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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血影人》》

《血影人》

作者:高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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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干尸魔君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五台山巍峨的山岩上还集着厚厚的一层白雪,远望过去,正像一个深沉衰迈的老年人,在那本已银色的稀朗头发上,又加上了一顶纯白的帽子。

寒冽的山风呼号着,从这个山头卷向那个山头,每一处峡谷峻峰,仍旧一片白皑皑的银色世界,严冬虽被春风驱离了城市和平原,却顽强地逗留在深山丛岭中。

秦玉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弯着腰,躬着背,一步一步爬向山的深处,他虽然还只有九岁,身体又是那么软弱,但是,内心里那一股沸腾的热血,那一种惊恐和怨恨,驱使着他忘了畏缩后退,忘了自己幼小的年纪,更忘了前途是那么渺不可期。

足踝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一滴滴的渗流着鲜血,每当他一举步,在身后就遗留一个深深的小足印,红的血染在白的雪上,分外的显明刺目,但秦玉不顾这一些,肚里饿了,他顺手从雪地上抓起一把冰冷的雪塞进口去,累了,他仅仅斜依在山坡上略作喘息,又奋力继续向上爬,爬,爬。

坚强的意志和信念支持着他,继母狰狞的模样压迫着他,那一条条使人痛彻心肺的皮鞭仍犹在面前,可怜年才九岁的他,已经忍饥挨饿了整整两天一夜了,如今再也没有退路让他畏缩,摆在眼前只有唯一的崎岖的而且是漫无止境的狭窄的山道,让这个可悲复又可怜的孩子一步步挣扎的爬着。

这儿虽然也叫“五台山”却不是江湖中尽人皆知的南北五台,而是地处长城以北,察哈尔省境南端的“小五台山”,也不知取名的人儿是居的什么心,这个“小五台山”海拔三千四百九十一米,远在临近的山西境内的那座海拔三千零四十米以上,但却把这儿叫做“小五台山”。

秦玉原就往在长城飞狐口外,那地方名叫西河营,在蔚县东北,恰在小五台山西麓,西河营只不过一个小镇统共不过数百户人家,秦家就住在城东一条小街上,两间破屋,一家夫妻两口守着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杂货店,饿不着,冻不死,如此而已。

在秦玉五岁那一年,他母亲尤氏一病身亡,第二年其父秦同书又续弦娶了一个阮氏,这阮氏年轻冶荡,妖娆多姿,初进门时尚好,半年一过,逐渐暴露了狰狞面目,开始还仅不过拿秦玉当作下人气筒,指使做一些笨重事物,火来了打骂一顿。

秦家本就穷,秦玉虽说才只六岁,帮同家中做做粗事,原也没有什么,哪知后来一天天变本加厉起来,动辄毒打痛殴。秦同书迷于女色,也不作蔽护,可怜秦玉一个六岁小孩,洗衣做饭,叠被铺床,打脸水洗屎盆没有一件事不做,稍不称心,就被拳足交加,打得死去活来,这时秦同书年已五旬,对阮氏只有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秦玉七岁时,阮氏又生下一个弟弟秦仲,这一来更是拔卮不堪,弄了她一个旧时情人表哥陈焕文到店里来作帮手,所有店里赚盈,全数入了私房,秦玉父子形同乞丐,这时店中营业情况反渐渐好转,每月也有一二十两银子好赚了,但尽数被陈、阮二人把持,哪里还轮得到秦玉父子。

第二年,阮氏更和陈焕文设计以玻璃粉渗合在食物中,将秦同书害死,一对奸夫淫妇更是同起同卧,俨若夫妻,小小年纪的秦玉有泪不敢流,有怨无处诉,陈、阮二人更把他当作了眼中钉,恨不得也要了他的小命。

好容易就这样作奴婢过了两年,秦玉已是九岁,慢慢也知道长此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像他这么小小年纪,举目无亲,又能投奔谁去呢?

有一次,他听得同村几个顽童谈起,说是东方小五台山上,最近每晚隐隐有瑞气升空,彩光闪现,山上必有神仙居住。秦玉听了这话,也曾在午夜梦中哭醒之时,偷偷溜到山下探望过,除了那些寂静沉沉,高插入云的山峰之外,却没有看见什么奇特异常之处,但一个人在绝处,任何渺茫希望对自己都成了绝大的诱惑,秦玉无依无靠,又受尽继母的毒打欺凌,他再也无法抹去任何稀微的曙光。

这一天也是合当有事,秦玉因为头一夜辗转床第,思前想后终夜未眠,天亮时略一阖眼,醒来已是红日当空,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不迭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水桶赶到井边装了一桶水,急忙忙提到房里准备洒扫,那知忙中大意,竟将一只玻璃糖果罐子碰倒在地,“哗啦”一声打了个粉碎,秦玉瞪眼望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糖果,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阮氏在房中正和陈焕文交头贴股熟睡,突被这一声巨响惊醒,也不问三七二十一,高声骂道:“野杂种,你是在找死啦,看我等会起来不剥你的皮才怪!”

她仅只骂得一句,又侧身搂着陈焕文甜甜睡去,秦玉立在外间,却吓得魂不附体,心想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一顿狠打,小心灵中一阵惧一阵怕,便轻轻开了店门,一溜烟进出这个事实上已不属于自己的家。

当时秦玉心慌意乱,也没有思虑后果,等他一口气逃出村外,才想起自己只是孤零零一个人,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处呢?他躲在山野里痛哭了一场,总算稍稍发泄了胸中怨气,偶尔一抬头,却望见小五台山上隐约腾起一股红红的紫气,山岭上的积雪被紫气一映,更显得五彩缤纷,煞是美丽!

秦玉心中陡地一愣,忖道:咦,难道这山上真的住着神仙么?他总共也只有九岁,一时念动,也顾不得许多,霍地从地上跃起,由袖管一抹眼泪,提了提裤带,便认准方向,直向山上爬去。

行行重行行,一岭又一岭,天晚了,他蹲在岩洞里冻得浑身乱颤,饿了,顺便找一点野菜根和雪咽进肚子,好在严冬初过,厚厚的集冰未融,万籁寂寂,倒不愁野兽出现。

秦玉自幼受尽折磨,养成他一种无比坚强的意志,虽然自那一刹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重见紫气升空,瑞带呈祥,但他小心灵中已认定了山上必然住有神仙,自己坎坷人生,茫茫岁月,凄悲身世,无边苦海,除了神仙,谁还救得了他咧?于是,他强忍饥寒和辛劳,过了一峰,又过一峰,跌倒了又爬起来,不屈地向那一座最高的峰头行去。

转瞬已是两天了,秦玉咬紧了牙,拖着渐渐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挨向山岭上来。

第二天又是黄昏了,秦玉终于攀上了最高一座峰头,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极目四野,全是一片白银世界,整个小五台山都是静悄悄的,何曾有什么神仙洞府呢?别说是神仙,就连人迹兽踪也看不到半点,秦玉失望得“哇”地哭出声来,翻身倒在雪地上,哀哀地哭个不止。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他想自己是完了,满腔热望而来,仅不过找到这座荒无人迹的山岭,进退无处,不由他不万念俱灰,从心底升起一丝死念。

的确,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除了一死,还能有什么再好的结局?但他现在又饥又寒,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连死也无从死起了。

谁知就在他游目四顾,找不到一条死的方法,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块大石上,黑忽忽地堆了一堆东西,大石上也铺上了厚厚一层雪,这堆黑色东西放在上面越加显得清晰,天虽然暗了,但淡淡月光映在雪上,仍然能使人看得见周围一丈以内的东西,秦玉好奇地爬了过去,撑起身来,见那原来是一堆放着七个圆圆的东西,下面四个,上面三个,安放得十分整齐。

这荒山上哪来人放上这些东西呢?一个个又黑又圆的似有桃子般大小,秦玉以为定是能吃的,伸手就拿起一个。

当他凑近面前一看,直把他吓得丢手不迭,那是个什么吃食之物,原个竟是个经过浓缩以后,特别泡制的干尸人头。

那人头宛若玩偶,眉限五官,清晰可辨,除了比普通人头小得多,并且全是乌黑色之外,简直就是一颗从颈子上砍下来的人头一般无二,秦玉被这一惊,倒暂时忘了饥饿,回目四顾,但见夜风习习,益增恐怖,他本能地攀上一棵大树,浑身战栗地躲在上面,两排牙齿不住地捉对儿厮打,他忖道:“糟了,神仙没有遇着,一定碰见鬼了,这鬼吃了人,还把头弄干了放在这里,看来我今夜定然要死在它手中,明天夜里,应该有八个人头排在那里才对了。”

他虽然想死,却不愿被鬼吃去,左思右虑,又不敢逃,又不敢出声,猛然间他想起:不对,鬼把这七颗人头整整齐齐排在这里,现在被我弄掉了一颗在雪地上,等会一定要被它发觉,我还是趁它没有来,赶快再替它放回原处才好。

秦玉正准备下树拾回那颗人头,却倏地听见岭下传上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夜又中静,这脚步声听得十分清楚,而且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秦玉缩回已经伸出的腿,轻轻地退靠在树下,两只手抱得树干紧紧的,连大声也不敢出一口。

不一刻工夫,果然从岭下飞快地翻上来两条黑影,一前一后,霎时停在峰顶平场上,月光之下尚不难辨认乃是两个浑身劲装,背负长剑的中年汉子。这两人停身峰顶,各用灼灼目光向四下里扫了一眼,其中一个较高一些的低声说道:“兄弟,莫不是咱们走了眼,扑了这个空不成?”

另一个较矮的道:“不会,就算是传言不实昨日凌晨咱们还亲见紫气迷漫,这如何假得了……”

他正说着活,突然“咦”了一声,肩头一晃,人已到了那块大石旁边,抬手叫那先前开口的人,道:“大哥,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年纪大些的也纵身跃到石旁,低头向石上一看,急忙一摆手拉住他兄弟,一连后退了三四步,惊道:“不好,这是干尸人头,千万碰不得的!”

那年纪小一些的却不明白,问道:“什么,干尸人头?你是说那老魔头也在附近么?江湖传言,不是说他早已死了吗?”

年长的道:“传言说是传言!这一堆七颗干尸人头正是老魔头的标记,如何假得了,咱们快退!”

另一个又道:“不对不对!那石上明明只有六颗,不是七颗,难道是另有其人?”

那年长的用手向雪地上一指,急道:“不好了,那不是一颗吗?谁已经动了那老魔头的记号,咱们再不走,祸事不远!”

秦玉在树上听得心惊胆裂,眨眼之间,那两个中年汉子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退走,就听得山岭下突然响起一片枭鸟似的桀桀桀怪笑之声,那笑音在夜里激荡,令人毛发悚然,不寒而栗,秦玉险一些从树上滚了下来。

那石边兄弟二人连忙霍地翻身逆转,并肩而立,凝神注视着岭下,因为他们心里知道,只要怪笑一起,那魔头眨眼即至,要躲要逃都来不及了。

果然那一遍笑声未落,黑影一闪,峰项上已多了一个长发披肩,骨瘦如柴,一身黑色长衫的老头儿,这老头儿身形已足够怪,那一张脸孔更是令人生畏,只见他两眉倒挂,足有尺许,鹰鼻大口,脸上除了皮和骨,半点肉也不见,嘴上都没有胡须,两只眼仅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除却开合之间有精光闪射之外,就没有看见有眼珠子,满头乱发披着,长袖齐膝,却没见两手是个什么难看样子。

他这里才一停身,这两个背剑的巳经一齐躬身施礼,抱拳说道:“来的莫非是褚老前辈?

在下朱怀德、朱怀恩兄弟偶经此处,不想却冒犯了前辈的虎驾,这里谢罪,谢罪!”

这老头儿听了,又是一阵桀桀怪笑,半天才尖声怪气地说道:“哦!我当是谁,原来还是顶顶大名的冀北双侠贤昆仲,失敬得很!”

朱氏兄弟连称:“不敢,不敢。”

老头儿陡地笑声一敛,脸色一沉,喝道:“但老朽可要斗胆问一句,二位远来这荒山僻野,是否也志在天残上人那一部遗书么?”

朱氏兄弟中的老大朱怀德答道:“在下兄弟也是闻人说起,不才专程来此一探,不瞒褚老前辈说,倒是有意欲一睹这奇书秘奥,但在下兄弟却不知老前辈已设标记守候此峰,以致多有冒犯,难不成老前辈也是欲得天残上人所遗故书么?”

老头儿忽然厉声道:“异珍奇宝,唯有德者居之,你们冀北双侠,也敢妄生这份贪念么?

老朽平生有一个不成文的陋规,谁动了老朽的七头标记,无异面唾老朽,二位既专程而来,又将老朽标记损坏,必定有意要与老朽一较,我老头儿要不舍命相陪,二位还道姓褚的徒具虚名,枉招耻笑了。”

说着,也未见他晃肩弯腰,大袖一挥,一个身子已经直欺到朱氏双侠面前,右臂一探,竟向朱怀恩肩头抓来。

朱氏双使不约而同向后跃退了七尺远,朱怀恩晃肩拧腰堪堪将这一抓躲过,刚叫得一声“褚老前辈,你……”那老头儿势不稍缓,冷笑一声,如影随形,二次挥袖,遥对着朱怀德前胸“华盖”穴卷到。

二人见这魔头形同疯狂,不待他人分说,竟以快捷狠毒的招术欲将二人立毙掌下,也不禁既惊且怒,双侠再次暴退闪过,“呛呛”连响,各各翻腕由背上撤出长剑,一东一西,紧守门户。老头儿这才哈哈大笑道:“对呀!早该亮家伙啦,今天老朽倒要试试你们冀北双侠究竟有些什么惊人艺业。”

朱怀德连忙趁这喘息的机会大声说道:“褚老前辈,你老人家这七头标记实非在下兄弟移动,老前辈还请三思。”

那老头儿怎肯听信,冷哼一声:“大丈夫敢作敢当,还推诿什么!”

说着,两只大袖一抖一收,陡地露出一双黑黝黝的手掌来,那双手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见它乌油黑亮,尤如生铁铸成,十指如钩,一根根发黑的指甲,就像十柄锋利的精钢匕首,褚老头儿从喉咙里发出一降低沉的寒笑,斜睨着冀北双侠,说道:“这叫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二人贪念一起,明年今日就是你等周年,可怨不得老朽心狠手辣了。”

朱氏兄弟猝见了他这一双乌黑手掌,早吓得面如土色,心知生死存亡,顷刻之间,老大朱怀德紧了紧手中长剑,用目光暗示了朱怀恩一眼,二人心意早通,各自一咬牙,喝了声:

“老前辈如此相逼,恕在下等要放肆了!”

两支剑陡地一分,各各换步晃身,一左一右抢先出手,遥攻老魔头的两肋,剑气森森,寒冷彻骨,刹时将老魔头全身均笼罩在一片剑花之下,威势也非同小可,但老魔头哪将他们放在眼中,倏地仰天厉啸一声,双臂挥舞,就听得“当,当,当”连响,竟然不避不让,用一双肉臂硬接了朱氏双侠两支剑身,将这左右夹击扫数封在门户外。

朱氏兄弟只知他这乌黑的十指炼过“白骨爪”,可以不畏刀剑,隔空伤人,却没料到他竟连双臂全都跟铜铸铁打的一般,一着未防,险些被他将长剑震脱出手,不觉心下大骇,忙不迭各向后跃退了七八尺,检视手中长剑,见两支剑的锋刃都已倒卷震缺,而老魔头的双臂都分毫未损,这怎不令他们三魂少二,七魄去五。

冀北双侠亦是江湖中成名露脸的人物,平日兄弟行道,何曾吃过这种大亏,皆因这老魔头褚良骥成名几近一甲子,人称“干尸魔君”,凡是落在他手中的,不死也得残废,手辣心狠,江湖中谈此色变,公认为是当今世上第一号难缠的人物,朱氏双侠虽然也不是等闲人物,但哪是褚良骥对手,现在见他白骨玄功业已炼透全身,自知难敌,两兄弟互换了一下眼,撤身想走。

但就在他们心意才动,干尸魔君褚良骥阴恻恻一阵怪笑,业已发动,左臂一探,抓向朱怀德右臂,同时一挥右臂,陡地卷起一阵劲风,向朱怀恩当胸横撞过来,这一招二式,分攻二人,快拟电奔,朱氏双侠来不及多作思考,各各挥创舞起一片剑幕护身,紧接着旋身滑步,向后又退。

褚良骥见他们分退两个方向,一人难以兼顾,厉喝一声,杀机顿起,右臂一抖,左手原式不变,竟舍了朱怀恩,直奔朱怀德。

朱怀德钢牙一挫,大叫一声:“老二快走。”自己侧身后跃,探手扣了三只钢镖,隐在掌中,同时右手剑“浪涌金山”,欲待硬拼几招,留下时间好让兄弟朱怀恩逃走。

但他想是这样想,以他自己所具功力,要攻褚良骥何异以卵击石,就在他心作旁骛,一招“浪涌金山”方才使出一半,突被褚良骥欺身上前,探手一把竟将长剑剑尖抓住,朱怀德心中大惊,忙用力夺剑,但听得“喀嚓”一声,一柄长剑已拦腰折为两段。

褚良骥怪啸连声,丢了手中剑尖,左臂猛的吐出,疾扣朱怀德左腕上“鱼际”穴,这一招快逾石火电光,朱怀德哪还敢接架,忙不迭仰身倒窜,脚跟用力,跃后到一丈以外,同时一抖手,将三支钢镖连珠打出。

这原只一刹那之间的事,他这三支钢镖不发还好,这一急中发镖,非但没有伤得褚良骥,倒成了他兄弟朱怀恩的追魂帖子。

干尸魔君一身功力,已臻化境,觑见朱怀德发镖阻挡,越加暴怒,冷哼一声,大袖扬处,竟以纯厚的掌力,在半空中将那三支钢镖震歪,三点寒星,直向刚逃得三五步的朱怀恩后背心闪电打到。

朱怀恩猝不及防,待他发觉破空声到,连忙让避,也仅躲过了前面两支,第三支镖“卟”

的一声,端端正正钉在他背上“脊心”穴上,惨嗥一声,扑地便倒。

朱怀德一见兄弟已死,更是魂飞胆裂,抖手又将右手上半截剑身当作暗器打出,翻身两个纵跃,落荒向岭下飞奔,褚良骥杀机陡起,大喝一声:“小辈留下命来。”人似狂风一般,随后也赶下岭去。

秦玉这时躲在树上,眼见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先还吓得乱抖,闭目不敢睹视,过了一会,倒反而慢慢镇定了下来,从树干边偷窥到那兄弟二人,一死一逃,丑怪老头儿风驰电奔地追下岭去,一颗小心灵里暗自乍舌,忖道:这怪老头儿虽是手辣,但那一身武功,实令人又羡又怕,我若能学得他的十分之一,也再不会受那阮氏淫妇和陈焕文这狗贼的欺凌了。

但是,这老头儿举手杀人,如同家常便饭,他会收自己做徒弟吗?何况自己才是真正动了他的什么“七头标记”的人,他不是说过,谁动了他的标记,谁就……

他正自暗地寻思,倏地岭下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略停了停,褚良骥桀桀怪笑之声又起,而且,似乎只近在数丈以内,晃眼间,果然老头儿又在岭上出现,秦玉连忙又屏气偷偷窥望,却见他嘴里叽咕叽咕正在嚼着什么东西,似乎吃得津津有味,手上还提着一挂东西,秦玉忽也觉得肚里饥火中烧,饿得难受,远远望着褚良骥的嘴和手,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涎。

慢慢褚良骥又回到那块大石旁,席地坐下,把手中的东西直往嘴里送,秦玉这才着清楚,他手上提着的哪里是什么食物,原来却是一付血淋淋的人心人肝、肠肚内脏,秦玉浑身毛骨全都悚立了起来!

只见诸良骥自顾自把心、肝等物塞进嘴里乱嚼,肠、肺都丢在雪地上,一阵吃完,站起身来抹了抹嘴上鲜血,回头又望望尚毙卧在地上的朱怀恩,伸伸懒腰,拍了拍肚子,那意思好像说已经吃饱了,不想再吃似的。

秦玉看得由心里宜出一股寒气,忖道:幸好我还没有下树去拜他为师,这老怪物以人心人肝作食物,饿了的时候,岂不拿我当作了佳馔?

可是,眼下的情势才更使他无以自处呢,那干尸魔君食饱之后,却并不离去只见他把掉在雪地上的那一颗干尸人头拾起,又取了石上的六颗,仰面对正半天的皓月,喉咙里一阵咕噜,恍惚有一口浓痰一时吐不出来一样,隔了一会,却渐渐呼吸变得短促重浊,那喘气之声越来越大,足有盏茶之久。

陡然间,秦玉清清楚楚看见由他那微仰的中腔中,隐隐约约,一闪一灭地喷出一股紫红色的火焰,焰苗伸缩总有七八寸高,忽然,他又把手中的干尸人头抛起一颗,那人头不歪不斜正落在喷出的火焰上面,随着火焰的伸缩而在半空中跳跃,并不真的落近口边,像这样吹吐了一阵,他更把其余的六个人头一个接一个的全部抛到空中,口中喷出的火焰也接着增强,火苗腾间足在一尺以上,那七颗人头此起彼落,循环成一个斗大的圆圈,随着焰火喷力在腾跃翻滚,煞是壮丽美观。

秦玉孩子心重,慢慢看得好玩,也忘了畏怯之心,直着两个眼睛,怔怔的随了转动的人头在移动,良久良久,看得出神,连隐蔽身形也忘了。

陡然间,褚良骥猛一吸气,口中焰火顿灭,长臂一探,将那七颗人头扫数接住,转头对着树上,阴阳地说道:“小孩子,胆子倒不小,还不给我滚下来。”

这几句话看似轻轻吐出,但秦玉听来字字触耳摄神,心里一惊,哪还抓得牢树干,一个筋斗,从七八尺高的树上直跌了下来。

好在地下全是厚厚的积雪,秦玉滚落雪上,弄了个满脸雪水,倒并没受伤,褚良骥闪着精光的眸子直盯着他从地上翻身爬起那份又可怜可笑的狼狈的样子倒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秦玉强忍住脖子上的酸痛,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颤抖着说道:“老神仙饶命,秦玉该死,该死。”

褚良骥收敛笑容冷冷问道:“你这孩子,深更夜半,不在家里睡觉,却跑到这山里来做什么?”

秦玉哭着把自已身世叙说了一遍,又道:“老神仙,你那七颗人头原是我无意之间动了的,你老人家要杀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生死原差不了多少,只是……”

他偷眼望了地上被吃剩下来的肚肠一眼,接着又道:“只是,你老人家可千万别吃我的心肝,我的心却还小咧。”

诸良骥听了突的哈哈大笑起来,跨前一步,探臂把秦玉从地上提起来用一只手悬空提着他,一只手伸到他的肋下,中食二指在前,大指在后,顺着“章门”前至腹脐,后至脊心等处摸了一个遍,秦玉只当他要动手剖腹取心,吓得浑身乱颤,哀声求道:“老神仙,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那知褚良骥仅只摸了一遍,又把他轻轻放在地上,面色凝重,神气冷漠地说:“论理你动了我老人家的七头标记,非死亦废,这冀北双侠就是你的榜样。”

秦玉忙磕头,道:“小子实是无心,老神仙开恩。”

褚良骥嗓音忽的一沉,说:“不过,我老人家看你既属无心,又加年幼,并不会武,有心要放了你,但你这一去,岂不又传扬尘世,乱了我老人家的禁规。”

秦玉忙道:“老神仙你放了我,我决不敢乱对人提起你那七个人头的事。”

诸良骥略一沉吟,又道:“这样吧,你身世也和我老人家相似,放你回去,也不过送命在你那继母手中,你如今晚有我老人家做完一件大事,我就收你在身边,教你武功,将来让你成为江湖上第一高手,再手刃你那继母和奸夫,杀尽你心目中所有的仇人,你可愿意么?”

秦玉听了,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头急晃了晃,问道:“你是说不杀我了?

还要传我武艺,收我做徒弟,让我替自己报仇?”

褚良骥“唔”了一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慈祥笑容,说道:“不错,但是你得先替我做完一件大事,看看你的胆识机智再说。”

秦玉喜得忘了饥饿和寒冷,扑翻身又向老头儿直磕了十几个头,叫道:“老神仙师父,秦玉给你磕头啦!”

褚良骥俨丝不动,让他话完之后,仰面看了看天色,然后拉了秦玉席地坐下,这才道:

“这也是缘法,老夫年逾古稀,从未生过收徒之念,今天见了你,却突然生出半生孤寂之感,我看你英华内蓄,任督充沛,倒是个难得的练武材料,但一入我门,浩规却严,必须尽弃世俗善恶之念,只为人尊,不为人次,武功不登化境,决不下山,一旦功成下山,要牢记处处胜人,天下武林,均得生杀予夺,决不可以对任何人心存忠厚,须知忠厚即是愚笨,一念之仁,往往招来杀身之祸,你既出身寒贱,饱受凌辱,这一点你应该有透彻的了解,不须我再多说的。”

秦玉躬谨受教,一面想起已身所遭遇的种种凄惨悲怆,也的确激动一股仇恨之心,似乎天下众生,全是欺弱畏强,可卑可耻,恨不能一旦学成,好杀他一个痛快。

褚良骥略为一停,接着又道:“但我门下弟子,下山行道,都有几条戒律,决不可轻犯的,这一点现在你尚未入门,言之过早,如今我先试试你的胆识如何,天时将届,咱们也得干大事是正经了。”

秦玉不知他要如何试验自己但私下里已立了个决心,心想不管他多困难多危险的事,我一定将拼命去做,尽量达成任务,即或不幸死了,也当如死在家中,死在荒野,死在刚才被他发现的一刹那,人不畏死,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正在出神,褚良骥却又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玉忙答:“我姓秦,叫秦玉。”

褚良骥点头道:“好,我就叫你玉儿吧,玉儿,你现在饿不饿?”

秦玉被他一提“饿”字,果然立时便觉得饥肠辘辘,饿得十分难受,便道:“师父,我已经饿了两天两夜了。”

褚良骥且不回答,从地上一跃而起,走到朱怀恩的尸体旁边,俯身下去,一把撕了尸体上的衣服,探右臂,曲指“噗”的一声对准心窝里插了进去,然后一绕一收,把一副鲜血淋淋的心肝五脏都掏了出来,摘去了肠,肺等物,只把一副热腾腾的心和肝,提到秦玉面前说:“喏,吃掉吧,趁热,凉了滋味就变了。”

秦玉料不到他这师父请他也吃人心不由得一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不吃,褚良骥已经把脸一板,沉声道:“怎么?你要跟我做徒弟,却不愿学着吃这东西?这东西最是滋养,错非是你,换了旁人,想我给他一点还办不到咧!”

秦玉心知这位师父心狠手辣,有心要不吃,又怕他翻脸成仇,那时只怕连自己一副心肝都要被他吃了,他转念一想,这有什么难处,人们平时吃猪吃羊,不是一样剖腹取心,瓦碗盛血吗?人心和猪心狗心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没有煮熟炒热就是了。想到这里,由不得把心一横,伸手接过那一副在冒热气的心和肝,一闭眼,张口咬了一块人肝。

但是,他还没有细嚼,肚子里早一阵翻腾,血腥之气一逼,险些又呕了出来,秦玉连忙闭了一口气,脖子一伸,把那一块人肝硬咽下肚子里。

褚良骥看了哈哈大笑,伸出一个大姆指,赞道:“不错不错,果然像我的徒儿,我是收定你啦!”

秦玉心中一喜,也再不管手上拿的是人心或者狗肺,三把两把部塞进嘴里,略为嚼了嚼,全咽下喉咙去,肚里饿意果然就减轻了许多,褚良骥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酒杯来,盛了一杯鲜血,递给秦玉,|Qī|shū|ωǎng|道:“来,再喝了这个,包你就饱了。”

秦玉再也没有什么好畏缩的,果真接了酒杯,一仰头喝了干干净净,那味儿腥腥的,又带一丝甜意,倒还并不难吃,他又跑到尸体旁边,一连用酒杯又喝了三四杯。

待他喝个血足肝饱,那一双小小的眼睛中已经满布鲜红的血丝,褚良骥招手叫他仍旧坐在身边,思索了一会,这才说道:“玉儿,从现在起,我算收你在我门下了,但现在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须得你帮助师父去完成,这当然是有相当危险的,你怕不怕?”

秦玉挺挺腰,昂然答道:“玉儿不怕。”

“干尸魔君”褚良骥点点头,又道:“就在这小五台山中,藏有一位前辈异人所遗瑰宝,为师的在附近观测多时,知道这东西就在今在丑正出土,江湖中高手闻风赶来争夺的必不会少,而这东西却是沉在一个山峰顶端深潭之中,假若为师的亲自动手寻宝,难保不被其他高手截击,我虽不惧,却未免碍手碍脚,现下我就带你前往,由你下潭取宝,为师的替你放风守护,得手之后,再带你离此返山,传授你武功。”

秦玉茫然地点头应着,褚良骥用一只手揽了秦玉,低喝声:“起。”两人凌空拔起七八丈高,身在空中,褚良骥大袖猛扇,这一大一小两条身形,恍如星丸飞泻,直向岭下落去,干尸魔君更展开无上轻功挪移身法,带着秦玉,刹时登上另一座极高的山岭。

到得岭顶,果然见那顶上正中,银蛇乱窜,水波翻腾,有一个方圆两三丈左右的深潭,二人方才落身潭边,就看见潭中已隐隐泛起一层美丽耀眼的紫气,迷迷蒙蒙,似由潭心升起。

褚良骥惊道:“玉儿快些,宝物要出土了。”

秦玉只当叫他快些下潭,涌身向潭里便跳,褚良骥喝了一声:“慢着!”伸手一把又将他拉了回来急急命他脱去衣裤,秦玉只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战,口里哼哼不绝,褚良骥又从革囊里取出一瓶油脂,迅速的替他全身擦抹。

说也奇怪,他这油脂一抹在皮肤上,不但不再觉得冷,而且有一种奇热之力,使人感到有些火辣辣的,褚良骥又拿出一小瓶油,命秦玉喝下,登时一股热流,起自丹田,再也没有丝毫寒意了。

这时潭中紫色越加变浓,映得整个潭水全是一片深紫色,褚良骥急急交给秦玉一个革囊,一卷油纸,又将一根长绳一端系在一棵树上,一端交给秦玉,嘱道:“你下潭去闭住气尽量让它往下沉,待到底之后,看见什么东西,要快些系在绳端上,牵动绳身,我就会拉它上来,这潭里并无什么毒物潜伏,为师已经详细查过,你放心下去吧。”

说毕,不待秦玉多作思虑,一把就将他推落潭水中,秦玉年纪虽小,却粗识水性,身落潭中,果真依言闭气下沉,并且一只手紧紧握着绳端,另一只手里提着那副革囊。

潭水虽然寒冷澈骨,但秦玉吃了药酒,涂过油脂,倒并不十分觉得冷,直沉了约有半盏热茶工夫,方才脚落泥地,他忙睁眼一看,整个潭底已全被一层紫气淹没,耀眼眩目,简直使人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

秦玉人小心细,并不惊慌,略为定了定神,等眼睛稍稍习惯了那种耀目紫色后一再仔细探视,却被他发现原来那种紫色光芒全是从一个石洞里射出来的,便泅水游近石洞旁探头向里一看,这一看自把他惊得呆了。

原来那石洞入口处不过三五尺大小,但由外窥进,里面却是一间高可及人的石室,室虽不太大,正中放着一张石制方桌,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小巧盒子,盒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放着一颗光芒四射的珠子,所有潭中的紫气,全是这颗珠子放射出来的。

秦玉心中大喜,头一低,身一侧,就窜进了石洞,说来更奇,等他人一窜进石洞,才发觉那些寒凉的潭水仅至洞口,洞里面却一片干燥,连一点水也没有,他这一遽烈穿进来,浮力一失,险些跌了一跤。

他连忙站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游目四顾,见那石室两侧尽是坚崖,而石桌的后面,却另有一重紧闭的石门,再一看那珠子,这时光芒正盛,照得满室皆紫,并且有一股热力从珠子上发射出来,使得整个石室,宛如炎夏一股,秦玉只以为师父要的就是这一颗珠子,刚刚伸手要拿,忽听得耳边倏地响起一阵“隆隆隆”的雷鸣之声,吓得他又连忙缩回手。

雷声越来越大渐渐震得耳膜隐隐作痛,秦玉急用双手掩住耳朵,张皇四顾,突然发现石桌后那一扇石门正缓缓打开,隔了足有一刻时候,石门已完全打开,雷声也接着停止,秦玉松了掩耳朵的手,一步步挨进石门,向里一看,这一看更把他惊得呆住了。

石门之中,别有天地。但见进门之处,是一条修长的小道,道旁是一片奇芳幽香的花圃,异花珍草,数不尽数。一阵阵的花香,透过石门溢出,使人触鼻欲醉,小道长约丈余,尽端又是一间石室,这时,石门也全部敞开,远远可以看见那室内似乎也有一张石桌,桌上可没有珠子,乃是一盘金黄色的果品之类的东西。

秦玉暂时忘了等在潭上的师父——“干尸魔君”褚良骥,怀着满心好奇,迈步进了第一重石门,沿途留览,慢慢走进第二间石室。桌上放的那一盘金黄色果品,正发出阵阵清香,使他不禁垂涎欲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抓起几枝塞进口里,方一咬破,就觉得一股香甜无比的汁水,顺喉而下,一种舒畅难言的滋味,传遍全身百骸。

秦玉一喜,一口气把盘中约有二十余枚全都吃下了肚,感觉已经甚饱,抹了一下嘴,抬头一看,石桌后还有一扇门,门也是开着,门内也有小道奇花,最里面却是一座更高更大的石室。秦玉一声欢呼,连跳带跑的又赶到石室前面,这一次可没有再看见石桌和果子,室内正中靠壁处,有一张七八尺见方的大床,床上盘膝坐着一个道装的老头儿,只是闭目垂首,双手交合置在腹下,掌心向上,上面放着一个深红色的方盒,一动也不动,端然而坐。

秦玉突然福至心灵起来,倒身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说道:“老菩萨,秦玉不知,错闯了你的洞府,偷吃你的果子,你老人家千万别生气才好。”

说完又拜了四拜,却没见那老道人有半分表示,他仰起头来细一端详,原来毫无气息竟似死了一般,遂壮着胆走上前去,轻轻一牵他的衣襟,果然应手而碎,显然仅是一具风化了的尸体了。

秦玉轻轻从那道人手中取下木盒,打开一瞧,见是三本薄薄的书,书上平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很密写满了小字,可惜秦玉没有念过书,却认不出上面写些什么。只得又放回盒内,盖上盒子,转身退出石室。

经过第一进石室之际,秦玉趋至桌边,探手又取了那颗发出紫色光芒的珠盒,拿在手中,把玩半晌,然后“啪”关上盒盖。

岂知盒盖一合,紫光顿放,耳边震天动地“哗啦”一声巨响,一大股奇猛无比的潭水,由石洞口一涌而入,试想以整个水潭潭水的压力,从这小小一个洞口贯入,其力道何止千斤,秦玉正站在桌前首当其冲,早被水力冲倒,一连三四个筋斗,从第一重石门直滚进去,一直被水冲到第三间石室里,那水力尚未停止,沿沿不断,继续从洞口汹涌而进,那消半刻钟,竟将前后几间石室贯注得满满的。

秦玉猝不及防,不但被水冲击得头晕脑胀,碰撞得肩痛背酸,而且还喝了好几口水,冷冰冰的潭水一进肚里,立从心眼里发出一丝寒意,他不由激凌凌打了一个寒战,张目一看,哇!这一下可闯了大祸了。

满洞里激荡着水流,花圃里的奇花异草被冲得东倒西歪,连盘膝端坐的那座道人像,也被激流一冲,化作了片片灰尘。

他突地记起手中本盒里的书本,这样被水一浸,岂不糟了,但这时全洞一片黑暗,要着也看不清,便忙将珠盒打开,也怪,他这珠盒一开,紫光暴射而出,周围的水,竟然“哗”

的一声被逼到前后丈余之外,身边一滴水也没有了,连头上身上,也都是干干的,秦玉试着慢慢关闭盒盖,果然紫光渐弱,四面水壁也渐渐向身上逼来,盖子掀开,紫光一强,水壁又退了回去。

秦玉索性以珠作灯,盘膝坐在地上,打开盛书的木盒,一看那盒内居然点水俱无,书本丝毫未损,这才放了心,遂一手擎着珠盒,一手紧抱木盒,找着革囊和长绳,将盛书的木盒装人革囊里,从洞口窜了出来。

谁知这一来,麻烦又有了,原来他手执紫色珠子,周围丈许全无点水,水潭四周的峭壁,却叫他如何才能升到水面呢?

