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蜀中风潮汹涌
洪过这话倒不是耸人听闻,这官场上的事情,如果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按照那些无形的规矩做事,大家日后好相见,那就是斩尽杀绝不留后患,就好像洪过在汾州干的,没有人会给自己留下一群仇家。同样的,既然这次苏威和林海涛与洪过走的如此近,方县令和杨主薄污了洪过的钱,除非他们两个肯掏钱出来分给苏林两人,否则,这件事就是结下梁子了,至于苏威和林海涛是不是真的乐意收钱,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大家表面上都是会同仇敌忾。
安抚过苏林两人,洪过也不多废话,出门登车竟是连客店都不回了,直接出去井研县城,奔着成都而去。虽是匆忙,好在前面已经交代过,所以随从并未感觉仓促,倒是那个南荣婕也没有抱怨,让洪过微微侧目,不过,现在是办大事的时节,没心情去关心女色,仅仅侧目罢了,转瞬,洪过心中又被忧思填满。
很快进了成都城,顾不得安排客店,车队径直分成两队,一批是翟云带着南荣婕等人奔赴汉中兴州城,要赶在事情败露前安置好南荣科的罗烂事,另外一拨人,就是洪过带头,奔着都大川陕茶马司的官衙而来。
知道那位夏陨夏大人看自己不顺,洪过也省着自己进去碍眼,只是请虞允文进去关说,检举井研县的县令和主薄合谋,竟然贪墨了茶户的货款中饱私囊,这个罪名不小,一旦坐实了,井研县立马要变天。
可惜的是等了足一个时辰后,虞允文面沉如水的走出来,对着洪过无言的摇摇头,看的洪过心里一阵血气翻滚似要昏厥过去。
坐上了马车,顾不得头晕的感觉,洪过急忙抓住虞允文的衣襟询问来那位夏大人虽然知道井研县的猫腻,但夏陨现在是提举茶马司,不是提刑司的官,对虞允文的检举,只能派人送去提刑司帮助派送公文。这种帮助几乎等于没有,但是,无论虞允文如何恳求,夏陨就是不肯出手帮助。
茶马司不肯忙过着急的去问虞允文,在制置使司,提刑司,转运使司,或是提举常平司里面,有没有熟人?只可惜,虞允文说出来的几个人物官位,都不是很高的位置日办事可以,现在要搞掉一县堂官,力量还很单薄。
:头望着车篷许久,洪过突然望向虞允文,冷冷的说出来:“闹大子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到整个蜀中四路都知道要看看,他方想能不能顶得住了我三万贯,哼哼子要你用命来偿。”
看洪过狰狞地样子。虞允文突然一拍他地肩头:“改之。这件事要分头进行。兴州那边要做好准备。不能让人查出南荣科走私蜀锦地事。那边只派一个翟云老弟过去。我不放心。不如这样。在成都造谣生事这种小事就交给哥哥吧。兴州那边由改之亲自过去盯住。只要兴州不出纰漏。这次地事情就不会让井研县翻天。”
“不经过四司?”洪过诧异地道。
虞允文微微一笑:“人家杨主薄都告诉了。他在制置使司。提刑司都有朋友地。如果要靠四司出头。天知道要打多久地官司。一年还是半载。你洪改之等得起么?这里可不是临安。你那金国使团属员地身份还是不要亮出来。否则。我怕你连成都城都出不去。”
洪过大惊。思下。虞允文本身就是蜀人。想来说出地话不会有假。他真没想到。蜀人如此仇视金国人。少了这样一道老虎皮。就必须靠彼此地权谋来打拼了。既然虞允文拦下了制造声势地活。看样子心里有数。是以他点点头。“那好。我即刻动身去追翟云。定然将兴州地事情抹平。”
两人就此说定。洪过也不耽搁。带上了林钟和刘明镜以及另外五名随从。跳上马匹就冲出了成都城。翟云走地时候是马车。速度快不到哪里去。不过天黑时候。就在路上地客店将之追上。虽是满腹心思。但在南荣婕面前。洪过还是努力作出轻松样子。不让这个南荣家地女人看出什么征兆来。
那南荣婕也是个心思灵动地女孩。本来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汉中。从洪过和翟云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事情。但是。这一路地轻车疾行。让女孩感觉到了一丝地紧张。本来她以为。南荣科至多就是被卷入了王家地财产官司。现在看。整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不过。既然这个姓洪地年轻书生不愿意多说。她就只有选择相信哥哥地眼光了。
