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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好人不能做(下)

《《曦世界(综漫)》》

北京的夏天一直都是炎热且漫长而干燥的,最近难得下了几场雨,外面的空气意外地清新凉爽。

16岁的杨海拉开寝室的窗户,冰凉的气息立马扑面而来,他解放般地松了口气:“凉快多了,这几天真是热死人。”就这样站在窗口吹着风,从中国棋院的楼层上往下看着街道上的人群稍微发了会儿呆。

“哎呀!光顾着舒服差点忘记正事!”一拍脑袋,杨海立刻走回去往一直开着的电脑前坐定,“那家伙这时候应该在了吧。”

熟练地打开世界围棋网,进行快速登陆,在好友栏里一阵搜索,果不其然找到了那个叫“龙城飞将”的ID。

十分中国化也十分男性化的ID,是杨海自七月底认识的新朋友,虽说是新人可对方的实力却一点儿也含糊,大刀阔斧的棋风犀利又刁钻,看似粗鲁细瞧却面面俱到,是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第一次与他对弈时,杨海真的被吓了一大跳,这般厉害的水准简直不输于职业棋士,细细想来中国围棋界也没有这一号人物,毕竟这样的棋风着实有些特别。又对局了几次之后,他彻底对这个人上心起来。发现这家伙上线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会连续几天在线,有时候五六天不出现,而且只会在晚上出没,所以这家伙与人对弈的次数可想而知,想想杨海都觉得运气,要不是那晚下了一局给碰上,怕是他也和别人一样满世界地关注现在围棋界最炙手可热的超级网络棋手——“sai”吧。

想到此,不由勾勾唇角,他倒是很希望这个“龙城飞将”能和那个网络第一围棋高手“sai”对上一局呢,可惜“sai”一般只出现在白天,和夜晚幽灵“龙城飞将”根本碰不到一块去。

这边他还没发出对局邀请,“龙城飞将”倒是比他更加手快地先发了过来,点击“接受”,对局用的十九路纵横线瞬间弹出窗口。也不废话,对弈次数也超过百局的两人互相厮杀起来。杨海曾拿“龙城飞将”和“sai”互相比较过,在实力方面“sai”无疑更强上一线,然而“龙城飞将”最令人在意的还是他面面俱到的棋风,在大局观方面就是“sai”也比不上他——能屈能伸,诡计多端。

大战一场,杨海以两目半之差败于“龙城飞将”之手。每次对弈结束,两个人都会复盘检讨一下,怎么说也算是互相认识大半个月了,趁这个交流的机会他都会多套一点对方的信息,比如……

【你是中国的哪里人啊?】【南京的。】【你是上班族吗?每次只在晚上出现。】【不是,你呢?】【我在北京工作。】【哦,首都人士啊。现在的北京一定很热,但绝对没有南京热就对了。】【哈哈,也对,那里可是三大火炉之一呢。】【不好意思,我要下了。】【啊?这么快?】【我弟弟也是围棋迷,我答应过和他下棋的。就这样了,下次见。】“南京人?”望着屏幕上ID消失的一隅,杨海抓了抓头发,有些烦闷,没听说南京区有这样一个高手来着。

苏希退出世界围棋网后就将电脑关闭了,合上笔记本,她起身走向光仔的房间,放了暑假后那两个家伙迷上了网络围棋,每天都兴奋热络地跟她讲东讲西,连带她也受了感染产生好奇心,注册了一个中国帐号开始了网络围棋生涯。

不过很明显,这玩意儿对苏希的吸引力远没有光仔和佐为来得大,最先玩了几天就渐渐兴趣缺缺,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要不是里面还有个执着的家伙关注她,她还很不凑巧地跑去调查了对方的信息,得知此人是七年不见的杨海同志,怕是早就离了这网络围棋,算了,就当是给他指导围棋了。

白天去中华街那里厮混,或是自己找个少人的地方练习羽毛给她的能力,晚上回家和光仔对局,高兴起来就玩通宵,只有刻意想起来时才跑去开网络在围棋网上逛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就退。想起这家伙今天和自己的对话就忍不住要松口气啊,幸亏她在隐藏实力这方面已经练成老手,怎么拿捏都有度,要不然哪一天被揭穿她就完了。