他踌躇半晌,也想不出一条良策,一再拉动长绳,而潭上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坐在潭底不由大急。

但他那里知道,这时潭上的“干尸魔君”褚良骥,正被点苍、雪山、峨嵋各派高手联手合攻,打得惨烈异常,褚良骥厉啸连声,独斗三派第一流高手五人,地上已经被他弄倒了三个,剩下的五个全以死命相拼,使他一时之间,实在也无法一鼓获胜。

又过了盏茶之久,点苍派掌门人“万里追风”邓无极又被褚良骥用“黑煞阴风掌”击伤肩头退出战圈,褚良骥压力一轻,怪招迭出,没有三五下,单臂一振,又将雪山派的高手“鸳鸯剑”吴子明格倒在二丈以外。

三派人物见这魔头实在难斗,只得暂时放弃了夺宝之心,相率退去,要依褚良骥的老规矩,非得一一赶尽杀绝不可,但现在他全心注意的仅是潭底寻宝的秦玉,这几个人的生死已不在他的意中,这一战退了三派高手,便忙着赶回潭边,恰值秦玉在塔底急得乱晃长绳,心慌意忙之际,褚良骥见长绳抖动,心中大喜,急急将绳收起,收到一半的时候,猛见潭水一分,紫光突盛,秦玉已经系身绳上,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珠盒,一只手高高擎着个木盒,被绳子直拉出潭来。

第 二 章  赤发太岁

褚良骥见了秦玉手中那颗紫色珠子,竟能分水,不由心花怒放,劈手便夺了过来,略一把玩,便盖上盒子,揣进怀中,又打开革囊,掏出那个盛放奇书的木盒,急急忙忙打开,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但当他看了盒里那一张字条,却忽然脸色大变,连忙又抓起革囊一阵翻寻,里面已空无一物!

褚良骥嘴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两眼怒火外喷,回头看见秦玉正忙着穿他那件破旧棉祆,不由怒吼一声,扑过来一把就扼住秦玉的颈子,厉声喝道:“小子,还有呢?还有的东西呢?

在哪里,快说?”

秦玉被他这种突然的动作惊得一呆,颈子上像被两道钢匝匝着,一口气接不上来,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褚良骥只得松了手,连拍了他“俞心”,“肾俞”,“铁达”三处穴道,又替他推宫活血,良久才见秦玉悠悠醒过来。

褚良骥强忍住满腔怒火,问道:“你在下面还见了什么东西,没有一并取上来么?”

秦玉见了师父那副狰狞模样,早已吓得亡魂出窍,哭着说道:“没有呀!我……我就看见这……这些东西,统统都拿回来了。”

褚良骥不禁怒火又起,喝道:“还有一盘金橘到哪里去了,说!”

秦玉这才想起吃掉的一盘黄色果子,忙答:“在第二间石室里是有一盘黄黄的果子,我肚里饿,被我吃了。”

褚良骥闻言不觉跳了起来,厉声问:“怎么?你把一盘子统统吃光了?”

秦玉怯怯地点点头,说:“是的,师父,全被我吃掉了。”

褚良骥长叹一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把斗大的一颗头连摇直摇,喟然说道:“天数,唉!天数!我这一趟,算替你白忙了,唉!”

秦玉不解何意,迷惘地问道:“师父,那金橘是什么东西呢?是我做错了事,不能吃的吗?”

“干尸魔君”又叹了口气,说:“你哪里知道,那一盘金橘乃武林中无价之宝!天残上人昔年费了多大功夫才弄到那一盘,却自知天不假年,无福消受,才留在潭底洞府,留赠有缘,凡吃金橘一粒,足抵十年内功修为,你这一口气吃了二十几粒,又不知道行功揉化,不出一个对时,唉,小子,有得你受的了。”

秦玉大惊,哭丧着一副脸,哀声求道:“师父,你老人家要救救我,让我把它吐出来吧!”

说着,果然真的用手指伸进喉里拼命地挖。褚良骥挥手捉住,苦笑道:“现在吐也来不及啦,为师的现在也明白福缘二字了,你且不要慌,为师的自当成全你,把你调教成天下第一高手,那时,为师也面上有光,唉,人究竟不可逆天,为师好强一生,至今天才算参透这层因果,你看你!独自登山,无意碰上这么好的机缘,如非天数早定,哪能如此凑巧呢!”

他略停了停,又道:“不过,天残上人所遗这种功夫,连他自己也没有能练,皆因习练之时,甚是不易,而且必须童身习练,方可成功,不知你有这勇气承受那种练功时的苦楚没有?”

秦玉愣愣地问:“师父,要受什么苦呢?玉儿不怕,只要练得成武功,能报仇,玉儿什么苦也能承受。”

干尸魔君淡淡一笑,说道:“这种武功,就是你从潭底洞府里取来的那几本书中所载,名叫血影功,练这种武功,除了习练天残上乘心法,奠定内功基础外,并须在最后两年之内,分二十四次,每月剥去你一层皮肤,那种痛苦,你自问能忍受不能。”

秦玉听得毛骨悚然,骇道:“天呀!人剥了皮,还能活吗?”

褚良骥笑道:“自然能活,去一层皮肤,便接着会生出一层新的,天残心法就是为了专练这种武功所著,二十四月之后,血影功练成,平时看不出异样,一旦行功过气,通体立时变成血红色,不但可以飞行绝迹,而且浑身不畏刀刃,捏石成粉,开碑毙牛,岂止报仇易如反掌,当真是天下无人能敌,连为师也要自叹弗如了。”

秦玉见有这许多好处,高兴得雀跃三尺,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就给玉儿练吧,玉儿不怕痛苦了,但这种武功要多少时间才能练成呢?”

褚良骥沉吟了一会,说:“本来以一个已经有良好内功基础的人来说,总须四十年以上才能小成,你虽毫不会武,但你一口气吃了二十几粒金橘,此时功力,已胜为师,只待一个对时之后,药力畅达,任督冲三脉一通,再有十年,也可以稍有成就了。”

说完,又忍不住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收拾好书盒革囊等物,然后正色向秦玉道:“你既入我门中,趁你现在金橘药力尚未发作,为师正式收你作徒儿,才可带你回山,为你运功揉解药力,但本门尚有几条禁例,还下跪下受戒么?”

秦玉闻言,忙双膝一曲,扑地跪倒,说道:“玉儿诚心领受师父的训戒,师父,你老人家就请说吗!”

褚良骥缓缓伸手拉起秦玉头上发结,右掌横着一挥,陡的将发结切断,朗声说道:“为师鹊起武林,历数十余年,平生杀人如麻,不可记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有仇必报,受恩必偿,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找,灭其满门,饮血摘心,不过薄惩,凌暴拯弱,亦有义行,首重尊师,不得叛伦,师道永在,终身虔敬,欺师灭祖,罪如海深,技成反噬,人神共愤,不设重誓,难入我门。”

秦玉说道:“玉儿愿遵师父训戒,要是不能诚心实行,愿遭天雷击,死后尸骨无存,化作飞灰。”

褚良骥微微颔首,说道:“好,看不出你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嘴倒顶硬的,上有青天,下有为师,要是你言出不行,难逃今日此誓。”

秦玉磕头道:“情愿终身铭记不敢稍忘。”

褚良骥又道:“为师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但平生之中,尚有三不杀,第一,孕幼婴,不得杀戮。”

秦玉应了一句,磕了一个头。

褚良骥道:“第二,曾受恩泽,不得杀戮。”

秦玉应了一句,磕了一个头。

褚良骥道:“第三,贩夫走车,贫贱百姓,如无大恶,不得杀戮。”

秦玉又应了一句,磕了一个头。

褚良骥道:“起来吧。”

秦玉又磕了头,从地上爬起。褚良骥笑道:“你已是我门下弟子,可知道为师的上下称谓吗?”

秦玉惶恐地又跪了下去,说道:“玉儿该死,还不知道师父你叫什么呢?”

褚良骥哈哈大笑,把他从地上拉起道:“为师姓褚,上良下骥,乃兖州人,江湖中因为师每以干尸人头为记,而且杀人太多,就送了为师一个绰号,叫做干尸魔君,你小子可要谨记了。”

秦玉应了,褚良骥这才摇了他的手,说:“现在为师就领你返山,再迟你体内药力一发,就要来不及了。”

秦玉问:“师父,你老人家住在哪里呢?”

褚良骥敞声笑道:“心肝盈盆血盈樽,白骨为屋皮为门,吕梁山中风光好,骷髅峰顶隐魔君。”

吟罢,又是一声震天长啸,那啸音激荡四野,树上积雪,纷纷下坠,干尸魔君褚良骥一手提了革囊,一手携了秦玉,纵身凌空,拔起七丈以上,快若流星一般,直落向小五台山绝顶之下,亮晶晶的雪地上,映着两点细小的黑影,仅只那么迅捷地闪晃了几次,刹那间就已消失在层峦群山之中,雪地上还是平坦光滑的,连一丝稀微的足迹也没有留下来。

夜风呼号,一阵紧似一阵,大地轮转,万物将苏,这世界寂静得可怕,也衬托出暴风雨将要来临以前,那份可惊可畏的沉默。

人们都卷卧在甜梦中,武林中在传言,也不过仅仅知道干尸魔君褚良骥在小五台山绝顶水潭边,为了手夺天残上人遗宝,连败三大门派高手,但谁会知道另一个远比褚良骥更为辣手难缠的鬼头,又已在培养成长之中呢。

韶光易逝,岁月如矢,十年,这不算太短的时间,在弹指之间已经无踪无迹的过去。

冀境重镇保定府,这一天正值集期,大街上人潮挤嚷,千商百业,汇聚竞销,真是好一番热闹景象也。

靠北一条宽阔的大街,清一色长条青石铺路,两旁全是高楼大厦,旅店、饭庄、酒楼,南北海货店一家连着一家,来来往往的尽是富商大贾,腰缠巨万殷实富户。街尾转弯的地方,有一间前后三进房屋、经营南北海货的商店,买卖虽说不上大,在保定府里也还勉强算得殷户之一。

店主姓陈,三年之前方由外县近来,买房置产,落脚此处,这一家人口十分简单,除了一个老板娘,就只带着个贴身丫头迎春,另外一个在店里打杂的学徒来发,还是在本地招雇的,夫妻二口.又没有儿女,守着这么一份产业,倒是丰衣足食,无虑无忧。

左邻右舍但有人问起陈老板为什么膝下犹虚也不续一房小,陈老板总是笑笑,说:“儿女在命里早就注定啦,该当无后,多娶几个小老婆又有什么用,何况咱们也不是没生育过,白白胖胖一个大小子,却在两岁时被拐子拐了去,您老说,这不是认命啦吗?”

邻里见他们夫妇甚易近人,也只当他们真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对于他们从何挣来这份家产,也就懒得再过问了。

这家茂原海货商店,生意并不十分兴隆,因为地点僻静,上门购货的实在也不多,可是,陈家二夫妇却是穿锦戴翠,鸡鸭鱼肉,每日里生活过得十分阔绰,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花用不尽的积蓄。

这一天,时已夜静,陈老板反剪着手,衔着杆烟袋,督促着来发提早收了店,上好门,回到上房,夫妻俩闭了房门,都并没有入睡,老板娘阮氏坐在床沿,陈老板背着两只手,尽在房里来回踱着方步。半晌之后,才听见阮氏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唉,焕文,你就不能够想想办法,除了这贼强人吗?像这样尽做活王八,亏你还想发什么鬼财,你不在乎,我可是吃不消了。长夜里叫这贼魔翻来复去的折磨……”

陈老板连忙“嘘”了一声禁止她再说下去,又挨到窗口边向外张望半晌,这才回到床前,放低了嗓门,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冒失的,事已至此,你叫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好想呢,不要说这家伙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凭你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那能动得了他一根毫毛,再说他虽是让你受些折磨,咱们这样锦衣玉食,穿绸着缎又是那里来的,我的好妹子,你就多忍受点,只等咱们钱集够了,找到得力的帮手,那时却再作计较。唔!再作计较。”

阮氏狠狠地说:“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要到那一天才算集够钱呀,都是你这不长进的东西,一结交这种盗匪强人,你就知道要钱,做睁眼活王八也不在乎,你哪知道这贼胚不是人,简直就是禽兽,一夜里弄得人死去活来,你看,我这眼眶,这脸色,只怕等不到你集够钱,早就一命见了阎罗王喽。”

陈老板也不作辩驳,只一味的软求哀告,阮氏无法,也只好站起身起来,转到后间去净洗身子,准备承受那摆脱不了的噩运。

陈老板匆匆赶到后房里,把早已准备妥当的酒菜,亲自用盘盛了,捧到上房,又嘱咐来发和迎春各自去睡了,两夫妻愁眉苦脸的坐在八仙桌子前,等候一个人。

三更才过,就听得瓦面上一声轻响,陈老板连忙站起身来,接着,窗口“嚓”的一声,黑影晃处,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粉面无须的中年人。

那人脚才落地,就将手中捉着的一个花布包裹往地上一放,抬手揉了揉鼻尖,两只鼠目向室里横扫一遍,阴笑道:“唔!好香,是桌上美馔?还是娘子脸上的粉香?”

一面说着,一头伸过头去,在阮氏颊上“啧”的吻了一下,然后掉头向陈老板哈哈笑道:

“老陈,亏你哪一辈子得来这份艳福,咱一闻到你这老板娘身上这又香又嫩的肉味,再有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了。”

陈老板“嘿嘿”苦笑,恭谨地侍候着那人在桌前坐下,一双贪婪的眼睛,都向地上那包东西直瞄。

那家伙大剌剌地坐在上方,一探粗臂就把阮氏搂在怀里,伸长了颈子,把鼻子塞在她胸前一阵揉,格格笑道:“老陈,说真的,有时候咱真想一刀把你宰了,这么个软绵绵的美人儿,你哪有福份消受呀!”

陈老板满脸尴尬地说:“龚兄,别开玩笑了,我这脖子那禁得你龚大侠一刀,你这还不满意?女人我替你奉养着,天天洗得干干净净等你来消受,我的大侠,你还放不过我么?”

那人听了,仰头敞声大笑起来,道:“对!对!说得对,要不是你这份孝心,就凭你和咱徒弟是个朋友,哪能跟咱称兄道弟,再说咱辛辛苦苦弄来的银子,怎就会给了你啦!你果然是咱的好朋友,好朋友,哈!哈!”

陈老板又拿眼斜了地上包里一眼,怯怯地说:“龚兄,今天又是满载而回啦?”

那人笑着把陈老板一带一推,饿狗吃屎的撞在那个包裹上,说道:“你去看看吧,省得一双贼眼,就像苍蝇见不得粪似的。”

陈老板毫不觉得受了侮辱,连忙三把两把将包裹打开,你瞧他两只馋眼都直了,布包打开,地上好大一堆金光灿烂的东西,元宝金锭,珠翠首饰,闪闪宝光,耀得他忘了自己贵姓,当然更忘了身后的妻子,正被人家搂着又摸又吻,嘴对着嘴儿喝上酒啦。

等那姓龚的手和嘴都得到了相当的满足,陈老板也收拾好了珠宝,回到桌边陪着喝酒,姓龚的仰头干了一杯,抹抹嘴上余滴,突然沉着脸说:“老陈,你别尽记挂着那包珠宝,这一次真是得来不易呢,要不是咱铁臂金刚龚彪底子硬朗,险些吃不了兜着走,你那盟兄飞鼠李七,就差一些叫人家卸了一条胳膊,落荒逃走,到现在还没能找回来。”

陈老板闻言色变,惊问:“是谁有这份能耐,连你龚大侠的梁子也敢架,岂不是吃了熊心豹胆么?”

龚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碗碟碰跳起老高,桌子一只角,登时被他拍得粉碎,狠狠地说:“这一次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了,李七这杂种硬说打听清楚,这些东西是一个京官退任,路经此地,要带回江南家乡去的积蓄,少说也值数十万根子,咱师父千嘱万嘱,最好是能人财两劫,这是多要紧的事,咱早就想到,像这种捞饱了回乡的主儿,那能不请个把两个能手保镖的,再加上九华山那些对头,更没有一个软的,偏那杂种说没有,谁知才一伸手,就被几个初出道的雏儿截住,要不是咱两条铁臂硬,现在哪还能坐在这儿吃喝咧。”

陈老板眼睁得大大地一问道:“那几个雏儿都是些什么人物,这等扎手?”

龚彪道:“谁知道他娘的是些什么东西,反正是二男一女,脸蛋嫩的,最多也不过十八九岁。”

正说着,突的外面又是一声衣袂飘风的声响,接着由窗口又窜进一个人来,这人一身皮包骨头,又瘦又小,鹰鼻鼠目,两耳招风,左脸上斜斜一条血槽,还正泊泊淌着鲜血,那小子一只手抚在伤口,一只手上提了一柄厚背鬼头刀,才一进房,就嚷道:“师父,你老人家倒先在这儿乐上啦,事还没完呢,叫我好一顿跑。”

龚彪“呸”的向他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贼娘的不中用的东西,几个雏儿也打发不了,还有脸来见咱呢!”

飞鼠李七却不服气,叫道:“师父,你以为东西到了手,就没事儿啦吗?人家三个点儿,只怕跟着就要追到了。”

龚彪听了,陡地一声虎吼,推开怀里的阮氏,跳起来喝道:“贼娘养的,这话是真的假的?”

李七方答得一句:“怎么不真……”

突见龚彪两眼一转,暴喝道:“小辈们真是不畏死么?”

只见他大袖一摆,两脚一顿,“刷”的一声从窗口穿射而出,李七也觉得事出蹊跷,一颤手中鬼头刀,“燕子穿帘”也接着出了窗子,只有阮氏和陈老板两个人吓得直钻床脚,浑身哆嗦,连地上那一大包金珠宝物也顾不得拾取了。

铁臂金刚龚彪晃身出屋,放眼看时,屋外天并中已并肩站着二男一女三个俊秀的少年,每人手中都是明晃晃一口长剑,其中一人较大的约有十八九岁,白净净的面孔,隆鼻方腮。

另一个剑眉星目,胖胖身材满脸秀气,而那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更是长得黛眉如春,凤眼似画,樱唇贝齿,婀娜多姿。这三人全是一色青衣动装,恍如玉树临风,嫦娥下凡,叫人走了好生心爱。

龚彪望着那小妞儿,一伸脖子,咽了一口馋涎,连怒火也自动熄了不少,沉声道:“你们这几个小辈,人不多大,他娘的胆子倒不小,竟然跟到这儿来了,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可怨不得咱铁臂金刚要下杀手啦!”

那女郎见他这样自吹自擂,首先忍俊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娇声说道:“姓袭的,你先别吹了,要有什么杀手绝招,方才在大路上为什么不抖出来,倒夹着尾巴跑得那么快呢?

你当我们被你那宝贝徒弟绊住了,就能偷得财物,逃到这儿来享乐了么,告诉你吧,趁早别做梦啦!”

龚彪听她那一阵婉转莺声,真如黄莺出谷,空山鸟语,忍不住心里一荡,忙笑道:“唉哟,咱的小心肝,咱可不是打不过你,咱是怕出手重了,拧了你的杨柳腰咧!”

他本想还多吃几句豆腐,旁边那位剑眉星目少年早已暴怒,喝道:“无耻贼徒,死到临头,尚敢逞口舌轻薄吗?”

语音一落,已自发动,剑身一转一圈,左手一领剑诀,“玉女投梭”一剑刺向咽喉。龚彪武功原非弱者,见那少年剑尖颤动,寒气逼人,就知道这小子必有精湛技艺,不敢怠慢,身形滴溜溜一转,业已让过,叫道:“小子,咱跟妞儿说话,你吃什么飞醋。”同时左掌一翻,对准他执剑手腕“阳溪”穴便扣。

那少年果然不是庸手,右腕一挫,剑身疾翻,“缘木求鱼”直截小臂,招式既快又准。

龚彪险些上了大当,急忙缩腕丢臂,脚下一滑,后退了四五尺。

女郎见一招就逼退了龚彪,大喜叫道:“二师兄,别对他客气,早些剁了吧!”

其实,龚彪再说不济,也断无一招使落败之理,少年这一招“缘木求鱼”,倒是使他暗自一惊,喝道:“小辈住手,你们和天目山空空贼秃是什么称呼?”

少年闻声收剑,一挑剑眉,说道:“方才在大路上你躲到哪里去了?亏你这两只贼眼还算未瞎.居然认得出天目山的奇禽剑法!”

龚彪道:“如此说来,你们这几个小辈果真是那空空贼秃的门下了?”

女郎傲然说道:“是又怎样?你再敢出口骂我师父,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龚彪证实了这三个少年男女真是天目山空空大师的门人,心中又怒又怕,圆睁双目,口里一阵桀桀怪笑,喝了一声:“如此可饶你们不得!”

陡地上步穿掌,呼的一声,一招“涉水登山”直劈向场中执剑少年的左肩,待那少年长剑反撩,振腕拒敌之时,突又收掌旋身,横身一掠,五指箕张,向立在一边的女郎抓到。

这一含忿出手,威势果然不似方才,刹时之间,攻敌闪身,均都快捷无比,场边一男一女见龚彪晃眼之间,欺近身边,齐声大喝,双剑并出,同向他探出的膀臂横截,而冷落在场中那个少年,也挥剑反扑,上来夹攻龚彪,一时间掌风剑影,迷迷漫漫,煞是惊人心魄,龚彪一人独战三人,又是赤手空拳对敌三支长剑,公然不惧,但见他身法展开,迅若狂风,在三支长剑中闪进穿出,相机反击,倒异常主动。

飞鼠李七见师父被三人围攻,尽管手中提着鬼头刀,却感觉—时插不上手,心念一动,便回身跃进房里,将地上那一包金银珠宝全都包好,挟在膝下,哪知那躲在床下的陈老板半晌没见人杀进房里来,渐渐又壮了胆,正想着要爬出来取珠宝包裹,就看见李七间进房来取了包裹要走,他一急,从床下面直滚了出来,一把拉住李七的裤腿,叫道:“李七哥,你是怎么啦,这东西可不能拿走,这是你师父给我的,你不能拿去!”

李七一抬腿,把他踢了两个筋斗,骂道:“陈焕文,什么东西是你的,连你老婆都是人家姓秦的,亏你还有脸争东西。”

说完,挟了包裹,闪身出房,叫道:“师父,我先走一步了。”

接着一顿脚,腾身上了房瓦。场子中那女郎见李七又要开溜,而且肋下挟着一个包裹,赶忙虚晃一剑,退出圈子,叫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截住这家伙,待我去追他回来!”

嗖!嗖!嗖!三个起落,飞也似直朝李七追下去。

李七号称“飞鼠”,武功虽说差劲一些,但轻功却高人一等,这时候又是情急逃命,哪还慢得了,晃眼之间,一追一追,已出去了三、四十里。

这时,夜色已深,城外荒郊,渺无人迹,两个人云奔电驰地出了城,直奔城南而来,正追逐之际,猛见自右侧方飞起一条黑影,其快无比,刹时已经临近“飞鼠”李七,忽然暗影一闪,一个五十来岁的精悍老头业已停身在李七前面,横挡住二人去路。

“飞鼠”李七奔得正急,一时收脚不住,直向那老头身上冲了过来,那老头不避不让,仅仅微抬左臂一挥,李七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无形阻力,犹如一堵气墙般把自已前冲之势阻得一阻,同时反弹而出,使人拿桩不稳,反而踉跄后退了七八步,险些一跤跌倒。

这时,那女郎接踵亦到,正赶上李七倒退过来,不觉大喜,长剑一抖,对准他“笑腰”

穴上疾点而至。

李七前后受敌,急忙侧身闪避,已经迟了一步,被女郎这一封贴着左侧腰际擦过,“嗤”

的一声响,将衣服划破,腰间肉上也被割破一条长的三寸的创口,痛得闷哼一声,差一点扑倒地上,那女郎得理不饶人,一振长剑,“横扫千军”拦腰便砍。

就在这个时候,老头儿低喝一声:“媚儿不可伤他。”肩头微晃,横身拦住那女郎,女郎见了这老头儿,果然急急撤招,惊叫道:“师叔,是你老人家来啦,这家伙就是抢劫顾伯伯的贼,为什么不让媚儿宰了他,你看,那包裹还在他身上咄!”

老头儿道:“我知道,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师父就是怕你们胡乱伤人,才特地要我赶来,你两位师兄呢?”

女郎答道:“他们尚在城里,和铁臂金刚龚彪过招呢。”

老头又道:“那咱们得快些去阻止,你那两位师兄也是火爆性儿,迟了又闹出事来。”

说着,回头向呆在一边的“飞鼠”李七说道:“你大约也听过我,快将包裹留下,回去告诉你那师祖,就说天目二老不念旧恶,只要他不再为非作歹,总会网开一面,给他向善之机,他要是仍然不服,咱们两个老不死的随时都在天目山候驾,叫他不用半夜摘桃子,尽拣软的下手,人家顾玄同可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李七闻言,暗自吃惊,畏畏琐琐地问:“这么说来,你敢情就是天目二老之一的‘铁笛仙翁’卫民谊了?”

老头儿笑道:“不敢,正是我老头儿,怎么样,你这包东西可还愿意留下来么?”

“飞鼠”李七忖道:你既是成了名的前辈,谅来没有这份脸来对我一个后辈动手,但今天这包东西,看样儿不留下来是不行了。当下壮了壮胆,大声说道:“你老这么说,我就冲着你的面子,把东西留下来,但我师祖受够你们的欺侮,这件事可没有完,咱们是错过今天,走到哪里哪里再算。”

“铁笛仙翁”笑着点点头,道:“看不出你还真是个混混儿,当着我在,还没忘了交待场面话。”

那女郎嘴一撇,鄙夷地道:“哼,你自己识相,不放下来也不行。”

李七冷笑一声道:“你不要狗仗人势,走着瞧吧,李七爷有了你就是了。”

女郎大怒,一伦剑就要动手,却被“铁笛仙翁”卫民谊拦住,“飞鼠”李七哪敢多留,掷下包裹,鼠窜逃去。

卫民谊收了包裹,和那女郎同回保定府来。在路上,女郎向着他问:“师叔,这下是怪事了吗?师父那么远的巴巴叫我们赶了来,又顾虑这顾虑那,到底师父是怎么和铁臂金刚的师父他们结仇的?这顾伯伯又是谁?要咱们老远赶来护送?”

卫民谊一边走一边说:“这话说起来太长了,将来有时间你师父自会告诉你们,现在赶回城里要紧。”

那女郎却会放刁,见他不肯说,便一嘟嘴赌气不走了,道:“我最怕打闷葫芦啦,师叔你不说,我就站在这里不走。”

“铁笛仙翁”虽是她师叔,但知道这女孩子自幼被空空大师溺爱,娇纵成性,刁蛮异常,一时还真拿她没法,只得笑道:“你这个鬼丫头又放刁啦,看师叔回去不告你的状,要你师父重重罚你才怪!”

女郎毫不在乎地笑着说:“哼,才不怕咧,师父不会罚我,你老人家什么时候看见他罚过我的?”

卫民谊实在无奈,只好说:“好啦,算我这师叔输了,咱们一面走,我一面告诉你还不成么?”女郎这才笑笑,继续和师叔奔回保定,途中,卫民谊才把大略关系,简略的告诉了她一个大概。

原来空空大师俗家姓顾,本和顾玄同是嫡亲兄弟,但顾玄同热心仕途,而空空大师却酷爱武术,有一次为了和人赌胜,失手打死了人,这才逃入江湖,四处游荡,但他心中对这件憾事一直内愧无穷。

不久得遇奇缘,跟随一位异人学得一身绝艺,接着落发出家,法名空空,原也是对这件往事一种愧悔之意,谁知事隔多年,却闻得那被他失手击毙的还有一个兄弟,拜在一位异人门下,也学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江湖上有一个响亮的外号,人称“赤发太岁”裴仲谋。

裴仲谋得知其兄死于人手,矢志报复,多少年来,一直在寻找空空大师的下落,但他仅仅知道空空大师的俗家名姓,却不知道他业已身入佛门、削发为僧这件事,直到近年之内,才打听出空空大师出家隐居在天目山,可是,这时空空大师亦已名满江湖,武功臻入化境,加以天目二老还有一个铁笛仙翁卫民谊亦是个棘手难缠人物,裴仲谋虽有寻仇之心,唯自知难敌二老,一直未敢妄动。

现在空空大师的俗家兄长顾玄同告老退仕,携眷返乡,裴种谋就思暗下毒手,报复血仇,派了他座下弟子“铁臂金刚”龚彪率同徒孙“飞鼠”李七拦路劫杀顾玄同,他的意思,你既杀我兄弟,我也杀你兄弟,一报还一报.大家扯平。

空空大师得讯,才连夜赶派门下三个徒儿下山,沿途护卫兄长,那两个少年,一个姓郑名雄风,人称“八步赶蝉”,一个姓鲁,单名一个庆字,人称“笑弥勒”,而这位俏女郎,正是空空大师最小的,也是更喜爱的女弟子,姓柳名媚,有一个美号,叫做“芙蓉仙子”。

当下铁笛仙翁卫民谊将空空大师和赤发太岁结怨经过,大略对柳媚说了一遍,二人已回到保定,柳媚带着师叔,寻到茂源商店时,却见这店里静悄悄,哪里还有铁臂金刚和郑雄风、鲁庆三人的人影,卫民谊诧道:“糟,都怪你死缠着要我讲这段因果,现在你二位师兄都不见了,这却如何是好?”

柳媚心里也急了,飞身到院内前前后后都找个遍,也没有再找到二位师兄,便道:“师叔,你且等等,待我进屋去提出个人来一问,就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了。”

说着,由房上掠身落地,掩到上房出外.轻轻推开窗户,向里一瞧,可把个柳媚吓得当时愣住了,开口结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民谊在房上见柳媚愣在窗前,不言不语,遂也飞身落地,低声叫道:“媚儿,怎么样?

屋里可有人么?”

柳媚像是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刹时惊呼出声,飞也似奔了回来,一把抱住卫民谊的脖子,回声说道:“师叔,你去看看,啊!太可怕了。”

卫民谊放下柳媚,也不知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敛神运气,单掌护胸,一步步掩到窗外,向里一看,只见房内墙上,高高钉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满墙满地,涂满了鲜血,桌上面残席犹在,一盏油灯闪闪发出蓝光,益增室内情状的恐怖,柳媚跟在身后,轻声说道:

“师叔,咱们走吧,这事情太怕人了。”

卫民谊道:“别怕,只不过两个人被杀了,有什么可怕的,咱们进去看看,这是谁干的事,竟这等残酷。”

柳媚无奈,只得拉了师叔的衣角,转身从房门进入屋内,谁知才一打开天井的房门,又见那门板上也钉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尸体紧贴门上,随着呀然而开的门户,登时暴露在他们的面前,柳媚被这突化的景象惊得险一些叫出声来,忙自己用手掩住自已的嘴巴。

卫民谊籍着月色,详端那具尸体,见这女人年纪在十余岁,像是个丫头样儿,不知怎的被人就用厨房里的两支竹筷子,一左一右从肩胛钉入,高悬在门板上,头都低垂,长发上满是鲜血,头顶正中,清清楚楚有五个血洞,正像一只手的五个指姆印。

卫民谊惊道:“咦!这是谁有这等深厚的功力,非但一抓毙命,还以两只细小的竹筷将人钉在门上,而且这竹筷并不是用槌物激进去,而是以内家掌力打入门板上的,这行凶的人功力之深,可想而知,但以一个如此深湛内功的人,又怎会对这种毫不会武的弱女子施这种辣手呢?”

他自言自语,柳媚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半闭着眼睛,跟在师叔身后,怎么说她半闭着眼睛呢,因为她本来害怕不敢看的,又忍不住偷偷向尸体上看了几眼。

二人穿过厨房,刚跨进下房房门,这门板上又高高悬着一具尸体,这一具是男尸,一样以竹筷钉在门上,一样头顶上有五个指姆大小的血窟窿,卫民谊看了.只一个劲直摇头。

进到上房,这里更比前两个吓人,原来墙上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竟是全身赤裸,不但同样头上有洞,胛上钉着筷子,而且被割开了胸膛,肠肺等物,掷得满地,仅只人心人肝不见了,那情形真是惨不忍睹,卫民谊扯了床单,先将两个尸体身上掩住,然后挑亮了油灯,房里光亮陡增,更出人竟外的事接着又呈现在眼前。

场上本来是两具尸体,但却有三个鲜血人形迹印,靠边的一个显然是被人用东西蘸了血书上去的,那仅只画了一个血的人影,举手投足,翩翩如生,旁边却有两行鲜血写的小字,卫民谊忙移过灯盏,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鲜红的字: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人若欺我,灭其满门。

卫民谊虽说经验老到,看到这种残酷凄惨,伤绝人寰的事也不禁怵目惊心,沉思不语。

柳媚呼吸急迫地喘了半天气,才悠悠说道:“师叔,你看这会是谁干的事呢,这人也未免手段太毒了。”

卫民谊满脸冷漠地说:“这人必是个面冷心狠,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知道这家店主与他曾有过什么血海深仇,使得他下这种毒手,你两个师兄下落不明,是不是也遭了不测,确令人可虑!”

柳媚着了慌,忙道:“那我们快去找吧!”接着又叹道:“唉!我就离开了这么短短一点时间,要是这人行凶的时候,师兄他们在场,必然会遭他毒手的。”

方在说着话,卫民谊突然扬手煽灭了桌上灯火。黑暗中一带柳媚,低声喝道:“噤声!”

柳媚立时住口,侧耳细辨,果然听得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就像一个被埋在地下,从泥土中发出来的呼唤一样,断断续续,十分难闻难辨,柳用听得浑身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轻声说:“师叔,那是谁?在哪儿呀?”

“铁笛仙翁”凝神又待了一会,倏然抓住柳媚的左手,急道:“快,那是你大师兄!”

说着用力一带柳媚,二人穿窗跃出,细辨声音方向,摸索到院内一株巨大的树下,柳媚眼尖,早看到树身上横着半截人身,一声惊呼:“师叔,在那儿了,你看!”

铁笛仙翁侧头也看见了那奇怪的现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那颗大树树身上,正露出半个人身子.那是一双脚,直挺挺横着,整个上半身连头连手全都插在树身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儿的,树身上本来没有洞孔,硬是把人直插进里面的,树与人合笼之处,紧紧密密,连半分空隙也没有。

柳媚一看那双脚,可不是她的大师兄“八步赶蝉”郑雄风吗?但可不明白他怎么赶蝉连人赶进了树干的,连忙上前抱住两条腿,向外用力就拔。

郑雄风整个上半身紧紧夹在树干上,哪里拉得出来,铁笛仙翁连忙制止柳媚蛮干,道:

“傻丫头,你要把他拉断是不是,放手让我来。”

柳媚松了手,嘟着嘴退到一边,叽咕着说:“这不是神经病吗?好好的钻到树干里去做什么。”

铁笛仙翁一手托着郑雄风下半身.一手潜掌力,掌心抵住树身,霍的登掌吐劲,只听“嘶”的一声,树身应手而碎,卫民谊右手轻轻一带,就将郑雄风从树身中拉了出来。

郑雄风长长呼了一口气,但却浑身软绵绵的,不能够动弹,卫民谊见他还被人点了穴,便忙拍开他被制穴道,将他平放地上,缓缓推宫活血,足闹了顿饭之久,郑雄风才算完全恢复过来,翻身从地上爬起,向卫民谊叩了头,说:“师叔,你老人家要是不来,雄儿只有死在这树里了。”

柳媚便问:“大师兄,你好端端怎么会被人栽在树上的?二师兄呢?”

郑雄风兀自摇头乍舌道:“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卫民谊道:“不要紧,你慢慢把经过情形详细说说吧,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是如何跟你交上手的?”

郑雄风略为定了定神,这才讲出一段骇人听闻的经过来。

第 三 章  铁笛仙翁

当柳媚姑娘追赶“飞鼠”李七远离茂源商店之后,郑雄风和师弟“笑弥勒”鲁庆两支剑围住“铁臂金刚”龚彪,三个人激战了又是十余个回合。

龚彪虽然使出全力,双掌呼呼犹如排山倒海般凌厉,究竟双拳难敌四手,赤手搏剑,顾虑更多,一场硬仗下来,渐渐有些不支,心下忖道:这两个小辈年纪虽不算大,却有一身不俗的剑术,咱要不使辣手,只怕脱身不易。心意一决,便立时改攻为守,先行保全实力,以便让飞鼠李七有充分时间逃出城外,然后企图以师门独特暗器以求一逞。

那知他算盘虽然敲得不错,郑雄风和鲁庆却技出空空大师嫡传,一套“奇禽剑法”实已具相当火候,他这一存心拖延时间,招式难免稍缓,二人见他突然消失了进手之力,只当他是后力不继,心中大喜,一声呼啸,齐齐又加上了三成动力,刹时剑影纵横,将龚彪合在一片剑幕之中。

这一来龚彪递失先机,变成真的处在下风了,一个不及,被八步赶蝉郑雄风一招“鹭鸶啄鱼”在右臂上“噗”的划了一条血槽,龚彪心神一乱,接着又被笑弥勒鲁庆一圈“狸猫转身”,剑尖点在腿上,痛得他怒吼一声,尽力两掌迫退二人,身形一翻,退跃到上房房顶,探手从怀里取出个长圆形的奇特暗器来。

这东西乃是他师父“赤发太岁”裴仲谋的得意暗器,名叫“子母毒梭”,梭内中空,另藏三枚小梭,贯力打出以后,在三尺以外自行爆裂,三枚小校却分上中下三路分袭要害,同时小梭尖端装有暗针,打中人体或者被兵刃格撞,暗针一缩,拨动机钮,立时便有一股奇毒的毒液激射而出,只要被这种毒液沾到身上,血肉便被腐蚀,端的阴毒异常。

龚彪把毒核取在手中,满面狞笑说道:“小辈们,休怪咱没有好生之德了。”说着,扬手就将毒梭向郑雄风立身之处迎面打来。

郑雄风心思甚细,见他那种怨毒之色,心下已有准备,及见那毒梭才脱手不过三四尺,突然“波”的一声轻响竟自行破裂,方自奇怪,倏的眼前一花,三支小梭已电闪般分三路袭到,他未明敌情,不敢乱动,连忙舞起一片剑幕护住全身,龚彪见他挥剑要格,不由大喜,喝道:“小辈你这是找死!”