兴州是与兴元府并列为汉中重镇,那兴元府便是后世的汉中市,而兴州是后世的略阳,坐落在汉水东岸,境内的仙人关,白水关,石门镇,直口镇无不是汉中乃至入蜀的要隘。
车子很快飞驰进了兴州城,南荣科虽然是在更北面的凤县从军,但家眷安置在了兴州城里,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吴家要部分人质的意思。南荣婕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南荣科的家,是个不大的小院,独门独户的倒也清静。开门的妇人见到一群壮汉围在门口,就是吓得一哆嗦,幸好有南荣婕在,问清了事情原委后,妇人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子柔弱,反是将腰一叉,杏眼圆睁的抿着嘴,“老娘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男人一根汗毛。”
这种变化将洪过翟云等人一齐石化了,南荣婕似乎知道自家嫂子的真面目,连忙将妇人拉到一边低声劝慰,洪过也赶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南荣前一次走私的得来的钱财就要藏着了,一个都头家里翻出两千多贯的财货,不是事也是事了,这个时候就是赶快四下打点,把这些财货散了出去。
直到这个时候,南荣婕才知道情她大哥竟然走私蜀锦去北面金国,这下可将女孩吓得轻,走私货物轻则下狱重则抄家砍头,整个人立时有些花容失色。
倒是南荣科的老婆王氏有见识洪过行过礼后道:“这位洪爷,虽然不知道你与我家那货是个什么关系,既然连小婕都能跟你们赶过来说我那母亲成都,想来洪爷是得了我父亲和那个杀千刀的信任,是这样打算的,既然要分钱,上次一次做生意的袍泽弟兄们家里就不必送去,想来他们不会自己多嘴说出去,倒是我家那个官人的上司家里,那几位正将副将还有指挥统制至是兴州使帅帐下的官,也要多方打点,不过这个数字却不能太多。”
“哎呀,嫂子,既然是打点关节,钱不足数怎么能成?”一边的南荣婕听了急着道。
反是洪过微笑点点头,暗自竖起拇指,这个王氏倒是有见识在这个时候非常微妙,不塞钱不成事,钱塞多了还会让有心人注意,万一哪个小人钱帛落袋却反咬一口,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在后世那也是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罪名。
是以,洪过对着王氏拱手道:“一切都依嫂嫂是嫂嫂不方便出头,小弟愿意帮手。”
王氏点点头索了一阵,就开始念出人名官位报出送出去的钱财数量,这边洪过摊开纸唰唰唰记下来,待到洪过记完后,王氏转回屋内收拾了一下细软,竟然拎着一个小包就拉着南荣婕走出来。
这个动作将所人看的愣住,南荣婕一把拉住王氏:“嫂子,你,你这是……”
王氏平静的道:“青天白日送人钱财,哪个敢要,不如明说就是为了救我父亲和官人,至于哪里来的钱,就说变卖家产,既如此,索性连这间房子卖掉,反正,若是官人无事,十套八套房子不在话下,若是官人真个出事,这个房子也留不住了。”
这下子,洪过的对王氏打心眼里佩服起来,如此有见识还有胆魄的女人,真的是太少见了,原来南荣科还有这样的内助,看来自己这次找到南荣科合伙,日后也是大有可为。
到他们收拾了一些家财出来,找到经济中人将这个院子挂上“出卖”的牌子,整条街都轰动了。兴州有六七万驻军,大多数军官的家属都在兴州城里住,渐渐的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军属聚居区,现在南荣家要卖房子,左近的邻居可都是军官家庭,自然有人出来询问。
一问到卖房子的原因,王氏立时潸然泪下,流着眼泪将自家丈夫和父亲,在井研县老家被人无故下狱的事情说了出来。看着王氏那泣不成声的样子,洪过和南荣婕呆呆的对视下,谁都不敢相信,这个哭得几乎花脸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得体大方指挥得当的王氏。
洪过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你哥哥,平时家是不是经常被你嫂子欺负?”
