只要鹰鹰好了我就放心了!”覃瓶儿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我心潮澎湃。我剜了满鸟鸟一眼,恶狠狠地说:“上烟!”满鸟鸟忙不迭从荷包里掏出烟盒,苦着脸说:“只剩最后一支了,要不……平分?您家拿带过滤嘴的一截!”他怕我独吞,飞快地将烟折为两截,将带过滤嘴那截毕恭毕敬递给我,殷勤地给我点上火。我吸了两口问他:“你屁股好了?”
“好了,您家!”满鸟鸟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
我不再搭理他,叼着烟走到洞口,用手电一照,发现土山在天坑中只隐约看见星星之火,溶洞之下就是刀削斧劈的峭壁,根本无处落脚。虽然绝壁上还有其它溶洞,但相去甚远,除非我们长有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借助溶洞下到天坑底部。
我走回溶洞时,寄爷正在吸他那“爆破筒”草烟。此时闻到辛辣的草烟味,我感叹爱因斯坦他老人家的“相对论”真是英明绝伦,骷髅蝙蝠粪便的恶臭味被草烟味一稀释,来得不再那么强烈。
我用手电向溶洞一照,见那溶洞似乎很深,约人把高,岩壁湿润,里面弯弯曲曲,黑咕隆咚,一股股腥臭从里面涌出来,呛得喉咙发涩发酸发干。
“妈那个巴子的,这真是老母猪翻门槛——进退两难。”我狠骂一声,转身对寄爷说:“您家看,我们该怎么办?”
寄爷在岩壁上杵熄草烟,将未吸完的半截草烟放入荷包,说:“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歇歇脚再作打算。格老子的,我活了这大把年纪,从来没看见过如此古怪的动物,也从来没想到我们会以那种方式从天坑掉下来,更没想到会掉到蜂包上……还有几个苞谷粑,你们要不?……格老子的,幸好我把苞谷粑包在塑料包里,不然在阴河那里早成稀糊糊哒!”
我和覃瓶儿摇摇头,虽然我们也感觉很饿,但在如此臭气冲天的地方,我们哪有胃口吃东西。满鸟鸟的神经粗壮,早抢过一个苞谷粑,生吞活剥起来,边吃边模糊不清地说:“格老子的……呃,我也没想到。更没想到鹰鹰会用那种办法……呃,飞进这个岩洞。”
“嗤!”我哂笑一下,“少见多怪,千奇百怪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何止千千万?我在网上见过,有人面蜘蛛、猪头蛙、透明鱼等等,谁规定安乐洞就不能有骷髅蝙蝠和蚊王蜂?说不定,这安乐洞正是各种不常见生物的安身之所哩。”
“那你说,这骷髅蝙蝠为么子会集体飞到粮洞那里?为么子我们闻到那异香后就想睡觉?我们掉下来啷格没摔死?这蚊王蜂又是么子回事?”满鸟鸟吞下最后一口苞谷粑,眼睛鼓得象二筒,一脸的求知欲望。
“这个……这个……”一连串的问题将我打得晕头转向。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但见到满鸟鸟那副圣相,我是不甘示弱的。“这个……我想也许是这样的,”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看,这岩壁上大大小小的溶洞是骷髅蝙蝠容身之处,而土山是蚊王蜂的栖身之所……”
“废话!”满鸟鸟咕哝了一句。
我瞪了他一眼,“骷髅蝙蝠和蚊王蜂群应该是相互克制的,这从骷髅蝙蝠不敢飞近土山可以看出,同样的道理,如果不是我们烧了蚊王蜂的老巢,惹得蜂王火冒三丈,蜂群应该不会飞进溶洞,因为我们掉到土山上时,并未见到蚊王蜂,当我用爆竹震死蝙蝠,蜂群闻到血腥,才从土山内部钻出来吸食死蝙蝠的血……”
“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做爆竹?”覃瓶儿打断我,好奇地问。
“嘿嘿,这个……其实我是想到蝙蝠是靠声波来定位的,当时我们听不见彼此说话的声音,我估计是蝙蝠发出的声波掩盖了我们的声音。这种情形本来应该不会发生,但是由于蝙蝠太多,又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中,它们发出的超声波相互叠加,可能就导致了这个结果。我当时想,蝙蝠既然靠声波定位,如果制造出一种巨大的声音反馈给它们,不知会有什么结果……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老鼠,居然成功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总之,过程虽然迷糊,结果倒达到预期。
“至于我们掉下来为什么没摔死,”我继续说道,“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蝙蝠太多,挤得太紧,和流沙差不多,所以我们下降的速度自然不快,自然不会摔死。只是,我也奇怪那蝙蝠带起的异香是么子东西哩!”