这原不过顷刻之间,看看那雄风的长剑就要碰上毒梭,陡地听龚彪这一声得意喝惊,心中一动,立即变式,手中剑猛的一侧,让过了毒梭正面,同时赶紧吸了一口气,仰身向后便倒,竟在最紧急的一瞬间,施展“铁板桥”功夫,将三枚子梭全部躲过,那三枚毒梭直落向身后六七尺远,掉落地上,毒梭喷出,“噗噗”连声,白烟四射,连鲁庆在一边看了,也暗自乍舌,替郑雄风庆幸不已。

龚彪料不到自己一句话冲口而出,反而提醒了人家,毒梭无功,哪敢再留,狠狠骂道:

“王八蛋贼娘养的,这一次算作奶奶的命大,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有一天要叫你知道咱的手段。”

说完也不顾房内的阮氏和老板陈焕文,腾身暴退,两三个起落,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笑弥勒鲁庆大喝:“恶贼休走,留下命来!”欲待提剑去追,却被郑雄风拦住,说道:

“这贼人暗器歹毒,暂不要追他,咱们还是去接应师妹要紧。”

岂料正当他二人要跃身上房,赶赴城外去接应柳媚的时候,忽然从上房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陈焕文悄悄从床下爬出来想看看动静,不小心将一只茶杯碰倒,这一来又惊动了屋上的郑雄风,使他记起了下面还有两个窝主藏着,郑雄风方才险些被龚彪毒梭所伤,却把一股怨气记在这两个窝主头上,便道:“师弟,你先去寻师妹吧,我很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收藏贼赃的东西。”

鲁庆笑道:“好吧,我先去找师妹了,你这里事毕,就快到客栈碰头,那位顾伯伯一大家人,别再有什么贼徒隐在附近,出了岔子可不好向师父交待。”

郑雄风道:“我知道,你这去要寻不到师妹,就依咱们约定的地点,赶到那间土地庙前等候,我马上也来那里找你,师妹要找不到咱们,也会去那儿的。”

鲁庆应声自去。郑雄风提了剑,从房上回落院内,轻轻一推窗户,闪身进房。

谁知道陈焕文这时候也正偷偷掩近窗边,想看看外面这场架儿了结没有,他刚一探头,猛觉得眼前一花,正巧郑雄风安进房来,两下里一错而过,风吹得油灯一暗他可没有看清楚人,只当是“铁臂金刚”龚彪回来了,便道:“龚兄,那几个臭小贼都赶跑了吗?咱们还是喝酒吧,我女人还等着你……”

话没说完,房里油灯复明,他可着清楚原来认错了人,忙把下面的话又咽回肚里,郑雄风又好气又好笑,探手一把将他抓了过来,晃了晃剑,喝道:“无耻的东西,你那臭女人呢?

快叫她滚出来。”

陈焕文吓得直发抖,指着床吃吃地说:“英……英雄饶命,她在……在床下面,英雄你要……要她干……什么都行,只求……你千万别杀我!”

郑雄风撩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得陈焕文一连转了三个身,“扑通”掉在地上,郑雄风用剑挑起床单,伸手进去,想把阮氏从下面施出来,哪知他一把抓去,无巧不巧正捞在阮氏前胸,触手一堆软绵绵的肉,倒把郑雄风吃了一惊,赶快缩回手,一抬腿踢翻了床,把个半裸的阮氏硬由床下面拖了出来。

他的意思,原不过要将陈、阮二人薄略惩戒,使他们知道错过,从新做人,岂料正当他从床上拖出战栗颤抖的阮氏,才一回身,却见房中怎的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材和他相恍,浑身罩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头上也套看个红色套子,除了两只精光暴射的眼睛之外,使人无法再看到其他任何地方,那人绰然立在桌前,双手交叉放在胸部,日光灼灼,注视着“八步赶蝉”郑雄风。

郑雄风武功虽说不上登峰造极,但这人悄悄掩进房来,竟连半丝声响也没有觉到,不禁心下骇然,慌不迭丢了阮氏,横剑护胸,向后疾退了三四步,背贴墙壁,沉声喝道:“朋友,你是谁?”

红衣人伟然不动,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阴森森的冷笑,那笑声在屋中激荡,只听得郑雄风从心里冒出一丝寒意,全身毛发悚立,几疑置身鬼域,忙猛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又大声喝问:“你到底是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须知我姓郑的可不怕。”

他口里说不怕,实际上正是有些胆战心惊,因为这红衣人出现得太过突然,简直不是人做得到的,他越是站着不动,郑雄风越觉得鬼气阴森,这一阵枭鸣似的笑声,更使他相信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桌上的油灯,也在这时候闪晃摇夷,好像立刻就要熄灭似的,而房中的陈焕文和阮氏,更早被这份恐怖的景象吓昏了过去。

红衣人笑声才停,郑雄风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管你是人是鬼,我是早走为妙,就算便宜这两个狗男女了。他趁他笑声一怪,灯火再度明亮,陡地提足了丹田之气,大喝一声;“闪开!”手中剑“展翅腾空”横扫而出,人也跟着蹑出,径奔窗口。

那知他快,人家比他更快,刚在他一剑挥出,身形才动,就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耳傍响起一声冷笑,倏地右脑肘间微微一麻,“当啷啷”长剑已经脱手,同时身子已似被一种难以描述的劲风猛逼回来,一时间拿桩不稳,直退回墙壁边原来立身之处。

郑雄风直着眼愣在当场,越加疑心他不是一个活人,活人那有这么迅捷的身手,但适才肘间一麻,又适巧在“劳宫”穴上,而且用力恰到好处,只将长剑震脱,人却丝毫未伤,难道说这红衣人竟是个武林高手?他不禁好奇地问:“喂!你到底是人是鬼,怎么总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红衣人又是一阵冷笑,开口说道:“你又是谁?到这里来于什么?”

郑雄风听他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一个人,而且稚音未退,大约年纪不会太大,遂不觉胆气大壮,便道:“这两个狗男女勾结强人,窝藏巨盗,我是追凶至此,你如果跟他们没有关系,最好请你不要管这件闲事。”

红衣人缓缓说道:“这两个人罪岂止此,但你既非官家捕快,谁叫你来插这一手的,今天我特别开恩,放你滚吧。”

郑雄风可弄不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要说他是敌方一伙吧,他也骂这一对狗男女罪不止此,但要说他不是这姓陈的同伙,却为什么喝令自己离开,而且还如此口气,要自已滚呢?

这“八步赶蝉”亦是少年心性,闻言带怒道:“你不要自恃有几手武功,须知天下人管天下事,你自己也不是这狗男女什么人,凭什么不许我管这档子事?”

那红衣人吃吃而笑,说:“好吧,你不肯走,我也不相强,少刻着我收拾了这两人,却再与你说话,乖乖的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动。”

说着,竟然不再理会郑雄风,转身走到阮氏身边,微一弯腰,将她凌空提起,那阮氏尚在昏迷之中,粉头前垂,犹如死人一样,这红衣人却不让她不闻不问,举手向她背后“灵台”,“精促”二穴上各拍了一掌,阮氏“嘤”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抬头看见这浑身红衣的人,用一只手悬空提着自己,吓得连连作揖,求道:“先生,求求你,你要什么,尽管请拿吧,我是一个女人,求你剑下超生,饶了我吧!”

红衣人突然哈哈一阵狂笑,笑声震得郑雄风耳膜隐隐刺痛,阮氏更被笑声震得浑身乱颤,一个头左右扭动,状极难受,连昏在一边的陈焕文也被这凄厉的笑音震荡得醒了转来。

笑了一会,只见他仍是将阮氏高高举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半晌才狠狠地说:“淫妇,你也有今天!”

阮氏一面发抖,一面哀声说:“好汉,英雄,我们也是没法,被那姓龚的强迫,不能不从,英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一切事都是我那不争气的丈夫做的……”

红衣人陡地一声断喝:“什么?他是你的丈夫吗?你丈夫早被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害死了!”

阮氏听了这话,脸上刹时变色,指着那红衣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又看,道:“你……

你……莫非你就是……?”

红衣人不待她说下去,一手拉住她的前襟,“嘶”的一下,将阮氏身上仅有的一点亵衣扯了个粉碎,阮氏衣衫一破,从半空里一跤滚落地上,被那红衣人一脚踏住肚子,右手五指如钩,“噗嗤”一响,整个平掌已直插进阮氏雪白的胸膛,同时一圈左手,又是一声响,将左手五个手指尽都插进她的脑中,阮氏惨嗥得半声,早已气绝毙命。那红在人心尚不甘,右手在她肚里一掏一拉,竟把五脏内腑一齐扒了出来,血淋淋地摘下肝和心,从红布头套下面尽都塞进口里,略嚼了几下,全部咽下肚子去。

郑雄风目睹这一幕活吃人心的惨剧,心胆俱裂,靠在墙边,两腿都直在发抖。红衣人又把阮氏的尸身提起,捞起桌上的两只竹筷,左手把尸体对墙上一掷,右手竹筷抖手打出,“嗤嗤”两响,将阮氏直直地钉在墙上,这才回头看看陈焕文,格格笑道:“现在轮到你啦!”

陈焕文早被这一场惨绝人寰的表演吓得三魂出窍,但求生本能仍在,见红衣人转面冲着自己走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突的奋尽全身劲力,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抹头向房门就跑,口里大叫道;“救命呀,救……”

第二声“救命”还没叫出口,红衣人肩未见晃,一阵风似的卷到他的身后,也不抓他捉他,左手一举一落,“噗”的一声,又将陈焕文脑袋上加了五个指姆大的窟窿,陈焕文连半声也没再叫出来,腿一软,已经栽倒在地。

郑雄风见那红衣人又在动手剥衣,大约一样也要挖食人心,暗地忖道:“再下一个岂不轮到我了么,这时不逃,要待何时?”偷眼见红衣人正背向自己,一只手已经伸进那男人的肚内,郑雄风逃命要紧,闷声不哼,双脚用力一点地面,拧身“嗖”地穿窗而出,脚才落地,又猛提丹田之气,二次腾身,跃上了上房屋顶,哪知他脚才站着房檐,忽的抬头,却见那红衣人正面对面立在房上,手上还滴着血,却不知道是用什么身法抢先到了房顶的。他这一惊,两腿一虚,从房上翻身倒滚下来。

但他并没有跌到地面,身在空中,已觉得衣领上被人抓住,接着身形一顿,张眼一看,原来自己也被那红衣人如对付阮氏一样悬空提着,郑雄风可不如阮氏那等无用,虽然慑于红衣人一身奇奥难测的武功,但人在绝地,总要设法求生,郑雄风也顾不得以卵击石,见红衣人左手高举着自己,肋下敞虚,当即贯注全力于右臂,奋力一掌,劈向红在人的肋下“期门”

重穴。

这一掌关系他本身生死存亡,力道哪还小得了,二人相距又是如此的近,饶是那红衣人武功再高,相信也难以趋避。

哪知事实却大谬不然,郑雄风这奋力一击,看看掌心距他“期门”穴不过半尺左右,那红衣人就像肋下也长了眼睛一般,但只见他身躯一拧,左向外一带,郑雄风这一掌业已劈空,接着倒被红衣人轻轻一掌,拍在他的“关元”穴上,顿时全身瘫痪,劲道全失。

红衣人提着郑雄风,“嘿嘿”一阵得意的冷笑,大踏步走到院中大树之下,倒提着他的两腿,把个郑雄风当作棍棒似的,一提一推,郑雄风只觉得脑袋上一阵疼痛,眼前一黑,整个上半身已被插进树干里,隐约还听见那红衣人吃吃地笑着说:“多事的东西,让你小小吃点苦头吧!”

这以后,一直到铁笛仙翁和柳媚来救了他,其他可什么也不知道了。

郑雄风一口气把这段经过述说完,柳媚却不信地说:“这不对,那个红衣人把你插进树干里,只怕你的头早开了花了,哪能一点伤也没有?”

“铁笛仙翁”却道:“你不知道,这是一种隔物伤物的手法,习此功夫,可以执着别人的头部撞击岩石,直到岩石破碎,那人的头部却分毫无损,全凭行功的人将体内真力一直贯注到别人的头部,就像他自己用拳脚打击岩石一样,原非不可能的事,只是照你如此说来,这红衣人一身武功,当真已达化境,只怕当今世上,竟无人能敌了。”

柳媚不服眼气说:“我就不信信,像大师兄说的,那红衣人才不过二十来岁,就算他武功再强,难道凭师叔你和师父这种功力。还打不过他么?”

“铁笛仙翁”直摇头,道:“你只知道你师父和我就了不得啦,假若雄儿所说是真,别说你师父和我,只怕天下高手中,也难有人可敌,这人生性又如此残酷,如果站在赤发太岁他们一边,那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郑雄风道:“据侄儿看来,这人不会是赤发太岁一伙的,因为那茂源商店的一对狗男女原是和‘铁臂金刚’、‘飞鼠’李七一路,却统统被他弄死,看他割腹取心那种切齿痛恨的样儿,说不定和那狗男女还有什么深仇大怨也未可知。”

“铁笛仙翁”点点头,道:“这也只有走着再看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这一路护送顾府家眷,今后可得特别留神仔细,尤其媚儿的性子又燥又急,口没遮拦,以后要多检束,万不能再树强敌。”

柳媚红了脸,扭着身子撒娇,道:“唔,师叔你又训我啦,我什么时候替你惹了祸,我不依!”

“铁笛仙翁”笑着站起来,说道:“你少使脾耍赖,我原是提醒你点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现在时已不早,庆儿还在等你们,我陪你们去找着他以后,还得赶回天目山去一次,江湖上既然出现这种高手,不能不预先作个万全的准备。”

于是郑雄风重又进上房里找到自己的失剑,三人飞身上屋,由“八步赶蝉”郑雄风引路,向城北来寻“笑弥勒”鲁庆。

三个人展开轻身术,疾若轻烟,径趋城北一所荒僻的土地庙来,这儿本是那雄风和鲁庆相约碰面的地方。靠近城墙边不远,而且距顾玄同等落脚的客栈又近,三个人驰近离庙尚有十余丈,早看见“笑弥勒”鲁庆正在那儿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柳媚童心又起,道:“师叔师兄你们慢一步,等我去吓吓他!”

“铁笛仙翁”卫民谊忙追:“媚儿不许作怪……”

但他未及喝止,柳媚早已拧身侧跃,箭一般绕路掩向庙后去了,卫民谊只得苦笑着对郑雄风道:“这孩子,亏得你师父真能放得下心让她下山,将来不知道要闯出多少乱子来,雄儿,咱们脚下快些,别让你师妹真吓着了他。”

郑雄风笑着应了,两人脚下一加劲,三两个起落,已近庙前,“笑弥勒”鲁庆望见,忙赶过来向“铁笛仙翁”行了礼,说道:“师叔你们这时候才来,叫我好等,又不敢离开。”

郑雄风便问:“你追那龚彪可追到了吗?有没有找出他们另有什么落脚之处?”

鲁庆道:“那家伙脚程不慢,我直跟他将近五六十里,虽没有抓到他,却探得一件重要消息。”

郑雄风忙问是什么消息。鲁庆道:“我一直紧跟那贼子,出南门就转奔西南方,顺着大道追到千家庄附近,忽然失去这家伙的踪迹,于是我围着千家庄绕了老大一个圈子,却无意之间看到‘飞鼠’李七,李七那厮没看见我,于是我就悄悄跟在他身后,见他行到一间低矮的民房前面,敲门进去,是我掩近一看,可不是龚彪那贼也在那儿……”

郑雄风道:“那你为什么不截住他?”

鲁庆道:“你不知道,那房里可不止龚彪一个人,另外一个粗腰阔背的满头红发,嘴上长长留着胡子,还有一个瘦瘦个儿的,像是个教书先生的打扮,李七一进门,这冲着那个红头发的叫师祖,可不知是不是赤发太岁。”

“铁笛仙翁”惊道:“这样说来,果然那贼首也亲自赶来了?另外那个像教书先生的,是不是五十岁左右年纪,手里摇着一柄折扇,颚下少少有几根胡须,两眼特别有神?”

鲁庆直点头,道:“对!对!我还听得龚彪那厮称他什么金老前辈。”

“铁笛仙翁”猛的一震,轻轻说道:“果然是他,这煞星怎么也来了?”

郑雄风道:“师叔,这人是谁呢?”

“铁笛仙翁”咬牙说道:“这家伙是北五省有名的棘手人物,叫做‘酸秀才’金旭东,一身内外轻功都有相当的火候,表面看来文绉绉的,其实阴毒非常,其人一来,再加上赤发太岁亲到,已不是你们三个所能应付,看起来这仇是解不了啦!”

正在这时,忽的从店后传来柳媚的一声尖锐呼叫声,铁笛仙翁闻声大惊,急喝一声:

“快!”人已腾身拔起,扑向庙后,郑雄风鲁庆也各拔剑在手,飞身赶去,绕过土地庙,却见柳媚仍在一堆大石旁边,满脸惊惶地叫道:“师叔,快追,向那边跑了,我的头巾,他抢了我的头巾跑了!”

铁笛仙翁等三人这才注意到果然柳媚头上的包头布巾没有了,一头秀发,散披在肩上,再一看她手指的方向,仅见一条深红色的人影,迅凝电奔的消失在夜色之中,一阵阵夜风吹来,隐隐还听见声声清晰的笑声。铁笛仙翁只叫得一声:“你们稍待,万不可离开!”人已霍地凌空拔起,宛若一只大鹏,飞也似向那疾驰的红影直追了下去。

上集书中表到天目二老之一的铁笛仙翁卫民谊正询问笑弥勒鲁庆,关于赤发太岁裴仲谋与酸秀才金旭东在附近出现等事情,猛见那小庙庙后红影一闪,紧接着就听柳媚一声娇呼,铁笛仙翁心中一动,低喝声:“追!”一顿足掠身拔起,巨鹰似的直扑庙后。

他这应变身法,迅如电疾,已是够快的了,那知待他落身庙后,除了柳媚傻瞪着眼,木鸡似呆在那儿之外,那红影竟然一闪即逝,转瞬之间,已然失去踪迹。

卫民谊心下大骇,回头吩咐接踵赶到的郑雄风和鲁庆道:“你们守着你师妹,不许妄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觑定适才红影消失的方向,气提神凝,一伏腰,展开“陆地飞腾法”,人如轻烟,影赛飞鸟,以快捷无比的身法,直追下去。

那小庙后一片荒芜,枯树败草,腐木残叶,满眼尽是乱糟糟一大片废墟,然而无垠旷野,树木不多,一眼可以望出去很远,铁笛仙翁紧赶了数十丈以外,拢目四顾,都再没有发现丝毫影踪,不由诧道:“这人一身红色,分明是郑雄风口里所说的血影人,饶他再快,怎么竟能在转瞬之间,突然消失在这一片平原上,莫非他真是鬼怪幽灵不成?”

他的确不信世上还有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快速身法,能够在他多年修练的眼神之内,忽然失踪。

但他又不能不相信眼前这件事实,分明是一条人形,红色的,一转眼就不见,这叫他如何对自己交待呢,他怔了一会,翻身退回小庙来。

郑雄风和鲁庆正围着柳媚在问长问短,柳媚比手划脚,讲得津津有味。

铁笛仙翁问道:“媚儿,刚才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

柳媚正说在兴头上,闻言忙答:“师叔,你老人家没有追着吧,我看见这家伙,一身红色衣服就只两个眼睛露在外面……”

她还要向下说,卫民谊摆手止住她,然后缓缓坐在一块石头上,说:“你别急,先在心里把事情整理一遍,再慢慢从头开始,详详细细地说,这人有些什么特征,身材,口音,用什么兵器……一样一样来。”

柳媚长长喘了一口气,把兴奋的情绪勉强压制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本来想悄悄掩到庙后来吓吓鲁师兄的,哪知才转过庙侧,就见远远有一条细长的人影一闪,我虽没有十分看得清楚,但想到这人影来得奇怪,便忙拔了剑赶过去察看,绕了一团,却再没有发现人影,正要回来,谁知……”

柳媚正说到这里,铁笛仙翁倏地又摆手制止她说下去,脸下寒气森森,冷冷说道:“是哪一位高人,既是好朋友到了,干吗躲躲藏藏,不肯现身露脸呢?”

郑雄风三人一听,赶忙抽剑回身,果然看见从那庙顶屋脊上,哈哈笑着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瘦条身材,一身儒衫,手里轻摇一把描金折扇,稀朗朗几股胡须,年在五句左右。

铁笛仙翁一见此人,心头猛的一震,抢着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金兄大驾到啦,怎不下来谈谈,那屋顶上夜风甚紧,别凉着了你金兄斯文贵体。”

那人又是一阵敞笑,“刷”的一收揩扇,也未见他晃肩曲膝,业已轻飘飘落下地来,真个是轻若飞絮,着地无声。

铁笛仙翁趁他由庙顶落地之际,低声嘱咐身侧的郑雄风道:“你们快些退后,这家伙就是有名的阴毒人物‘酸秀才’金旭东,你们万不可出手,由我一人对付他。”

他这里刚说完,金旭东又是“刷”的打开折扇,摇了两摇,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承令侄往探千家庄,来去匆匆,过门未入,裴兄将命在下,专程回拜,想不到铁笛仙翁鹤驾也到了保定啦,真是幸会,幸会!”

铁笛仙翁也一面暗中戒备,一面镇静地笑答道:“金兄太客气了,老头儿还是今晚刚到咧。”于是话题一转,又道:“赤发太岁裴兄你们不在府中纳福,却千里奔波,不知却有什么紧要贵事待理呢?”

金旭东突的脸色一沉,道:“仙翁这话是明知故问?你们天目二老的空空大师和裴兄这段恩怨,难道仙翁还有不知道的么?”

铁笛仙翁道:“哦!金兄是说那多年前一场小小纠葛?那点小事,相隔多年,空空大师和我老头儿早已忘怀,不是金兄提起,老头儿真一时记不起来了……”

金旭东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冷笑说:“仙翁说得倒是轻松,杀兄之仇,辱徒之恨,恐怕就是你,也不能说得出‘忘怀’二字,就是今夜,仙翁还以长凌幼,以大欺小,折人家门人,这理又当如何说呢?在下姓金的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

铁笛仙翁见他那种狂妄傲慢的模样,心里也是有气,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金旭东既然跟踪鲁庆追到这庙后,岂是能够善罢甘休的,说不定赤发太岁等人也接着追到,打人不如先下手,凭自己功力,总还不致胜不了他一个“酸秀才”金旭东吧!

他主意才定,方欲觅机动手,先试试金旭东到底有些什么惊人艺业。旁边的柳媚姑娘早已按耐不住,抢着骂道:“你路见不平又怎么样,莫非还不服气,要拔刀相助是不是?别瞎了你的狗眼,当咱们是怕了你么?”

姑娘这一骂,果然激动金旭东的怒火,但见他双目中精光暴射,在柳媚脸上扫了一个眼,刹时面上杀机遍布,缓缓回头向铁笛仙翁冷笑道:“好哇,不愧是天目山空空大师的门下高足,学得这等伶牙利齿,目无尊幼,这就是你们天目的好教养,好绝学!”

说罢,蓦地发出一阵尖锐无比的凄厉笑声,“桀桀”的声音,震荡人的耳膜,铁笛仙翁知他先以内力震弦人心,必然会含忿出手,忙喝叫柳媚等退后,果然就在此时,酸秀才金旭东突的一敛笑声,倏地上步,右手折扇旋自肘后,左手一探,向柳媚香肩上疾抓而至。

铁笛仙翁潜运内劲,大袖猛挥,隔在柳媚身前,卷起一层无形的罡气护体,口里却笑道:

“金兄高人雅量,何苦对一个女娃娃,生这大的气呢!”

金旭东平时狂妄之极,一身功力,在北五省也是顶儿尖儿的人物,恶念一起,恨不能将柳媚当场毙在爪下,见铁笛仙翁面似劝慰挥袖掩护,心里一气,鼻孔里冷哼一声,非但不撤在掌,同时登掌吐劲,五指箕张,“噗”的一声响,将一只左手齐腕插入铁笛仙翁衣袖之内,紧接着甩臂一抖,“嘶啦”将卫民谊这只大袖,撕了个斗大的窟窿。

铁笛仙翁没想到金旭东竟然还有这等惊人的功力,一抓之力,居然洞穿自己护身罡气,这一位非同小可,连忙从大石上一跃而起,左臂横挡,将柳媚等三人拦过一旁,同时右手反转,从后领中拨出那只平时难得一用的乌铁长笛来。

金旭东当然也知道铁笛仙翁不是泛泛之辈,所以一抓之后,飘身早退,折扇半转,掩住前胸,冷冷说道:“仙翁莫非也要露一露江湖中难得一见的追魂十二笛么,姓金的何幸,今夜就要大开眼界了。”

铁笛仙翁右手姆指将铁笛夹在掌心,也是沉着脸道:“金兄武林名宿,我老头儿早有意要在手下讨教几招金兄的金罗神扇绝活儿。”

金旭东傲然答道:“那么就恕姓金的失礼了!”

手中折扇“刷”的一收,扇柄疾转,跨前半步,斜指卫民谊“将台”重穴。

卫民谊知道他这第一招必是虚招,倒提铁笛,旋身挫步,笛尖斜挂,“樵夫问路”半封半沾,左手中、食二指,贴着笛身一领,正迎着金旭东双目点到。

金旭东果然扇柄才递出一半,已经蓦然收招,折扇一翻,“刷”的张开,疾划卫民谊左手,口里却叫道:“仙翁何必藏私,把你那十二招追魂绝艺抖出来也让姓金的见识见识。”

卫民谊只轻轻冷笑,并不答话,铁笛急划,响起一片锐音,暗贯其力,横砸金旭东左肩。

金旭东喝了一声:“好!”晃肩让过,却将右手折扇一收,由下而上,反撩硬迎,他是成心想试试铁笛仙翁卫民谊究竟有多少实力,这一招硬接,在形势上自己是处在下方不利的地位,但他狂妄一生,还是存心冒险一试。

卫民谊见他居然这等小觑自己,竟敢由下而上硬接,不由得心里有气,喝了声:“金兄仔细!”手中笛立时又加了三成力道,铁笛带着锐风,疾砸而下。

笛扇相交,“当”的一响,火星四射。

卫民谊心头一震,右腕隐隐作痛,不觉暗地里骇然。

金旭东一招硬拼,被震得半条手臂又酸又麻,折扇向下一沉,险些把持不住,被震飞脱手,心里也忖道:这卫民谊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看来功力不在我之下,我单身在此,却不可涉险。

他念头一转,收扇后退,脸上堆了笑,道:“仙翁神技果是不同凡俗,姓金的钦佩万分,但现在天色不早,无暇多作揣摸,实深遗憾,今在姓金的此来,原是替咱们裴大哥传着一句,明日那顾玄同家眷一过望都,裴大哥就在清风店相候,仙翁有什么教言,届时请到那儿和咱们裴大哥当面晤谈,否则,姓顾的一家二十余口,只好先行留下头颅了。”

卫民谊怒道:“裴仲谋即算报仇,也只有往天目山找咱们两个老不死的结算,像这等截杀一家毫不会武的文人家眷,算得什么英雄行径。”

金旭东却笑道:“顾玄同虽不会武,仙翁却是天目二老之一,功力盖世,还可以作兰亭之会,彼此一决多年凶案,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么?”

说毕,一阵大笑,也不待卫民谊答言,拧身拔跃,飞也似隐入夜色之中,只有那一声声尖锐的笑音,还在静夜中四处激荡不已。

柳媚等齐声问:“师叔,干吗不追呀?”

铁笛仙翁摆了摆袍袖,苦笑说道:“你们只当金旭东是善与之辈吗?别说师叔今夜险些丢丑,明天这场约会,还不知道吉凶祸福咧!”

郑雄风道:“师叔,这酸秀才功力已是如此了得,不知道赤发太岁又如何,明天他们指明守候在清风店,你老人家看咱们应该作个什么计较,才不会吃亏在人家手里?”

铁笛仙翁沉吟不语,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话,论理这事最好能赶回天目山的了空空大师同赴约会,但时间上却不可能,要说单凭自己带了这三个小萝卜头护卫顾玄同家小去闯关,则何异送羊入虎口,单只一个金旭东已足够自己缠的了,何况赤发太岁一身武功更不在金旭东之下,郑雄风师兄妹三个也只能应付应付“铁臂金刚”龚彪和“飞鼠”李七辈,要想上正场子还差得远,敌我之势道一分析,更不由他不紧蹙双眉,愁在心里。

柳媚不知天高地厚,反而高兴地说:“你们盘算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守在清风店,咱们就硬闯清风店,他们也不过四个人,亏你们还是男子汉大丈夫,比不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胆子壮,有架就打吧,怕些什么?”

郑雄风剑眉一扬,说道:“谁说怕了来,偏是你一个人行,咱们都不如你?”

柳媚闻言也有了气,说:“好!你们不怕,现在咱们就先找上千家庄去,试试看谁行谁不行!”

铁笛仙翁突的把脸一板,喝道:“你们谁敢妄动,我先折了他的腿,这事非同儿戏,乱子已经够大了,你们再替我惹麻烦,看我不提你们回天目山叫你们面壁十年才怪。”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唉!你们那和尚师父也真是大意,像这种大事,却只叫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儿来办,今天要不是我老头儿到得早,你们早给人做了下酒菜了,还能在这儿逞狠赌强,比舌斗口么?说起来真叫人恨你们那师父,要说不着重徒儿,又何苦东一个西一个,又是男的又是女的收了这许多,千辛万苦调教出来,却送到这儿来填土!”

他越说越上了真火,实在心急而乱,勾引了满腹牢骚怨愤,郑雄风吓得不敢再出声了,柳媚却小嘴儿嘟得高高的,满面孔不以为然,又不敢出言顶撞的样儿。

事不关心,关心则乱。“铁笛仙翁”卫民谊空有一身精湛高深的武学,当局者迷,到这顾得前顾不得后的时候,也一时拿不定主意,这并不是说他真的害怕什么赤发太岁或者“酸秀才”金旭东,你就是叫他单人独骑去会会这两个厉害人物,血战一拼,想来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间题是这件事背后牵涉着顾玄同满门老小二十余口,一旦他处置失当,照顾不周,这二十几口全一个个要成了刀头游魂,剑下冤鬼,他身受空空大师付托之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思之再三,毫无善策,可怎么办才好呢?

蓦然间,他突然想起不久前曾现身的红色人影,这件事柳媚才说得一半就被酸秀才来从中打断,连忙叫过柳媚来,问道:“媚儿,方才你说到看见那红衣人,说到哪里?继续给我说下去。”

柳媚斜垂着头,用手玩弄着下垂的秀发,腰肢一扭,撒上了娇:“什么红衣人呀,我忘了,师叔你不是着急明儿的赤发太岁么?又管他红衣人黑衣人干吗?”

铁笛仙翁真拿这大妞儿没法,强忍住大气,正色道:“媚儿不许放刁啦,快把事情经过说说,这事关系明天之会甚大,快说快说!”

柳媚拿眼斜了郑雄风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还不服气吗?明天的事,还得问我咧。

她眼皮一转之后,这才说道:“我那时转过小庙,没有见着人,正要回来,忽然听得就在师叔现在坐着的石头后面有人轻轻一笑,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浑身红衣服的人已经直挺挺站在面前,全身像被一个红布套套着,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哦,那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的,连眼光也隐隐有些红色……”

铁笛仙翁忽然插口道:“他有多高身材,开口说过话么,口音是什么地方呢?”

柳媚道:“大的比我高一个头,没有讲话,只是吃吃地笑。”

郑雄风说:“我知道他的口音,他在那海货店后院曾经说过话,听来似乎也只是冀察一带人。”

铁笛仙翁点点头,又问柳媚:“那么你为什么发出叫声,难道他对你有什么举动吗?”

柳媚瞪了郑雄风一眼,说道:“不是他有什么举动,他原只立在我面前吃吃尽笑,是我想起郑师兄被他插在大树树干上的事来,只当他不是好东西,便挥剑要砍……”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却拿一双俊眼儿视着郑雄风,郑雄风满脸通红,好像关公似的,羞得无地自容。

铁笛仙翁追问道:“你拿剑砍他又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

柳媚听他师叔这一催,不由也红了脸,讷讷半晌,才说道:“说也奇怪,他那在眼好像铁做的一样,砍了几剑,不但没砍伤他,剑锋反而砍卷了,我一气,用了一招‘粉蝶戏芯’点他右腿,谁知道……”

铁笛仙翁不耐烦地问:“怎样了,快说呀!”

柳媚只得轻轻说道:“谁知道他只轻轻用左手一扣,便扣着我握剑的脉门,还,还用右手在我脸上轻捏了一把,我手上一麻,长剑脱了手,所以才叫了出来。”

郑雄风听了笑道:“后来呢?后来又怎样了?”

柳媚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谁要你管,你自己行,被人家藏在树干上。”

铁笛仙翁忙喝退了郑雄风,又问:“你别理他,说你自己的吧!”

柳媚说:“后来他就走了,一面笑着,一面拧身一闪,那身法真快,我只觉得红影一闪,他已经窜到十余丈以外了。”

铁笛仙翁听后,脸上渐渐泛起笑容,自言自语说:“唔!这么说来只是无心之遇,不会是仇家,这红衣人身负绝世武学,要是帮了敌人,却是糟透了。”

当下老少四人,就在小庙中暂歇了一宵,略一打盹,天已大明。

铁笛仙翁卫民谊把三个淘气的师兄妹唤到跟前,正色说道:“今天这一天,是咱们生死荣辱最后关头,你们师父又没有赶来,对方已知人物中,就有两名出色高手,以我们老少四个,已是难以胜得,何况尚有高人隐身暗处,敌友未明,胜负之数,实难逆料,但事至如此,宁可人亡,也要名在,现在你们就动身,必须抢走在顾家车辆头里,临敌之际,切记不要鲁莽出手,注意听我的示意行事,尤其是媚儿,要紧跟在我身边,知道吗?”

郑雄风和鲁庆唯唯受命。柳媚却一撇嘴,道:“师叔,你老人家偏心,我不干!”

铁笛仙翁脸色一沉,说道:“媚儿,这不是玩笑事,不许你使性子。”

柳媚没敢再出声,但依旧嘟着嘴,一扭身子,粉头低垂,那样儿像委屈之至。

铁笛仙翁也不理她,立起身来,整顿束扎停当,向郑雄风和鲁庆道:“你们从这里动身,先去清风店路上隐候,千万不可暴露身形,媚儿和我一起往保定城里转一转,看看顾家可曾动身。”

不提郑、鲁二人奉命往途中埋伏,单表铁笛仙翁卫民谊领着柳媚,取路直返保定城,柳媚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他总是师叔,所以不能不听他的,憋着满肚子委屈,随在铁笛仙翁身后,疾奔入城。

二人先在顾玄同寄往的客店前略为一转,见顾家尚未起程,车辆停放在店门口,几个车夫,围在一处吸烟闲谈。铁笛仙翁低声对柳媚道:“看样子他们一时还不致启行,咱们且先找个地方用了早点,再来守候。”

柳媚道:“我不饿,师叔你自己去用吧。”

铁笛仙翁略为沉吟,笑道:“好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但这一次可由你使性不得,你在这里守候着,不许离开半步,我去去就来,再换你去用饭。”

柳媚点头道:“知道啦,你老人家快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连这一点还不省得么?”

铁笛仙翁笑笑摇摇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觅店用饭去了。

柳媚独个儿守在附近,她也知道这件事情严重,不敢擅离,探头看了看客栈门前,还是老样儿,百无聊赖,她轻轻用脚跟着路旁的碎石子,低着头胡思乱想。

这时天色尚早,街上一片冷清清的,一般商铺都还没开门,柳媚隐在客店对街转角处,不时偷眼望望店门口那几辆停放的车子。

突然,从街头上转过来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这孩子年幼身小,却在背上背着一个和他身材不成比例的大包袱,快步行来,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之态,但仍掩不住唇红齿白,一副逗人怜爱的天真活泼模样儿。

他急急行到柳媚近身之处,突的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柳姑娘,小手抱拳,露齿笑道:

“敢问姐姐,可知道这保定城里有一个姓秦的,开着一间海货店么?”

柳媚正闷得慌,见这小孩子居然识礼知趣,小嘴又甜,便也笑着答道:“这儿姓秦的多啦,你问的是那一家,是个甚么模样,住在哪一条街上的?”