南荣婕诧异看看洪过:“这个怎么说的,不可能啊,哥哥每次来看我,都对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在家里嫂子如何如何不敢忤逆他。
”
“哦……”洪过长长的哦出一声,点点头没再继续言语,心中不禁鄙夷了南荣科了一下,怕老婆的人的常态,在外面胡吹大气,回家就跪搓衣板,可以理解。
南荣家的王氏媳妇,平时在人前就是端庄大方出入有礼,现在悲泣的声音更加打动人心,周围的军属的家人多数都在蜀中,王家的遭遇会不会明天就落在自家身上,很多人劝过之后开始想到自家身上。
王氏从街尾到街头,一路走下来,几乎用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清早一直哭到正午,愣是没断过眼泪,拒绝了街坊邻居请她们姑嫂去住的好意后,这才来到附近一家客店住下,看看时间正好,便带上洪过去挨家拜访南荣科的上司家。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虽然那些中下级军官都还在各地驻防,家里也就是一些老人女人小孩,听了南荣科的遭遇也都同情的落泪,但是,在一些高阶武将家里,也并非没有收获,就比如当洪过他们去拜访南荣科的统制官的时候,竟然遇上这位韩凡韩大人在家休息。
听说了南荣科竟然被一个县令给下狱,韩凡拍案而起,“我干他姥姥吃了豹子胆,敢抓吴大帅的人,老子现在就去找大帅去老子倒要见识见识,那个姓方的是不是多长了个鸟蛋。”
这位韩将军倒是个直性子,虽然王氏送上的“小意思”一样没推辞尽数收下,却没和别的军官一样只是答应却不马上办事,他当下就叫来了亲兵牵马,连个衣服都没换,就穿着一身青色紧袖武士服冲出家门,竟是将洪过他们撂在了屋里。看着丈夫出去个韩凡的夫人无奈的走出来,拉着王氏去内屋说话。
想来王氏平日里与韩凡的妇人还是见过的,见到韩夫人只叫的出一声“琴姨”便又是一阵伤心落泪。韩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对洪过歉意的点点头,就拉着王氏走回内室去。
等了个多时辰,韩凡才策马冲回来,一进屋见到没了王氏影子,便拉住洪过的手腕严厉的道:“南荣科那个小子,真的就是因为他那个干老子才被抓进去的?那个姓方的真的扣下了三万多贯的现钱?他们王家没有其他的事情了?那你又是个什么关系?”
洪过无奈的摇摇头,暗道这位韩凡将军也是太火爆脾气了,连事情都没问清楚就跑了出去,嘴里他却是将整件事仔细说了一遍过,他与南荣科的关系被说成了普通的卖家和买家去了在成都见过的罗烂事情,然后掏出了由保正具保的文书明王家确实掏钱要赔偿县衙损失,却被县令当成赃款扣压。
猛地将那文书攥紧韩凡咬牙切齿的道:“赃款赃款,老子看,是那个县令脏了心肝。”说完,这位韩统制竟是又窜了出去,跳上马出了宅子。
这一次过了很久,直到夜色降临,韩凡才重新回来,见到洪过正接着灯光,安心坐在椅子上看书,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着道:“大帅说了,只要事情确如你们所说的,就一定为南荣那个小子作主。”
韩凡本来就是南荣的直属上司,现在他说了话,想来就有了些盼头。但是洪过还不敢怠慢,又在余下的几天,撒下人手向兴州安抚使司衙门上下撒钱,一时间,兴州城内对南荣科好评如潮,有人甚至翻出了南荣科十来年前立下的战功,夸奖这个南荣勇猛过人的战绩,不认识的都在到处打听:“南荣科是谁?”
“南荣科放出来没?”