“可能是一种毒!”寄爷突然接口道。
第三十九章 王母熬通宵?
“毒?”三个年青人面面相觑。
寄爷点点头,“是一种致人昏睡,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的毒,那异香是麻痹人的。不仅如此,刚才听了鹰鹰的分析,我认为骷髅蝙蝠的声波也是一种毒,声毒。”
“声毒?”我们三个更迷糊了。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嘛!
“一般人的理解,只有闻得着、吃得着、喝得着的毒才是毒,哪晓得世上还有影响听觉的毒呢?”
“有么子依据?”我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打断寄爷。
“这个……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过!”古书?我心里好笑,寄爷口中的“古书”,无外乎就是从地摊上淘来的那些看相啊、算命啊、测八字啊、风水啊等等之类,所谓“某某大师不传之秘”的手抄本,在我看来就是一堆烂油渣,寄爷却当宝贝藏着掖着。古书?古个屁!
“请问大师,我们从天坑上掉下来,是冥冥天定还是另有其它原因?”我揶揄寄爷道。
“既是冥冥天定,又另有原因。”寄爷显得高深莫测,说话的口气与天桥上算命先生极其相似。
“怎么说?”我穷追猛打,趁此机会亲自探探他老人家在这方面的专业功底。
“我们从上面掉下来,是因为我们无意中扔下一样东西,才引起骷髅涌到天坑上面,无意中形成一条通向天坑的道路。这两个‘无意’就是冥冥天定!”
“东西?么子东西?”话一出口,我猛地一拍大腿,“是火把!是火把!”
“对嘛!火是蜂子天生的克星,我们从上面扔下不易熄灭的油枞火把,肯定惊动了蜂群。你们想,蚊王蜂群在这黑黢麻拱的地方默默无闻生存了多少年,徒然看见天然克星火把,哪有不惊慌失措的道理?而鹰鹰刚才已经分析过,蜂群和蝙蝠相互克制,有可能蜂群慌乱中惊动骷髅蝙蝠,无意中引发一场战争。这场战争中,蜂群占了上风,迫使蝙蝠向上逃离,所以我们后来扔下那捆火把,反倒被蝙蝠群抬上去了。”
这番推论虽然不一定是事实,但却似乎很符合情理。
不过,我很快想到另一个疑点,“既然蝙蝠害怕蚊王蜂,为么子不钻进这些溶洞深处,反而向天坑外逃离呢?”
“也许,这些溶洞根本不深,是绝路,也许……这溶洞中有蝙蝠更惧怕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当土山上大火烧起来时,浓烟钻进大大小小的溶洞,那些幸存下来的蝙蝠不是潜入溶洞深处,而是拼死往外飞,似乎印证了寄爷的猜测。
“我现在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信,安乐洞中确实有某件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我俩梦中的令牌碑。”寄爷突然提到我几乎忘记的那块令牌碑,令我瞠目结舌,不明白他怎会有如此想法。
寄爷严肃地看我一眼,说:“阴阳树那里本是一条……生路,却因为你掉进生漆潭,我们再次进入安乐洞深处,误打误撞,我们进入硝洞和粮洞,本是绝路,却因为一支油枞火把,走上另一条道路,这么多的巧合,难道还不能说明安乐洞之行似乎是天注定?”