她原也不知道什么海货店,姓秦的人,只不过觉得这孩子好玩,自己又没事干,逗着他玩儿的。哪知那孩子听她问得这样详细,只当她对这保定城真的很熟识,当下站定身子,放下背上的包袱,说道:“我也不知道街叫什么名字了,但我听我师父说,我父亲姓秦,母亲姓阮,原先不住在保定,后来从飞狐口外和一个姓陈的搬到这儿来住,开了一家海货店,姐姐你可知道有这么一家人的么?”

柳媚问:“那么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道:“我姓秦,叫秦仲。”

柳媚又问:“你还有师父?你师父又叫什么名字呢?”

那小孩一听她问他师父,却忽然面露惊疑,双眼射出两股摄人心弦的异样光芒,但那光芒只是一现即隐,随即面上也恢复了常态,笑着道:“我师父不许我随便告诉人名字,他老人家还说,现在世上坏人太多了,乱报师承容易招来麻烦哩!”

柳媚闻言,把这自称秦仲的小孩仔细打量一遍,却看不出他是个会武的样子,遂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随意说道:“那么,你叫我从哪里知道你要找的人呢?说不定我也是坏人,你别问我吧!”

那孩子又向她上下细看,笑道:“我看姐姐却不像个坏人,而且还是个学武的,对吗?”

柳媚笑道:“不错,但我看你倒不像个学武的人,你要不肯说出你师父的名字,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

那小孩犹豫再三,问:“那么,我若告诉了你我师父的名字,你是不是能告诉我要找的地方呢?”

柳媚素性刁蛮,那管后果,随口答道:“那是当然,你先说吧!”

小孩道:“好吧,我就告诉你,我的师父,人称摩云上人的便是。”

柳媚听得浑身一震,拿眼仔仔细细把这小孩一阵打量,心下里十分不信,因为陕西秦岭摩云上人乃武林中少数几位高年长老之一,技源少林,精研独创的一套摩云掌法,八十一路追风拐,三十四式飞龙剑都是当今武林难得一睹的绝学,更兼奇奥难恻的摩伽术,摄空步法,尽皆从未遇到敌手,柳媚常听师父言谈,知道这摩云上人乃今世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眼前这小孩子,毫无会武的迹象,怎会是他的徒儿呢?她满心狐疑,一时忘了说话。

还是那孩子道:“姐姐,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该你告诉我要找的海货店了,你怎么不说了呀?”

柳媚古怪灵精,心眼里一转,忖道:“师权不是说嫌人手太少吗?这孩子如果真是摩云上人门下,武功一定差不了,何不如此如此,约他一齐前往清风店,也多得一个有力帮手。”

主意一定,便笑道:“你别缠住我,现下我有要紧事须要守候在这儿,那能抽得开身,且等事情完啦,再去找你妈吧!”

小孩瞪了眼,问:‘那么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多久才能办妥呢?”

柳媚俏相一转,道:“难说,这件事棘手得很,说不定事情不成,倒把命送掉了,所以我没有时间和心情帮你忙了,你自己再去找找着吧!”

小孩道:“那你也得告诉我该向哪里去找才行啊!”

柳媚故意做得不耐烦,说:“唉呀,你怎么这样会缠人的?告诉你吧,从这边去,向左一转,再向右一转,再过去六七间房,再向东拐弯,再向西靠右手数,经过第七条弄堂,再向左……”

她随口胡诌,那小孩怎记得许多,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头,道:“姐姐,别再转啦,你说得再多,真要把我给转糊涂了,这样好不好,你有什么重要事,我先帮你办妥了事,你再带我去找我妈,好不?”

柳媚心中暗喜,但还故意取得讶然说道:“哟!你当是吃糖那么方便么,这是动刀动枪,要命的玩意儿,你一个小孩子家哪能帮得了忙。”

小孩子十个有九个半不服人家说他小的,果然这秦仲被她两句话激动了好强之心,小眼一瞪,气道:“你别看不起我,刀枪剑戟,我整天当灯草玩儿的,别看你是个大人了,跟我比比还不定谁行谁不行呢?”

柳媚心想,对,先试试他的份量也好,便道:“那咱们比划比划,你要能胜得了我,才能帮忙我办事办完事,我才能带你去找你家里的人。”

小孩童心一起,把大包袱随手向身后一扔,脚下不丁不八,端好架式,两只小手,右拳左掌,掌横前胸,拳隐腰肋,口里说:“来吧,咱们喂两招试试。”

柳媚看他那开招之势,果然是少林家数,暗暗欢喜,但她担心师叔要是回来,看见自己和这小孩过招,准得挨一顿训,说不定倒拆穿了自己的谎言,当下眼珠一转,计又上心,道:

“这几大街上,来往人多,又在白天里,叫人看见是当咱们真打架哩,要比划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去才行。”

小孩道:“随你吧,我听你的就是!”

柳媚叫他背起包袱,领着他避开铁笛仙翁去用餐的方向,飞步绕出城外。这孩子背了那么大一个包袱,但却健步如飞,丝毫也没落后柳媚半步。

等到铁笛仙翁用毕早餐,回到守候的街口,不见了柳媚的人影,这一惊非同小可,看看对面客店门前,顾府家小均巳纷纷上车,马嘶人嚷,立刻就要启程,铁笛仙翁急得摸耳搔头,眼看着顾家已经动身出城了,还未见柳媚影儿,气得卫民谊直跺脚,唉声叹气道:“唉!这孩子,这孩子!”

他正急得六神无主,柳媚却远远的急急奔来,还在老远,就挥手叫道:“师叔,快些,他们已经动身出城啦!”

铁笛仙翁一肚子气,本要责骂她几句,但一看她满脸灰头土脸的,衣服上也满沾泥土,活像在地上刚打过滚才爬起来,诧道:“媚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柳媚笑着弹掉身上脸上的灰土,道:“师叔,你别管,咱们快追车辆出城,等一会有得热闹给你老人家瞧就是了。”

铁笛仙翁被她这神秘劲儿弄糊涂了,再三追问,她却死也不说出来,只一连声催着快走。

卫民谊拗她不过,只好依她,两人才出了城,柳媚看见路旁有一家卖酒的小店,却又拉住卫民谊道:“师叔,他们车辆走得慢,总得近午才能赶到千家庄,最快也要黄昏才能过清风店,咱们先喝点酒再走好吗?”

卫民谊奇道:“咦,叫你去用饭,你说不做,刚才还催我快走,现在又要喝酒了,你这丫头到底在捣些什么鬼?”

柳媚笑道:“人哪能算得着后事,刚才不饿,现在用啦,好师叔,你买杯酒给我喝不行吗?”

卫民谊气又不是,笑又不是,说道:“你这丫头也真淘气,并不是师叔不舍得买酒给你喝,实在这事情还难卜吉凶,你两个师兄尚在前面伏侯,强敌就在近处,亏你还有那心情喝酒。”

柳媚拍拍胸脯,道:“放一百二十个心,天大的事,自有媚儿给你老人家分担,保准出不了错就是,现在喝酒要紧。”

不由分说,拉了卫民谊直入酒店,要了半斤上好花雕,一盘冻牛肉,和卫民谊干杯对盏起来。

卫民谊心中纳闷,却不便过份追问,一则他自己是长辈,须得镇静和保持那一份尊严,二则他心里明知柳媚人小心眼多,没有绝对把握,她也决不敢如此做作,这件事不同儿戏想来她也不敢因此误了事的,但他尽自寻思,却猜不透柳媚凭藉什么如此自恃,连赤发太岁和酸秀才金旭东等高手也不放在心中。

爷儿俩尽喝闷酒,转眼半斤喝光了,柳媚又叫店家再来半斤。卫民谊实在闷不住了,说道:“媚儿,别喝得太多了,等一会还得拼命呢!”

柳媚几杯酒下肚,粉脸上泛出朵朵桃红,红里透白,娇嫩无比,星眼斜睨,笑道:“师叔,告诉你老人家放心喝酒,天塌下来自有我媚儿顶着。”

卫民谊正在无奈,心里面暗暗着急,表面上又说不出来,就在此时,突然柳媚脸上笑容一敛,直着眼望着店门口,卫民谊回头看时,也顿感眼前一亮,原来一个剑眉朗目,英姿挺拔的少年公子,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马鞭,临门而立,正向店内张望。

卫民谊老跑江湖,眼光何等老到,这少年人一现身,眼中神光内蓄,蜂腰猿臂,步履沉稳,英华敛隐,必是个身负绝学的武林高手,但他趁那少年缓步进店之际,偷眼见他身边并无刀剑兵刃,而且手上脸蛋上,那皮肤又红又嫩,真是吹弹得破,又绝不像是个千锤百炼,吃苦耐劳的武林人物。他以为柳媚卖的关子大约就在此人身上,但柳媚脸上也是一副惊异之色,那少年傲然进店,寻了靠里一个座头坐下,与柳媚二人又像并不相识。

那少年落座之后,要了酒菜,自斟自饮。柳媚忘了吃酒了,一双俏眼尽在人家身上打转,粉面上时喜时诧,令人无法捉摸。

铁笛仙翁卫民谊看在眼里,肚子里直纳闷,又过了一会,柳媚悄悄向他低声道:“师叔,这人眼神好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卫民谊奇道:“真的么,你再记记,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柳媚道:“奇怪,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们二人低声谈论,声音极是低微,谁知那少年恍然听见了,微微笑着自言自语说道:

“唔,的确像在哪里见过,还有些似曾相识嘛!”

柳媚脸上一红,忙低了头自顾喝酒,谈论就此中止。但那少年却兴味盎然,依旧含着笑意,仰头干了一杯酒,忽然像被酒呛着,一声咳嗽,头一摇,竟把满口酒全都喷向墙上,说也奇怪,这一口酒射到墙上,每一滴泪酒都射进墙壁内,不歪不斜,清清楚楚在墙壁上嵌着两个字“媚儿”。

柳媚一见,心中大怒,正要发作,却被铁笛仙翁卫民谊示意拦住,卫民谊见人家露了这一手功夫,分明是遇着高手在故意相戏,当下不慌不忙,深深吸了一口气,假作打了个呵欠,头一偏,对准墙上“呼”的一吹,立时将那酒粒射成的两个字吹得平平的,仅只在粉墙上留下两块深约半分的凹印。

那少年似乎无动于衷,低沉沉咳嗽一声。这一声咳嗽沉闷震耳,连铁笛仙翁听得亦是浑身一震,急忙回顾,见那白粉墙上此时又清清楚楚现出“媚儿”两个字,原来少年借这一声咳嗽,震脱墙上白粉,将原先用酒激射在上面的字迹重新显露了出来。

卫民谊看得老脸发燥,敢情这一比试内力,自己竟然落败,自己适才吹的那口,仅只把字迹表面抹平,实际上酒力已深达墙内,居然未能发觉。

柳媚凤眼圆睁,注视着师叔和那少年的一举一动,现在见师叔老脸泛红,知道被人家吃瘪了,芳心一怒,霍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待要发作。

谁知那少年却适在此时,哈哈一笑,从坐上也站了起来,叫道:“店家,看账。”

随手掏出一锭总有十来两重的银子,抖手打向墙上,“噗”的一声响,端端正正嵌在“媚儿”二字中间,墙上白粉被这银锭一震动,立时纷纷下落,转眼之间,那两个字迹也一齐隐去了。

少年从桌上取了马鞭,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门口,没等柳媚来得及骂出口,却有意无意地说道:“逞什么狠,等一会有得热闹瞧呢!”

语音未毕,外面一阵“得得”马蹄声响,显见人象已经去远了。

柳媚气得满眼全是泪水,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铁笛仙翁卫民谊怔怔出神,被那少年临去的一句话弄得担心万分,这少年武功卓绝,听他适才口气,莫非真是赤发太岁一党的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卫民谊尽管担了满腹心事,也只得催促柳媚快些动身,结账离店,顺着大道,赶向望都而来。

穿过望都,再前便是清风店。

卫民谊和柳媚在望都城内略为一转,发现顾府车辆正停在一家酒店门前,大约是明目张胆打尖。便向柳媚道:“趁他们歇在这儿,咱们紧赶一程,先会会赤发太岁,这一场激战,决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最好能在顾府车辆到达之前,弄个了结。”

柳媚道:“但是赤发太岁究竟隐在清风店什么地方,就凭咱们两个人去,假如人家不理不睬,却到哪里去找架打?”

铁笛仙翁笑道:“那你放心,赤发大岁不是偷鸡摸狗的人,就怕咱们不敢惹他,还有找他不到的!”

爷儿俩穿城而过,抢在头里,直扑清风店。

果然,才离望都不远,迎面路上已如飞地来了两骑快马,马上各驮着一个劲装汉子,柳媚眼尖,早一眼认出正是“铁臂金刚”龚彪和他那宝贝徒儿“飞鼠”李七。

柳媚急向铁笛仙翁说道:“师叔,咱们先下手为强,放倒了这两个宝货再说。”

她没等铁笛仙翁答话,早已拧身飞纵,迎向前面奔来的两人,途中翻玉腕,撤下了背上长剑。

龚彪和李七伏腰赶路,没注意到柳媚闪身已到近前,这姑娘是存心不客气了,人到剑到,招呼没打一个,长剑“白蛇吐信”已径刺龚彪左腿。

飞鼠李七一眼看见,忙喝了一声:“师父留神!”

反手一带马鞭,圈马横闯,急待来援,铁臂金刚龚彪亦已惊觉,忙不迭一收腿,腾身离鞍,飘落地面。

柳媚这一剑,正戳在马肚子上,那匹马厉嘶一声,直向前闯了十来丈远,才扑倒地上。

龚彪脚落地面,身上还在直冒汗,怒喝道:“小婊子养的,你这样偷偷摸摸,暗算大爷,还要脸不要脸!”

这时,飞鼠李七亦已勒马下地,站在龚彪身侧,低声说:“师父,要动手就快,那边还有一个老头儿咧!”

龚彪一回头,果见铁笛仙翁卫民谊背负着两手,缓步正向这边走来。

他可明白这老头儿就是天目二老之一,别看距离尚有十来丈远,只要自己这里一动手,人家眨眼即可赶到,不得已,强把一股怒火反而按了下去,接着喝道:“咱们是奉命前来知会,你们干吗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就暗算咱们?”

柳媚哪听这些,骂道:“放你的屁,过手递招,谁还先给你下贴子不成,你自己狗眼到哪里去了,看剑。”

说着又是一招“潮泛南海”挥剑直上,径取铁臂金刚。

龚彪被她这种蛮不讲理的举动激怒,晃肩让过一剑,反掌疾拍,也还了一招。

这时,铁笛仙翁已然到了近前,连忙喝住柳媚,向龚彪说道:“你们是奉了赤发太岁的命令,来这儿传话的么?”

龚彪道:“正是,咱师父说,现在清风店恭候你的大驾,你们要是不惧,就请立即赴清风店一会,再迟,可怪不得咱们要对姓顾的不客气了。”

铁笛仙翁谈谈一笑,道:“我们这不就是来了吗?这话除了你师父和金旭东那酸丁,还有谁说的?”

龚彪道:“岂止师父和金师叔,还有……”

飞鼠李七却插口道:“你们别打听,少时自然看见,咱们不用废话,就在清风店恭候你老大驾了。”

龚彪恶慢慢向柳媚道:“杀马之仇,咱们也等等一并算吧!”

说了,两人飞身上了李七那一匹马,加上一鞭,绝尘回驰而去。

铁笛仙翁轻轻冷笑,对柳媚道:“听见吗?除了那两个魔头,另外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人物哩,今天单凭我这老骨头,只怕凶多吉少。”

柳媚笑道:“你老人家怕什么,等会你不用出面,看我的好了。”

铁笛仙翁也笑道:“这丫头,说话真没大小,师叔走南闯北,怕过谁来,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做什么事都不能胡来的。”

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了清风店大街,这清风店不过是个途中小镇,没有三个条街,一进镇口,就见从一栋土房后面闪出来两个人。

铁笛仙翁遥遥望见,用手一指,道:“媚儿,那不是你两个师兄么?”

柳媚看时,果是郑雄风和鲁庆二人。他二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匆匆向卫民谊行了礼,道:

“师叔,咱们得早作准备,人家来的人真不少呢!”

卫民谊本来已够紧张,听了这话更吃一惊,忙问:“你们看见可还有些什么人物么?”

郑雄风道:“我们从一早来到这左近,不敢过分靠近镇上,但暗中观察,决不止赤发太岁和那个酸秀才,另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和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儿。”

铁笛仙翁听了,更加了一层烦恼,但事已至此,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闯闯看了。

四个人才一脚踏进镇上大街,不觉都暗地奇怪起来,清风店上家家闭户,所有商店全部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连一个鬼影也没有,卫民谊纳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从街头上闪出飞鼠李七,当胸一抱拳,笑道:“卫老前辈不愧信人,说到就到,还临时又加了两位,家师祖吩咐,请这里来!”

卫民谊敞声哈哈一阵大笑,道:“看来敢情姓裴的还真有不小的势力,居然把清风镇百姓都轰回了家,比地方官儿还威风嘛,咱们既来了,少不得要扰他一次,你请前面带路吧!”

李七冷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向左一转,领着四人来到一片广场前,这四人抬头一看,乖乖,场子上人家早等着了呢。

这是一个赶集的空场,四周都是民房,场子约有十余丈方圆,靠东一边,是几棵参天大树,树下大概是平时乡人乘凉的地方,放着床一般大小几块青石,这时候,青石板前并肩站着四个人,除了裴仲谋和金旭东立在中间,另外一左一右果然还有一个瘦高个儿,一个黑脸汉子,铁臂金刚龚彪侧立在四人身后。

铁笛仙翁领着三个师侄,来到场中停住,柳媚一双眼,尽向四周乱张望,脸上有些焦急。

裴仲谋笑着向卫民谊一拱手,道:“仙翁,怎么就只你一人带着三个小娃娃,那空空大师呢,难不成他还不肯赏裴某人这份薄脸?”

卫民谊见他明知故问,冷冷一笑,道:“空空大师俗务烦忙,一切托了我老头儿,裴兄有什么废话,尽可赐告。”

赤发太岁裴仲谋哈哈大笑,说道:“好,好,正主儿虽没能来,有仙翁在这也是一样,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为多年来裴某有一位兄长,不知何故,被空空大师手刃毙命,多年来裴某人久有一访大师之心,一直未能偿愿。

常言道: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裴仲谋承空空大师如此厚赐,如要就此搁手,今后也不用再在武林中立足求生了,今天借处顾的路经此处之便,裴仲谋意欲一过天目二老,彼此了断昔日恩怨,可惜空空大师却不肯偿裴某这份薄面,仅差了三个门下弟子,出头应付,难道说如此一来就能闪卸当年杀兄之仇了吗?”

铁笛仙翁听了,冷笑一声,道:“那么姓卫的要请问一句,即算空空大师与令兄结有血仇,又与姓顾的什么相干呢?”

裴仲谋浓眉一剔,道:“杀人兄长,人亦杀其兄长,何况姓顾的贪赃有年,曾以卑劣手段,强占了一件至宝。”

卫民谊诧道:“什么?还有什么至宝?”

裴仲谋桀桀怪笑,道:“仙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姓裴的今天除了代兄报仇,还得烦请那位姓顾的,献出东矮国朝贡珍品,被他私下里侵吞的‘九龙玉杯’。”

卫民谊不禁大奇,他只当赤发太岁目的只在替兄报仇,寻不着空空大师,气出在顾玄同身上,可莫不知道这其间还牵涉到什么九龙玉杯,当下微微一怔,随即道:“裴兄如此说时,倒显得姓卫的不足延担此事了,现在姑不论什么九龙玉杯,单只以昔年这段血仇来说,裴兄可有什么高明之见,可以彼此作个公平合理的解决?”

这时,赤发太岁身旁那黑脸汉子大声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杀人偿命,血仇血了,废话些什么?”

铁笛仙翁一沉,道:“这一位是谁,恕老头儿眼拙,还没有拜识过。”

那黑脸汉子显然是个粗人,闻言不待裴仲谋正式替他介绍,早厉声道:“咱姓鲍,人称双头蝎子鲍充就是,你不认识咱,咱可认得你是天目二老的什么铁笛仙翁老头儿。”

裴仲谋忙接着替他们介绍那瘦高个儿:“这一位马兄,人称九尾龟马步春马老师,也是北道上成名多年的师傅。”

卫民谊全神注视了那姓马的一眼,马步春傲然而立,不理不睬,大刺刺地。

柳媚心里先有了气,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架子倒不小!”

马步春听在耳里,也没说话,也没生气,仅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卫民谊暗地对这马步春留上了意,忖道:凡是这种怪里怪气的家伙,武功必有特异之处,这人只怕倒是个劲敌。

裴仲谋为他们介绍已毕,笑着说道:“鲍兄所说也是正理,仙翁今天既代空空大师出头,少不得要多多得罪了。”

铁苗仙翁慨然答道:“卫的既然敢来,就是没准备全身回去,裴兄只管划出道来咱们舍命总要奉陪。”

双头蝎子鲍充又道:“划什么道,手底下见真章,强存弱亡不就得了,咱就见不得这种抖文当酸的……”

他说到这里,一边的酸秀才金旭东拿眼横了他一眼,鲍充大约也知道自己说溜了嘴,连忙把下面的话又咽回喉里去了。

裴仲谋接着道:“就是这样也好,裴某人今天如果落败,从此不再提杀兄往事,但仙翁如果失手呢?”

卫民谊朗声说道:“姓卫的如果不敌,自愿横剑自刎,但却请裴兄高抬贵手,放过姓顾的家小和这三个年轻娃娃。”

柳媚三人听了,全都吃了一惊,各用惊异的目光回顾铁笛仙翁。

裴仲谋哈哈大笑:“仙翁义薄云天,姓裴的好生佩服,不过,要是仙翁一时失手,咱们其他的全可搁开,只有两件东西不克应命,还得请仙翁见谅。”

卫民谊道:“两件什么?”

裴仲谋笑着伸出两个指头,道:“就是那九龙玉杯和顾玄同本人头颅!”

第 四 章  赤发魔君

铁笛仙翁卫民谊不听尤可,一听人家居然把自己一条老命看得这样微贱,不由怒火上升,阴阴一笑,道:“裴兄好大的口气,只怕你未必能办得到吧!”

裴仲谋亦是狂笑数声道:“行不行只等手底下分晓,时候不早,多说无益。”

说着,缓步就向场中行来。

酸秀才金旭东横臂一拦裴仲谋,说:“裴大哥且请稍待,姓金的昨夜还有一点未了之情,要向仙翁讨齐咧。”

他拦住了裴仲谋,“刷”的张开描金折扇,一摇三摆地踱出场中,扇面一转,深深施礼,向卫民谊笑道:“仙翁义胆雄心,委实令人钦佩,赌命之事,咱们且放着慢谈,姓金的昨夜承仙翁概允赐露追魂十二笛招,只惜时不我待,未能尽兴领略,现下还想冒昧请教,也叫在下开开眼界如何?”

卫民谊心知不能善罢,钢牙一挫,屏退郑雄风等三人,反手从袖内取出铁笛,含笑说道:

“裴兄说得妙,咱们过门少些吧,金兄就请赐招!”

金旭东阴阴道了声:“有请!”更不多礼,折扇一收,“击鼓催舟”直奔面门。

铁笛仙翁心有成竹,神凝气定,横跨半步,让过扇头,却并不还招。

金旭东一招走空,转腕探臂,扇柄倒转,又是一招“奇兵突出”戮点“气门”重穴。

卫民谊一声转笑,仰身半侧,两个脚跟在地面上一旋,硬生生将身子平空挪开三尺,恰巧又将这一招“奇兵突出”让过。

酸秀才不由暴怒,厉啸一声,左拿一领眼神,右手折扇突然张开,平伸而出,似欲截划面门,但扇出一半,倏然便转,石火电光的一顺扇面,竟用控钹手法,疾扫右臂,这一招,名叫“云封南山”,正是金旭东绝技九九八十一招金箩神扇之一。

卫民谊存心要抖露绝学,见他扇如电疾,令人趋避不易,连忙猛吸一口气,脚下倒蹂七星,晃肩丢臂,从他扇风中一穿而过,巍巍站到金旭东后侧,但却倒提铁笛,依然没有出手还招。

金旭东亦是成名露脸的人物,一连三招,连人家衣服也没能沾着半片,这张老脸还向哪里放,这一招“云封南山”又被闪开,只得收扇抽身,跃退五尺,山羊胡子直吹,回声喝道:

“仙翁一味相戏,是看不起姓金的这两下粗招,不配和仙翁过手吗?”

卫民谊笑道:“我老头儿与金兄无仇少怨,实不愿孟浪出手,彼此结这莫明其妙的冤家。”

金旭东闻言,一时答不上话来,本来嘛,人家正主儿全不在,旁边人倒拼上命了,金旭东和裴仲谋也不过朋友,似乎真不值得抢先出手,树这份强敌。

他心里一犹豫,尽顾得沉思,忘了说话,这一来早激怒了旁边那位粗人双头蝎子鲍充。

鲍充见金旭东被卫民谊几句话稳住,出声不得,大怒叫道:“喂,姓金的,你干不干?

不干快退下来咱们还等着呢!”

金旭东听了,再也无法沉吟,“刷”的收拢折扇,腾身前扑,扇尖暴点铁笛仙翁左胸“将台”穴,同时口里喝道:“仙翁休再示惠,尽请放开手吧,切磋武学,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么?”

卫民谊长叹一声,也不再问让,手中铁笛反撩,“当”的格开折扇,黯然道:“那么咱们就印证印证,点到为止!”

二人搭上手,全以快速身法相搏,一个扇如长河,滚滚翻翻,一个笛似游龙,穿插腾跃,折扇带着劲风,铁笛挟着锐啸,正是半斤八两,眨眼已是四十招。

鲍充在旁边看看,黑脸上浮着笑意,点头道:“这才对呀,咱就最看不惯点头晃脑的,没动手先客套一大堆……”

这时候,突然没声没响的从那棵大树上唏哩哗啦滴下一滩水来,不歪不偏,刚好全淋在鲍充头上,鲍充话尚未说完,被这一阵水淋,忙不迭住口跃避,扭头向上一看,可把个双头蝎子气得哇哇乱叫,真是五脏冒火,七窍生烟,原来这一阵水,却是一个家伙站在树上向下撤的尿咧!

鲍充连呼带吐,恶声骂道:“王八蛋,兔崽子,尿尿也不会找个地方,他妈的,还不给老子滚下来,呸,奶奶的好臭。”

骂声未毕,树上嘻嘻一笑,悬空筋斗翻落下一个人来,柳媚只当是她安排的帮手,哪知一看这人却是三十左右年纪,五短身材,高不过四尺,一个脑袋,倒有巴斗大小,狮鼻环眼,模样儿十分可笑。

这矮子貌虽不扬,却系中原出名的侠盗,名叫“缺德鬼”方大头。

方大头一身武功,得自异传,高来高去,专门劫富济贫,只因他生性诙谐,最好作弄人,有时作案的时候,将那富家姨太太,浑身小衣都偷个精光,使人连床也无法下,有时专趁那些富室妻妾偷人养汉的时候下手,非单劫去财物,还把一对狗男女赤条条用绳缚住,吊在梁上门前示众。

这方大头还有一桩奇怪的嗜好,就是专门收集女人的肚儿,他无论作案不作案,只要见着漂亮妞儿,必设法施展妙手空空,把人家贴身肚儿偷到手,但有一桩好处,就是决不犯淫,只为他这个恶作剧的嗜好,所以江湖上道他一个美号,就叫“缺德鬼”方大头。

再说方大头从树上翻筋斗飘身落地,一只手还提着裤头儿,涎脸向鲍充笑道:“鲍大爷,多多原谅,实在是你老人家中气太足,方才吼那穷酸的一声,吓得在下委实憋不住,这才撒了一泡屎,可千万没想到,你老多担待!”

鲍充闯荡江湖,却是识得这缺德鬼,闻言怒道:“放屁……”

方大头连忙笑道:“鲍大爷明察,小的就只撒了泡尿,并没敢放屁。”

这几句,逗得郑雄风和柳媚等都暂时忘了正在拼命的师叔,忍不住都“噗嗤”笑出声来。

裴仲谋突然欺身上前,厉喝道:“姓方的,咱裴某人可没有开罪阁下的地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故弄玄虚,是要挑裴某这段梁子吗?”

方大头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儿,笑着一抱拳,道:“啊!裴老师,你这话叫在下哪能受得起,在下这几日没有生意上手,躲在这树上打盹打了好几天了,要不是方才鲍大爷这一声吼,还不知要几时才醒呢!”

裴仲谋明知他是在胡诌混说,只得放平和声音,道:“那么方兄且请回避,今儿裴某有要事待理,方兄高人犯不上淌这混水,你就请吧!”

方大头也不答话,忽然“啊呀”一声,叫道:“不好,我又要出恭了,那一位有草纸借两张使使,稍等加倍奉还。”

人家这是来拼命的,谁会准备了草纸,方大头抱着肚子在场子中转了两转,突然一伸手,竟将一旁傲然而立的九尾龟马步春头上包头英雄巾好了下来,笑道:“高个儿,抱歉,借你这缠头布用用,赶明儿我买条新的陪你!”

马步春从一开始就是那一副阴阳怪气,要死不活的德性,哪料到“缺德鬼”旁人不找,专找上他,万万不防,被方大头一把抢去头巾要拿来擦屁股用,倏地一声大喝,肩头微晃,探臂便向方大头肩上抓来,口里喝道:“矮子,你是找死!”

缺德鬼滑溜之极,罗盘腿一晃一楞,反从马步春肋下穿过,顺势在高个儿屁股上摸了一把,笑道:“嗯,肉好多,人瘦屁股倒肥,谁能养儿子!”

马步春暴跳如雷,两只手左抄右拦,东扑西抓,恨不能捉往活劈了这矮子,可惜缺德鬼方大头大脑袋直晃,人却像烂泥里的泥鳅,滑来滑去,哪里捉拿得住。

九尾龟杀机陡起,厉喝一声,左掌“开山导流”,右掌“劈牛分鬃”,力贯双臂,呼的同时打出,刹时间场中狂飙顿卷,对准方大头,立下杀手。

震天价一声暴响之后,尘土飞扬,弥漫满天。

风沙过后,众人睁眼一看,除了地上深深印着两个土坑之外,哪还有方大头的人影。

柳媚只当那矮子被他劈成飞灰了,岂知略停了一会,树上人影一闪,方大头又从上面飘然落地,仍是那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手里拿着马步春的英雄巾,笑道:“高个儿,怎的这么不经耍,你是真干啦!”

赤发太岁裴仲谋了解缺德鬼方大头一身功力,似乎并不比马步春会差了多少,如果容他们继续下去,势必要增加一个强敌,现下酸秀才金旭东虽仍在激战之中,意志已是动摇,敌我消长,后果堪虑,便忙抢出拦住怒火万丈的马步春,然后向方大头道:“姓方的,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件事到此就算拉倒,你老哥有事请便吧!”

鲍充听了,嚷道:“不行,他手上还抢了人家的东西哩,叫他留下来!”

方大头毗牙一笑,说:“还你就还你,被你们这一嚷嚷,我肚子也不痛了,屎也不想拉了,喏,擦屁股的玩意拿去吧!”

他把马步春的一顶英雄巾平伸过来,但马步春还在气头上,哪肯伸手去接,鲍充跨前一步,粗臂一控,要做好人,说道:“好,你交给我也是一样。”

谁知鲍充手掌还没接触到英雄巾边沿,方大头“嘻”的一笑,左掌急翻,一把扣住了鲍充肘间穴道,同时右手闪电般迅捷,骈指点了他的“幽门”穴,鲍充闷哼一声,翻身栽倒。

事出突然,场中双方的人全部一怔。

方大头脸上笑容尽敛,冷冷说道:“设阱捕虎,仅中一狼,可惜可惜。”说着,回头向郑雄风三人喝道:“小娃娃们,动手呀,尽呆着干什么,存心要你那老头师叔难看是不是!”

郑雄风等被他这一声断喝,如梦初觉,“呛啷”进声,各各拔出剑来。

裴仲谋勃然大怒,戟指方大头骂道:“好呀,姓方的,你是吃了熊心的胆,竟来卧裴某人的底了,纳命来吧!”

双方的人,顷刻全动了手,裴仲谋和马步春都恨透了方矮子,不约而同全对缺德鬼出了手,而郑雄风、鲁氏、柳媚三支剑一围,把铁臂金刚龚彪和飞鼠李七圈在另一边,刀剑叮当,激战起来。

方大头一个人再强,也不是裴仲谋和马步春两位高手的敌手,但他右掌柜敌,左手抓住双头蝎子鲍充当作盾牌,专门挡着赤发太岁裴仲谋,弄得裴仲谋纵有通天本事,也不便把拳头向邀来的朋友身上招呼。

铁笛仙翁卫民谊和酸秀才金旭东转眼已过百招,一则铁笛仙翁不愿多树强敌,出手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总不使金旭东太过难堪,二则金旭东也只顾着应付交情,折扇伸缩留着余地,所以,他们二人动手最早,战得最久,表面看来激烈非常,实际上彼此都未全力施为,不过虚应场面,就和练习喂招没有什么两样。

这一来,苦了铁臂金刚龚彪和飞鼠李七两师徒,被柳媚等三支剑裹了个风雨不透,龚彪还能应付三两下,飞鼠李七算倒了斜霉,不到三五招,右臂上已被鲁庆长力划了半寸深一道血糟,鲜血泊泊涌出,痛得他咬牙瞪眼,尚在苦苦支撑。

柳媚见二师兄奏功,不甘寂寞,娇叱连声,又一剑扎中李七后股,李七惨嗥一声,撒身跃出圈子。

柳媚芳心大喜,叫道:“你们两个先缠着这家伙,待我宰了那姓李的再说!”

剑头一转,腾身向飞鼠李七猛扑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场中又是一声闷哼,接着缺德鬼方大头高声嚷道:“高个儿,好杂种,眼红了不认人了吗,他是你们朋友,你要他的命?”

原来马步春见裴仲谋出手十分顾忌,总不敢沾穴道被制的双头蝎子鲍充,反被方大头凭为要挟,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把自己二人逼得团团转,他心中一怒,心想:反正自己和鲍充并无什么深交,而这缺德鬼却是切齿仇人,恶念一生,把心一横,就在裴仲谋出拳偷攻方大头左侧,而方大头又把鲍充迎过去的一刹那,暗暗钢牙一挫,呼的一掌,拍在鲍充后腰上。

可怜鲍充身不由己,被这一拳打个正着,闷哼一声,差一些痛昏了过去。

缺德鬼方大头又叫又回:“来吧,高个儿,这姓鲍的送给你吧,要打你把他打死,反正他是你们约来的朋友,不是我姓方的朋友。”

一面说着,一面果然把鲍充直向马步春面前横推直撞,全是一副死皮耍赖的作风。

依得马步春,倒想干脆一掌先把鲍充毙了,省得他被人充作要挟人质,但裴仲谋身为主人,却不能作如是想,连忙叫道:“马兄不要伤了自己人,咱们先困住这矮子,等金老二制了姓卫的,谅他插翅也逃不出清风店去。”

方大头哈哈大笑:“好呀,孙子,你们还存心要想摆布我么,回头看看,金老二和人家正比把式,再打三天三夜也打不出个所以然来咧。”

裴仲谋闻言心中一动,连忙回头看时,果然金旭东和铁笛仙翁彼此都在客客气气,并没有真正出全力拼命,这个气可就把他气炸了,霍的虚晃一掌,抽身退出圈子,说道:“马兄,这矮子交给你了,待我去替回金老二。”

语落,人动,肩头一晃,已然抢过那一面,同时双手反操,从肩后撤出一对李公拐来。

卫民谊眼角一直注视着这一面的情况,见裴仲谋盛怒而来,忙顺笛架住金旭东的折扇,低声道:“金兄且情稍退,这架子还得我老头儿和姓裴的解决才行,金兄绝技,老头几拜领了。”

话刚说完,裴仲谋已经抡拐抢奔过来,叫道:“金兄暂退,这老头儿留给兄弟吧!”

金旭东不得已,只得收扇跃退,默立一旁,觉得左右都为难得很。

裴仲谋不再搭话,拐动如风,一上来就是呼呼呼抢攻三拐,这三拐一气呵成,拐势连绵,恍如排山倒海。

铁笛仙翁手中铁笛是轻东西,不敢硬碰钢拐,迫得左挪右闪,才算把这三拐快攻让开,不觉动了真火,厉啸一声,笛招一变,破空响处,十二追魂笛招第一招“浪涌沙滩”,铁笛化着层层碧报,向裴仲谋反卷而至。

裴仲谋公然不惧,双拐左转右旋,含蓄内力,就听“当当”连声,火星四射,铁笛仙翁和裴仲谋各被对方内力震得倒退了两三步。

卫民谊相视铁窗尚无折损,豪兴大发,暴喝一声,腾身前扑,十二追魂笛招连绵出手,刹时将裴仲谋留在一片笛影锐叫之中。

裴仲谋冷笑连连,双拐快若电疾,硬接硬架,力战不退。

二人这一上手,远非适才虚应故事可比,但见得笛浪拐山,不见人影,周围方圆三四丈以内,全罩在一片罡风劲气之内,这两位仁兄全都不要命啦。

再说缺德鬼方大头,两句话支走了裴仲谋,腾身后跃,让开了马步春一招“推山填海”,接着右掌伸缩,竟然拍开了鲍充被制的穴道,笑道:“黑头,咱俩无冤无仇,咱可没有成心伤你,那瘦高个儿人面兽心,毒手是他下的,你姓鲍的是英雄汉子,冤有头债有主,你别为了他个儿高块头大,不敢沾他只能欺侮我呀!”