趁这个机会,洪过悄然放出一个话题来,“下一个南荣科是谁”。当翟云小心的在茶馆里说出这个话头的时候,左右竟然没人接茬,过了一阵,那些茶客纷纷起身离开,几下之间就将翟云孤零零的扔在了茶。
回到客店,听了翟云的讲述,洪过微微一笑,安慰了翟云几句,心中并未将这个挫败当成太大的事情,有些时候,有些问题已经在人们心中形成,所差的就是看谁能第一个讲出来,现在翟云既然说出来这个问,等同将种子种在了每一个人心底,日后不怕这粒种子不会生根芽。
看看汉中的事已然有些进展,忧心成都的进展,洪过决定暂时回去成都,留下了南荣婕和翟云等几名随从,好随时随地可以在汉中继续为南荣科呐喊,洪过自己带人轻骑赶回去成都。
还没等到成都府境内,时正午,洪过拖着疲乏的身子,来到位于官路旁边的一个小酒馆打尖。安置了自己的随从,又点了几个菜,正准备开吃,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陡然高亢起来:“我们蜀人为么要听外人的,蜀中就是蜀人的蜀中,那些外来的官都是黑心官,就知道盘剥我们蜀人。”
过眉头一皱,这种言论太混蛋了,虽说蜀人排外心理比较强,但是,这个人的言论已经很危险,如若展下去,势必闹出不可预测的乱子。
果,另外一个文邹邹的声音接道:“非也非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都是大宋官家的子民,怎么会有里外呢。”
“可是,那个外来的县官,确实在欺压们蜀人,不是我们自己人。”显然因为对话的是位读书人,先前说话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变得迟起来。
“穿兽皮左,食生肉的北虏,才是外人,蜀人与两江两浙两广的汉人一样,都是穿右衽,读圣贤书的大宋子民,是华夏族裔,怎么会不是自己人?”洪过扬声接道同时回身看过去。
就见后面几张桌子上,坐着一名书生,还有几个小商人模样的人物,一个人满面通红,似乎就是刚才的大嗓门,此人嗓门之大,怕是能与马三一较高低了。
见到又是一名书生开口,那个大嗓门的商人愈不敢说话了奈许多人看着,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惟有支支吾吾的道:“可,可是,那个县官就是个黑心官。”
洪过大奇“哪个县官?”
“还能是哪里,就是井研县的黑心官和我们蜀人不是一条心,变着法的陷害我们蜀人。”大嗓门商贩道。
“井研县?”洪过吃惊的道“难道你们是在说井研县的方县令?”
咦,屋里人一起看向了洪过很多人来了精神,围过来大声嚷嚷起来:“书生,书生,听你也不是蜀人,怎么也会知道这件事?说说,你还知道多少?”
看看周围这些人八卦的样子,洪过心中一动,这些行商往来各地,倒是个造势的最好人选,何不利用他们来帮助宣传下,是以微微一笑:“我不单单知道方县令是江西人,还知道整件事的原委。”
这下子酒馆里的人们来了精神,不少人大声嚷嚷着让洪过讲出来,甚至还有人高喊:“书生,说出来,你的帐我帮着会了。”
在柜台后的掌柜笑着打趣道:“徐老三,人家带着十来个伙计呢,你付得起么。”
大家一阵哄笑起来,洪过看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干咳几声,霎时,酒馆里又没了声息。洪过思索一下,决定好之后,才慢慢开口,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没有隐瞒,尤其是对王家曾经贿赂前任那个卡油县令的事情,也是一点都没隐瞒,到了最后王家倾家荡产凑出钱财只求脱身,却又被新任方县令扣押了钱财。
待到洪过说完,酒馆里呼啦的一下好似变成了菜市场,众人议论纷纷:“我就说喽,那个县官不会无缘无故欺负我们蜀人,还是那个姓王的老头有罪,竟然贿赂县令,该。”
“格老子的,也不能这样说滴,姓王的有错,但是茶山没了他,就没人能经营好,姓王的经营茶山没错,交钱补偿更没错喽,凭啥子县官要扣人家的钱帛喽。”
“是喽是喽,犯了错,能认错悔改就是好人,那个姓方的明明是黑了心,想贪污嘛。”
这正是洪过想要的效果,整件事不去隐瞒,一切都交给别人去分辨,如此一来才好引导舆论朝着有利于王家的方向,否则的话,一旦有所隐瞒,若是被人挑破了,立即就会失去信用,会被所有人唾弃。不过,另外一个问题让洪过忧虑起来,制造风潮本是没错,但是,究竟是谁将这个风暴引向了蜀人治蜀上面,这可是闹独立的先兆。
带着忧虑继续赶回成都,一路上,议论的风暴更加激烈,有些地方甚至彼此争斗起来,见到这个情形,洪过也解释不起,索性一门心思赶路,他猜测,这个风潮的根源,应该就是成都,就在成都的某个人身上。
回到成都城,洪过几乎被吓到了,成都的大街上竟然是空荡荡的,几十万人口的城市,街道上没几个人,那要是个什么情形,幸好是正午回来,若是夜晚进城,还不以为是到了丰都鬼城呢。
倒也不是没人,只是街道上的买卖铺子统统关门,连走街串巷的小贩都少了很多,正因为没了商铺和小贩,所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自然会看着没几个人了。
沿着街道走下去,洪过现,几乎所有关门的买卖铺子上面,都贴着白纸,写着几个字,有的写着“守望相助”,有的是“同业致哀”,还有的更加激烈,写着“蜀人自强”,这简直有犯禁的嫌了。
到了落脚的客店,见着迎出来的虞允文,洪过一把抓住他,低低问道:“这,这是不是你干的?”