推开房门,就看见光仔和佐为有说有笑的样子,“你们在说什么呢?”合上房门,苏希边说边走向他们。

“姐姐,你知道什么是院生啊?”光仔自小时候起就有不懂的难题就问姐姐的习惯,很多事情爸爸答不上来,妈妈答不上来,可是姐姐一定能答上来。一直到现在,他都对此深信不疑。

“院生?”苏希一愣,“你是指哪方面的?光仔,你才上初中,考大学这种事暂时不需要你考虑呢。”

“不是考大学啦!”光仔抗议,“我今天下棋,碰到一个人说他是院生,想知道这个院生是什么意思啊。”

“嘿!你还真拿我当百科全书了。”忍不住双手叉腰,见他点头苏希又好气又好笑,“你说的那种院生啊,大概就是在正规棋院里学习进修准备当职业棋士的候补员吧。”

“哦,是要当职业棋士的人啊,难怪那么厉害。”男孩做恍然大悟状。

苏希忍不住吐槽:“怎么,你也想当了?”

他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嘛!”

“开玩笑啦。”苏希撇撇嘴不以为然,然后就习惯性地坐到棋盘的一面,等待着光仔与她对弈开局。

两姐弟都没有想到,他们二人当时的戏言随着这次暑假的结束,没过多久就成真了。

“姐姐,佐为,请你们一定要帮我!”某天,当老弟十分认真地朝她吼出这句时,苏希一不小心摔下手里的游戏柄。

“阿光,你今天没吃错药吧?这么正二八经的,是不是被哪个妖怪催眠了?”飞一般窜到光仔身前,她捧着自家弟弟上下左右地打量,“佐为,阿光回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呀不是啦!”对于姐姐的神经质光仔颇有无可奈何,“我有话要跟你说,我要去当院生!”

苏希冷静下来,退后几步把游戏机给关了:“好好的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遇到海王的主将,他告诉我塔矢亮已经通过了今年的职业考试,明年四月他就是职业棋士了……”男孩偏头,有些失落地讲述着,苏希听了一气,彻底明白。

“难怪啊,你要去当院生我是没意见啦。”苏希抬头想了想道,“和佐为一起帮你特训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是,你这个决定有跟爸妈商量了吗?像你这个年纪就要踏入职场,怎么也该要有大人同意才行。”

对面原本一脸认真的人,表情蓦的一抽。

苏希扶额一声叹息,她这个弟弟哟……

※※ ※ ※ ※ ※

事实上进藤光想要踏上职业之路,所要面临的问题并不止家长一个,首先想要得到姐姐的全力支持他就必须答应家里人还要继续用功读书,否则期望作废;好不容易在一边升学一边下棋进修的日子中熬到了十二月份,早就打听得好好的姐姐领着弟弟一同跑了趟日本棋院,如愿地拿到报名表后,得知还要家长带着一万三千日元来参加院生考试;这些都是比较好打发的,忘记做了院生就不能参加业余比赛的光仔回到学校围棋社后,将这些事口没遮拦地讲出去,又是一番为难矛盾的纠葛……

总之,院生之路就如此多灾多难,在姐姐和妈妈的陪同之下终于成功当上院生的光仔每每想起还有后面一段长路要走,就会忍不住感叹。

塔矢亮,要追上你,真不容易啊……

相比起当事人,苏希这个辅助人员自然是不知道弟弟心中的千般感叹的。弟弟考上院生她也很欣慰,不枉费她和佐为那么多天来的辛苦。比较让姐弟俩汗颜的是妈妈的看法,院生里面还有比光仔更小的孩子,光仔能合格也是理所当然。

“被老妈瞧不起了呢。”拍拍光仔的肩,每每想起来,苏希都忍不住乐上一乐。

“哼!她什么都不懂啦!”老弟十分郁闷,不过很快就不怀好意地盯上他姐,“妈妈还有说过哦,以后我做了院生,你这个当姐姐的可要多多照顾我,好好监督呢。”

苏希无所谓地一笑:“没问题呀,我进藤曦的弟弟怎么可以是一个只会下棋的草包呢?以后你不但要棋好,成绩还得给我名列前茅!”