鲍充虽是租人,但是谁给了他一巴掌,他还有不知道的么,只因他此时身受严重内伤,想狠也狠不起来,闻言回头拿眼睛死命向马步春恨了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姓马的,你好狼毒的手段,鲍某人但能不死,咱洛阳四义誓必报此一掌之赐。”

说完,掉头飞驰而去。

马步春心如蛇蝎,知道鲍充这一逃命而去,势必邀约他们洛阳四义的“活阎罗”欧阳旬,“银弹子”项成,“铁笔判官”杨林等人,寻仇追杀,了无宁日,暗忖: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闷声不吭,脚尖一点地面,腾身掠起三丈有奇,拧腰挫掌,直向鲍充后背扑了过去。

鲍充踉跄而行,又在伤后,哪料到马步春还会乘机追杀,待他觉到,马步春已经铁掌一按,一股劲风,搂头向他劈了下来。

那知就在地掌将击到,劲力沾身之际,忽的眼前人影一闪,斜刺里一股凌厉无比的劲风,直向他肋下撞到。

马步春人在空中,换式不及,急忙反臂疾丢,将劈向下方的力道横撞而出,两股劲力一触,“嘭”的闷响一声,马步春一个身子,直被震得翻翻滚滚,跌出去足有七八支远。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忙纳气硬打千斤垂,脚落实地,回头一看,不由“咦”了一声,原来半空中震飞自己,如今俏生生立在那里的,既不是双头蝎子鲍充,也不是缺德鬼方大头,却是另一个年仅十二三岁,唇红齿白的小孩子儿。

连方大头亦像不识这小孩是谁,正满脸诧异地嚷道:“咦,这位小兄弟好俊的身法,怎么咱连着都没看清楚,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柳媚这时正将飞鼠李七逼到一东土屋墙边,转眼便要用手,听得方大头这一嚷,扭头一看,高兴得大叫道:“秦兄弟,你怎么这时候才露面呀,真把人急死啦!”

那小孩正是秦仲,他也看见了柳媚,笑道:“姐姐,你说哪一个是你仇人呀,快告诉我,早些解决了他,咱们好去找我娘去。”

方大头、郑雄风、鲁庆,连铁笛仙翁卫民谊全都被他们这些对话愣住,大家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媚喜上眉梢,大眼睛一转,指着九尾龟马步春说:“喏,就是这家伙,秦兄弟,你先把他放倒了再说,其他的除了那红头发外,都是自己人,别弄错了。”

秦仲应了一声:“好!”小脚一顿,飞身扑向马步春,鲍充借此良机,强忍内腑伤势,踉跄飞奔而去。

马步春恨得牙痒痒地,见秦仲身子凌空,疾扑过来,更加怒从心上起,猛的吐气开声,两脚扎桩,两掌平推而出,他是想趁这孩子身在半空中无从施力,报那刚才一掌之仇。

主意由他打,事情却并不如他的理想。他这里手掌上推,卷起一股劲风迎向秦仲,秦仲在空中轻笑一声,小身子一转,两只小掌一翻,就在空中硬接了马步春一掌。

四股劲风相遇,秦仲借着反震之力,又向上空拔起了四五丈高,拳腿挺腰,“刷”地又落下来,分毫未伤。

马步春却因脚踏实地,无处可退,硬生生被掌风一压,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噗”的跪地上,两只手腕,真像是被活活折断似的。

秦仲悬空接掌,震伤了九尾龟马步春,身形闪电下落,小手一翻,又是一掌对着马步春搂头砸下,眼见马步春再也难逃这一掌之危,立时便得授首当场。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秦仲忽然心中一动:“那位姐姐不是只叫我放倒他么,并没有要我打死他,何况下山之时,师父也一再交待不得妄开杀戒,看来还是留他一命才对。”他仁心一起,急忙抽臂缩掌,将业已发出的掌力一收,随着下落的速度,侧身伸指,点了马步春脑后“玉枕”穴。

秦仲举手投足之间,点倒了马步春,两小眼四下里一望,又问柳媚道:“姐姐,你说那一个红头发的,是不是正和用铁笛的老头儿拼命的那一个?”

柳媚见秦仲当真了得,喜得一张嘴再也合不拢来,忙叫道:“别忙,还有这一个用单刀的大个子,和这个跟我穷缠的家伙,你先一并替我制住了才好。”

秦仲一心要早些解决问题,好叫柳媚领自己去找多年未见的娘,闻言又应了声:“好!”

斜里飞身,又向铁臂金刚龚彪扑过来。

郑雄凤和鲁庆乐得轻松一下,各各拂身后退,看秦仲如何对付龚彪。

龚彪早已看到这小孩子一招未到,点倒了马步春,凭自已艺业,更是鸡蛋碰石头,但事到临头,想不干也不行了,求生本能,与生俱来,他也顾不得厉害,觑定这小孩飞扑过来的身影,大喝一声,钢刀“风卷落叶”横卷猛劈,满凝能将人阻得一阻,以便抽身逃命。

但秦仲武功得自摩云上人亲传,既已发动,捷出雷驰电奔,龚彪心念才动,钢刀才劈出,耳旁轻笑声起,秦仲闪身已到跟前,探臂便来扣他握刀的右腕。

龚彪吃了一惊,急忙反手一擦刀身,“拨云见日”想截秦仲臂时,被秦仲一转腕骨,小指正拂他的“劳宫”穴上,“当”的一声,钢刀落地,接着轻舒右掌,拍中后背“曲垣”穴。

好秦仲,点倒龚彪,并不稍停,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腾身又起,柳媚也在这时候弃了李七,退到旁边。

飞鼠李七只不过龚彪的徒儿,更不在秦仲心上,人到指到,轻而易举又将李七点倒在地。

这一来,就只剩下赤发太岁裴仲谋一个人还在和铁笛仙翁拼命相搏,其他的走的走,倒的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方大头看得尽在摇头乍舌,弄不清楚这小孩子是人是神,怎能在转眼之间,一连点倒三人,其中还算上武林高手九尾龟马步春,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秦仲顺利的连放倒三个,侧头天真地问柳媚道:“姐姐,还有一个红头发的,是不是也要一齐放倒呢?”

柳媚回眸见裴仲谋一个人两根拐,正在舍死忘生和师叔相搏,毫无败逃之意,不由秀眉一蹙,道:“好的,动作要快,别让他溜了!”

此话一出,何异替裴仲谋下了阎王帖子,秦仲一声长啸,势若飞鸟,直扑赤发太岁。

岂料就在这个当儿,一阵急剧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刹时已到场边。

秦仲身形恰恰飞起,陡然间场边呼起一声沉重的断喝,道:“统统给我住手!”

这一声喝,恍如晴天霹雳,声虽不大,但入耳荡心,震得场中诸人全部猛烈地一跳,秦仲半途中急收前扑之势,打千斤垂落下地面,连激斗中的裴仲谋和铁笛仙翁,也被这一声吆喝惊得心中一颤,各各抽身跃出圈子。

十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齐扭头注视,柳媚不觉轻声惊呼:“啊!会是这个家伙!”

一匹浑身雪白的健马,马上坐着一个神采飞扬,青衣长衫,手拿着小马鞭子的少年人儿,正面含微笑,目光炯炯看着众人,那神态中令人难描难述。不怒不喜,非友非敌。

这时双方的人因为都不认识这少年,谁也没有开口,全场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不难听到。

还是那少年看了在场各人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几位,渐渐面上笑容收敛,缓缓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伤了这么多的人?”

缺德鬼方大头最爱打趣,首先笑答道:“这位哥儿,有事赶路就请便吧,这不过武林中人寻仇斗殴,能少管还是少问的好。”

谁知他这几句话,无意之间触动那少年怒火,但见他剑眉一扬,冷笑道:“我这人就是喜欢管管闲事,今天既然撞见,必得问个水落石出。”

柳媚记起在酒店中被他作弄的事,挺身而出,没好气的喝道:“你有什么了不起,这么大言不惭的,也不照照镜子,你管得了吗?”

卫民谊认定这少年身怀绝学,是个不好沾惹的人物,见柳媚出言顶撞人家,心中大急,刚叫得一声:“媚儿,你……。”

那少年陡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满脸肤色,刹时变得血红怕人,但红色和狞笑,一现即隐,眼中却隐隐闪动着似火般神光,先是“格格”一阵怪笑,正笑着又突然笑容一敛,沉着脸说道:“我不用照镜子,这件事非管不可。”又道:“哼,天下还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的么,不叫你这丫头知道点厉害,你眼中哪还有人!”

他话音才落,也没见晃肩作势,一个身子已从马上飘落地面,一胜寒霜笼罩,缓步向柳媚走去。

铁笛仙翁单见他这一手从马上落地的“大挪移”身法,已是心惊不已,何况酒店中喷酒作字,咳嗽震墙那种精纯的内家功力,更是记忆犹新,遂顾不得身分后果,倏的晃肩拦在柳媚前面,铁笛半擎,拱手说:“老弟台且别生气,这事始末,你问我老头儿不就得了,何必与她一个女娃娃一般见识。”

论理,天目二老在武林中都有崇高的名望身分,铁笛仙翁这等低声下气,要不是心有所忌,岂能至此,要是在旁人,这份面子已是够瞧的啦。

谁知这少年却不理这套渣,剑眉一剔,满面孔不屑之色,说道:“你是谁,我没有跟你讲话,趁早站过一边去。”

像这等轻侮之言,纵然铁笛仙翁受得了,郑雄风师兄弟也受不了,双双喝了一声:“小辈,你狂什么,活得嫌麻烦了吗!”

两支剑一左一右,跃近卫民谊身侧,怒目注视这少年人的下一动作。

方大头大脑袋一晃,也抢到近前,道:“小哥儿,怎么说话如此自负,这一位是天目二老之一,武林中辈份甚高,小哥儿,你怎么开口就侮慢长辈的?”

那少年又是“格格”一阵怪笑,目光一转,落在郑雄风脸上,郑雄风只觉浑身一颤,真有些不寒而栗。

少年笑着用马鞭一指郑雄风,骂道:“该死的东西!”

一句话未毕,陡地一上步,小马鞭一举,直向郑雄风迎面点到。

郑雄风本能地侧身,手中长剑“举火燎天”反截面上。

小马鞭却不闪不避,鞭端一抖。正迎着剑身“呜”的一声清响,郑雄风手中长剑被震脱手,翻落到十余丈以外。

郑雄风忙一退步,左手急扪着右手,指缝中冒出丝丝鲜血,敢情这小小一根马鞭,不但震飞了剑,连虎口也被震裂,痛得郑雄风在龇牙。

鲁庆见师兄负伤,大喝一声,长剑自左至右,穿刺而出,剑尖直奔那少年肋下“期门”

大穴。

那少年恍如未觉,直等到剑已及身,却似腰下长了眼睛一样,反手一把,竟用肉掌将剑尖握住。

鲁庆大惊,用力一抽长剑,“铿”的一声,长剑齐柄折断,吓得鲁庆面如土色,忙不迭倒退了三四步。

少年淡淡一笑,抛了长剑,左掌疾挥,虚空一掌向卫民谊拍去,出手快拟电闪,与夺剑、抛剑恍如一个动作。

卫民谊只觉得一股强劲罡力急推过来,不敢硬接,踉跄后退了四五步,少年藉此良机,左臂一缩一伸,向柳媚香肩抓来。

这石火电光的一瞬,急煞了一旁的缺德鬼方大头,喝了声:“使不得!”双掌运聚十成真力猛向他右侧拉去。

方大头情急拼命,明知这少年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但当务之急,救人第一,双掌施了全力,满以为出其不意,至少可以把少年撞得一歪,柳媚可借此脱身后退。

岂料那少年并未把他这全力一掌放在眼中,腰间略为一侧,已将事力让过,随手将马鞭一圈一抖,把个缺德鬼方大头摔出三丈以外,跌了个灰头土脸,左手原式不变,依然伸向柳媚右肩。

场中形势,顿时大变,这少年仅在俄顷之间,原地半步未移,连将铁笛仙翁卫民谊,缺德鬼方大头,八步赶蝉郑雄风,笑弥勒鲁庆四人相继击败,其声势远较秦仲现身时更加令人惊骇,柳媚早被人家这种快速无论的奇妙手法镇住,愣在当场,连间躲也忘了。

少年指尖业已搭上柳媚香肩,但柳媚不闪不避,傻傻地瞪着他,倒使他心里一颤,身不由己又将左掌硬生生收了回来,同时,略为一顿,才笑道:“这一下你服了吗?就凭我这两下,不照镜子,是不是够资格管管这闲事?”

柳媚把惊恐的思维,从滞呆中慢慢收回来,她虽然惊于这少年出奇的武学,但却厌恶他这种自负得近于狂妄的态度,少女的心,都是矜持的,她傲然地抬起头,扬了扬黛眉,胸脯一挺,说道:“你神气什么?但这样偷机取巧,乘人不备的方法,虽然胜了也不是真本领。”

那少年闻言陡的一剔剑眉,向后一连倒退了四五步,双目横扫场中诸人,嘿嘿冷笑道:

“好,现在我让你们一同出手,有兵刃尽请动兵刃,我单凭这双肉掌,要在三招之内不能让你们兵刃全部脱手,就算我没有真本领,从此丢手,再不管你们什么狗皮倒灶的事。”

这话真来免太狂了,何况这场中还有一个没出过手的高手秦仲呢!

柳媚暗暗用眼角瞄了秦仲一眼,笑道:“你说单凭肉掌,不知道是不是包括你手上那根马鞭子在内。”

少年仰天大笑,顺手一扔,那一根小小马鞭“噗”把插入地面,仅剩下一小段露在外面,巍颤颤直在晃动,说道:“怎么样,这总可以了吧?”

柳媚杏眼一转,用手指着赤发太岁裴仲谋道:“这红头发是咱们的对头,你说‘所有的人’算没算上他?”

少年朗声说:“当然连他一起,现在在场的,全都在内。”

柳媚轻松地耸耸肩,笑道:“那你先得问问他,看他可肯答应么。”

这丫头真是个鬼灵精,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先替裴仲谋找了个厉害对头。

果然那少年一对精光闪射的眸子,远远落在了赤发太岁身上,叫道:“喂,红头发老头儿,你们有天大的仇恨,现在全给我放在一边,等咱们较量之后,再算你们那笔账,听见了吗?”

第 五 章  百毒怪叟

裴仲谋一直冷眼旁观,早把这少年一言一动全都记在心中,他正担心如果这人是对方帮手,今天自己准得一败涂地,别说九龙玉杯,只怕连命也得送在当场,反过来说,要是能使此人转而帮助自己,则区区铁笛仙翁,加上适才接连点倒九尾龟马步春等三人的那个小孩,也不足为虑了。

他是个阴险无比,城府极深的人,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何况那九龙玉杯,还关连着一件武林至宝,势非到手不可,他可不愿中了柳媚借刀杀人之计,当下心怀叵测,出人意外地笑道:“很好,在下虽明知决非是这位少年英雄的对手,但却也愿如命试试。”

柳媚心中一愣,暗骂:好奸滑的东西,亏你还以武林宗师自届,连这样丢脸现丑的事居然也肯答应,等着吧,姑娘总叫你够瞧就是。

主意一定,便道:“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不过,我师叔乃系武林一派宗师,可不屑与你动手过招,如果你能先胜了我们,才有资格和他老人家再较胜负,要是连我们都赢不了,那就不用提了,你看这意见怎么样?”末了,她再加上一句“要是你害怕,那咱们可以再商量比试的办法。”

她可是摸透了这自负的少年的心,尤其最后加上这一句,真叫人家反驳不得,只好点头笑笑:“好吧,就是这么办!”

方大头暗地里心中直发毛,这丫头如此安排,她师叔的颜面是顾全了,岂不要叫自己几个人好看吗?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少年一身武功,自己几个人别说想赢,就想落个全身而退亦是艰难,他心念一转,抢着笑道:“这样吧,咱们这一推,除了卫老师,功夫真高的只有裴老师了,咱们就公推裴老师先上,你们说好不好?”

这句话分明是送猴子上树,郑雄风等人哪有不明白的,忙不迭连声道:“好!”

裴仲谋笑笑,说:“看来各位是存心叫我裴某人献丑,不过,既承各位抬爱,就由裴某人打这头一阵吧!”

说着,果然漫步走近场中,李公拐一并全交左手,右手单出一立,向那少年一躬身,笑道:“少英雄,你请!”

那少年嘿嘿尽笑,说:“别客气啦,裴老师尽管请出手就是。”

裴仲谋低喝一声:“得罪!”两手一合,拐分左右,右脚单足立地,左脚一招,取了一个“金鸡独立”的架势,面含微笑,对那少年点点头。

他是安心要结纳这年轻异人,这一招“金鸡独立”,包含着尊敬之意。

那少年哈哈笑道:“谢谢啦,干脆进招吧,尽客套作什么?”

裴仲谋突的笑容一敛,双拐一碰,“当”的一声响,接着左阴右阳,拐分上下,陡的一招“夜静更沉”,双拐挟着劲风,疾奔上下盘卷到,究竟他还是有点身分的人,这上手一招,果然声势十分凌厉,不同凡俗。

铁笛仙翁看得暗地颌首,心下里看着相当钦佩。

看看双拐将到身边,但那少年含笑绰立,竟然是毫未介意。

也不知道是裴仲谋存心如此,或是那少年洞烛其意,就在双拐业将沾身之际,陡然间,裴仲谋猛的一挫腕,立时变招,左拐一项,斜劈太阳穴,右拐一拧,闪电般向那少年“阴交”

穴点到。

出人意表的事接着发生,就在裴仲谋双拐中途变招,化劈为戳之际,那少年倏的一招右腿,疾踢裴仲谋左拐拐身,同时迅捷的一挥左掌,早将他右拐拐头捞到手中,低喝一声:

“撒手!”

倏忽间人影拐风一阵闪耀,纷乱之中,众人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裴仲谋已经赤手空拳,跃退到七尺远近,不足两招,一根拐到了那少年手中,另一根飞上了半天,落向民房丛里。

群雄看得乍舌不已,柳媚心中更是懊恼万分。

但事实胜于雄辩,人家的确仅在举手之间,震飞了赤发太岁手中兵刃,不相信也不行了。

裴仲谋满面羞愧,抱拳说道:“阁下武学真是精湛高深,裴某人好生佩服。”

少年并不搭理裴仲谋,骄傲地回头对众人道:“怎么啦,你们也别尽看着,放心出手好了,咱们全当游戏,我不伤你们就是。”

大家眼睁看见的事实,谁还肯再出手去讨这没趣,一时面面相觑,竟出声不得。

铁笛仙翁上前笑道:“说真的,阁下武功,咱们真是见所未见,我看这较技一节,不用相较。”

那少年却抗声说道:“不行,胜败事小,总得比比才能算数。”

柳媚看不顺眼他那种狂态,便道:“你先别急,咱们再出一个人跟你较量,你要能赢了他,咱们才承认真输。”

少年忙问是谁。

柳媚用手一指秦仲,道:“唔,就是他。”

少年缓步走到秦仲面前,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笑道:“果然不错,别看他年纪小,只怕你们之中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强的了。”

柳媚忙叫道:“你不要找台阶下楼,咱们还是说定了的,三招之内,他不落败,就算你输。”

那少年格格一阵笑,道:“当然,当然,那么这位小兄弟就请出场吧!”

秦仲不解地看着柳媚,问:“姐姐,他也是你们的对头,要我和他动手吗?”

柳媚上前执着秦仲的手,柔声笑道:“对啦,小兄弟,他就是咱们最大的对头,也是最坏最坏的人,自以为了不起,看不起人家,你尽管把本事拿出来,打赢了他,事情就算完啦!”

秦仲年纪虽小,也不是绝不懂事的,那少年自从现身,和众人所讲的话,他都听在耳里,看起来似乎不像是柳媚口中的对头人,但他从心里也有些不忿这少年那种跋扈不凡的劲儿,加以那少年连败群雄,更是不可一世的模样。

好胜之心,人皆有之,秦仲又太过信任柳媚,只盼早早帮她打败了敌人,好请她带自己去见亲娘,有此数种原因,所以当他听了柳媚促他出战的话,虽有些信疑参半,却点头说道:

“好的,我把他打败了,你就可以带我去找我妈了?”

柳媚说:“那是自然,你只管狠狠打他得了。”

正在这时,清风店外忽然远远传来一阵车轮奔驰的声音,渐渐那声音由远而近,已经穿入镇上,蹄声铃声,顺着大街疾奔而过。

裴仲谋听了脸上刹时变色,跃前一步,双手抱拳向那少年说道:“比试之事,在下已经献过丑了,目前尚有一点要事,想先向阁下告退。”

那少年伸手一拦,道:“不行,事情还没解决,谁也不能先走。”

裴仲谋道:“实在这件事关系甚大,阁下要不放心,我只去去就来,如何?”

原来他听出那一阵车声,必是顾玄同全家已经通过清风店,须得立刻出手拦截,否则九龙玉杯一去,再要到手又将费事了,无奈这少年只顾自己出风头,说什么也不让自己离开,他迫不得已,道:“那么,阁下可否同意现在先把在下的几位同伴,解开穴道,由他们之中去一位,代在下将这事料理料理。”

少年想了想,道:“好吧!”

说着,就欲去代九尾龟马步春解开穴道。柳媚连忙喝止,道:“喂,不行,比试还没有完,你既然还没有真正获胜,就不能伸手管这档子事。”

那少年手本已伸出,闻言又缩了回来,笑向裴仲谋道:“你耐心稍等一下,保证误不了你的事就是。”说着,又向柳媚道:“你叫他快准备,用什么兵刃,快快决定动手。”

秦仲不待柳媚问,纵身跃了出来,两只小手一拍,说道:“我也不用兵刃,就凭这两只空手,会会你这怪物,看你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那少年怒目一睁。眼中红光隐射,冷笑道:“好大胆子,你可不要后悔。”

秦仲道:“谁后悔,你就知道你准能行吗,别吹得太大吹炸了!”

那少年被他这几句话激得怒火上冲,嘿嘿笑道:“那你就动手吧!”

这时,车辆声音,已经迅速地穿越过清风店大街,渐行渐远,马蹄声逐渐消失。

卫民谊轻轻松了一口气,和柳媚等相视一笑。

赤发太岁裴仲谋却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把这无聊多事的少年恨苦了,但又其可奈何。

恰在此时,秦仲已行发动,低喝了声:“看招!”小肩微晃,欺身而进,左掌一翻直拍前胸,右手骈指疾点那少年的“分水穴”。

少年不防这孩子出手如此快捷,急转身躯,闪开左掌,右手一招,半截半拿,来扣秦仲腕肘。

柳媚高声叫道:“这是第一招。”

好秦仲,眼看左手拍空,转念之间,急缩右手,圈臂由外而内,立掌如刀,横劈胁下。

那少年这一回似有准备,喝了一声:“好!”两臂前合下插,指捏兰花,左右两只小指姆,恰巧对正秦仲“鱼际”,“劳宫”二穴。

这一招虽将秦仲的攻势化解,但柳媚娇脆的嗓音又在高叫了:“这是第二招啦!”

那少年刹时怒火上升,右脚反踏半步。突见他满脸及双手上,忽的全都变作红血色,瞪眼露牙,桀桀怪笑。

秦仲心里一惊,提了一口气,两脚一顿,凌空技起,半空中拧腰转身,旋展师门绝技“摄空步法”,想着身形即将下落,倏的力贯双臂,隔空发掌,接向那少年头顶直劈下来。

柳媚眼看那少年再难闪进,不禁高呼:“这是最后一招啦!”

那知少年待秦仲掌力已发,无从变式,这才陡地矮身吐气,在掌一拨一掀,右掌“呼”

的向空推出,但听“澎”的一声巨响,将秦仲一个身子震飞到十丈以上,人未着地,已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柳媚见了大吃一惊,抢过去一把搂住秦仲,低头看时,这孩子已被掌力震昏了过去。

她满腔惊惶,化作怒火,放开秦仲,霍地由地上跃起,咬牙戟指那少年骂道:“好狠毒的东西啊!人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竟下这种毒手,姑娘今天跟你拼了!”

说着,犹如一头疯虎般,仗剑直扑那少年,手起剑落,搂头盖脸向他乱砍了下来。

那少年格格怪笑。身形几个扭转,轻飘飘将她那毫无把式的剑锋避开,手腕一翻,猛的把柳媚握到的右腕扣住,右掌疾下,拍落了她的长剑,顺手点了“凤尾”穴。

铁笛仙翁暴喝一声:“休得伤人!”

手中铁笛“穿针引线”忙抢了过来,缺德鬼方大头也不怠慢,倏的上步,遥遥一掌劈向左侧。

郑雄风和鲁庆亦是奋不顾身,晃肩都上。

但那少年满脸不屑之色,左臂一抄,将柳媚挡腰挟在肋下,右手一放一收,隔了五六尺远,居然凭空从地上将那根马鞭吸取到手,长啸一声,紧紧接着滴溜溜两个旋身,荡开四周攻势,纵身掠起,翻落在十余丈外,铁笛仙翁等紧跟着追离广场,但耳听得蹄声得很,由近而远,那匹神骏的白马,恍如一条射线,早驮着那少年和柳媚,消失在镇后向南的街尾以外了。

铁笛仙翁跌足叹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媚儿落在这人手中,难免受侮,这可怎么好呢?”

郑雄风和鲁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方大头道:“如今急也无用,此人武功,盖世难敌,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缀着他们去向,再设法智取,好在他们这也是向南,咱们快追吧!”

铁笛仙翁此时也有些心慌意乱,顾不得赤发太岁裴仲谋是活是死,急忙忙由方大头背着秦仲离开了清风店,循路直向南方追赶。

途中,卫民谊才问起方大头怎么会知道自己和裴仲谋等有清风店之约,预先伏在树上。

方大头笑道:“老哥,这也是凑巧,我本要藏在城外一处荒野,竟然碰见这位小哥儿和空空大师那位高徒在城外比试,不知何故?”

铁笛仙翁诧道:“有这等事?今天早上我嘱她守候顾府动静,她却怎的跑到城外去了?”

方大头道:“说来好笑,柳姑娘和这位小哥儿,又像练武喂招,又像当真拼搏,咱一时好奇,隐在一旁偷窥,却见这小哥儿武学神奇,似乎有些像少林家数,但又有些不像,不过三招五式,便将柳姑娘摔了两个筋斗。”

卫民谊笑笑,说:“应该,应该。”

方大头又道:“我方要现身出手,不想他们原只是闹着玩儿的,那柳姑娘跌得灰头土脸,却并不气恼,反笑嘻嘻要这小哥儿帮助前来清风店助拳,会会赤发太岁,咱一听你老哥也到了保定啦,心里这一喜,便趁他们分手之后,偷偷掇着这小哥儿,预先来到清风店,他藏进一家民家去,咱就先摸到场中,躲在那树上。”

这时候,方大头背上的秦仲忽然轻轻“嘤”了一声,铁笛仙翁连忙住脚,皱着眉头说:

“不对,咱们只顾奔驰,忘了这小哥儿内伤甚重,须得赶早设法替他疗伤要紧。”

方大头略为打量了一下地形,道:“离此不远,我记得有一间古刹,除了一个糟老头庙祝,再没有其他人,咱们就借那里歇歇如何?”

铁笛仙翁点头称好,却回头嘱咐郑雄风和鲁庆道:“你们二人继续跟踪掇着顾府车辆,我想那劫持媚儿的怪少年定必也在左近,不过千万牢记,尽量避免和他照面,只要发现踪迹,就以本门‘七彩烟筒’知会我,我和你方大叔觅地替这小朋友疗伤之后,便会立即赶来的。”

郑、鲁二人应命分手。铁笛仙翁和方大头携着秦仲,折离大道,向右顺着一条羊肠小径,迤逦而行。

转过一层土坡,远望半里之外,果有一间依山而建,孤零零的古庙,破壁断垣,了无人迹,庙前不远,是两排笔直参天的大树,人到近前,更可看见通往小庙的一条小道两旁,尚有三五尊东倒西歪的石像,足见这古庙在很久以前,定然还是个香火鼎盛的寺宇呢。

方大头背着秦仲,引领铁笛仙翁步近庙前,却见那扇门左右敞开,从门里清晰地传出一阵阵宏亮的鼾声。

方大头向铁笛仙翁笑笑,说:“瞧这槽庙祝怎么这等好睡,倒是名符其实的‘瓮中已无半合米,放胆酣睡到天明’了,老哥慢行两步,待咱去提他出来。”

说着,将背上的秦仲交给铁笛仙翁,自己快步窜进庙门,铁笛仙翁要招呼他且慢时,方大头早已闪身进了那古庙。

他刚巧一脚跨进庙门,只见正面神台之上,直挺挺仰面卧着一人,阵阵鼾声,正是这人发出的。

缺德鬼方大头向那人一瞧,但见那人红脸布衣,一头银色白发,年在七十以上,伸腿舒臂而卧,案头旁放着个装酒的大葫芦,此外尚有两三个凌乱的盘盏,似乎是用来盛装下酒菜的,盘中还剩着少许东西。

方大头仔细一看那盘中食物,我的妈呀,只吓得他头上向外直冒寒气,接连向后倒退了三四步。

敢情那盘中剩余的,却是两只由油炸熟,连头带尾俱全的壁虎和蜈蚣。

恰巧这时铁笛仙翁也到了门口,正准备开口询问。方大头连忙摇手示意,轻轻一拉他的衣袖,慌慌张张退出门外。

卫民谊诧道:“方兄见着了什么可惊事物吗?”

方大头直把他带到离庙六七丈以外,这才神色紧张的向后又看了几遍,低声说道:“不得了,要是咱没料借,准是这魔头也到北方来了,千万轻声,惊醒他不得。”

卫民谊愈发不解,又问:“究竟是谁?害你脸上全变了色了?”

方大头道:“八成儿就是隐居大雪山多年的魔头,百毒叟宋笠宋老头儿。”

卫民谊浑身一震,惊道:“真的,会是他!”

岂料话音未落,蓦地身后一个苍劲的声音接道:“是我又怎样?二位又不是不认识,干吗人门不留,在这儿背后议论老朋友呢?”

二人闻声大惊,陡的分跃五尺,掉头回顾,却见黄昏交映之下,孤魂般立着一个白发银髯,鹤发童颜的瘦长老头,那不是百毒叟宋笠还有谁。

宋笠一手轻拂银髯,嘿嘿笑道:“二位何必惊惶,彼此全是熟人啦,现下荒野无以待客。

委屈二位就在这破庙中坐坐如何?”

百毒叟脸上略显诧异之色,沉声道:“哦!难道你们还真的不知道,失踪了几近三百年的武林至宝达摩奇经就要出世了?”

二人听了不由全身猛的一震,齐声问道:“这话当真么?”

百毒叟展颜一笑,道:“这儿不是谈话之所,二位跟我进庙里一叙吧。”

卫民谊和方大头心知这百毒叟生性怪异,时睛时雨,武功又精,脾气又怪,顺着他天大的事不难化解,迎着他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赌头搏命,今天既然遇上了,无事何苦开罪人,说不得,只有硬着头皮,跟他重又进入庙中。

百毒叟宋笠俨然主人,将二位让进破庙,各觅用蒲团坐下,宋笠先干笑两声,道:“二位别嫌简慢,彼此均在客地,这庙原有个庙祝,与我三句话不投机,叫我一会震死,下了酒了。”

说完,仰面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气势确是惊人。

卫、方二人听得直发毛,但又不便深问,良久,还是百毒叟指着秦仲问。

“咦,这位是谁,怎么伤得……”

一边说着,一边离了坐,趋上前探头向秦仲仔细打量,又伸出干瘪的手掌,拨开秦仲眼皮,端详半晌,突然像受了极大的惊骇,霍地站起,一把捞着方大头的左手,问道:“老弟,快说,这人是被谁打伤的?”

方大头大感不解,讷讷说道:“是被一个年轻轻的少年所伤,姓甚名谁,咱们谁也不知道,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百毒叟废然松手,叹道:“你们哪能知道,此人武功定然十分了得,设若我姓宋的揣测不差,此人必定浑身皮肤红里透白,双眼之中,有一层隐约的红色光芒,这话可对?”

方大头叫了起来:“果然正是如此,老前辈何以得知?”

百毒叟面色凝重,缓缓说道:“你们哪知厉害,这娃娃是被化血神掌掌力所伤,虽说伤得还不太重,但三个对时之后,血枯人亡,难以救治。”

卫民谊听了心里也着忙起来,便问:“宋老师何以知道,这化血神会又是什么奇奥的武学,可还有办法解救吗?”

他一连串提出了好几个问题,真所谓慌不择言,言出漫无头绪。

宋笠又是嘿嘿一阵干笑,说道:“这是一种失传甚久的绝毒武功,连我也仅知大约,相传这种武功有一个名称,叫做血影功,锻炼之人,必须承受无边痛苦,将全身皮肤按顺序剥,历时十数年,始能初成,但凡练有这种绝世武功的,表面看来细皮嫩肉,绝不像个会武的样子,实际他通身皮肤,少说早已剥而复生,生而复剥。不知经过了若干遍,一旦功成,伤人之后,不出一个对时必须血枯而死。无法救治,真是天下难敌的至上毒术,当今之世,能敌这人的,可说凤毛麟角,找不出几位啦!”

方大头听他一席话,越发心下悚然,忙道:“那么老前辈你看这孩子还有救没有?”

百毒叟宋笠并不立即答复,仅用双眼在二人身上一阵转,好久好久,才笑道:“幸得这施用神掌的人,功夫未臻化境,三日之内,救倒是可以救,不过……”

卫民谊心急救人,也无暇多作思虑,抢着说:“宋老师但能救得此人,咱们二人总得有以为报,您尽请放心好了。”

百毒叟略有喜色,说道:“仙翁此意可是出自肺腑吗?”

卫民谊朗声回答:“大丈夫一言既出,决无反悔的道理。”

百毒叟哈哈大笑道:“好,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老朽得到传言,失踪近三百年的达摩奇经,听说已有人发现踪迹,现在还正有武林人物,跟踪连夺,老朽久居边塞,消息不灵,不知道倘若老朽能救得这位小友,二位是否能代老朽打听出这件东西的下落出处吗?”

方大头沉吟问道:“但这件事咱们也没听人说起,却叩咱们何以探听呢?”

$奇$百毒叟干笑两声,道:“容易之极,二位可知道有一姓顾的官宦,新近退隐,正率领家小归江南的吗?”

$书$卫民谊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与达摩奇经又有什么关系呢?”

$网$百毒叟道:“但不知那位姓顾的,可有一只东矮国进贡珍品,叫做九龙玉杯的?”卫民谊“唔”了一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百毒叟笑笑说:“仙翁何必为这点小事为难,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老朽要连这一点线索也不知道,也不至于老远从大雪山赶到中原来了。”

卫民谊勉强笑了笑道:“说实话,听是听说有这么一只玉杯,但那也不过古玩奇珍,聊供文人骚客吟哦之需,于你我武林中人,直如粪土,宋老师因何会问起这件东西?”

百毒叟突然放声敞笑起来,那笑声怪异,恍似枭鹰夜泣,荒山狼嗥,使人听了,毛发悚立。

顷刻间怪笑一敛,百毒叟倏收寒面孔,冷冷说:“承仙翁慨然赐告九龙玉杯下落,老朽感激不尽,现下就替这位小友疗伤去毒吧!”

说着,站起身来,将秦仲抱起,轻轻放在神案桌上,仰面放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寸许大小的白磁小瓶,拔去瓶塞,倒出五粒惨绿色,米粒大小的细药九,撬开秦仲牙关,倒在口内,又将酒葫芦对推秦仲的小口,灌了两大口酒。

回头向方大头道:“麻烦代为掩上庙门,取一点树枝,生个大一些的火堆,同时赶快设法去弄三只公鸡或一条狗,一只羊来,实在弄不到,林中猎五只麻雀也可以,但记住狗,羊须得公的,并且要活的,这几件东西,最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办妥备用。”

卫民谊和方大头均被他这种古怪动作和安排弄糊涂了,心里虽是不解,但既无他法,只得听之。

方大头低低向卫民谊道:“仙翁请留此,这些事待我去办吧!”

卫民谊好生感激,只得说:“那么方兄多辛苦了,生火的事,我自理会得,你快去快回!”