第一百五十章暗流?明火执仗
允文微微一笑道:“改之可知道,人心自私若没有的话题,又如何要蜀人蜂拥而起?蜀中闭塞,蜀人自古排外,除非是挑起蜀人心里排外的心思,否则绝难形成改之所说的民潮。
”
洪过呆坐下来,虞允文就是蜀人,他说的还能不信么,可是,这个民潮一旦挑唆起来,难保不被有心人利用,向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虞允文啊虞允文,你就不怕让你我成为大宋千古罪人?”
虞允文笑着道:“你太小看大宋的官吏了,等着吧,我们一定能看到井研县变天。”
果如虞允文所料,洪过进入成都后不久,成都的转运使司,制置使司,还有提刑司,会同从已经到达好些日子的兴州司法参军,浩浩荡荡的前往井研县现场办公。
那个井研县令方想虽说听到风声,但是想着自己到底还是堂堂吏部委任的八品县令,按部就班的接待了这支队伍,可是他那个军师,杨主薄可就没他这样涵养功夫,一早就从县衙里没影了。
王家贿赂的案本就是清清楚楚,按照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来说,这件事以民告官,王家的苦主只是个孤老婆子,没必要帮助这些百姓,稍稍倾斜向当官的就好。只可惜,这支四堂同审的队伍中,还有一名兴州的司法参军,这人代表就是远在兴州的使帅吴,而吴则要对自己手下的军官做出交代。
有民怨,有冤情,还有军人怒气,从成都赶来的大官都很容易做出选择,南荣科和王老头被当堂开释,三万贯的现钱被发还,只因是王老头补偿县衙的款子,自然就不必取走大堂上转了一圈后,又重新放回县衙后面的府库内,王老头手上多了张盖着井研县大印的收据,王老头本人因为行贿的情节证据确凿,判了二十板子,当场扯下裤子噼里啪啦的开打,然后交给保正带回家里教育。
至于方想方令,虽然没有大的过失是被人蒙蔽断案不轻,自然也是落个处分,报备到吏部,想来三年一次的吏部勘磨时候,自是有这位方县令受的照洪过估计,这位方县令的仕途,估计还要在八品官的位置上蹉跎个十年八年的先盼望着三年后升任七品或者调回临安,都成了泡影。
该放的放了,该责罚的也责罚了,后要有人出来背这个黑锅好的人选自然就是那位已经逃走的杨主薄。一个外国奸细的帽子,不大不小正好扣在杨主薄头上,过后一天就发现了杨主薄服毒自杀的尸体,身上搜出若干私通北国的证据云云,这些东西不过是向蜀中百姓交代的东西,已经不是洪过需要关心的。
将南荣婕南荣科兄妹有王老头夫妇送回茶山。洪过便要准备返回临安只不过。临走前洪过提出一个要求:他要带走南荣婕。
王老头夫妇和南荣科都有些傻眼南荣婕更是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他们都以为过这是看上了南荣婕地绝色姿容。只是。这一次洪过帮助他们家渡过大难。似乎提出这么个要求也并不算过分。南荣科到底是作哥哥地。支支吾吾地问道:“那。洪先生。你现在可还婚配了么?”
洪过承认。见到南荣婕地时候确惊艳不已。私心里也真想将这个美人纳入房中。不过。他刚才地要求更多地还真不是为了自己地性福。他着眼地是与南荣科地合作。直说就是:他手里要有个人质。不然地话。两方间隔两个国家上万里。一旦南荣科起了坏心眼。洪过要如何约束才成?