“怎么这样!以前你都没这么要求过我的!”有人抗议!

“哼,你当你老姐我的服务是没有报酬的吗?”某人阴阴一笑,“不要紧的,围棋那一块以后就交给佐为负责,我就专门监督你的学习和院生事宜,包管你风调雨顺,呵呵呵~~”

最后那一声轻笑,让一人一鬼不寒而栗。

至此,光仔那“惨无人道昏天地暗鬼哭人怨”的院生生涯正式开启,苏希因为差不多替妈妈接下了光仔这个大包袱后忙碌指数直线上升,好在学校里除了学生会的事务要处理一番学业之类的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不但要操心光仔的学习,三五不时还要去棋院看望他,但由于围棋指导全权交给佐为处理,她上网陪杨海聊天下棋的空还是有的。

看杨海那么小心翼翼试探自己的样子,有时候会很坏心眼地觉得很有趣,故意带着他兜圈子,想象他抓狂又无可耐何的模样,十分腹黑地觉得很爽。这般险恶的用心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还在记着七年前的仇。

光阴如梭,时间一晃已经接近冬季,进藤光在苏希和佐为的合力“调教”下,虽然生不如死,但成果也慢慢显现出了。因为常去棋院看光仔的缘故,苏希倒是和那班院生以及老师混得很熟。这让原本以为会很反感她的苏希有些始料不及,不过等到有老师来劝她当院生之后,她才想起是某天她当着众人的面和光仔下了一局棋的缘故。

自然,当院生是不可能了,何况她没时间也没兴趣。以“弟弟的一切就是做姐姐最优先考虑的一切”这么肉麻的说辞为由,她很诚恳地回绝了老师的提议,理所当然,光仔再次成为被苏希温柔外貌所骗的众人的羡妒目标,日子过得是有苦难言。

“妈妈,今天穿得这么漂亮要去哪里呀?”从楼上下来,苏希边揉着眼睛边问道。

“正想和你说呢。”端着早餐出来的进藤和子此时一脸的喜气洋洋:“我今天要去参加一个高中同学会,爸爸有事也不回来,所以今天你和弟弟的午餐要麻烦你自己准备了。”

“啊?怎么这样?”苏希有些哀怨。

“好了,别犯懒了,反正是星期天不是么?”母亲一团和气地向她招手,此时的她已经拎着皮包走到玄关处了,“女孩子就应该勤快一点,连光仔都一大早去了棋院,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可以总睡懒觉?冰箱里还有不少食材,尽管挑自己喜欢的,妈妈走喽。”

“等一下,我哪里不勤快了!?”回应苏希抗议声的,只是妈妈的关门声而已。

“真是的,最近她怎么总爱把不勤快挂在嘴边啊……”黑线无边地望着早已经关上的大门,苏希说完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梳洗一番换上衣服,吃完早餐捣鼓动了一会儿电脑,终于再次下楼的苏希望了望时间,走进厨房看到冰箱上贴着的购物纸,浏览了一遍上面没被划去的食材,确实很丰富。她又开始犯难了,今天是做便当呢,还是做拉面给阿光送去?

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做光仔最爱的拉面,一来弟弟开心,二来也可以多做一些给和谷伊角阿福,平时在棋院里他们三个人对光仔照顾有佳,就当是她小小的心意吧。思及此,便不再犹豫,风风火火地准备起午餐来。

怕赶去时他们已经吃过,苏希十点半就乘车去了棋院,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瓶匆匆忙忙小跑过去。

“进藤光吗?他和伊角他们出去了,估计还要再一会儿才回来吧。”棋院的一位老师如此说道。

“出去了?”苏希瞪大眼睛,不是吧?会在这种时候出去,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一起出去吃饭了。

切!根本就是白忙一场嘛!亏她特地还这么早来!带着如此悻悻的想法,苏希坐在一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等着光仔他们回来。

十来分钟后,那四人帮就有说有笑地回来了,光仔乍一看到姐姐就小跑着喊过去:“姐,你这么早就来了呀?”