方大头应声自去,卫民谊轻轻闭妥庙门,回头见百毒叟宋笠已经跃上神案,扶正了秦仲的身子,正盘膝跌坐,一手抵住秦仲肋下“期门”穴,另一只右掌平挂在他背后“命门”穴,双目紧闭,潜运内力,仿佛神情十分慎重,不由忖道:“这老魔头虽毒,总不致平空算计这么一个受伤的小孩子,何况以他的功力确实也犯不上他这么多口舌,做这么多过门,当面拼上,方大头和自已恐怕也不是敌手,看来他倒真是一片好意也未可知。”

他这么一想,不觉泰然,放心越窗而出,去搜集枯枝木材去了。

约莫过了盏茶之久,卫民谊抱了一大堆干柴树枝来,穿窗进庙,看见百毒叟还在替秦仲疗治内伤,闭目盘膝,额角上豆大的珠,沿着面颊纷纷下落,衣领上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显然行功甚是吃力。他想起刚才自己的疑心,不禁微微有些歉意。连忙将树枝就在大殿之上,生起火来。

熊熊火光燃起,殿里忽然暖和了许多,但奇怪的是,百毒叟这时藉着旺盛的火力,倒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累似的,额上汗珠也少了,呼吸也平静了许多。

又等了半个时辰,方大头果然提着三只活公鸡回来了,大约这一趟距离还真不近,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嘘嘘的。

卫民谊轻轻问:“你跑到哪里去弄来这么大三只活公鸡的?”

方大头笑着答道:“别提了,少说也跑了二十里吧,全村只有这么三只公鸡,咱向他们买,这些家伙硬说是留着报晓用的,死人也不肯卖,被咱丢下一锭银子,捉了就跑,这些兔崽子们,还鸣锣击鼓追着抓咱呢,亏了跑的快,没被他们抓住。”

卫民谊笑着用手指了指方大头的脑袋,道:“真亏你做得出来。”

忽然,百毒叟行功已止,招手唤道:“二位那一位请来将他的衣服统统脱掉,移到靠火近的地方,另外一位预备一只大碗来。”

卫民谊忙去案前抱下秦仲,用蒲围靠近火堆排了一长条把秦仲平放在上面,解掉浑身衣物。

方大头问:“这可到哪儿去找碗呢?”

百毒自道:“后面回房中就有,快去拿来,不要误了时候!”

方大头急急转过大殿,殿后就是间破烂厨房,一进厨房门,就见那庙祝老头儿横尸其间,上半身衣服已被剥光了,口里流着鲜血,胸膛上开了一个血窟隆,肛肠散落一地,招得蚊蝇乱飞,那腥味中人欲呕。

在这个时候,方大头也顾不得去同情他了,掩鼻迈步从尸体上跨过,取了一只大碗,急急返回殿上。

百毒叟宋笠把秦仲翻转,面朝地,背朝上,捉过一只公鸡,就那样活活的拔下毛,痛得那公鸡一个劲儿拼命挣扎啼叫,等到毛拔光了,公鸡也只剩下奄奄一息。

宋笠左手执着鸡脖子,右手食指如刀,顺着鸡腹一划,立时将鸡剖开,迅速掏出肚肠,将血液在碗中,趁着热气,把鸡伏盖在秦仲背心“命门”穴上。

接着再将秦仲翻转,其余两只公鸡也如法泡制,一只盖住前胸“七坎”穴,一只贴住腹下“丹田”穴。

三只公鸡弄毕,碗里已满满盛了一碗鸡血,百毒叟又从身上取出那白磁瓶来,倒出十余粒丸药,在鸡血中化开,整碗鸡血全灌进秦仲肚内。

一切舒齐之后,他站起身来长长吐了口气,拍拍双手笑道:“行了,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准能醒过来,休养个一两天,大体即可复原,幸喜治得早,如果再晚一天,那就更费手脚了。”

卫民谊激动地向他一抱拳,道:“多承宋老师费心,此子但能拾回这条性命,咱们一定得转告他,永志您老这份厚谊深恩。”

百毒叟笑道:“施恩望报,岂是姓宋的屑为。不过,适才蒙仙翁实告九龙玉杯下落,那杯儿我姓宋的势在必得,据我所知,顾玄同与你们天目二老渊源甚深,为了不伤彼此和气,不知仙翁可肯成全老朽,将那玉杯相赠么?”

铁笛仙翁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宋老师一再提到那九龙玉杯,难道说那玉杯还和达摩奇经有什么关连?”

第 六 章  阎王帖子

百毒叟淡淡一笑,却不直接回答,仅道:“仙翁只说愿不愿意相赠玉杯,其他的事未到时刻,还是不说的好。”

铁笛仙翁不觉沉吟起来,心说:一只玉杯纵然再值钱,也不致引得这许多武林高手觊觎,赤发太岁拦截未成,到现在还没有放手,而这位魔头又恃功要胁,一定要苦索那玉杯,莫非九龙玉杯果真有什么来历不成?

论理说,百毒叟力救秦仲一个,秦仲又是自已解危恩人,向顾玄同索取玉林转赠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是,顾玄同会答应不会答应姑且不论,即使答应,而这玉杯又的确关系着达摩奇经,这一落在他手中,岂不……

他心里一再盘算,委实难以答覆。

百毒叟察颜观色,那还有看不出来的,笑道:“仙翁也不必为难,老朽只不过招呼放在前面,省得以后为了这件事,彼此弄得不愉快而已,其实普天之下,别说一只小小九龙杯,就算再稀有难得的珍品,姓宋的既已起念,还不信得不到手,老朽言尽于此,咱们后会有期,二位多保重吧!”

说毕,转身携了酒葫芦,开门欲行。

铁笛仙翁歉意地道:“宋老师千万不要误会,实在那玉杯并不是在下之物,一时不便作主……”

百毒叟哈哈一笑,道:“当然,当然,咱们前面再会啦!”

扬了扬手,晃身出了破庙。

方大头快步赶到庙门,探头一看,早已不见了踪迹,他顺势闭了庙门,一伸舌头,道:

“乖乖,这老头儿脚程好快,老哥!他这一去,只怕也是追那顾府车辆去了,眼下咱们俩又守着病人,柳姑娘吉凶莫卜,前面高手云集,郑、鲁两位哪能应付得了!”

铁笛仙翁望了秦仲一眼,也一样拿不出个妥善的主意来。

按下铁笛仙翁、卫民谊、缺德鬼方大头苦守破庙,惟盼秦仲快些痊愈暂且不表。再说柳媚被那青少年点中穴道,挟持上马,绝上向南疾驰,将清风店远远丢在飞尘之后,她一个娇躯[奇+书+网],穴道受制,被横放在马鞍前,一阵狂驰疾奔,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路程,多少时间。

柳媚神志尚甚清醒,可惜伏在马背上,面孔朝下,睁开眼来,但见眼前全是翻翻滚滚向后飞退的地面,撩得人眼花目眩,她索兴把眼睛闭起来,随他带着自己策马狂奔。

蓦地里,她感到马儿速度顿减,缓缓碎步徐行,好像是爬上了个山坡,忙又睁开眼来。

果然,地面上已满是绿悠悠的青草,间杂着淡淡野花的芬香,中人欲醉,山风过处,飘动她下垂秀发,粉颊上痒丝丝的,但她又不能用手去拂理。

突然,马停了,接着背心上轻轻一击,穴道遽解,她身上一松,猛挺腰肢,从马背上滑落下地。

等她迅速的从地上站起,抬臂一掠秀发,仰起面来,那少年已笑嘻嘻立在距地七八尺处,正用一双神光湛湛的眸子,向她凝视。

这儿是一处不算太高的山岗,距离大道不过数十丈远,岗上稀落落长着几株梅树,粉红色的梅花,含蓄待放,地上野草如茵,四方视线旷阔,风光美不胜收。

柳媚恨透了他那种鄙视人的笑容,站定身躯之后,黛眉一剔,粉面含怒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想要怎么样?”

那少年仍是笑嘻嘻的,缓缓说道:“你看不起我,我就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到现在你可服气了吧?”

柳媚嗤之以鼻,冷笑:“别不要脸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诉你,慢一点得意,等一会我师叔他们赶来,就够你后悔的了。”

少年格格大笑,说:“不用说你那师叔,那小鬼,方才我要不是手下留情,要取他们头颅,何异探囊取物。”

柳媚呸了一口,道:“吹大气,不要脸,我就是不服气你,怎么样,有本领你把姑娘杀了,我才佩服。”

那少年心高气傲,闻言陡的脸上变色,红光顿显,但一现之后,立即又回复了平静,冷冷说:“你当我不敢杀你么?”

岂料柳媚向来就没怕过谁,反把脖子直向他伸了过去,嚷道:“杀!杀!给你杀,有本事动手呀,喏,快杀呀!”

那少年本来真有一丝怒气,被柳媚这一耍赖,伸长了粉颈,扬面挺胸直逼了过来,那一股少女娇憨的美态,那一股少女特别的体香,看得他心中一荡,那一点脆弱的怒气,早化向乌有乡去了。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注视着柳媚那嫩嫩的面庞。如黛细眉,传神秋波,腥红樱唇……每一片地方,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美,那么媚,那么撩人遐思,又是那么近的靠向自己,他真想趁机凑过嘴去偷香一香,但杀人尚且不眨眼的他,这时却突然变得如此懦弱,连这一点点勇气也鼓不起来。

柳媚半晌没见他动静,斜睨一瞄,才发觉人家正看得她痴痴地,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儿,逗得她忍不住“噗噗”笑了出来,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说你没有本事,果然不错吧!”

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腼腆万分,过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杀你不过举手之劳,但像你这样武功浅薄的人,我真不屑于杀你。”

柳媚跳了起来,叫道:“你说什么?你敢瞧不起我,好,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要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以为你就是天下无敌了。”

少年笑道:“当今之世,只怕还没有谁敢说一句比我强的,连我师父尚且自认为和我不过伯仲之间,其他还有谁能强得过我师父的。”

柳媚冷笑说:“哼,你师父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的师父在这里,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咧!”

少年陡又怒目道:“你的师父是谁?我立刻去找他比比看!”

柳媚道:“你不配问,我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反正比你那位狗屁师父高明得多就是了。”

那少年顿时大怒,单手一挥,呼的将三丈外一颗梅树齐腰折为两段,满树蓓蕾,散落一地,大声叫道:“你师父是谁,快说,否则我要不客气了。”

柳媚瞟了他个半眼,嗤道:“哟,凶什么?谁怕你来,恨起来干吗不拿我一掌劈死,朝树木出什么气。”

这冷冷的几句,直如钢针一般句句刺中他的心灵,盛怒中他倏的一颤,忖道:对呀,我为什么不敢一掌劈死她,却拿树木出气呢,难道我真的对她动了情么?

他用劲把头摇了摇,想将自己从混乱的思维中清醒过来,但柳媚那又叫人恨又令人爱的笑容,反而越加清晰的呈现在面前,那笑容含了尖酸,讥讽和嘲弄,使他恨不得真的一掌把她劈死;但那笑容也包含了倩柔,娇美和挑逗,又使他恨不得搂她过来,吻一个够。

二十岁的少年,谁要说他不知道一个少女的可爱,他准能赏你两个大耳括子的。

武功精湛若此的他,谁要说他不能制服一个和他功力相差悬殊又予取予求的柳媚,那他一定连自己也骗不过的。

天下的事却偏有这等难以解说和捉摸的,他恨她,又爱她,他能将她从高手环立的清风店擒劫到这儿,却不敢吻吻她那令人心荡的面颊和樱唇,这世界岂不是太矛盾了吗?

他无奈地跺了跺脚,慢慢地说:“我说过,我不是不敢杀你,却是不屑杀你。”

柳媚轻笑道:“嘴硬有什么用,你为什么又不敢说出你的师父是谁呢?也怕我去找他比比么?”

那少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敢说,我只担心说出来吓死了你。”

柳媚昂然道:“你管我呢,谅你那师父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货色。”

她是有心故意激他,要从他口里打听出他的出身来历,以作他日之用,果然,她越是激他,那少年越是暴怒,厉声说道:“就叫你知道也罢,吕梁山干尸魔君,你可听说过,那就是我……”

一句话未毕,他突然住口,跨前两步,探手将柳媚扶住。

原来柳媚一听“干尸魔君”四字,猛记起一桩旧事,刹时面上花容变色,娇躯摇晃,几至昏倒。

少年刚用手扶住她纤腰,柳媚倏然一挺腰肢,挣扎着立了起来,凤目圆睁,叱道:“滚开,把手拿开,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快些给我滚开些!”

那少年连忙缩回手,悻悻地道:“我早说会吓死你吧,谁叫你偏要问!”

柳媚略为定了定神,往事像潮水一般在她脑海里汹涌,一张张带血的面孔,一副副被剖裂的胸膛,肝肠肚肺散了一地,殷红的血迹涂满一身,双亲、兄妹、家人,十余个惨遭横死的无头尸身,排成了一列从她模糊的眼帘闪过。

那该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

柳媚的父亲柳永声,艺出武当,仗一柄金剑,十二只三菱神梭,闯荡江湖,人称“金剑神梭”,威名远震,三十岁时结识名门侠女“凌波仙子”杨翠凤,夫妇携手行道,绿林震服,号称“湘中大侠”,后来连续生育柳媚兄妹三人,方始退隐在洞庭之滨,息影田园,教养子女。

那一年,柳媚已经四岁,因为她排行第二,上有一兄,下有一妹,独她乖巧活泼,最得柳大侠喜爱,这年柳大侠静极思动,突然想起欲赴天目山拜访方外知交空空大师和铁笛仙翁柳媚死缠活赖要跟父亲一块去,柳大侠无奈,只得带了柳媚,束装就道,远赴浙江访友。

老友相晤,畅聚了半月光景,柳大侠又放心不下娇妻,想要返湘探视,柳媚正玩在兴头上,整天价满山乱奔乱跑,和空空大师两个徒儿郑雄风和鲁庆做伴,说什么也不肯回家,空空大师也疼爱这孩子,便劝柳大侠道:“湘浙相距不远,你既放心不下家中老小,何不把媚儿留在我这里,你回家去看看,再来接她回去。”

柳大侠听了也觉有理,于是留下柳媚,独个儿启程回湘,相约在中秋之前,再来天目山接柳媚。

他动身返湘之时,已在中元左右,距八月中秋,本是转眼间事,哪知柳媚小孩儿心性,她父亲叫她回家,她只顾着玩,不肯同行,等到她父亲走了不到半月,又天天吵着要找爹妈,又哭又闹,不得开交。

空空却被她缠不过,想想自己也很久没有下过天目山了,当下便领着柳媚,下山西行入湘来访柳永声,一来送还柳媚,二来访晤柳大侠夫妇及在儿女,三来也可藉此逛逛江湖,观测观测江湖宵小近年的动静。

他二人一路西行,沿途倒颇不寂寞,仅在八月初旬,便到了洞庭湖滨,柳大侠退隐之处——杨罗洲。

杨罗洲位在湖中,西北通陆,三面临水,风景绝佳,空空大师找到柳家,柳大侠热诚招待,盛席厚迎,连朝欢叙,但空空大师发觉柳大侠眉宇之间,隐隐有一层严重心事,便问道:

“柳兄,老衲承你夫妻不弃,屈趾下交,披胆沥血,素来赤诚相见,现在我看你印堂阴暗,眉带凶煞,行止失常,言谈失序,莫非还有什么不可相告的心事,不能使老衲替贤夫妇分忧吗?”

柳永声听了先叹了一口气,才道:“唉,这件事真叫祸从天降,正好你来得凑巧,本来我是早想把事情和你谈谈,但所谓事不关己,关心则乱,我思之再三,觉得还是暂不明告你,免得你到时仅重感情,失却理智,只知进忘了退,那却反而绝了我柳门一家依持和指望了。”

空空大师见他说得那么严重,大为骇异,一再追问,定要他说出实情来大家商磋处理。

柳永声迫不得已,才说道:“说起来不值识者一笑,这件事真可谓无端起祸,还是兄弟从天日返家,第三天傍晚,你侄儿和小侄女尚在湖边嬉戏之际,突见由湖中有一人仅用一木片,御波而行,小孩儿心性,见不得人家在面前显露武功,一时兴起,便捡了几片瓦砾石子掷击那人,那人性情却更是暴躁,竟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一怒登岸,出手便将你侄儿擒住,捏碎了腕骨,又问明了我们的姓名住址,留下了一件东西,方才离去……”

空空大师忙问:“这人是什么形状,能一苇渡江,当今世上并不多见,但不知他留下什么东西?”

柳大侠道:“你听我慢慢讲吧。那人去后,你小侄女哭着背了她哥哥回来,可怜那孩子业已痛得昏了过去,我们忙着替他敷药疗伤,一时也忘了问起那人形状,后来还是你小侄女把玩那件东西,才把咱们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一个胡桃大小的干尸人头。”

空空大师猛的一跳,叫道:“怎么,会是他?”

柳永声叹道:“若是别人,也就不放在我们心上了,偏偏孩童无知,开罪了这位天下闻名丧胆的魔君,这可难住兄弟了。”

空空大师沉吟说道:“这事相隔今天已有几天了?”

柳永声道:“这是五天以前的事,干尸魔君但凡留下标记,不出半月,定然出手,现在屈指算来,最多还有十来天,这魔君必然到临,若论功力,不是兄弟说句泄气话,只怕合我们所有的人,加上大师你,也不是干尸魔君敌手,但说欲举家逃避吧,别说兄弟还有这点薄薄颜面,做不出来,即使做得出来,天涯海角,只怕也难逃魔君追踪,唉,想不到顽童几粒石子,恐将要祸延全家了。”

空空大师又沉吟了半晌,问道:“那么,你现在可已有了安排应付的预计了呢?”

柳永声凄然地道:“安排当然有一个,但却全仗大师鼎力承担的了!”

空空大师奋然道:“那是自然,你我之交,岂有临危龟缩的道理,干尸魔君纵有三头六臂,咱们也得会会他。”

柳永声摇手说:“我的意思不是要请你出手助拳,说实话,纵然拼了咱们几个人的命,也难敌魔君一身奇深功力,我的意思,那魔君除非不出手,一旦出手,必斩尽杀绝,他这次为了一点芝麻小事,居然留下干尸人头标记,我想决不会仅仅为了顽童掷石相戏一点小事,必是他听说是我夫妇隐居此处,才故意示威挑衅,说不得,我夫妇只有舍命相陪,只是我夫妇一死,柳门中这三个孩子,该也逃不出魔君掌握,这才是我们最最放心不下的。”

空空大师道:“现在还有一段时间,何如先设法把他们送往一处安全之地,然后合咱们三人之力,会会干尸魔君,纵然落败横尸溅血,也不致满门尽灭。”

柳永声却摇头道:“那怎么行,你侄儿和小侄女已经露过面,被那魔头认出,哪还能藏得过。”

空空大师听了,也被愣住,低头无计。

良久,柳永声方才悠悠说道:“兄弟就为了这件事,欲要付托大师,不知大师你可肯慨允?”

空空大师忙道:“你有什么计较,何妨直言,只要老衲办得到的,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柳永声道:“我想将媚儿寄托在大师门下,由你连夜将她带走,魔君纵来,我夫妇自能舍命应付,即或丧命,也为柳家留下了一根秧苗,不知大师你可肯收留媚儿?”

空空大师说道:“这原没有什么不可,只是……”

柳永声抢着打断他的话,道:“只要大师愿意收留媚儿,柳门有后,总有复仇之日,这里的事,不劳大师分心,假若不是你送媚儿回来,这件事我也不愿告诉你们了,好在媚儿未曾露面,那魔头再狠毒,也决料不到还有这条漏网之鱼的,大师盛情慨允收留,兄弟这里就先行谢过了,恩重不言报,只盼媚儿将来技成,好好孝敬你吧!”

说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空空大师连忙拦住,道:“柳兄何来这话,老衲虽有意受托代教媚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夫妇人单势孤,拒敌干尸魔君,所幸时日尚来得及,待老衲先送媚儿返山,将她交付师弟铁笛仙翁,立即赶返,咱们再议应敌之策。”

柳永声也不再相强,空空大师略用了一点酒食,当即又带了柳媚,揣返天目山,一路飞驰疾奔,第七天就再度赶回杨罗洲,谁知仍是晚了一步,赶到之时,柳永声夫妇老少一门十余口,已尽皆丧在干尸魔君手中,而且死状凄惨,柳媚的一兄一妹,俱被剖腹挖心,作了干尸魔君下酒之物了。

空空大师悲恸几绝,泣血捶胸,收埋了柳大侠的尸体,下葬立碑,又赶回天目山,携了柳媚到来祭奠,并将其父死状因果,详为叙述,要她专心习武,矢志报仇,柳媚小小年纪,遽失双亲,从此跟着空空大师,研习武事,双亲兄妹这一段血仇,更深深印在她的脑际,但空空大师亦摄于干尸魔君一身超凡入神的武功,对于报仇一事,千嘱耐心等候,同时近十年来,干尸魔君突然自江湖中退隐,专心调教他的唯一衣钵弟子秦玉,又从哪里去找他报仇呢!……。

往事一幕幕地在柳媚的心头浑现,十二年来,这笔血海深仇一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中,如今她面前立着的,正是杀父仇人的衣钵弟子,你叫她怎能不悲忿填膺,银牙咬碎呢。

书中交待,这少年就是干尸魔君诸良骥在小五台山绝顶寻宝时所收徒儿秦玉,秦玉拜在魔君门下,不过十年,那时候湖中大侠柳永声夫妇早已丧命,褚良骥平生杀人如麻,又怎会把这区区小事放在心上,是故秦玉一见柳媚险些昏倒,只当她震慑于师门威名,那料得到人家已把满腔仇恨,尽都贯注在自己身上了。

柳媚见他呆呆站着痴望着自己,那俊秀的面上一片迷惘,不由芳心忖道:此人除了武功奇特之外,面貌俊秀,并无凶恶形象,他怎会是干尸魔头那喝人血,吃人肝的魔头徒儿呢?

于是便问:“喂,你真是干尸魔君的徒弟吗?你叫什么名字?”

秦玉答道:“这还能假得了?我叫秦玉,十年前在小五台拜师入门,你问这个干吗?”

柳媚心中一动,说道:“奇怪,我看你这人除了狂妄.一面上还带着正气,你什么人不好拜,为什么去拜那魔头做师父?”

秦玉笑道:“更奇了,你管我拜谁做师父?那你师父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柳媚傲然一笑,说道:“哼,我师父正气磅礴,武林耆宿,万人景仰,岂是你那魔头师父,邪门外道所能比拟的。”

秦玉格格一阵笑,找了块石头坐下,道:“好,就算我师父是邪门外道,你师父是武林耆宿,正人君子,那又有什么不同的,反正大家全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所谓邪魔外道,不过是看不顺眼的就刀斧相见,形诸于色。

像你们自诩正派,满口正气,也不过把看不顺眼的,先加一项‘败类’,‘坏人’的帽子,然后照样一刀两断,只不过邪魔外道的杀了人就是行凶,你们杀了人就说是除害而已,其实,还不是一样依仗自己武功,以强凌弱,以大欺小,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还不是一样男盗女娼……”

柳媚气得浑身乱颤,叱道:“放屁,放屁,那里学来这一大套胡说八道,强辞夺理的道理,照你说来,天下还有公理没有?”

秦玉不屑地一嗤,说:“公理?公理多少钱一斤,这年头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站在公理的头上。”

柳媚双手托住耳朵,说:“我不跟你扯歪道理,你要是还有一点人性,我劝你趁早脱离你那魔头师父,革面洗心,从新做人,你要是还执迷不悟,那就随你去吧,天色不早,我得要走了!”

秦玉听说她要走,急啦,霍地从石头上跃起来,横身拦住去路,笑道:“你倒说得轻松,话没说完,就想走吗,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俘虏,一切行止,须得听我的命令。”

柳媚又发了蛮劲,一挺胸脯,扬眉道:“去你的,我偏要走,怎么样?”

她向前猛跨一步,鼻子险些碰到了秦玉的下巴,秦玉倒像有所顾忌,向后退了一步,低喝道:“你是要找死吗?”

柳媚道:“就是找死,你杀吧!”

说着,又向前逼进一步,她是吃定秦玉不会杀她,故而无所顾虑,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少女的本能,秦玉表面上装得再凶,嘴巴里说得再硬,但他那凝神含情的一双眸子,早已暗地里告诉柳媚,他是不会伤害她的。

秦玉果然又向后退,已到了白马旁边,他心里一急,便道:“就算我不杀你,难道我不能再点了你的穴道,叫你乖乖的给我躺在那儿么?”

说着,陡一错步,左臂一探,便来扣拿她的右腕脉门。

秦玉身法手法何等快速,等到柳媚警觉想躲,右手皓腕早已被秦玉扣住。

正好这时候,山岗下大道之上,突然响起一阵急遽的马蹄声,一群马总有四五匹,由北向南,电驰般奔来。

柳媚一双手还握在秦玉手里,忙一回头遥望,落日映照之下,不难辨出那一群马上,坐的正是赤发太岁裴仲谋,酸秀才金旭东,九尾龟马步春,和铁臂金刚龚彪、飞鼠李七一大伙人。

这伙人快马加鞭,必然是去追顾府车辆了。柳媚一急,脱口叫道:“糟啦,这几个家伙一定去追车辆了,我得快去。”

一回头,才发觉自己还在人家掌握之中,她用力一丢,叱道:“你还不快放,人家有要紧事嘛,死鬼!”

秦玉柔夷在握,那肯松手,柳媚一甩手,一发嗔,在他眼中,更是妩媚横生,情趣无穷,反而嘻嘻笑道:“急也没有用,你如能乖乖听我的话,不跟我吵架,咱们俩做个要好朋友,这几个家伙全交给我啦,我把他们一个个抓到你面前,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办,如何?”

柳媚啐道:“谁稀罕,快放手,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不要你献什么殷勤。”

这时候,大道上那几匹快马业已掠过岗下,渐渐消失在南去的驿路尽头,柳媚更是急得跳脚。

秦玉笑道:“空急无益,你就是追去,也不是人家对手,还是咱们俩谈谈的好,要是你再不听话,莫怪我要点你的穴道啦!”

柳媚气极,索兴停止了挣扎,没好气的说:“谈什么,咱们素不相识,又是仇家,没什么好谈的。”

秦玉笑着松了手,道:“正因为不认识,所以才需要谈谈,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柳媚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说:“不——知——道。”

秦玉也不生气,接着说:“其实你不告诉我,我要想知道也容易,你不是叫媚儿吗?那么准是叫什么媚的了,反正张王李赵,不是张媚,就是李媚,王媚,赵媚……”

柳媚役等他说完,早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但一笑之后,又立刻紧绷着脸强自忍住。

秦玉道:“你不肯说名字,我以后就叫你媚儿,也是一样。”

柳媚嗔道:“你敢,媚儿也是你叫的么?”

秦玉借机涎了脸:“那么,你就告诉我,你姓什么,不就得了吗。”

柳媚一扬眉头,道:“我就是不高兴,怎么样?”

秦玉道:“你要怎样才高兴呢?”

柳媚大眼睛一转,笑道:“对啦,你把我送去找到我师权他们,帮咱们制服了赤发太岁,从今以后,脱离你师父,最好能把你师父宰了,那时,我就高兴,我就告诉你,我姓什么,咱们就做朋友。”

秦玉吃吃而笑,说:“你是想叫我欺师灭祖,叛离师门,跟了你去,一辈子做你们的奴隶,一辈子听你使唤吗?”

柳媚一转身,道:“那你何必管我姓什么,咱们也不是朋友!”

秦玉突然放声出笑,笑毕站起身来,道:“这样吧,叛师欺宗的事,咱们不用谈,目前我倒有意和你们一块儿逛逛,看看你们所谓武林正派,又是些什么人物,这几个家伙,咱们到前面再解决,可好?”

柳媚心里面念头直在打转,一时没有回答。

秦玉又问:“怎么样呢?不愿意么?”

柳媚突然仰起面来,说:“你不是拿我当俘虏吗?还问我干吗?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

秦玉哈哈大笑,纵身一掠,跃上马背,向柳媚招招手,道:“走吧!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

柳媚可不愿与他同乘一骑,迈步径自下山,秦玉晃身又从马背跌落地面,拦住说道:

“如果你不肯和我同骑,那么马让给你骑吧。”

柳媚尚在逞强,不肯上马,却被秦玉拦腰一把,拧起置于马背,扬手一鞭,那白马放开四蹄,飞驰下山,秦玉果然让她独乘,自己跟在马侧,快步落下山岗来。

转入大道后,柳媚想试试秦玉究竟能跑得多快,胯下用力一夹马腹,那白马刹时狂奔起来,真个快若箭矢,去势如风,竟然还是一匹千里驹哩!

那知她再回头看看秦玉,却见他步履从容,面含笑意,轻飘飘摄空而行,足不点地,总是身齐马首,半步也没有落后。

柳嵋暗地乍舌,忖道:这鬼家伙看来功力还在我师父之上咧,倒不可过于惹恼了他,倘能设法使他弃邪投正,非但自己双亲血仇不难报得,就是武林之中,也消去一场大祸。

这一男一女,邪正同途,各怀了一肚子绝不相同的希望,却步上了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生,致使将来这一段岁月,凭添许多诡诘绮丽,多姿多彩的故事。

新乐县城,夜市正当热闹之际,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如蚁,百货饮食,叫卖之声,喧嚷腾腾。

西街福隆客栈门前,停着四五辆马车,车上乘客均已进店,马夫正松了牲口肚带嚼口,缓缓牵引车辆,转入内院停放。

上房全是人,前面兼售酒饭的大厅上,更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几个店小二忙进忙出,脚不沾地,宛如穿花蝴蝶一般。

这时,从上房负着手踱出一个老年宦绅,六七十岁年纪,须发均已苍白,但精神奕奕,面红腰直,显得十分健壮硬朗。

这老者踱出上房,站在厅口,向大厅上瞧了一眼,立刻皱着眉头,咳嗽一声,唤过一个店小二,道:“店家,这大厅上客人太多.咱们的酒饭,待会儿就开到上房来好了。”

小二喏喏连声,躬着腰道:“顾老爷,您老多担待,今儿个小店上客人实在太多,上房的酒饭早给吩咐下去了,不过只怕厨上来不及,还得略略耽搁一会儿,就给您老送到上房来。”

姓顾的老者一手拈须,微微一笑,道:“那不要紧,出门人哪能连这点也不知道的,你尽管忙你的去吧!”

店小二直在打躬,口里说:“难得您老这么体谅咱们,我这就去准备,就去准备!”

老者又在厅上望了望,这才回进上房去。

大厅一个角落里,低头坐着两个年轻人,一面低头饮酒,一面偷偷注视着那老者和上房里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正是人步赶蝉郑雄风和笑弥勒鲁庆,而他们所暗中注视的老者,不用说,就是持有九龙杯的顾玄同了!

顾玄同家小车辆也是刚到不久,郑雄风师兄弟二人沿途抄捷径,倒和他们赶了个前后脚,也落在相隔客栈假作酒客,暗中护卫。

鲁庆见顾玄同又进了上房,低声对师兄说:“这位顾大人真是仁厚长者,毫没有架子,连对店小二都那么客气……”

郑雄风“嘘”了一声,示意鲁庆说话要低声小心,因为这时在左侧不远另一张桌子上,正坐着一个拆字算命的瞎子。

那瞎子独踞一席,桌上摆了一桌子金盏酒壶,似乎坐的时间已经不短,但他却浅酌慢饮,不像饮酒,倒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郑雄风一进店,暗中就已注意了此人,但见这瞎子年约四旬上下,身着一件青灰长袍,黑缎对襟马褂,头上戴一顶小瓜皮帽,肩上斜挂一只布袋,袋面用墨写着“知命”两个碗大的宇,桌上还放着个本箱,一串摇铃,靠木箱依着一面旧布幡,上写“左半仙”,下面两行小字,是“轩辕神数,铁口直断”。

如照表面看来,这瞎子不过是个普通跑江湖的算命拆字先生,并无出奇之处,但郑雄风却注意到他两只白果眼隐含神光,两旁太阳穴高高坟起,显见是一位内家高手。

这瞎子默默静坐,对于郑、鲁二人少年带剑,英华外露,更早在心里留了意,鲁庆随口的一句话,听在瞎子耳里,暗暗点了点头,仍是低头吃酒。

少顷,从店外又来了一个周身褴褛的穷叫化,脚才进门,就向瞎子桌上撞,适巧一个店小二在旁边,连忙伸手拦住,道:“朋友,外站一站,今儿客人这么多,你乱撞些什么?”

那化子不过二十六七岁,双条鼻涕直挂嘴角,一见就令人恶心,但却十分横蛮,吃店小二这一拦,大声嚷道:“怎么你们不是卖酒做生意的,看咱这一身烂,怕咱吃了不给钱吗?”

小二见他居然不听劝,不禁也有了气,叱道:“朋友你使什么威风,咱们这儿可不是不卖酒,但酒卖现钱,你要讨饭就请站在外面,要喝酒,行!先给钱来,朋友,你要想到这儿耍赖,那可是办不到。”

说着,向那化子面前一伸手,满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化子却不生气,涎脸笑道:“小掌柜,你干吗那么认真,咱吃了酒,自有人给你酒钱,你瞧,那不是有人在付钱吗?”

店小二一回头,化子闪身从他胳膊下一穿而过,待他再回头过来,那化子早安安稳稳坐在瞎子桌上,取了酒壶,嘴对嘴畅饮起来。

小二大怒,喝了一声:“你是存心找碴儿吗?”迈步就赶了过去,要把化子从桌上拉下来摔出去,瞎子笑着拦住,道:“小二哥你甭理他,他吃的唱的,少刻全记在我的帐上。”

化子裂嘴向店小二做了个鬼脸,笑道:“如何?告诉你别瞧不起人是不是?咱口袋里没有银子,喝了酒没有人付帐,还敢进你们这宝号?”

小二见有人应承付帐,也没有旁的话说,慢慢而去。

那化子嘴里却没闲着,望着小二的背影,大声笑道:“狗眼看人低吗?告诉你,要不是你这儿今晚有热闹瞧,你用八人大桥来抬咱,咱还不爱来咧!”

店中食客各顾自己酒莱,谁也没注意这化子言中之意,有几个本来想看着店小二和这化子的纠缠笑话的,及见瞎子出头认了酒帐,无甚热闹好瞧,遂都掉过头去。

独有郑雄风本是有心人,总觉得这瞎子已是奇怪,叫化子来得更奇,又叫他说起稍等有热闹好瞧,更是中了心病,便低声对鲁庆说道:“多注意这瞎子和化子,其中必有玄虚。”

鲁庆尚未回答,那瞎子和化子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高吭,旁若无人,那化子并且说道:“瞧咱们有什么好瞧的,咱们又穷又脏,身上又没有九龙玉……”

瞎子立刻打断他的话,笑道:“小钟,你胡说些什么?待会别人真拿咱们当作偷鸡摸狗的,螳螂捕蝉,却便宜了那几个贼娘养的。”

化子更是笑得格格不绝,笑毕,咕嘟灌了一大口酒,用袖管擦了擦嘴唇,道:“左爷,你老还坐一会,咱且去去,看来人家也要到啦,好戏就要开锣啦!”

说着,果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店外走去。

瞎子好像明看见他已走了多远似的,白果眼翻了翻,叫道:“喂!小钟,千万别误了时刻。”

化子临出店门,回头笑道:“放心,忘不了!”

说毕,又有意无意地向郑、鲁二人伸了伸舌头,接着头一缩,出店自去。

郑雄风忙悄悄一拉鲁庆,道:“你盯住这瞎子,我去瞧瞧这化子是干什么的。”

起身离座,也跟着出了店门,远远却瞧见那化子拖着一双破鞋,踢踢踏踏正顾右手转进一条小巷子去了。

郑雄风左右一瞄,这街条并非闹区,行人不多,连忙窜身前跃,闪身赶到那巷口。

他这才向巷子里跨进半条腿,蓦地里由墙边暗角里陡的伸出一只手,手掌上摊,一个欲哭不哭的声音道:“发财先生,赏两个钱吧!”

郑雄风急忙跃退,又气又羞,巷子里跟着窜出一个人来,不是那叫化子还有谁?

那化子步出巷口,笑嘻嘻说道:“少爷,你们是有钱人,跟着咱穷化子干什么?你瞧,那才是你要找的人!”

郑雄风顺着他的手回头张望,街上空荡荡那有半个人影,再回头时,连那化子也跟着失了踪迹。

他心知遇见了高人,但仍不死心,放开脚步在街上飞快地兜了一圈,更纵身上房,四下里张望,再没见那化子去向,只得急忙又奔回福隆客栈来。

未到店门口,迎面撞着鲁庆,还没等郑雄风开口,鲁庆早急声道:“师兄快追,那瞎子不见了!”

郑雄风忙问:“方才他不是还好端端坐在那里么?”

鲁庆道:“是呀?你刚追那叫化子出店,瞎子就冷笑两声,站起来叫结帐,等他结了帐摸索出了店门,我也付了钱跟出来,转眼之间,却失了这瞎子的人影,看来他这瞎眼必定装的,咱们快追吧!”

郑雄风究竟比他长几岁,闻言略作沉吟,便道:“岂止瞎眼是假,今夜咱们两个可是遇上高手了,目前追也无益,况且这两人故友未明,万不能鲁莽,这样吧,趁现在夜色尚早,敌人不会这么早发动,你紧紧守住福隆客栈,无论如何,顾府的人不动,决不要擅离,我立刻赶到城外高处,施放七彩烟筒,催师叔他们快些赶来,这里光凭你我两人,人手太薄了。”

鲁庆道:“好吧!你快去快回!”