不过。既然南荣科有了误会。洪过也没有去想解释。只是微微一笑道:“婚约尚无。情投意合地倒并非没有。”
这话说出来。南荣婕地脸一下惨白。南荣科更是脸色不大好看。整个场面一下就僵住了。
那个王老头见过太多风浪。心里多少猜测出一些洪过地算计。连忙出来打圆场。只说他们家是小商人。南荣科不过是个最微末地军官。自家姑娘能配得上洪过这样既是豪富。又是书生地人物。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个时候。南荣科想起了彼此身份地差异。心里勉强好过些。抬起头看向了自家妹子。
南荣婕是个大姑娘,谁都不可能甘心作个小妾,只是,在兴州的时候她就与嫂子王氏,谈到过洪过这个人,姑嫂两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日后没事了,双方要如何取信对方,王氏曾经笑着说是将南荣婕嫁过去算了。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应了王氏的那句话。想到这里,南荣婕紧咬银牙,美丽的螓首高傲的扬起,看着洪过镇定的道:“我跟你走。”
洪过平静的点点头,没有多少美人到手的欣喜,反是当场叫来翟云,当着南荣科的面把翟云留在了井研县,他说的非常直白,留下翟云一方面是为了监督茶场,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负责整个茶场的售卖。
留下自己的心腹也是应有之意,王老头和南荣科自是没有意见。当天夜里,洪过单独将翟云叫来,在房间里交代了很多东西,对于监督茶场倒没多少可以交代的,无论是他还是翟云都不懂如何种植茶场,与其用个外行管理内行,不如让翟云将精力放在更为重要的地方:销售,如何瞒过宋国衙门的监督,如何悄悄的将茶叶运到海边,如何想办法躲过市舶司的注意,这些都是技术活。
同时,洪过还给翟云一个任务,找到一切机会尽量扩大所能控制的茶场,甚至说,扩大他在宋国的产业,无论是矿山,织锦,烧瓷等等,只要是有利可图的,就不要怕花钱,统统置办下来,再用海路向外销售,大宋的东西运到海外可就是一本万利财源滚滚。
这些就是洪过借着后世经验想出来的办法:原产地办厂。既然进口是个很大的问题,不如自己直接去产品的产地置办产业,到时候再运回金国销售,这样一来,扣除了中间无数环剥,就不愁赚不到钱。
从成都放船,走长江水道,过重庆府+州,也就是后世的奉节,直出蜀中,就可以一路直达临安。在路上,洪过悄悄的对虞允文说起他代为转告,回到金国后,只要能找到机会一定为兴州买到好马,不过时间不好预估,还能那位人物耐心等待。
对洪过的态度转变,虞允文没有奇怪荣科的事情,若不是有他一封私信,绝难如此顺遂解决,对洪过的要求他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要从金国弄出好马,再走私到宋国可是杀头的罪名,虞允文扶植洪过是为了能有更大的用场仅弄几百匹战马太不值得。
从四川沿途走下去,洪过也没闲着走停停的,中间竟然买下了好几处场和工场有铸造铁器的也有烧制瓷器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是这个年月大宋的物品制造技术总体就很高超,所以做出来的质量还真不是太差。
就因为这个缘故,出发时候才一条大船,到了临安,竟然变成了一支船队,足足十条船上装满了瓷器和铁器,还有洪过买到的锦缎。
一面派人去临港口联系张二牛的船队,洪过一面赶去拜见耶律元宜,他这一走就是三四个月,现在都到了六月下旬,怕是耶律元宜都等的发疯了。
这几个月耶律元宜胖了,因很简单,与上京相比,这临安吃得好喝的好而且每天生活悠闲,无论是去瓦子看戏听书,还是到西湖岸边游览,都胜过在上京吃西北风太多,虽然一面暗骂洪过为什么还不回来,是不是真个跑掉了,耶律元宜一面继续享受着“上邦”使臣的安逸生活。
洪过到的时,正看到国使馆内人来人往的向外搬东西,打听下才知道,原来使团过两日就要出发,一些粗笨的东西今日将要提前上路。来的时候个个都是轻车简从,现在多了这些粗笨东西,洪过冷笑下,看起来,这三四个月里面,使团的这些人物都没闲着。
找到了耶律元宜,谁想到,这位使的正使大人见到洪过后,立即不阴不阳的嘲讽起来:“洪先生现在名动南朝,连我这个不通文墨的人都听说了洪先生大名,怎么,洪先生这是来为我等北邦之人送行的?”