苏希斜瞄了光仔以及他身后三人一眼,这四个家伙身上还沾着芥末味,不由凉凉开口:“这么早就吃过了?”

“嗯!伊角今天请我们吃的寿司。”某孩子还在为抢到不少寿司而沾沾自喜意犹未尽,丝毫没意识到哭的日子在后头。

“是吗?那一定吃得很饱了。”摆出招牌笑容,苏希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我以为我来得够早了,没想到今天你们兴致这么高,看来我今天特地做四人份的拉面是无人消受了。”

光仔脸上心满意味的笑容瞬间崩塌:“姐姐,我错了,我还吃得下,你把拉面留下来吧!求你了,不要带走它啊!”言语里带着的哀求让他身后的三人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不行!”苏希态度强硬,“哪能这么乱来,吃坏肚子怎么办?既然吃饱了,就进去吧,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不要啊!我想吃啊!姐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就如苏希所料那般,光仔依然不依不饶,不死心地连平时最不屑的撒娇招术都使出来,可见那碗拉面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

但苏希一旦硬派起来,根本是神鬼莫捍,盐油不进软硬不吃,最终进藤光是很不甘愿地被同伴们硬架着拖进了对局室内,哀怨的尾音一直飘荡在过道内,可是对于早已经扬长而去的苏希来说,早已经不重要了。

“真是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和谷义高坐在榻榻米上,盘着双腿单手拖腮地怒瞪进藤光,“不就是一碗拉面嘛,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就是啊。”连脾气最温和的福田都跟着附和,光仔的那副怨念马力全开的模样真是让人吃不消。

“你要是真的那么想吃拉面,大不了晚上我再请吃一次啊。”伊角苦笑着安抚,心里却在为自己的钱包默哀。

“你们懂什么啊!”某人忍无可忍吼出声,“那可是姐姐的拉面!伊角你钱包所有的钱再三十倍也买不到一碗的!”

三人集体狂汗:“有这么好吃吗?那干脆晚上让你姐再做一次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上一次吃还是在我七岁的时候!要再等下一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啊!”光仔痛苦地抱头,他后悔死今天这么早为什么要跑出去吃午餐了,早知道就应该乖乖地留在对局室的,“也不知道姐姐会怎么处理那些拉面,希望晚上还有剩下……”

众人集体无语。

这边厢,苏希拎着保温瓶闷闷不乐地走在大街上,难得下一次厨,居然就这么一个结局,真是让人郁闷。

望着手里的拉面,苏希叹了口气,要怎么处理呢?她在家里已经吃过了呀。

低头,哀声一叹,少女路过一条黑暗的小巷,然后又倒退回来。

没看错的话,她身侧前方一米不到的地方躺着的那两具……是人还是尸体来着??

苏希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了一大跳,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细瞧了一眼,不由松了口气,都是活的,只是瘦得不成人样了。

“真可怜啊……”蹲下身,少女怜悯地望着眼前的两个流浪者,把保温瓶推至二人面前,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食物的香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用客气,吃吧。”

原本还奄奄一息的躺在路边等死的两只迅速复活,狼吞虎咽般地吃完了四人份的超足量拉面,元气自喝光最后一口汤水后一充到底。

苏希无比狂汗地看着原本还骨瘦如柴的两只,在吃了饭后就像充气娃娃一样皮肤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光泽,这又是什么稀有体质,竟然如此恐怖?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什么窘迫潦倒的流浪汉,分明是两个精神无比的帅气少年,正呲牙咧嘴朝她笑着。

“好饱好饱,好久没有吃到这么足量又这么好吃的东西了!”金色短发的少年很满足地拍着肚子,“阿蛮,我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上天堂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那个戴着小墨镜的黑发少年更是夸张地哭出来,“总算没被饿死!”

“那个……既然你们都吃饱了,我就先走一步。”这两孩子怎么看都觉得怎么怪异啊,苏希望着都比她高出一头的两个少年,决定远离他们为妙。

“不要走啊,小姐!”苏希转身,前脚刚踏出,后脚就感觉被人给扑住,“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怎么也该好好报答的!”