我虽然不愿苟同寄爷的观点,却隐隐觉得这趟安乐洞之行倒真不能简单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莫非,梦中那块令牌碑真的在安乐洞中?
“你们也不用担心,既然我们到现在还好好活着,前面的路也可能更凶险,但吉人自有天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走一步看一步吧!”寄爷见我们三个神色阴晴不定,宽慰我们说。
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满鹰鹰,坐在这里干等肯定不是办法。
然而,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跳进天坑,肯定是死路,另一条就是不明情况的溶洞内部,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收拾东西,走!同志们,让我们茅坑里划船——奋(粪)勇前进!”简单收拾下东西,我点燃油枞火把,当先向阴森森黑漆漆的溶洞深处走去。
其他三人见状,也把生死置之度外,振奋起精神,跟在我后面。按惯例,花儿开路,我居第二,覃瓶儿居第三,寄爷断后,至于第四是谁,伙计们用脚后跟也想得到。
我最害怕那溶洞是条绝路,至于是不是有令蝙蝠更惧怕的东西,只要不是“溜子”,我倒不放在心上。好在那溶洞虽然弯弯曲曲,时高时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我们走了一段,并没见到尽头;空气虽然污浊,呼吸倒不困难。这两个现状让我宽心不少,唯一的麻烦是,我们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唉哟!”满鸟鸟突然狂叫一声,吓我一大跳,急扭身照向他,发现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脑蝙蝠粪便,嘴里呸呸连声,好一副狼狈样。
我哈哈大笑,“没想到您家也有今天!这现报也来得太快了吧?”
满鸟鸟本就气恼不已,我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用衣袖胡乱抹掉脸上的粪便,弯腰到地上一摸,摸起半截石板来,“人要背时,喝凉水都塞牙,格老子的,就是这龟儿子拌了我一跤……噫?这上面有字!嗯?王……母……熬……通宵?”
初见那石板,我满心鄙夷,听说上面有字,我大惊失色,及至听见满鸟鸟念出“王母熬通宵”五个字,我又大惑不解,急冲冲抢过石板,放到火把下一看——确实,石板上面有字,篆体阴刻。不过,不是满鸟鸟口中的“王母熬通宵”,而是“毒煞通霄……”这四个字。原来,那石板糊满蝙蝠粪便,模糊不清,满鸟鸟又认知有限,竟然将“毒”字分开,念成“王母”,错认“煞”字为“熬”,而“霄”字则是我误解了。
那石板只有半截,不晓得“毒煞通霄”四个字后面是什么,当然更不可能知道是什么含义。
“这是‘毒煞通霄’,不是您家说的‘王母熬通宵’,王母熬通宵做么子,打麻将嗦?”我痞笑着“日绝”满鸟鸟。
寄爷一介农二哥,认知更有限,起初还惊诧莫名地看着石板,等我念出“毒煞通霄”四个字,双脚象被谁猛抽一棍,跳起来嘶声吼道:“天王爷爷,我啷格没想到呢?……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天,我啷格没想到呢?”
我们被寄爷如此严重的失态弄得如坠五里云中,他老人家到底是没想到什么又晓得了什么,怎么癫成这样?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鹰鹰,我们闯过了生煞和毒煞……”寄爷猛摇几下我的肩膀,又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背时砍脑壳的哟,我啷格没想到呢?”
什么什么“生煞毒煞”?三个年青人愣在当场,莫名其妙看着疯子一般的寄爷。
寄爷好一阵叽里咕噜自怨自艾,才渐渐恢复常态。他从我手中接过石板,严肃地说:“老班子说得没错,安乐洞不安乐,是极凶险阴暗的煞地,是人为布置的——我现在百分之九十的相信,安乐洞确实有块令牌碑。”
三个年青人从未听说过“生煞”“毒煞”这类词,根本接不上嘴,寄爷的话又牛胯扯马胯,跳跃性很大,更让我们摸门不得。
寄爷看见我们的神情,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干脆歇下脚,我慢慢给你们解释!”