洪过一愣,这个耶律元以前虽然不算亲近,总算彼此还算客气,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古怪?即便心里不舒服,他脸上没有丝毫显露,而是招招手,从门外进来几个挑着担子的人,在耶律元宜面前放下,“一点心意,这阵子对耶律大人多有劳烦,这些是洪过置办的些许土产,拿来给耶律大人喝茶。”
耶律元宜低下头看看,立时吸一口气,喝茶,这要喝几百斤茶叶啊?他是识货的人,这可是上好的锦缎,看做工和花色,似乎是在金国能卖到百贯的蜀锦,光是摆在他面前就有二十匹,这可是一笔大钱,一下子他脸上立时堆出笑容来,对洪过连道几声客气,手上却不客气,挥挥手示意自己的随从赶快收下。
等到蜀锦拿走,耶律元宜脸上又出正经八百的表情:“洪过啊洪过,你这么一去不回,可是让我们担心啊,再说了,少了你一个人,整个使团就不能成行,唉,耽误了日期,算了,你不是我大金的官,我责罚不到你,你回去自己想好说辞如何交代吧。”说完,一挥手就让洪过离开。
收了东西还如此冷淡,洪过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汾州。
已经是六月份,今年节气不错,该下的雨水一点没少,旱了太久的地里,就好像喝不饱似的,多少雨水浇灌下去,一转眼都没影。不过,这好处也是明摆着的里的庄稼绿莹莹的,看着那叫一个让人高兴。
天幸去年大户们最终施粥施粮,整整一个冬天,热乎乎的黄米粥就没断过,虽然有刻薄人家稀点,有的善心人家干些,更有几个大户在过年时节,施舍出来的黄米粥一筷子插下去都能立住,干饭一样的,让周围的百姓吃了个饱,总算在荒年时候没几个路倒尸。
从冬天时候,州城里就没断了传出消息八糟的实在太多,让人数不清出看不明白,不过|多汾州老百姓都信一个消息,说是今年这些大户们之所以肯掏钱掏粮食出来,实在是因为朝廷派了一个姓洪的大官,这个大官一声令下些大户们不敢不拿出粮食来。
老天爷哦,活命的菩萨啊,汾州在河东地界,距离五台山不远,老百姓多少都相信佛爷菩萨,比照俗讲里的故事个姓洪的大官可不就是天上下来的菩萨?不少活命的百姓家里,都供上一个泥捏的人像老有少有胖有瘦的,请了认字的人写清楚位就是“大慈大悲的菩萨洪大官人”。
只是大多数汾州百姓不知道的,在汾州西北一角他们口中的洪大官人建有一座庄子。
这座庄子占地很大,周遭跑一圈还不要好几里,此时已经砌上了石墙,足五丈高,三丈多宽,墙头都能跑马。围墙里面是一片低矮粗笨的房子,多数还是石头垒的,谁让汾州石头多呢,灾年里头人力不值钱,庄子里面两位先生放了话,粮食可劲吃,人随便招,只要是吃不上饭无处可去的庄稼汉子,拖家带口也好自己个过来也罢,一律收下来。可有一样,庄子里不养闲汉,来了就要干活换饭吃,垒石头墙,盖屋子,开荒种地,整个庄子上下热热闹闹的。
韩思古坐在堂前的屋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滴,这雨已经下了足一天,再下就多了,可是,看看天色,怎么也不像马上要开晴,他心烦啊,庄子已经修起来,去年存下的葡萄酒也子,可是,自家的东家却没了声息,从进了宋国开始消息传回来,让他们这些万里之外的属下心中着实发慌。
腾腾的脚步声响起,韩思古知道这是大管事博述朗的脚步,这个博述朗乃是羌人,先人是大宋边军的士卒,跟着翟家起事后来到河东,别看博述朗是羌人,这全身上下也只有名字才能看的出他的出身了,因为识文断字又忠诚可靠,被韩思古和李光宗提拔成了大管事,专门负责打理庄子招揽来的人手。
“韩先生,”博述朗的话音里带着些许的慌乱,到底是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遇到大事多少有些沉不住气,“韩先生,不好了,李先生从州城传来消息,州城的那位动静不对。”
去年冬季,金国就派来了新任节度使大人,姓韩名元,据说是金初汉人大将韩常的小儿子,随行还带来了两千名幽云汉军。这个韩元倒是客气,来了对洪过留下的属下多有照顾,执政上继续了洪过的赈抚百姓压制大户的策略,半年多下来倒是有条不紊。
韩思古接过了博述朗送上的字条,仔细看了一遍,脸色立时大变,呆了一阵才吩咐按照字条上所说的去办。看着博述朗匆匆离去,他呆呆的望着天空,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说,东家真的出事了?