“谢谢!没那个必要!”使劲地动了动,想把脚抽出来,苏希一脸黑线地发现根本不能动弹分毫,“请放开我的脚好吗?”

“啊,对不起!”地面上的那只立马弹跳起来,苏希的脚总算自由了。

“我叫天野银次,他是美堂蛮。我们是以「东西被人抢走,绝对帮你抢回来」为信条的闪灵二人组。”金发少年和善地向她解释。

“人称GET BACKERS!顺带,我们的夺回几率是百分之一百哦!”话音未落,那个叫美堂蛮的黑发少年就接上话茬儿,“你有什么被夺走的东西吗?作为那顿饭的报答,我们绝对会帮你夺回来的!”

听完了这二人自吹自擂式的自我介绍后,苏希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迅速往前走。最近的高中生都是怎么回事,喜欢玩离家出走也就算了,还搞什么闪灵二人组,权当好玩吗?

“哎?不要走啊,我们没有在骗你!”后面的两个迅速追上。

“就算没骗我,也不要再缠过来!”疾走改成逃跑,“我没有东西要你们帮我抢回来啊!”

依然不死心地追上:“不是吧?真的没什么东西丢了吗?”

靠!苏希一把停下:“太失礼了!你就这么希望我丢东西吗?”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天野银次又开始语无伦次,“只是……”

“我再说一次,不需要你们报恩!我也没有丢、东、西!”指着离她最近的一位鼻子,苏希一脸愠色,“所以,还请不要再缠着我,这样我会很困扰。”

晴明番外:箜篌响

清泉石上流,翠竹风中摇;案上棋,杯中酒;书三页,笛声扬;一苑的幽玄……

那是不可能的。

睁眼再闭眼,这回廊院落依旧是荒宅般杂草丛生,连条通人的小径都吝啬给予。年轻的阴阳师抬头,清风中,嫩绿的叶,粉色的花,细细的飘散在空中。正值四月初樱的时节,院中的花儿们开得正娇艳,几瓣嫣红飘飘洒洒,顺着风儿的邀请悠然落入酒盏内。

意料中的,满院,满院的花香。让这静谧的空间,也渐渐不安份起来。

“晴明,晴明!”棕发粉衣的少女飞天而来,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宛若银铃,不等他开口便急急询问,“晴明可知玄武去了哪?我到处都找不到呢。”

青年浅笑起来:“太阴啊,偶尔也让让玄武,这几天他可被折腾得惨喽。”

“我只是想找他说说话讲讲故事嘛,哪有这么严重!”小女孩不服气,旋即紫眸一转,又是一串流光,“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藏在哪里,这就去找他来!”说完便再次转身,欲往远处飞去。

“记得傍晚之前不要回来,不然博雅又要缠着我要见你了。”坏心眼地嘱咐了一句,满意地看到那空中飞舞的小女孩全身一僵,逃也似的离开宅子,晴明不由笑了。

“连自己人都捉弄,晴明真是越发坏心眼了。”身后传来一女子清冷的嗓音,看似斥责,可若仔细听来其中也是带着三分玩笑。

晴明没有回头,低头浅饮,半饷才缓缓开口:“原来是勾啊,真难得,你也会主动出来。”

十二神将之一,土神勾阵,外貌颇为艳丽的英气女子。除了滕蛇以外,杀伤力最强的凶将。

女子并没有动,只是倚着墙壁抬头看向天空,这初春的京都,天蓝,云白,澄明得似是没有一丝污秽。

“说起来,她离开也有两三年了吧?”勾阵突然开口,谁都清楚说的是谁,“那时候真是怀念啊,每天听你们吵吵闹闹,想想也觉得很有趣哩。”

晴明沉默,回想起出云时她一身的鲜血淋淋,奄奄一息之时被天一救回,醒来之后太阴又成了原来的太阴。她记得那三个月的记忆,却完全不在意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将日子一下子拨回了原来的正轨。