“唉!从进卡门时我就应该想到,安乐洞之所以以凶险出名,并不是简单因为洞中地势雄奇险要,更主要的恐怕是有人在洞中布置了夺人魂魄的各种机关,让安乐洞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煞地。只不过,这个煞地很少留有人为的痕迹,基本上都是依势利导,巧妙地借助地形或生物构成‘煞’……”
我打断寄爷,“您家一再说到‘煞地’,究竟是么子意思?有么子讲究吗?”
“‘煞’本意是指凶神,‘煞地’就是指凶神呆的地方,不是经常称某人‘犯煞’吗,就是指冒犯冲撞了凶神,要遭到凶神的报复或蛊惑。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但是,我们土家族历来是信奉鬼神,崇拜祖先,这其实是一种宗教信仰,不能简单地归纳为迷信。人分三六九等,神也有善恶之分,人们便将恶神称之为‘煞’。安乐洞中的‘煞’其实是引伸含义,表示穷凶极恶之地所长之物。”
这倒不难理解,凶神恶煞嘛!
寄爷继续说道:“先前鹰鹰曾猜测卡门中的魔芋树及地牯牛,是‘莫留,退’的意思,并未引起我的警觉,现在想起来,可能真是这层意思。你们想想看,从卡门一直到阴阳树,都见过哪些比较特别的东西?”
“魔芋树、地牯牛、龙桥、娃娃鱼、藿麻草、竹荪、痒痒石、阴阳树……”我扳着指头一一数完,寄爷说:“据我所知,设煞应该是设单不设双,所以‘阴阳树’应该不是‘煞’,而是起着转承作用,连接不同类型的‘煞’。所以,从卡门到阴阳树,共是七‘煞’,七个‘生煞’。”
“为么子叫‘生煞’?”
“这里的‘生’有两层含义,其一是‘煞’依附各种奇特的生物,其二是这些‘煞’虽然让人魂飞魄散,却并不会要人性命,并且在‘煞’尾会给误闯进煞地的人留一条生路,你们想想,阴阳树不正是一条生路吗?”
“不对啊安哥,”满鸟鸟问道,“那堆怕痒的石头并不是生物,啷格也算‘生煞’?”
“问得好。其实应该想得更宽一些,这里的‘生物’应该是指具有生命特征的物体,而且是不常见的物体。你想想,你在其它地方看见过怕痒的石头吗?”
“那……满鸟鸟和瓶儿看见的白胡子老汉呢,不符合您家讲的特征啊?”我接嘴道。
“这个……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也许……”寄爷看了满鸟鸟一眼,突然转移话题,“从生漆潭开始,一直到这里,就是‘毒煞’。包括鹰鹰中的漆毒、覃姑娘中的魂毒——我想起来了,蛋清变成赤红正是传说中的‘魂毒’——骷髅蝙蝠的声毒以及蚊王蜂毒。不是这块石板,我是啷格也不会想到安乐洞居然是‘煞地’。”
“照您家所说,我们再往前面走,还会经过三个毒煞之地?”我内心震惊不已,误打误撞闯过四个毒煞,几乎把小命都玩脱了,如果再来三个不知是什么的毒煞,哪再经得起折腾哟!
“不,毒煞之地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您家不是说煞地成单不成双吗?”我大惑不解,暗道寄爷如此前言不搭后语,是不是又在信口打哇哇,故意危言耸听?
“毒煞也是单数啊,你忘了?那只癞壳包!!”(癞蛤蟆,当地人称“癞壳包”)
“癞壳包?就是和花儿相斗并被花儿咬死的那只癞壳包?”我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我们还没进入安乐洞,就已遭遇所谓的“毒煞”。
“不对啊寄爷,您家不是说安乐洞才是‘煞地’吗?那只癞壳包怎么也是毒煞?”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煞地是煞地,煞是煞,两者是不同的概念,谁说煞就不能离开煞地?”