说毕,转身又奔回客栈去了。

郑雄风略为打量了一下方向,拔步直奔正北,出城施放七彩烟筒去了。

再说鲁庆回转客栈,却不便又进厅内喝酒,紧了紧身上衣衫,悄悄隐身在客栈四周巡行了一遍,没见什么异样,再回到店门来时,见厅上酒客已渐渐散去,他立在对街暗角又等了许久,店里已没什么人在喝酒了,郑雄风尚未见返,闲立无聊不由生出一条计来。

当下快步过街,进入店内。店小二正在洒扫收拾,见鲁庆又回来了,立刻便又上前招呼道:“少爷,是要再喝酒吗?”

鲁庆道:“不喝了,我人困得很,你给我开一间上房,今夜里就住你们这里吧!”

谁知小二听了,却面露为难之色,说过:“少爷,真对不起您啦,今儿夜里小店来客实在太多,所有房间,全给人家包下了,实在找不出房间来,少爷您多原谅,再走一家怎么样?”

鲁庆道:“谁耐烦到处找客栈去,我要能跑,也不回这里来了,没有上房,不论什么房间,胡闹找一间,睡一觉就走,银子少不了你的。”

店小二仍为难地说:“不是小店把财神爷向门外推,的的确确所有的房间全被顾府包了,再到哪里去找房间……”

他二人正说着话,上房门“依呀”一声打开,顾玄同从里面又踱了出来,行到厅口,刚巧听见鲁庆和店小二为了房间在说话,老先生探头向里一望,见是个十余岁的少年公子,衣着华丽,劲装带剑,便咳了一声,跨进厅来,问道:“是什么事为难了这位公子?”

小二连忙打躬,回道:“回老爷子,是这位公子要找房间休息,小的正告诉他,房间全给尊府包下了,这位公子方在为住处发愁哩!”

顾玄同听了,微微颔首,向鲁庆仔细打量了一遍,微笑道:“这位公子年轻轻单身出门,而且身佩宝剑,想必是位学武的了。”

鲁庆连忙肃立恭答道:“在下粗习几招花拳绣腿,倒叫老先生耻笑!”

顾玄同见他甚为知礼,心中一喜,便道:“老夫平生最敬义士侠客,小英雄不必客气,出门靠朋友,还分什么彼此,这样吧,”他回头吩咐店小二:“你就把厢房中清爽些的,替这位公子整理出一间来,有我们家的人住着,叫他们向旁的房里挤挤好了。”

小二应着去了,鲁庆忙谢道:“如此多多搅扰老先生,在下甚是惶恐。”

顾玄同哈哈笑道:“小英雄说那里话,本当请小英雄移趾上房的,实因内眷不便,这么倒是委屈小英雄!”

鲁庆连声说谢,顾玄同又道:“瞧老夫真是昏庸,谈了这么久,还没有请教小英雄尊姓?”

鲁庆笑答道:“在下姓鲁,单名一个庆字,老先生想必就是顾大人了?”

顾玄同诧道:“鲁英雄怎么知道老夫的虚衔?”

鲁庆忖道:师父虽嘱我们暗中保护,但清风店一役,师妹失踪,如今方至新乐,已连有高手现身,而师叔他们又没有来,不若干脆明告了他,要他自己提防提护。

他主意一定,便拱手说道:“不瞒老先生说,在下系天目山空空大师门下,奉师命特来护送大人南下,现下左近正隐有绿林高手,要对大人不利。特来面告。”

顾玄同闻言大吃一惊,道:“是吗?这就奇了,老夫一向并未和江湖绿林结冤,为什么他们要对我不利呢?”

鲁庆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借一步详谈。”

顾玄同面上变色,忙把鲁庆让入上房,急问究竟,鲁庆便把从保定城开始的事件详细经过,说了一遍。

顾玄同惊道:“老夫前在保定,突遭宵小所乘,劫去财物不少,还只当是偷鸡摸狗,梁上宵小所为,想不到竟然是匪徒预谋杀害的一部份,这,这却如何是好呢?”

鲁庆道:“大人倒不必惊惶,家师既知此事,想必有万全的方法,只是据闻这事除了仇恨之外,还牵涉着大人手上一件珍宝。”

顾玄同问是什么东西。

鲁庆道:“就是一只由东矮国进贡来的九龙玉杯。”

顾玄同思忖了好半天,方始恍然答道:“哦,对了,是有这么一件玉杯,但这虽是贡品,却并没有什么过份特异之处,不知他们从何知道,为什么定欲得之才甘心呢?”

鲁庆道:“玉杯究竟有什么奇妙之处,在下亦是不解,老先生是否能将此杯,取出给在下看看么?”

顾玄同道:“那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一时不知放在何处箱柜中了,还需得去找找才行,鲁英雄请稍待,老夫这就去看看如何?”

鲁庆站起来说:“老先生可去寻找玉杯,在下先在左右察看一遍,不要被敌人所乘才好。”

顾玄同连称:“应该!”鲁庆要坚他的信心,并不从正门出去,就地一提气.身影反转,“刷”的一声,穿窗而出,刹时连一点踪影也没有了。

顾老头儿何曾见过这种功夫,只看得目瞪口呆,认定必是虬须洪七之流,怔了好一会,方才急急去寻那九龙玉杯。

其实鲁庆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高明,非单说不上高明,反而鳖脚到了家啦!

原来鲁庆不由正门,要显显本领,提气翻身,穿窗而出,就在他窜出窗外,双脚尚未着地,突觉得腰眼“胁门”穴上一麻,连哼也没有哼出来,就被一只犹如钢爪的手掌提住后领,腾身提上房顶。

鲁庆偷眼一看那人,不觉从背脊直凉到脚心,敢情那正是九尾龟马步春。

马步春出其不意点倒鲁庆,提着他的后领,闪上房顶,房顶上赤发太岁裴仲谋、酸秀才金旭东以及龚彪李七等全部候在上面,见马步春擒了鲁庆上来,齐都围过来,裴仲谋问道:

“咦,怎么这小子也在这儿,马兄,你是在哪里寻到他的?”

马步春嘿嘿一笑,道:“这叫做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正愁没处可寻那九龙玉杯,偏巧这小子正在房里向顾老儿头大吹法螺,要顾老头儿去取玉杯来给他瞧瞧,老头儿去取杯,他还真仔细,要出来巡视巡视,被我候在窗口,手到擒来。”

酸秀才忙道:“你擒他毫无半点用处,倒是那顾老头儿既去取杯,咱们快下去抢杯要紧。”

说着,转身就待下屋去,赤发太岁裴仲谋却忙将他拦住,笑道:“金兄就请在这看管着这小子,取杯的事,自有我等去办!”

金旭东刹时怒容满面,道:“你们是不放心我姓金的,不愿让我参与夺杯寻宝的事是不是?那很好,姓金的现在抖手就走!”

马步春笑道:“金兄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夺宝守人,同样重要,谅那顾老儿一个枯弱老头,还不是手到拿来,刀起头落,何须要去这么多的人,裴见所说,也是正理,千万大家不可心存猜忌才好。”

酸秀才金旭东冷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是不满姓金的清风店没有全力应战那铁笛仙翁,是以处处欲将金某人置在闲处,但裴兄要不是在清风店之后,一样不肯说出那九龙玉杯如何重要,如何关连达摩真经,岂不叫咱们白白拼命,夺得九龙杯后却让他坐享其成吗?姓金的光棍眼里揉不下砂子,二位要是见外,不妨明说,咱们好来好散,谁也不用想当人是白痴傻子。”

他越说越有气,倏的从袖底抽出折扇,大有一言不和,便要出手火并之意。

裴仲谋不愿在此时引起内哄,当下笑道:“金兄这话,把裴某人说得真是一文也不值了.咱们千言万语,归作一句,既作些事,就得彼此同心,裴某人但能杀却顾老儿,聊泄心中这股冤气,致于那达摩奇经,却并无染指之意,现下咱们就一同下去,由你们二位出手取那玉杯,裴某单管格杀顾家人口.这样好不好?”

说着,连以目向马步春示意,要他答应下来。

其实他心中另有诡谋,因为他深知马步春一身功力,不在金旭东之下,自己一面暗中笼络马步春,一面使他们鹤蚌相争,自己好作获利的渔夫,另一方面也可借此机会,放手杀戮顾府家口泄忿。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由得金旭东不肯。

谁知金旭东也不是本份人,那肯就此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当下冷笑道:“如此甚好,不过适才马兄也说过,顾老儿手无缚鸡之力,实在犯不着要金某人和马兄两个去对付他一个,不如将这小辈交与马兄弟看管,金某人自能取得玉杯,相信姓金的总不致于敢独吞独食,不拿来公诸大众的吧!”

马步春勃然大怒,马上就要发作,却被裴仲谋以目阻止,裴仲谋笑道:“就依金兄这个主意。”他又向马步着笑道“马兄尽可放心,金兄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何况他纵然独得了九龙玉杯,没有咱们会同设法,也不能明了九龙玉杯和达摩奇经的关连所在,得着也用没得是一样的。”

这才是一针见血的话,最后机密还在他自己手中,他还怕谁抱着九龙玉杯不放手呢?

果然,马步春满心欢喜,不再争着要去抢玉杯了。金旭东也哑然低头,方才那股火气,早化得一千二净。

裴仲谋又是一笑,道:“所以我说朋友之交,贵在以诚,要是大家心里先有私心,非但无法共事,最后只有弄得大家全无所得,真是天下最不上算的事了,金兄,咱们这就动手吧!”

他说着也不再等金旭东,用手一招龚彪和飞鼠李七,拧身一跃,早已当先飘入院中。

金旭东不再强嘴,与龚彪李七二人各各晃肩,落下地面,只留九尾龟马步春望同和看守被擒的笑弥勒鲁庆。

龚彪和飞鼠李七落地之后,俱各撤出兵刃,因为他们虽明知房内并无半个会武的,但他两人的任务是在杀人,兵刃是离不了的。

赤发太岁裴仲谋欺身贴近窗口,酸秀才金旭东紧跟在后,二人探头向房内一望,只见顾玄同独自一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后,脸上全是焦急之色,不时搓搓手,摸摸颚下长髯,两眼不住注视窗户,就在那张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放着那只碧绿灿烂的九龙玉杯。

裴仲谋大喝一声:“顾玄同,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抬腿踢倒窗门,飞身抢进房中。

金旭东更不怠慢,紧跟着一晃双肩,窜进房里。后面龚彪李七各拉单刀,一齐进屋。

顾玄同心惊肉跳,眼巴巴望了许久,却望来了这四位凶神,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一个翻身,连人带椅跌翻在地,但他究竟是作过朝廷大员的人,虽在惊吓之中,理智并未全失,忙不迭单手扶地,支起了上半身,颤声喝问:“你……你们都是什么人?这儿是有王法的所在……你们敢……”

裴仲谋哈哈笑道:“老贼死在目前,还敢论什么王法,咱们要顾忌王法,今天也不来了。”

这时候,房门突的打开,两个人一头闯了进来。

原来守在外厢服侍顾玄同的两名家人,听得座椅倒地的声音,急忙忙赶来着候。

裴仲谋本已要下手,这两个家人进门之事略停了停,龚彪和李七两柄刀刀光连间,已将家人劈倒。

酸秀才金旭东一心只在九龙杯上,趁着房中一乱,倏的上步,探臂将桌上的九龙玉杯抢在手中。

这原只转瞬间的事,金旭东刚刚抢得九龙玉杯,陡然身后劲风急拥,一只干枯的手臂闪电般拍向他的“凤尾”穴。

金旭东是何许人物,虽说一时未防,变起仓促,但也不过就在那劲风沾体之际,警觉立生,倏的右肩一卸,旋身挫步,身形业已挪开三尺,同时趁这转身之时,早把九龙玉杯揣入怀中。

这时他才看清楚,从背后偷击的,正是九尾龟马步春。

酸秀才勃然大怒,折扇一转“画龙点睛”径点马步着面门,伺时骂道:“无义背信的东西,暗施毒手,你还要脸不要脸!”

原来马步春一个人守在房顶上,眼看着裴仲谋和金旭东等下屋,齐头并肩由窗外向房里窥探,紧接着就网进房里,他独自一人守着鲁庆,忽的心中一动,忖道:莫非这两个小子一吹一唱全在玩我一个人?他想想自己和裴仲谋的关系与金旭东与裴仲谋的关系,本来谁也并不比谁特别亲密,裴仲谋凭什么会向着自己?如此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过份信任裴仲谋是受了骗了,哪还忍耐得住,丢下鲁庆在房顶,自己悄悄蹑踪也欺近窗外。

这时候也正是赤发太岁方要下手格杀顾玄同,金旭东抢取九龙玉杯的时候。

马步春眼见玉杯落到田秀才手中,心中一急,也不出声招呼,陡的晃肩抢进房来,人未落地,掌力已吐,猛向酸秀才右后背撞至。

裴仲谋方欲下手,一见金旭东和马步春又打了起来,九龙玉杯也被金旭东抢去,连忙撇下了顾玄同,回身喝道:“你们是怎么啦,方才说得好好的,为什么又干起来了?”

金旭东就怕裴仲谋会合手抢他的九龙杯.折扇急攻两招,抽身向窗外便退,临出窗口方才答道:“你们全是无信无义的东西,姓金的算交错了你们这种朋友,我就不信弄不懂这杯子上的奥妙,咱们再见了!”

说着,顿足拧身穿窗而出,马步春喝了声:“好孙子,果然你想独吃,那里走!”紧跟着追出房去。

裴仲谋也着了慌,回头向龚彪李七一挥手,三个人快似三支箭矢,急急忙忙追出屋来,这一来,顾玄同算是留下了一条命了。

金旭东穿身出窗,接着晃肩又上了房顶,谁知马步春如影附形,急掠也到,脚未沾地,就在半空中一吸气,“刷”的跟着也到了房上叱道:“姓金的,东西不留下来,就想走吗?”

话出掌落,劲风狂卷,反而挡在金旭东的前面。金旭东心下暗惊,折扇遽张,急挥一招“遮天蔽日”迎着马步春的掌力,一卸一震,两人各退了半步,均停身在屋瓦上面。

他二人刚刚疾换一招,裴仲谋和龚彪李七一拥而至,丁字形将二人一围,裴仲谋当先说道:“二位缘何突失前约,难道他自己朋友也非得刀剑相加,就不能推心置腹,诚恳地商量?

玉杯既然到手,谁也独吞不下的。”

金旭东自忖东西已在怀里,纵然敌不过两人,但脱身总能办到,不由路气顿壮,冷冷笑道:“可以固然可以,但玉杯是我得到的,你们一切须得听我安排,先把这杯中奥秘说出来,表示你们的诚意,否则,姓金的有这只杯子,还怕我不出它的好处。”

马步春恼得火起,喝道:“废话,今天你不把东西留下来,姓马的要让你离得了这片房顶,从此江湖上再没有我马步春这一号人物。”

“好,你就试试看!”

这两人各蓄功力,全都凝神敛气,准备一拼。

裴仲谋急忙挺身挡住二人,劝道:“二位干吗这样大的火气,以前咱们是怎样说的,来来来,咱们朋友还是朋友,何不心平气和谈谈,总要觅求一项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法,谁也别占便宜,谁也吃不了亏才行!”

金旭东冷哼一声,缓缓说道:“那么请问裴兄又有什么万全的方法?”

裴仲谋道:“这也不难,不过兄弟先有一个不情之请,金光是否能将那只玉杯取出来,让兄弟鉴定一下,是不是真品,才能论及其他。”

金旭东和马步春全都听得一震,酸秀才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怀里。

但他对裴仲谋这句话自然不会轻易相信,那只触摸腰怀的手,迅速的又离开玉杯,故意装得淡漠地说:“这只玉杯既从姓顾的桌上取得,想来假不了。”

裴仲谋笑笑,说:“金兄敢是不相信裴某,怕我要过玉杯,就不奉还了么?”

金旭东面上一红,冷冷答道:“倒不是这么说,如果裴兄能先将杯与达摩奇经的关系先行赐告,姓金的自当如命。”

马步春见他们各持机密,在那里讨价还价,怒道:“你自以为玉林就属于你姓金的了吗?

没有马某人点头,只怕还算不了数。”

裴仲谋也不理会马步春,仍是满面恳切地说:“好吧,既是金兄不信任我,就由我先说出这只玉杯与达摩奇经的渊源来,以示我姓裴的没有藏私,全以一颗赤心,对待朋友……”

陡然,不远处屋脊上黑影一晃,有一个人疾掠而至,眨眼停身在三丈外瓦面上,敞声笑着道:“哟!各位有什么机密大事,什么地方不好商量,却要在人家屋顶上开会呢?”

裴仲谋等齐吃一惊,向左一望见,是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青年人。

鲁庆躺在瓦上,已认出了那正是在厅上喝酒时隐语向店小二取笑的化子。

突然,就在众人全向左看时,右面又响起一片吃吃笑声,一个沙哑的嗓门说道:“既有这难得的盛会,我瞎子可能参加一份吗?”

鲁庆再回头,可不是那算命先生么?不知在什么时候,竟已悄没声息欺到两丈以内,手中一根青竹杖斜点着瓦面,夜色中白果眼直翻,显得阴沉怕人。

裴仲谋一见这瞎子,心里暗暗叫苦,一原来这瞎子姓左名宾,有一个外号,叫做“阎王帖子”,平生嫉恶如仇,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常时假扮成算命瞎子,游浪江湖,黑道上的朋友,只要犯在他手上的,不死也得带点残废,因此,绿林中人畏如蛇蝎,恨之刺骨,曾在五年遍邀高手达十三名之多,截杀左宾,谁知仅在五十招之内,被左宾青竹杖连点带箍,弄倒了六对半,竟没有一个人活着逃回来的。这一次之后。再无人敢碰虎须,左老头儿走到哪里,绿林朋友早就远远走避一空,谁见了他,就如接到了闯王帖子一样,是近十余年来武林中有数的难缠人物之一。

裴仲谋虽非黑道中人,但早闻左宾好管闲事,今天在这里遇上他,只怕麻烦。

酸秀才金旭东也久闻过左宾大名,只是并未谋面。

马步春平时心高气傲,倒是真正不知左宾老头的厉害的。

左宾这一现身,飞鼠李七早吓得缩到裴仲谋的身后,这家伙自知为非作歹太多,现在遇到煞星,怕只要坏。

裴仲谋先堆了一脸笑,当着徒子徒孙和金旭东等人,他是不愿有失身份的,只抱一拳,道:“左老师一向可好,多年不见,您老精神越发旺盛了。”

左宾白果眼一翻,脸上浮上一丝轻蔑的笑意:“你别给瞎子转什么圈,只当我没来,你们该谈什么还是谈什么,我瞎子在这里听听!”

裴仲谋好生为难,强颜一笑,道:“一点小事,值不得左老师一笑……”

左宾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叫你别给我瞎子打哈哈了,今儿个你们一进城,来这福隆客栈一照面,我瞎子就准知道今天要瞧你这太岁王爷的啦!”

裴仲谋面上微微一红,尚未答话,左宾又指着鲁庆说道:“这位小朋友。不知裴兄可肯看瞎子薄面,先放他起来?”

裴仲谋无奈,只得笑道:“既是左老师吩咐,那能不遵命。”

说着,亲自上前,给鲁庆解开了穴道,鲁庆一跃而起,活动活动筋骨,急对左宾道:

“你别听他胡说,他们在下面杀了人,抢了一个九龙玉杯……”

左宾笑道:“我知道,你先歇歇吧!”

裴仲谋总以为自己对他这么依从,左宾想来不好意思太和自己为难,忙向金旭东等暗中一递眼色,道:“咱们没事,何不先走一步,别吵扰了老师清静。”回头又对左宾一抱拳,笑道:“咱们先告退一步,得罪,得罪。”

但九尾龟马步春见左宾一来,裴仲谋突然变了一副嘴脸,心里对这瞎子已是不满,及见裴仲谋就凭左宾一句话,赶快放了鲁庆,鲁庆是自己捉到的,竟连招呼也没向自己打一个,心中更是有气,现在裴仲谋又叫走,那还受得了,陡地上前两步,道:“别忙,姓金的身上那只……”

裴仲谋忙道:“急什么,咱们稍等再谈吧!”

马步春见他如此畏惧左宾,更加不忿,怒道:“不行!话不说明,谁也别想走。”

左宾哈哈大笑,说:“对啦,说得对,什么话不好在这里讲,这儿人多,又热闹,说出来大家出个主意。”

左面那化子也笑道:“不错,不说个清楚,谁也别想走!”

裴仲谋暗中恨透了马步春不识进退,但被人家拿话挤住,不由横了心,便道:“马兄的意思要怎样办才好呢?”

马步春道:“叫姓金的先把东西拿出来,否则,你能依,我姓马的也不依。”

金旭东心知今晚再不易讨好,三十六着,走为上策,他暗中估量形势,三面全有高手,只剩背面一方,有一个化子站得最近,他估不透这化子有些什么本事,但见他年过二十余岁,想来功夫再强也强不到哪里,主意一定,冷笑道:“说得够狠,我金旭东就要试试!”

话未落,人已动,双脚顿处,“金鲤倒穿波”向后倒窜,说来也怪,那化子见金旭东身形后掠,非但不阻挡,反向旁边横移了五尺,让得远远的。

马步春怒喝一声,晃肩欺身,“飒”的直射了过来,金旭东刚刚落下另一座房顶,马步春接踵早到,探臂一招“金龙探爪”,向金旭东左肩疾抓而至。

金旭东心里一凉,一咬钢牙,折扇“回头望月”斜磕上盘,同时右脚一起,飞向马步春“阴交”穴踢去。

马步春只得收臂旋身,马步一转,紧跟着劈出三掌。这三掌一气呵成,连环劈出,每一掌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刹时将金旭东罩在一片掌风之下。

左宾身子半寸也没移动,只笑着叫道:“好呀,这瘦高个儿手底下还真不凡,这一招三星伴月已有七成火候了。”

金旭东没想到九尾龟功力如此硬朗,折扇连封带卸,避开了这三掌,怒叱一声,扇势忽变,施出了他仗以成名的绝技八十一招“金罗神扇”来,但只见扇风翻飞,人影纵横,果然声势顿变,和马步春缠了个难解难分。

鲁庆心里担念房中顾玄同生死,趁金旭东和马步春缠斗之际,抽身下房,到房里一瞧,却不见了顾玄同,只有两个家人的尸体,横卧血泊,另一扇通内房的门,闭得紧紧的。

鲁庆轻声叫了两声:“顾大人,老先生!”房里寂然无声,没人答应。

他心里一急,抬腿踢开房门,这一看,才松了一口气,敢情顾玄同和一个老婆婆,两个使女,正缩在床后,浑身直发抖哩!

鲁庆进房中,道:“顾大人不要害怕,现在不要紧了,已有高手来帮忙了,你们放心吧!”

顾玄同颤声答道:“啊哟!吓死老夫了,少英雄,凶犯都抓住了吗?”

鲁庆道:“还没有抓住,正在房上呢,但你别害怕,已经不会再伤你们了。”

顾玄同一听还没有抓到人,又吓得回床后,再不敢伸出头来。

鲁庆知道多和他说也无益,安慰了两句,急把房门弄妥,封好,这才回身又赶回房上。

这时,房上情势已变,金旭东拼力相搏,业已渐渐失了威力,而马步春就越战越勇,空手对付金旭东的折扇,还时时出手进招强攻,完全争得了主动。

裴仲谋本不愿让二人硬拼下去,不论谁胜谁败,对自己都不利,偏偏这两人都是只顾目前利益,不想事后结果,自己有心要出手化解。又担心旁边的“阎王帖子”左宾,直急得他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左宾冷眼看了一会,却笑道:“裴兄,我看任他们这样硬干下去,二虎相争,必有一伤,那时说不定把玉东西弄坏了反而不好,你干吗不去劝劝他们呢?”

裴仲谋哪有听不出他话中“玉东西”三字所指何物的,反正他这一句话正合自己心意,也就装着不懂,笑道:“在下也深有此感,但凭裴某这点艺业,只怕不易化解他们的生死相搏。”

他是故意想摆出与这事没什么太深的干系,是以假说客气话,只希望左宾再催促一次,自已便出手劝架,暗中再设法警告马、金二人,约他们觅机开溜,这事情不躲开左老头儿,谁也捞不着好处的。

这算盘打得如意,但左宾却没有顾他的心,笑道:“裴兄这么客气,就让我瞎子来献献丑吧!”

说着,手中青竹杖遥向那化子一掷,化子伸手接过,左宾白果眼连翻了两翻,叫道:

“二位再不住手,我瞎子可不认得人!”

脚尖轻轻一点瓦面,未见他屈膝作势,人已凌空拔起五丈以上,空中两个筋斗,“刷”

地向马步春和金旭东头上疾落而下,这一手,姿势美到极点,凌空筋斗,转身扑落,全凭一口真气,而且一拔就在五支以上,脚下瓦面连一点轻微的声音都没有,这份轻功内力,已看得裴仲谋乍舌不已。

再说左宾身形下落,才到二人头上五六尺地,突然全身掷转,右掌疾吐,轻飘飘拍向马步春,左脚斜踏,正迎着金旭东折扇,立时将他那柄描金折扇震开。

金旭东本已渐渐不支,受左宾这一脚震开折扇,借势撤身,跃退到半丈远近,还没有什么。那马步春却因自己胜券在握,只等击败金旭东,便能抢到九龙玉杯,现被左宾迎头拍来一掌,其势虽不凌厉,总是替金旭东解了危,心中这口气一时难出,厉喝了一声,双掌一翻,向着左宾右掌硬迎了过来。

左宾功力虽远在马步春之上,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揍起劝架的来了,右掌急忙加劲疾吐,“蓬”然一声响,马步春一个闭哼,当场后退了四五步,脚下瓦面踏碎了一大片,左宾也因半途加力,又是以一敌二,被马步春这双掌奋力地一击,震得右臂一麻。

这一来激动瞎子的怒火,刹时脸上寒霜笼罩,白果眼一阵乱转,沉声道:“这位仁兄,敢莫也要和瞎子较量较量吗?我出手劝架,可是好意!”

马步春虽在对掌时吃了亏,但他素来狂妄,又不认识这瞎子是干什么的,也怒道:“你要怎么样?你能插手管这挡闲事,姓马的就有这胆量挑挑你的斤两。”

左宾陡的喋喋怪笑起来,笑声宛如袅鸣,难听之极,裴仲谋听到他这怪笑,知道“阎王帖子”杀机已动,心里不由一寒,连那化子立在一边,听见在宾发出这阵笑声,也是面色凝重,不动不言。

顷刻间,怪笑之声一落,左宾倏的混身骨骼格格作响,须发无风自动,未待马步春心念转定,忽然一矮身,疾若风奔电驰,贴着瓦面,全身电闪出欺近,左掌一起,猛向九尾龟马步春的“丹田”穴上拍到。

马步春急忙旋身,右腿一曲,拧腰侧身,右手掌掌沿向外,在托左宾脉门。

左宾喝了声:“好!”左退右进,双掌交错,“呼”的一声,身形突长,右掌已到前胸“云门”穴上,其势快似石火电光,任你马步春应变再快,一招才过,已被左宾掌力扫中,惨叫一声,向后便倒。

第 七 章  真情流露

九尾龟马步春迎胸被左宾一掌,击中“云门”穴,惨叫一声。仰后便倒,哗啦啦压碎了无数屋瓦,翻翻滚滚,跌下房去,着地之时,又“哇”的吐了一大口鲜血,眼见伤得不轻。

这一来,裴仲谋和金旭东全被镇住,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常言道:狐死兔悲,物伤其类。马步春再不好,总是他们一道来的朋友,这一受伤,下次还不就轮到了自己么,金旭东心中真是好生后悔。

果然,左宾两招之内,伤了马步春,似乎余怒未息,紧绷着脸,手向金旭东面前一伸,喝道:“拿出来!”

金旭东还想推诿,傻问道:“左老师,你要什么东西呢?”

左宾怒道:“装傻是不是,不想死的,趁早拿出来,否则,下面这家伙便是你的榜样。”

金旭东再有三个脑袋,也不敢找这份明亏吃,哭丧着脸,乖乖从怀里取出九龙玉杯,递给左宾。

左宾接过,略一审视,随手揣进怀里,鲁庆见了,忙上前说道:“左老前辈,这杯子是姓顾的,应当还给人家。”

左宾冷冷一笑,道:“这东西他拿着无用,反招凶险,我给他保存着吧,将来再还他也是一样。”

鲁庆是个憨直人,闻言则道:“不行,不行,你不要起私心,听说这杯子关系着什么达摩奇经,便想据为己有,须知你这等从中截夺,和他们明抢暗偷有什么不同,这决不是咱们正派人能做的,我说你还是交还给顾家的好。”

左宾笑道:“你少教训我,这种道理,我只怕不比你懂得少,这东西如果真正关系着什么奇经宝录,那更不能还给他,因为这种东西一旦落在江湖败类手中,若干年后,武林中势必掀起无边浩劫,更是大意不得的。”

鲁庆急了,道:“那么你是想侵吞这东西了?”

左宾面色微变,但冷笑一声,却没有答他的问话,只回头对裴仲谋和金旭东道:“你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下面那人,总算你们朋友一场,把他带回去吧,好好调养,或许尚有痊愈的可能,我瞎子向来做事斩钉截铁,本来你那门下人李七,也该留下命来才行,今天特别破例从优,以后多多检点,别叫我瞎子再碰上了,那时可不能再留情面,去吧!”

裴仲谋不敢违拗,只得忍气吞声,叫李七下去背了马步春,方要离去,左宾又叫住他,道:“我知道你还有点私怨,想杀顾府全家,今天瞎子一并求个情,你能不能从此罢手一了百了?”

裴仲谋大亏都吃了,那还敢计较这些小事,忙应道:“左老师吩咐,那能不照办,不过在下还有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只玉杯倘若真的关连什么达摩奇经,左老师举手而得,可别忘了我这个起头穿线的人!”

左宾哈哈大笑,说:“我知道,你去吧!”

裴仲谋这才和金旭东、龚彪、李七,带着受伤的马步春,恋恋不舍的去了。

左宾待他们去远,招手叫过那化子,说道:“这几个贼娘养的未必死心,你跟去看看,咱们还在老地方碰头。”

化子将青竹枝交还左宾,笑道:“放心吧,他们还能逃出你左爷的铁板神数么。”

左宾笑道:“叫你去,你就去,我先回去睡一觉等你。”

说完,青竹杖轻轻一点屋面,腾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化子看看鲁庆,龇牙笑道:“小兄弟,你也该走了,你那位同伴出城施放信号,到现在未见赶来,别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他说着哈哈一笑,转身也向裴仲谋等退去的方向,纵跃而去。

鲁庆忖道:这瞎子拿去九龙玉杯,必然也是起了私心,师兄去放七彩烟筒,到现在仍未见到,难道真的是出了什么意外么?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自己顾了一头,顾不了两头,且先探明了瞎子落脚之处,再找师兄商议,要找瞎子,不如现在跟着这叫化子。

他主意一定,也不再下房知会顾玄同,认准化子去向,翻房越脊直追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正浓,手难辨五指,梆鼓声声,已交四更,鲁庆一阵狂奔,不觉已到城边,却没有再见到裴仲谋、金旭东或化子的踪影。

他心中一动,戛然止步,立身城头忖道:金旭东等身法再快,带着重伤的马步春,怎能转眼之间,便没了人影,难道他们并未远离,却在近处另有隐密的巢穴吗?

想罢,正要返身重回城中,却突然从城外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啸音断续不明,少说也在十余里以外,似乎发自城北官道之上,鲁庆倾耳细辨,心想:

这啸音来得奇怪,别不是大师兄有什么意外遭遇吧?当下不再返城,掉头又向城北赶去。

绕城寻到北行官道,顺着大路,伏身疾走,才行不到三五里,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在袂飘风之声。

那来人极是迅速,转瞬已到近前,鲁庆猛的收住前冲的势子,错步闪站在道边,翻腕撤剑,低喝道:“是什么人?站住!”

来人身法实在太快,鲁庆一声才毕,但觉眼前黑影一闪,“刷”的一声响,竟和那人擦肩而过,待那人闻声停步,鲁庆转身返顾的时候,两人正好错开南北,互相换了个方向位置。

这时,鲁庆方才看清楚原来竟是一个白发苍苍,身材瘦长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鲁庆不认识,正是在破庙中疗治秦仲伤势,声言对九龙玉杯势在必得的百毒叟宋笠。

宋笠停住身躯,一双精光暴射的眼神在鲁庆身上游走一遭,缓缓说道:“你这小伙子半夜三更,不在家里搂媳妇儿,却在这里拦路吆喝,莫非是要剪径抢劫吗?”

鲁庆今夜连番遇着高手,已成了惊弓之鸟,见这老头儿一对神光湛湛的眸子,心知又是一个不好缠的,但既然已被别人唤住,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抱拳说:“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耽误你的路,你这就请吧!”

百毒叟宋笠吃吃笑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不觉得太容易了么?”

鲁庆一听,得了!心说:叫错了人,已经认错道歉,难道还要下跪叩头不成,他本有意顶他两句重话,但转念一想,目下已是极不顺心话意了,何苦再结此强敌,于是,尽量放缓和了语气,笑道:“在下一时走眼,已经认错致歉了,依你说,还该怎么样才行呢?”

百毒叟陡的笑容一敛,寒着脸道:“方才是你叫住我,现在你要不把姓名来历,出身师承,欲寻何人,欲往何处,夜半疾行,所为何事,这几点,一件一件给我老人家说个一清二楚,说不定我老人家一开恩,高抬贵手,放你自去,要有半句虚言不实,哼!那你可是自己找上我的,到时就怨我不得了!”

鲁庆一听,乖乖,天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吗?接着一扬浓眉,冷笑说道:“别说在下自问并没有什么事做错,即使走眼认错了人,也犯不了杀头的罪,你这么狠,是仗持什么存心欺侮人不成?”

百毒叟桀桀一阵怪笑,道:“你可知道你这么拦路一挡,可能因此误了我一件十二万分重要的事情,这责任,又岂止是杀你所能抵偿得了的,我这老头儿向来不愿无故对后辈动手,方才问你的话,还是由你自己乖乖说明白,不要伤了彼此脸面。”

鲁庆心中大忿,厉声道:“假如我不愿意说呢?”

百毒叟突然向前进逼一步,怪声值:“你不愿说,我问问你总可以吧,只怕我问出来,你不说还不行呢!”

鲁庆道:“我就不信。”

百毒叟嘿嘿笑道:“那么,我且问你,你深夜至此,拦路喝问,必是找人,你要找的.可是一个年纪比你略大,身材比你略高,样儿比你略瘦,也是使剑的,深更夜静跑到一个小山头上施放七彩烟火的一个姓郑的么?”

鲁庆闻言吃了一惊,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莫非你把他……”

他突然有一丝不祥之感,笼罩心头,难怪师兄至今未见,不要真是遇见了这老东西,出了什么意外?

百毒叟哈哈大笑,接道:“正是我,实对你说,那小子初时也是矢口不说,恼得老夫火起,我已经将他……”

鲁庆急不及待,忙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百毒叟不直说出来,只一味望着他怪笑,慢慢地道:“你要不肯听命,可怪不得老头儿又要如法泡制,请你尝尝你那伙伴同样滋味了。”

鲁庆大怒,手中剑“呼”的舞了一个圆圈,白弧一道,划破夜色,闪着耀眼的光芒,喝道:“老东西,你趁早说出将我那郑师兄如何摆布了,否则休怪我姓鲁的要失礼冒狂了。”

百毒叟何曾把他这粒米之光放在眼中,放声笑道:“有什么了不得的技艺,尽请施展,我老人家反正也是迟了,咱们就在这里玩玩也好。”

鲁庆忍无可忍,又心急郑雄风生死.虽然明知不是敌手,也咬牙上步,挥手一招“拂柳分花”,剑光颤动,直刺面门,同时暗中探囊,扣了一只钢镖。

百毒叟功力何等精深,负手而立,对他这含忿出手的一剑,恍如未觉一般,直待他剑尖距离面门七寸左右,方才略一侧头,轻悄悄让过一招,同时鼓嘴暗蓄了五成真气,对着剑身“呼”的吹了一口气。

鲁庆一招刺空,对方脚下半步未移,这张口一吹,如有一股强劲无比的动力猛击剑身,虎口一麻,不觉一松手,那一柄长剑刹时脱手翻滚,跌落在七八尺以外。

他被这种奇特的功力震得一怔,百毒叟第二次吸气,张嘴“呼”地对准他身上又吹了一口。

撤步已经不及,可笑鲁庆胖胖一个人,竟被百毒叟这一口真气,吹得在地上骨碌碌连翻了三四个筋斗。

百毒叟双手负在身后,脚下分寸未移,单凭两口真气,就使鲁庆长剑脱手,人也跌翻地上,他如要取以性命,那真是举手之劳,但他却并不进逼,仍是站在原处,笑着说道:“怎么样?可服了吗,你师兄也是两口气,头上跌了好大两个包咧!”