就在韩思古接字条后的第三天,汾州城里走出一支队伍,说是队伍而不说军队,实在是因为这支军队的成色太杂了,既有上千人装备齐整的士兵,又有拖拖拉拉拿着工具的民夫,更有一群各色服饰的官员小吏在中间,让人无法看出队伍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韩元今年三十岁,比起他个在上京城武卫军都统上做的有滋有味的大哥来说,他少了战火的锤炼,更没有武将世家的气质,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公子哥,这样一个人竟然出任三品大员,命令发布当日,就曾引起朝野轰动,无奈圣旨上既有皇帝的玉玺,又有宰相的副署,符合一应规定,令朝臣置喙不得。
从汾州城到家庄子,如是仅仅那千余名汉军,也就是两天功夫,可是,带上了无数的民夫和官吏,一路上还不断从沿途拉来民壮,这个速度怎么能快的起来。当队伍到达洪家庄子时候,已经距离出发之日足足十天。
到了地头,千余汉军四下分散开,个庄子团团围住,三处庄门前各有数百军士,而后民夫就地取材开始建筑营盘,韩元自己带着亲卫策马来到庄门口。在这里,早有从州城匆匆赶回的李光宗等候。
两人是旧识了,韩元到城之初,若是没有李光宗的扶住,就凭汾阳军节度使那个被洪过杀得一干二净的空壳子,韩元别想在短短半年内掌握住汾州上下大小事务,李光宗很好的发挥了自己的长处,也使得与韩元的关系曾经非常亲近。今日在这个场合见到,彼此间多少有些尴尬。
韩元到底是世家出身,这种的尴尬不过是呼吸喘气一样的平常,打个哈哈后对李光宗慢声宣布了命令,洪家庄子是违令修造不合朝廷法度,所以限期拆除,所有人员迁入州城划地居住。
李光宗微微一笑,曾经有那么一月,整个汾州都是洪过的,这个法度和文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官字两个口,说你不合法就不合法,这时再纠缠在合法不合法的问题上实在太可笑,所以他对着韩元拱拱手,“韩节度,这个事情,还是要等我们东家回来才能定夺,所以,恕难从命。”说完,李光宗大喇喇的回去了庄子里。
看着李光宗走掉,韩元也不生气,他既然带兵来,就准备好了洪家庄子不从命行事,刚才的过场是必须的,谁让上面压下来的命令太紧,既然推脱不掉了,他就只好撕破脸,只不过,洪家庄子里足有千多人,他手里也才一千冒头的汉军,要想真正攻克洪家庄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以,韩元回到营地里立即下令,在洪家庄子附近修造鹿角拒马,三个庄门外修小营盘,驻扎军队进去,他打定主意了,长期围困,既不折损自己手里的实力,又能坐待时局变化。
按照韩元的大哥从上京传回的消息,洪过失势已经成为必然,这一次洪过出使宋国,带走了所有细软金银之余,竟然私自外出长达三个月,显然已经私自潜逃准备再不回来,如此的话,朝廷里有人传出风声,要清除洪过在金国的余孽。不过,韩元是幽云汉人武将世家出身,幽云汉人用两三百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不到最后完全撕破脸,就绝不干恩断情绝的事情。
一名什长带着热腾腾的烤羊腿送进韩元的帐篷,肥嫩的羊腿肉烤的焦黄焦黄,一股油脂被烤熟的香气霎时散发在帐篷中,引得人食指大动。走了一天的路,闻到这种美味,韩元哪里还能忍得住,立即抽出腰间小刀,从羊腿上薄薄切下一片送入口中。
细细品尝了一番,伸手去拿,什长连忙斟上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这酒还是前些日子李光宗送来的,第一次喝到就让韩元不可自拔的喜爱上。看着什长笨手笨脚的倒酒样子,韩元哈哈大笑,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笨的可以,算了,明日回去州城,给我找几名聪明伶俐的侍女。”
聪明伶俐,那岂不是还要娇俏动人?什长心领神会的答应下来。这韩元虽然已经有家室,却被他留在了燕京,在他眼中汾州就是个穷乡僻壤,他这个节度使也就是镀金,说不准多久便要回去,也就懒得再带家眷,再说了,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怎么都要打打野食不是?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韩节度好雅兴啊,就是不知道,什么时日才能攻克这洪逆的巢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