“好吧!就算您家说得有道理,您家又怎么断定安乐洞中毒煞只有五种而不是象生煞那样有七种?”我仍不甘心,总认为寄爷所说的话虽然合情,却不合理。
“因为……”寄爷又看了满鸟鸟一眼,“根据煞的类型和凶险程度不同,煞地的煞,数量是逐渐递减的,同一种煞最高是七种。既然生煞有七种,毒煞肯定就是五种,毒煞对人的危害比生煞大……”
满鸟鸟听得两眼痴迷,口水嘀嗒,浑然不知寄爷为什么总在紧要关头看他一眼,我却隐隐猜到后面肯定还有其它类型的‘煞’,这个‘煞’应该是满鸟鸟最害怕的。从“数量逐渐递减”这层含义来说,应该还有‘三’和‘一’这两个数字。那么,后面是两类什么‘煞’呢?
“寄爷,后面是不是还有其它类型的‘煞’?”我虽然基本明白寄爷看满鸟鸟的心意,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寄爷轻叹一声,“唉!我本来不想说,免得引起鸟鸟恐慌。既然鹰鹰一再追问,我还是告诉你们吧,让你们有点思想准备也好。没错,据我了解,后面的‘煞’更加厉害,分别是三个‘魂煞’和一个‘死煞’。安乐洞这块煞地,总结起来就是七生、五毒、三魂、一死共十六煞!”
“嘁!”满鸟鸟哂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我有么子好恐慌的?不就是魂煞和死煞吗?万里长征只差四步就走完了,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你们不怕,我怕个球球哟?”
“如果魂煞就是半傀呢?”我阴笑着对大义凛然的满鸟鸟说。
满鸟鸟听见“半傀”二字,脸皮唰地变得惨白,一步蹦到我身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两颗眼珠滴溜溜乱转,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我气恼不已,我又没本事对付所谓的“半傀”,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寄爷才是这方面的行家理手,你满鸟鸟为什么不去搂他老人家的脖子呢?难道你这杆“秤”非得配我这颗“砣”才行?
“鸟鸟,你也不要吓得象这个样子,有我嘛!你不是一再追问我为么子要背块新鲜猪肉吗?嘿嘿,山人自有准备!”寄爷的口吻完完全全象天桥上的“赛半仙”。我当然也没想到那块新鲜猪肉原来是用来对付“半傀”,怪不得这老家伙一直神神秘秘,猪肉掉到阴河去了都不辞辛劳地摸起来,看来他早有准备。
“这块猪肉能对付……半傀?”满鸟鸟将信将疑。
“嘿嘿!现在不能说,到时自有用处!”寄爷故作高深莫测,笑得极其诡异神秘。
“那……安哥,你是高人,我这百十来斤就交给你了,到时就是吓死了,您家也要把我带出去,我可不想呆在安乐洞中,变成么子煞!”满鸟鸟满脸强装出来的谄笑,对寄爷又是拍马屁又是提要求。
“嘁!”这回轮到我哂笑了,同时奋力挣脱满鸟鸟的搂抱。为了使他心情放松,我打趣道:“放心吧伙计!现在猪肉十二块钱一斤,寄爷肯定会把你带出去!”满鸟鸟听罢我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恨恨瞪我两眼,神色稍稍恢复。
“继续走吧,说不定我们根本不会遇上魂煞和死煞哩!”寄爷进一步宽慰满鸟鸟。
我回头见覃瓶儿神色也极为惊惧,伸手搂搂她的肩膀,轻轻对她说:“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放心吧!”覃瓶儿感激地看我一眼,用力点点头,挎起我的胳膊。
我边走边和寄爷摆龙门阵,“寄爷,有个问题我没想明白,这块石板怎么会出现在煞尾而不是煞头,不符合逻辑啊?”
“和阴阳树的作用一样……你明白吧?”寄爷并没说透,但我知道这石板起连接两类煞的作用。为了不让满鸟鸟多心,我也知趣地转移话题,“您家说的这些不会又是从你的古书看来的吧?”
“不是,是听那些道师先生唱丧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