三人一起风花雪月的日子彻底不在,晴明虽然遗憾却也为她能够回去感到高兴,依旧以笑容相迎几乎每日必来的源博雅。却不曾想过,最不能接受她离开这个事实的也是博雅。

三个月的相处,虽不知其样貌,不明其家世,但她的才情和性格深得他心。本以为可以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竟然从晴明的口中听来她离开的消息,博雅自是大叹惋惜,嘴里虽然不说,却总是抱着侥幸心理盯着恢复健康的太阴左瞧右瞧不停,以希冀那人可以再次回来。

这样的情形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如此,让人感叹他执着的同时也深觉得不耐烦。作为受害者的太阴,更是到了闻“博雅”色变的地步,每每他一来她便躲得远远的。想想也是,谁能受得了每天都有一个人不停地对着自己喊着别人的名字,还要求自己做根本不会做的事,若不是神将不可伤人,太阴只想一阵旋风把他刮走。

“可惜呀,回不来了吧。”见阴阳师依然不说话,勾阵不由叹息,“虽然太阴全不在意,可是红莲那家伙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呢。”

“是啊。”提到滕蛇,晴明不由勾唇笑起,“红莲可欠着她一份大人情呢,当年若不是有她拦着,说不定被挖去心脏的人就是我。”

思及此,眼神不由微黯,岦斋,他执迷不悟的好友……纵使有太阴之前的阻拦,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红莲的爪下亡魂,铸下了另一个大错。

勾阵长叹一声,如同来时一般,不声不响地离去,留下晴明一人坐于回廊独酌。

“晴明,你什么时候娶老婆啊?”尤记得那个艳阳烨烨的时节,有人托着腮叹息着发问,“你这年龄也老大不小了,早点娶妻吧,大阴阳师。”

“苏希,你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源博雅不解,他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好奇。

“也没什么特别的。”烦心地皱起眉头,指着外面那若大的院落开始抱怨,“只是嫌这宅子实在太乱了,希望能有个女主人,你看这门面,真想一把火把那些杂草全烧光喽!”

两个男人同时笑起来,被要求娶亲的男人不由开起玩笑:“若说娶亲,苏希的年龄也可以出嫁了,不如你从大唐远渡重洋嫁入我安倍府可好,到时候我这整个宅子任你处置。”

“才不要啊。”少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斜眼睨他,“光做你朋友就差没被你气死,做你妻子?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抬眼,再望一遍这满院落的杂乱繁花,年轻的阴阳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是啊,是该娶妻了。

※ ※ ※ ※ ※ ※

安倍晴明成亲了,妻子安倍若菜年轻貌美,端庄大方,拥有一身持家的好手段,进门没多久就将那荒宅般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俩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终于,晴明三十三岁那年,长子安倍吉平出生,次子安倍吉昌也在几年之后诞下。

每每站在回廊内,望着这些被修整翻新的朱门小径,再看院内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花花草草,晴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妻子什么都好,可是天生拥有的灵视能力让她不喜待见十二神将,所以玄武青龙他们出现于人前的次数也越发得少了。若不是还有博雅喜欢往他家跑得勤快,晴明常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可怕到如此不招人待见了。

源博雅,他安倍晴明此生唯一相互来往的知己,爱音成痴。苏希走后那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那把箜篌一直摆放在安倍府内,他在期待着那个少女再次回来,再次拨弄那琴瑟,再与他合奏上一曲。抱着这份期待,他陪着他一起等待,年年月月,直到两人皆已经满头华发,伊人却不曾出现。

博雅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年罗成门因暴风雨而崩塌,参与此事的他于三月之后故去,享年六十三岁。留下满心怅然的晴明一人,独守那箜篌。

若你还能回来,定要为他奏上一曲。

抚着那琴弦,已是暮年的绝代阴阳师如此叹息着,屋外,妻子若菜却在唤他。

“左大臣的侧室前些天诞下一位殿下,想请你前去驱邪祈福。”

“是吗?”晴明神色微敛,不叫吉平、吉昌却偏偏指名请他,想来这庶子的母亲现在正极受宠。

“嗯。”妻子拿着体面的外衣就要给他换下,“不要再想事了,使者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听到她的催促,他反而笑起来:“取名了没有?”

“听说,是叫做藤原佐为。”

那个九月,夏日余韵未消,荷花依然开得清雅。

花季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