鲁庆本已心寒,当不得他又提起师兄,这一气,闷声不吭,借着翻身爬起来的时候,暗地里震腕将那只半斤镖,对准百毒叟下阴重穴疾射而出。

一镖打出,他也不管伤着人没有,爬起来抹头就逃,惟因方才他和百毒叟相逢时错身换了方向,所以他这一逃,自然不是奔回城中,却向北落荒而走。

他一口气跑了总有十来里路,身后已没听见百毒叟追来的声音,暗想大约他是被自己那一镖伤了,他喘了一口气,扭回头向身后一看。

这一看,当场吓得鲁庆差一些昏了过去。

原来他这一扭头,正巧面对面看见一人,那可不是百毒叟吗?非但追了来,还亦步亦趋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当他回头张望时,老头儿一咧嘴还对他笑了笑!

鲁庆心想:我的妈呀,这老头是人是鬼?如果是人,就算他功力再高,难道走路连一点衣袂飘凤的声音都没有吗?

其实宋笠百分之一百是个人,也并非没有衣袂飘风的声响,只不过他故意和鲁庆赶了个前后脚,让备庆自己的衣袂声掩盖了他的衣带声响,利用鲁庆的恐慌心理,忽略了身后靠得太近的人,何况他那如影附形的大挪移身法,已是轻功的最高表现之一,这种功夫施展开来,完全是趁人家抽脚之际,紧跟着落脚,每一个脚印,又全落在人家刚刚离开的脚印处,甚至容易混乱对方的思维,所以极难被人察觉身后有人仅仅跟随了。

这种步法,不但可用来跟踪敌人,而且亦可用在对敌之际,按照对方步法,步步紧跟,然后趁机近身递招,端的防不胜防,不过,使用这种步法,必须要确知自己轻功高出敌方,才能施展,否则近身相搏,用之不巧,反被敌人所乘,却是大意不得的。

鲁庆能有多大能耐,奔跑了这么远,猛一回头,发现老头儿竟然一声不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这一来出于意外,哪能不惊得腿软骨酥险些倒在地上。

百毒叟向他一笑之后,接着说道:“傻子,别说是打,你就能这么把我老头儿丢开撇掉,我老人家就算输了,这次服了吗?”

鲁庆还有什么不服的,自己和人家差得太远,现在手无寸铁,真的别说是打,就连衣角也不易沾着人家一片,想不服也不行呀。

他无奈,只得哭丧着脸,道:“你要我怎么样呢?”

百毒叟哈哈笑道:“不要你怎么样,你只把那九龙玉杯下落告诉了我,咱们不是仇敌,还是个朋友。”

鲁庆吃了一惊,道:“咦,你也要找九龙玉杯?”

百毒叟笑着点点头,说:“不错,我也要找,难道另外谁还有人要找么?”

鲁庆叹了口气,道:“可惜你来晚了一步,九龙玉杯已经落在别人手中啦!”

百毒叟猛的吃了一惊,身形一晃,倏的探臂一把扣住鲁庆的手腕,声色俱厉地喝道:

“你说什么?九龙玉杯现在谁的手中?谁!”

鲁氏但觉他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宛若数道钢箍,右腕脉门上一阵麻,骨痛欲折,额上进出豆大的汗珠,他混身劲道尽失,但心里怒火万丈,咬牙恨道:“你再不松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叫你这一辈子,永没有找到那玉杯的希望。”

百毒叟也觉到自己一时情急,出手太重,连忙松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堆笑道:“只怪你说话太吞吞吐吐,是我一时情急,用力重了些,现在我放了手,你也该快些说出来了!”

鲁庆一只手直在揉着适才被提的腕肘,冷冷说:“没有那么简单,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还得把我师兄的情形,先告诉我,并且带我去见到他,以作交换。”

百毒叟喝道:“你想以此要挟我么?那你是找死了!”

鲁庆豁出去了,头一昂.亢声道:“别以为你本事大,我咬定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百毒叟见他如此放刁,勃然暴怒,冷笑一声,道:“你当我没有治你的法子了?”

倏的上步欺身,左臂一探,又来扣拿鲁庆的穴道,鲁庆明知躲也没有用,一动不动岸然而立。

百毒叟宋笠,一手擒住鲁庆手腕,右手竟然施展错骨分筋法,捏点他肩头胯际腰间的大筋重穴,那消三五下,早痛得鲁庆龇牙裂嘴,汗出如浆,混身每一寸肌肉都被这种惨绝人寰的痛楚牵动,一阵阵急痛攻心,使他再也无法站在那里,翻身滚倒在地上。

但是,他满怀怨毒之心,咬牙切齿忍受着无边苦楚,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出来。

百毒叟看了,也突的激起怒火,一手握腕,一手托肘,一用力,“嚓”的一声,已将鲁庆一条左臂骨臼卸脱,鲁庆再也无法忍受,大叫一声,痛昏了过去。

宋笠狞笑着注视躺在地上的鲁庆,口虽未言,心里也有一丝后悔太用力了,别弄死了他反而失去追寻玉杯的线索。

略停了一会,他俯身提起鲁庆,在他后背“命门”穴上轻轻拍了一掌。

鲁庆“嘤”的一声,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百毒叟冷笑道:“好小子,你比你那师兄还硬朗,赏了老夫的错骨分筋手法,说,还是不说?”

鲁庆狠狠地咬牙答道:“想用狠毒的手段逼我说,告诉你,别做梦了。”

百毒叟暗暗心中佩服,笑道:“果然是个能熬刑的家伙,我如要了你的命,反见我没有容人之量,这样吧.我带你去和你那师兄相会,你是不是肯说出玉杯下落呢?”

鲁庆道:“丈夫一言既出,快马一鞭,只要你带我见着我师兄,我便告诉你,谁把九龙玉杯取去了,但有一点,如果你已将我师兄害死了,那你可别想我会说出来,何如你现在把我也一并杀了吧!”

百毒叟哈哈笑道:“就是这样一言决定,来,我先替你接上臂膀。”

他上前握住他的左臂,一抬一送一抽,“喀嚓”一声,又将臼骨处接上,鲁庆痛得鼻子里轻哼一声,强自忍住,没有呼出声来。

宋笠替他略为活了活血,一拍鲁庆后头,笑道:“小伙子,有种!”

说着一带鲁庆,腾身而起,落地已在二丈以外,接连几个起落,奔向城西一座小山而来。

百毒叟虽然牵着鲁庆,仍然快步如飞,不消片刻,已经登上小山山巅,这小山上除了几株矮小的树木,别无什么显目之处,鲁庆一达山顶,两只眼睛便四处搜寻,却并未见着师兄郑雄风的影子。

百毒叟松手之后,指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对鲁庆说道:“喏!那石后便是你的师兄了。”

鲁庆闻言向那块巨石一打量。只见石头少说亦有数百斤至千斤左右重量,斜依山壁而立,山壁不算高,不过略与石齐,乍看之下,似乎天然生成,毫无异状可察,当下急忙忙攀上石顶,四下一望,仍然没有郑雄凤的人影,忙问道:“我师兄在那里呢?”

百毒叟笑着命他下来,自己转过石侧,一手插进石壁缝中,用力一拨,那石头“蓬”的一声巨响,倒在地上,鲁庆这才看清楚,敢值那块石头不过是个门户一样,被石块堵着的,另有一个高可及人的山洞。

鲁庆心急师兄安危,一低头,就要钻进山洞里去,却被百毒叟一把拉住,道:“别忙,我已把你带到你师兄这儿,你得告诉我那九龙玉杯的下落才行。”

鲁氏怒道:“你急什么,我还没有见到我师兄,同时还不知他的生死存亡,怎可以先告诉你?”

百毒叟阴恻恻一笑,放了手,却道:“但是你如见到你师兄之后,又借辞反悔,可怨不得我老头儿要下辣手,使你师兄弟永远葬身在这山洞之中了。”

鲁庆也不再理他的恫吓,低头钻进洞里,腰间取出火折子,晃亮了向里一看,却见这洞不过丈许深浅,四壁凹凸不平,又湿又潮,最里面洞底卧着一人,衣着身材,正是他的师兄“八步赶蝉”郑雄风。

那人背外面里,卷身侧卧,毫无动静,鲁庆唤了两声:“师兄!师兄!”半点回音也没有,明明是个死人。

鲁庆也顾不得许多,伏腰急向郑雄风奔去,几次被洞壁凸出的石头撞着肩胛,险些栽倒,仍然奋不顾身,脚步踉跄奔近洞底,手指一触着郑雄风身体,哟!好凉,他连忙翻转他的面孔,火折子擎着一照,我的天,郑雄风牙关紧闭,双目低合,面若金纸,口角泊泊出血,连胸前衣襟和卧身处的地上,满是一滩鲜血……。

鲁庆心慌意乱,也忘了探探鼻息,一手擎着火折子,另一只手从郑雄风肋下抄过,急急忙忙将他拖出了山洞外边来。

百毒叟宋笠悠闲地靠在洞口,见鲁庆拖了郑雄风出来,笑笑说:“不错吧,人也见到了,该履行诺言告诉我那话见了吗?”

鲁庆怒目圆睁,戟指骂道:“好一个心毒手辣的老怪物.我师兄与你何冤何仇,你将他打死之后,还藏在这个隐秘的山洞里……”

宋笠笑道:“喂喂喂!谁把他打死了?你这小子事情没弄清楚,开口就含血喷人,想借此失言背信是不是?”

这一句话提醒鲁庆,忙蹲下身子一探郑雄风的鼻息,果然尚有一丝微弱气息,并未死去。

鲁庆道:“就算人还没死,但你把他伤成这样,除了等死,还有什么办法可治?”

百毒叟笑笑,说:“那不关我的事,我只和你约定,带你来,人没有死,就算我的话全做到了,剩下的就该你履行诺言了。”

鲁庆道:“那不行,你还得把我师兄的伤治好了才行!”

百毒叟霍地抢步上前,指着鲁庆的鼻尖叫道:“我就料定你这小子必有这一句,等我治好了你师兄,不知道你还有多少花样条件要提出来,我老人家岂不成了你的奴仆了么?你是识趣的,趁早把九龙玉杯的下落照实说出来,否则,我就将你两人全部废了,今天我能找着你问询,明天一样可以再抓一个来查询下落,天下之大,不过掌中,我就不信查不出那小小一个九龙玉杯,还非得受体这小萝卜头的要挟不成!”

鲁庆一想,这话也对,倒不可真的激恼了这魔头,于是放和平了声音,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你把我师兄打伤得这样重,咱们两人已是仇人,我怎能还帮你,告诉你玉杯的去处,必得你替我师兄疗了伤,表示咱们还是朋友,朋友才能够帮助朋友。如果我师兄的伤真的能治好了,我情愿带你去找那个抢去玉杯的人,以来报答,如果你一定不肯,我也没有办法,但不是我虚声恫吓你,你把我杀了,再无第二个人知道那玉杯的下落了,那怀着玉杯的人,本领不在你之下,头上又没有刻着字,你能到哪里去找得到他?”

别看百毒叟那大一把年纪,还真被鲁庆这一席软硬兼施,连骗带哄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暗暗点头,便道:“也好,但你只有这一个条件,事后不能又提出其他要挟来!”

鲁庆忙道:“那是自然,只此一句,决不会再提第二个要求了。”

百毒叟口里嘀咕,说:“算我倒霉,阴沟里翻了船,倒受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摆布了!”

他说归说,还是从怀里掏出小药瓶来,倒出三位红色药丸,喂进郑雄风口里,道:“他是被我百毒掌力所伤,内伤虽重,这三粒丸药足可解救,最多再有半日静养,即可醒转,你现在总可以把九龙玉杯的下落说出来了吧?”

鲁庆略作沉思,又问:“你不会骗我吧?要是你走了之后,他仍然醒不过来,我可到那里去找你?”

百毒叟突的面一寒,道:“这是什么话,我堂堂百毒叟宋笠,在江湖上大小还有点虚名,难道会诳你一个后辈孩子么?”

鲁庆这才吃惊道:“啊呀!你就是百毒叟?大雪山的百毒叟宋笠?”

他现在才知道后梅了,宋笠的武功,别说是他,就是他师父空空大师,也难以抗衡,亏他这初生之犊不怕虎,居然和宋笠过招出手,一点也没有含糊!

从现在起,他才是真正服了,俗话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鲁庆的师父空空大师平时在言谈之中,提到当今最缠不得的人物,除了吕梁山的干尸魔君、秦岭仙霞宫的摩云上人,就要算大雪山的百毒叟宋笠了,至于“阎王帖子”左宾等,原只不过近年崛起的人物,并不是顶尖的有名前辈人物。

鲁庆说道:“既然你就是宋老前辈,相信你不至于骗我,不过,那抢去九龙玉杯的人,现在何处,我也不知道,我仅仅知道他是一个瞎子模样,扮成算命先生,有一个叫化子老和他在一起……”

宋笠没等他说完,抢着问:“是不是阎王帖子左宾?”

鲁庆连连点头,道:“正是姓左的。”

百毒叟倏的仰天桀桀一阵怪笑,那笑声尖锐利人,宛若狼嗥枭鸣,荡人心弦,笑罢说道:

“久闻左宾声名远播,连我长住边塞亦有个耳闻,这一次真乃太巧,倒由那玉杯之事,会会高人,难得难得。”

他自言自语一阵,又向鲁庆追询左宾武功及去向,鲁庆一一告诉了他,他听罢冷笑连声,道:“这么说来,此刻那左宾必然尚在新乐了?”

鲁庆说道:“今夜我是明明见他离开福隆客栈,并且和那化子约好,要在什么老地方睡一觉等他,看来一定还在城里。”

宋笠叫道:“好!我马上便去找他!”

说着,身形向后一退,霍地转身,顿足挥袖,整个身体犹如箭矢电射般投向小山下,眨眼之间,业已消失在苍苍夜色之中。

鲁庆呆呆着着百毒叟远去的身影,自己摸了摸曾被卸折的左臂,隐隐尚有些疼痛,轻轻自语道:“唉!为了一只杯子,这两个魔头真不知会鹿死谁手呢!”

他黯然神伤一阵,又低头跪在郑雄风身侧,缓缓替他推宫活血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郑雄凤仍是昏迷不醒,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色,转眼就要天明了。

鲁庆无法排除杂念,福隆客栈中顾玄同的生死,虽然也是他惦念的,但如今他师兄弟自顾不暇,拯救师兄总比护卫别人重要,更何况在这许多高手环伺之下,师叔没见到,柳媚被人生生掳去,师兄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单凭自己这么一点点萤火蝇光,连替别人填牙垫脚都不够!

他孤独地立在小山头上,凝视天际,心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怅惘,说实话,他有些悄悄地怨起他们的师父空空大师起来,唉!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来一趟,或者教给自己几种神奇些的武功呢?让自己除了挨打之外,也有还还手的力量那该多好!

他绰立山巅,想得神往,如醉如痴,也忘了晨露浸透了衣衫,寒露凝住了心房,好久好久,还没有从辽阔的意境中醒悟过来。

蓦然间,一阵急遽的马蹄声把他从幻想中惊觉,他连忙回顾,果见大道飞驰来一匹白马,那马儿拨开四蹄,奔走如风,鲁庆借着晨光,隐约望见那马背上一前一后坐着男女二人。

鲁庆只当是什么情侣早游,也许夫妻早起赶路,望了一眼,也没有太注意,又跪在郑雄风身侧替他缓缓推拿起来。

约莫过了一会,那马蹄声业已迫近,空际中还传来阵阵银铃似的笑声。

笑声荡漾在清晨特别宁静的空中,鲁庆听得心里猛一动,咦!

这笑声好耳熟!

他连忙掉头回顾,适巧那白马驰近小山,相距不过数十丈,此时天色已明,曙光耀射之下,那马上女郎可不正是柳媚吗?

鲁庆又喜又气,因为他也同时看清楚了,坐在柳媚身后的,却是连败群雄,掌伤秦仲,掳走柳媚的那一个狂妄无比,目中无人的少年。

他奇怪柳媚怎会同那人一骑双跨,相偎相依,而且还那么喜笑颜开的。

难道说师妹会爱上这狂妄的仇人吗?如果不是爱,她怎会和人家这么亲蜜?

他气愤地掉开头,不想理睬这变了节的师妹。

马蹄声刹时掩过小山,疾驰而过,马上的笑声依旧,笑得是那么开朗和娇媚,就像一个新婚的妻子,偎在丈夫的怀里时一样。

鲁庆迷惑地又回头偷窥那马上俪影,见柳媚横坐在鞍前,不时回眸和那少年指指点点,满面春风。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状如死尸的大师兄郑雄风,突然一跃而起,从怀里摸出本门特务传讯用的七彩烟筒来。

这烟筒内蓄火药,不需火引,迎风一幌,立时暴射开一朵绚丽无比的彩色烟幕来,要是在黑夜,还要美丽十分,鲁庆晃燃烟筒,恨恨地向地上一掷,心说:看你还有同门之谊没有?

彩色弥漫小山顶,映得郑雄风紫金色的脸上,也泛起无数瑰丽的色彩,然而,马蹄声渐行渐远,显然这烟筒并未引起欢笑中人儿的注意。

鲁庆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辱之感,这难用更胜于被百毒叟使用错骨分筋的手法折磨,他满眶是气愤的泪水,但却咬牙强忍,不使它滴落下来。

郑雄风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鲁庆推拿的手掌已经微微发酸了,他不自主的停了手,望着师兄那是无表情的面孔,自言自语说道:“大师兄,咱们多傻,千里奔波,替他人白耽了多少心事,师妹被擒,连师叔在内,谁不为她心急如焚呢?不相干的秦家兄弟,也为她受了那么重的掌伤,可是,咱们白费了力不怨,人家白负了伤也不冤,她却偎在仇人怀里,笑得如像……唉!

师父只喜欢她,他老人家何曾知道她是一个见异思迁,只知望高树上爬的人呢?如果师父他老人家现在这里,亲眼看到刚才的情景,他还会要这个形同叛逆的徒儿么?”

他自言自语一阵,似乎发泄了不少心里积忿,又突然“噗嗤”笑出声来,道:“我这个人也真是,咱们顾咱们的,管她干什么呢?她是个女孩子家,女孩儿的心事是最难捉摸的,你不见她在清风店那片广场上还把那小子骂得狗血喷头哩!谁知她现在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咱们别操这份心吧,你快些养好伤,咱们寻着师叔,该回天目山,或跟着顾府的人继续跑,师叔总会有一个决定的,对不对?”

他这儿正在自问自答,忘其所以,猛然间,耳朵里又听见一阵急迫的马蹄声响。

他霍地站起,抹了抹眼睛,望望山下,奇怪,那匹白马又兜回来了,马上只有一个人,那是柳媚,另外那少年却在步行跟着,但其行如飞,并不比马儿跑得稍慢。

鲁庆茫然再看看自己刚才施放的七彩烟简,那彩烟在半空里飘摇,不久即将散尽。

他忖道:是这彩烟引他们回来的吗?

但事实未容得他多作揣测,一马两人,毫无疑义是向小山上奔了过来,马上的柳媚似乎也看到了山上的鲁庆,小手儿用力地在挥舞,马下那少年更是腾跃若飞,三五个起落业已超过马匹,当先抢上山坡。

鲁庆身边已没有剑了,连忙从郑雄风身旁抽出长剑来,他刚刚返身摆好架势,那少年已如风卷一般上了山顶。

鲁庆提剑凝神,大声喝道:“站住,不许再向前走!”

秦玉闻声停步,立在距他三四丈远近,脸上仍是那桀傲不驯的笑意,说道:“喂,你别弄错了,咱们现在是朋友啦,于吗提刀弄杖的,多不好意思。”

鲁庆叱道:“谁是你的朋友,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趁早给我滚远一些。”

秦玉面上陡的红影一现,但随即按耐住没有发作,依旧笑道:“那么,你放那劳什子的烟火叫谁呢?”

鲁庆听了越是触动了怒火,暴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管得着吗?”

想那秦玉素来狂傲,何能受得他这种怒骂,剑眉忽的一扬,冷笑一声,身形微闪,业已欺到鲁庆身前。

鲁庆奋不顾身,长剑“呼”的一招“瑞雪罩空”舞起一团白森森的光芒,护住全身,剑幕层层,裹得风雨不透。

但武功一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鲁庆那点伎俩,哪在秦玉眼中,只见漫天到幕中,人影一闪,早已穿进鲁庆的护身剑芒之内,左掌伸缩,“当啷啷”早将长剑拍给,秦玉还待下手惩治这开口骂人的家伙,猛听得一声银铃般的娇叱:“秦玉,住手!”

这一声,真比玉皇大帝的圣旨还要灵,秦玉已经递出的右掌,闻言硬生生撤掌收手,晃身跃退到三尺以外,笑着对纵马赶来的柳媚道:“这可怪不得我,谁叫他开口骂人的!”

柳媚翻身落马,没有再理会秦玉,一眼看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郑雄风,吃了一惊,也没来得及先问问鲁庆,转身就向郑雄风扑过去,叫道:“大师兄,你怎么啦?”

可是,她身子刚刚奔到郑雄风近身五尺左右,倏的身侧劲风压体,鲁庆一掌向她右侧“章门”穴击到,并且喝道:“不要脸的东西,你敢碰他!”

柳媚全没防到师兄会突然施袭,待她惊觉,已经避让不及,但就在这个时候,陡的眼前人影闪晃,就听得鲁庆一声闷哼,接着,自己娇躯也被人一把搂住,搀扶立住。

除了秦玉,这还有谁,柳媚忙一拧腰,挣脱了他的搀扶,再看鲁庆时,已经倒躺在丈许之外,当场昏了过去。

柳媚怒向秦玉道:“你这人怎么凶性不改,总是一出手就伤人,你以后别再理我。”

秦玉尴尬地一摊双手,道:“咦!他要对付你,难道还不该动手,眼睁睁看他打死你吗?”

柳媚气得小蛮靴一跺,嗔道:“我不管,你得把他们给我救醒过来,咱们是师兄妹,咱们的事你别管。”

秦玉笑着向后一靠,道:“好吧,我不管,随你们怎么样。”

柳媚叫道:“我叫你救醒他们呀,你放刁是不是?好,我自己来总行了!”

她奔过去,在鲁庆胸前一阵推拿,就听得鲁庆喉咙里呼噜噜一连声痰响,半天还不见醒过来。

她气得停了手,坐在一边直喘气。秦玉笑道:“要我来帮帮忙吗?”

柳媚气道:“谁希罕你,跟我少讲话。”

说了,她又开始在鲁庆身上推拿,又是半晌,一点醒的消息也没有,她又急又气,又不能停下来。

秦玉又在旁边笑道:“傻瓜,他喉咙里被痰塞住了,不先拍他‘脊梁’穴让他吐出痰来,光推拿有什么用。”

柳媚叱道:“谁要你多嘴,我自己还不知道!”秦玉笑道:“好好好,我多嘴,你知道,我看你能推拿到哪一年。”

其实柳媚口里虽硬,心里早已没了主意了,听秦玉这么一说,先还顾面子,仍在鲁庆前胸推拿,再过了一会,依然无效,遂只得翻过鲁庆身子,在他背“脊梁”穴上轻轻拍了一掌,说也奇怪,这一掌下去,鲁庆突的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人也清醒过来。

秦玉吃吃而笑,柳媚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鲁庆从地上爬起来,三脚两步就抢到郑雄风身边,返身守护着地上的郑雄风好像怕被人家抢走了一样,面上满是惊惶愤恨之色。

柳媚十二分的不解,问道:“二师兄,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师叔他们呢?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

鲁庆横眉怒目,冷笑道:“你现在还记得师叔师兄么?人家为了你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你却陪了仇人驰马取乐呢,咱们同门一场,我也不想拿恶言秽语骂你,你要是还有脸,还算个人,趁早横剑自刎,否则,就快同你的情人魔头远走高飞,再请别到咱们眼前来卖什么狂,抖什么威风了。”

柳媚听了这一遍话,只气得后白面泛赤,混身乱颤,手指着鲁庆一阵比,一阵点,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足有半盏茶功夫,方才拼命挤出了一句:“你……你混蛋!”

谁知鲁庆更是冷冷笑道:“当然啦,咱们都是混蛋,只有你的心上人儿才是天下第一号好人呀!”

柳媚怒火焚心,理性全无,突然冲向前去,扬手“拍拍拍”就赏了鲁庆三个又响又脆的大耳括子。

也是怪事,鲁庆又不是木头人,但却瞪着眼被柳媚着着实实打了三个耳光,直打得嘴角泊泊出血,他连闪也没有闪,血从嘴角流落到衣衫上,他连抹也没有抹。

柳媚人也打了,略略出了一点气,再看到鲁庆被打后不闪不避,左右脸上又肿起老高,鲜血泊泊,仅望着自己苦笑,她突然又觉得后悔起来,扑上去一把抱住鲁庆的脖子,“哇”

的大哭起来。

鲁庆缓缓抬手,解开柳媚环绕在颈上的双臂,冷冷地道:“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咱们同门之谊已尽,你这就走吧!哭什么呢!”

这冷冷的几句话,真比钢刀戳在她心上还要难过,她忽然惶恐地望着鲁庆问道:“怎么?

你们不要我这个师妹了?”

鲁庆咬牙冷笑,没有任何表示。

柳媚这时候哭也没有了声音,泪水涟涟,顺腮而下,扑扑籁籁,无尽无休,似此情景,远比嚎哭呼叫更为伤人,许久这后,才幽幽说道:“师兄,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们尽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天目山十年,我做师妹的自问还没有什么大错大误,你和大师兄一向待我也很好,是什么事使你们在转眼之间,把我恨得这样了呢?”

鲁庆淡漠地说道:“你也没有错,我本来也没有权要不要你这位师妹,不过,师父不在,当问师叔,师叔不在,当问大师兄,现在大师兄又在重伤之中,也只有我来说话了,你说你是天目山门人,那么请问你身后站着的,又是天目山的什么人?”

柳媚本能的一回头,秦玉正看着她微笑。

她懦弱的答道:“他……不错,他以前是咱们的敌人,我就是被他捉去的……”

鲁庆未等她说完,抢着接用:“现在,他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柳媚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秦玉却在此时笑着说道:“现在,咱们大家都是朋友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鲁庆怒目看了秦玉一眼,井不理睬他的答话,却对柳媚道:“我也没有什么多的话说,秦家兄弟命在旦夕,大师兄身负重伤,这些已经够咱们担心的了,你们要是不想就走,我可要不陪了!”

说着,果从地上背起郑雄风,欲待离去。

柳媚拦住说道:“二师兄,你既然这么误解我,方才为什么又用七彩烟简叫我回来?”

鲁庆怒道:“我施放七彩烟筒是知会我的师妹,却没想到把你请回来了,非但你,还有你那一位本领大得了不得的贵友,这可怪不着我吧!”

他说完,又要拔步下山。柳媚二次横身又将他拦住,说道:“你这么毫不容我解释,我也没有办法,你可不可以把师叔现在什么地方,赐告我一声,让我去见见他老人家总可以吧!”

鲁庆牛脾气一发六亲不认,他原本对柳媚并没有什么不满,平素师兄妹之间嘻嘻闹玩笑感情也不坏。第一次见她和秦玉同乘一骑,心里气归气,仍然施放七彩烟幕想招呼她上山来,谁知柳媚只顾嘻笑,没有望见,这在他心里已经甚为反感,及至柳媚去而复返,却被秦玉抢在前头,和他一言不合,拍落了他手中长剑,如果这时候柳媚晚来一步,他就算吃秦玉一点亏,也不至对她生出这么绝裂的心来,恰巧柳媚及时赶到,在秦玉在要出手摆布他的时候,出声阻止,又看见秦玉那么听话,果然就住了手。

照理说柳媚不让秦玉伤他,他应该高兴才对,但是,柳媚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妹,耳鬓厮磨,难免一个男孩子会对一个女孩发生奇特的情愫,这种情愫不同于一般的爱,但却远比一般男女之爱更广泛,更难捉摸。

鲁庆平素和这位小师妹年龄最接近,感情也最好,地久天长,难免不暗暗发生情愫,这感情如同这一个学校的男学生,不愿意其他学校的男学生来追求本校的女同学,做兄弟的,不愿意见别的男人来追求自己的姊妹一样,他自己井不想获得,甚而根本不可能获得的女孩子,他宁可守候在她身边,也不愿旁的男孩子来侵犯他独有的感情权利,这是一种十分难以解说的复杂情绪,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不愿让他的姊妹们一个个出嫁远离相似。

鲁氏对柳媚,就怀有这种奇特的感情,所以,当他见柳媚和秦玉一骑双跨,而他自己又打不过秦玉,秦玉却因柳媚的阻止而放过自己,抽身后退的种种刺激和难堪,羞愧和愤恨,掺杂着淡淡的酸味,遂使他不能自制,将满腔怒气全发泄在柳媚身上。

不过,活说了,气也消了,现在见柳媚拦身求询铁笛仙翁,欲见师叔一面,其情其景,已是堪怜,不觉心肠一软,答道:“连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咧,你去你的,何苦又去见他。”

柳媚泣道:“你们不认我这个师妹了,我要去问他,去问师父,看他们还认不认我这个苦命的徒儿。”

鲁庆忍不住地流下泪来,但他抬头见了等在旁边的秦玉,又怒往上冲,道:“你如还要咱们这两个师兄,从现在起,再不要和这杀人不眨眼的人在一起,你办得到吗?”

柳媚望了秦玉一眼,尚未答话,秦玉悠悠地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俘虏。”

柳媚左右为难,她既不愿脱离师门,但也不愿离开秦玉,这并不是说她已经爱上秦玉了,而是她暗中将全家血海深仇的洗雪,均已寄托在秦玉身上,她明白,唯一能替她报复血仇的,只有这干尸魔君的衣钵弟子——秦玉,她必须要紧紧把握住他,慢慢转变他,用柔情来溶解他,趁他目前凶性未成,中毒不深,设法使他能为自己复仇,能为武林弥灾。

她知道,要使秦玉良知复明,弃邪归正,没有再比系以真情来得更容易了,这一点感触,正是一个女孩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唉!”她重重地用脚在地上跺了跺,又道:“你们都想逼死我!”

师门恩重,她又怎能从此落个千古骂名呢?所以,她哭了,哭得搐搐咽咽,伤心之极。

鲁庆没有想到才不过一日未见,柳媚已和秦玉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他当然猜不透柳媚的心事,气得又是一声冷笑,道:“给你最后考虑,要咱们就不要他,要他,咱们同门之谊从此一刀两断,你也不用再回天目山了。”

柳媚哭道:“师兄,你不知道……”

鲁庆陡地一惊,他是个男孩子,容易联想到那一方面,见柳媚那等有话难言,彷徨无主之态,忽的恍然大悟,惊道:“啊!莫非你已经和他……”

柳媚羞得粉面通红,狠狠啐了他一口,急道:“唉!你这人真是,怎么……唉!”

他二人你一声叹,我一声惊,男女有别.很多话无法出口,闹了半天,误会越闹起深,可惹恼了旁边的秦玉,怒道:“你们是怎么啦,正事不办,尽哭哭啼啼的,瞧瞧那背上的已经快断气了!”

鲁庆吓了一跳,忙放下郑雄风,可不是吗,这半天没替他推宫活血,显然他鼻息越加微弱,这时,也顾不得再赌气说气话,急急又替他推拿起来。

秦玉却趁此机,悄悄挨近柳媚身边,伸手牵了牵她的衫角,低声道:“他们不认你,有什么要紧,你跟着我,我认你!”

柳媚叱道:“放屁,你认我什么?”

秦玉笑道:“我认你做妹妹,咱们俩一块游荡江湖,不比你那劳什子师兄强多了。”

柳媚此时那有心情和他说笑,同时更不愿这些话被鲁庆听了去,便也放低了声音,道:

“你别再胡说八道了行不行,我师兄已经生了你的气了。”

秦玉道:“他既然气了,索性我宰了他……”

柳媚连忙伸手掩了他的嘴,凤眼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来了,怎老毛病改不了,动不动就想杀人呢,再这样,看我还理体?”

谁知他们在这里唧唧咕咕的对话动作,全被鲁庆听在耳里,看在眼中,那怒火渐渐要从眼中喷出来,但他看看重伤的师兄,又强自按捺住,好一会,郑雄凤血脉已活,他霍地立起,背了师兄,拾起长剑,头也不回,大踏步向山下便跑。

柳媚叫道:“师兄,你到那里去?”

她用手去扯鲁庆的衣角,被鲁庆反手一剑,险些剁断了手臂,她才愣得一愣,鲁庆已如飞奔下小山而去。

秦玉见柳媚险被剑伤,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你还想走吗?”

猛地一顿足,腾身跃起,越过柳媚,就要追赶鲁庆和郑雄风,却被柳媚半空中跃起拖住,急问:“你,你要干什么?”

秦玉眼中红影闪动,显然真生了气了,愤恨地道:“你放手,我一定要宰了这小子,他狂些什么,差一些断了你一条手臂!”

柳媚知道他这一怒,鲁庆难逃性命,没命的死死将他搂抱住,说什么也不松手,叫道:

“不许你伤他,由他去吧,再怎么说,他总是我的师兄,你杀了他就像杀了我一样……”

秦玉不是挣不脱她的搂抱,只是被她抱着,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使他不愿意推拒,只得罢了手,道:“奇了,他是师兄,怎么对你那等绝情寡义的,先前一掌,临走一剑,都像对付仇人似的。”

柳媚道:“他在气头上,咱们别理他,让他去吧!”

秦玉道:“那么,你不找他们了,以后就跟我在一起了?”

柳媚含泪叹了一口气,说:“那还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我们一块儿,你得依我三件事。”

秦玉笑道:“你说你说,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三千件我也依你……”

柳媚苦笑一笑,说:“现在我师兄他们都不认我,我也无处可去,咱们在一起,第一,你不能再胡乱杀人,从今后要改掉你那动辄伤人的习惯,行道江湖,必须要除暴安良,多行善举。”

秦玉连连点头:“使得使得,以后我要想杀谁,先问过你总可以了吧?”

柳媚道:“第二,不许你再对我的师兄同门存有歧见,他们对我再坏,咱们不能和他们一样量窄,总要用行动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想错了。”

秦玉道:“如果他们要杀你,咱们也不还手么?”

柳媚道:“不,他们也不是疯子,哪里会无缘无故的要杀我。”

秦王笑道:“好吧,只要你说不会,大约总是不会的。”

柳媚又道:“非但这样,将来你如遇见我的师叔师父,也不能失礼要以长辈之礼待他们。”

秦玉道:“好的,人情做到底啦,第三呢?”

柳媚停了停,却故作神秘道:“这第三件最难,只怕你办不到。”

秦玉道:“一定办得到,你且说说看。”

柳媚道:“第三,你得从此脱离干尸魔君门下,自己重新做个好人!”

秦玉诧道:“你这话不对,你自己师兄不要你,还不肯脱离他们,为什么要我叛离师门呢,这个办不到。”

柳媚赌气说:“好,你办不到,那么你走你的,别理我!”

秦玉面有难色,问道:“照你这么说来,我只有叛师欺祖,才算做好人,不叛师欺宗祖,便是坏人了?”

柳媚说:“因为干尸魔君在江湖上丑名远播,我实在不愿意和他的门人结伴同行,人家会连我也看不起。”

秦玉闻言,怒道:“这样说来,你根本从心眼里就看不起我了,那咱们勉强走在一起,貌合神离,也没有意思,倒不如分手的好!”

柳媚忙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当然愿意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不喜欢你那个师傅。”

秦玉道:“可是,他已经是我的师傅了,这又有什么办法?”

柳媚见不能逼得太紧,便笑道:“你不能不说出来吗?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你是谁的徒弟!”

秦玉恍然大悟,笑道:“呵!你是叫我不告诉人家,关于我的师承,那有什么不行,我自离吕梁山,除了你,谁也不知道我师父是那一个咧,这个我一定同意。”

柳媚满心委屈,含泪而笑,秦玉已得佳人同行,真是兴高采烈,撮嘴一声胡哨,唤来白马,跃上马背,伸手来搀柳媚上马,柳媚皱皱眉头,说:“还有一点,咱们到前面得再买一匹马,两个人挤在一匹马上,怪难为情的。”

秦玉探臂将她一提上鞍,笑道:“得啦,我的好姑娘,你少提出些条件行不行,要买马也得赶到前面新乐城去才行呀!”

马缰一抖,那白马昂首一声长嘶,飞奔下山,直起新乐县城而来,马儿神骏,人儿英爽,双双俪影,驰过官道,两侧行人谁不伫足而观,啧啧而叹,羡煞了多少男儿红粉,掀起了若干武林佳话,此是后事,暂且不表。

却说二人进得新乐县城,秦玉下马,让柳媚一个人坐在马上,自己执銮随行,在大街上兜了一个圈,无巧不巧,也投到福隆客站来。

这位客栈老板也算倒了霉,一夜之间,上房连死两个人虽说有事主作证,确系匪盗抢掠,刀伤人命,又因顾玄同是才退职的大员,把事情应付了过去,但银钱少不了晦气,大把大把被官府人役装了不少去,这时刚刚才把事情弄妥当,秦玉和柳媚已在店前下了马。

掌柜的一看,女的又是个年轻轻佩剑带刃的姑娘,这男的虽未带剑,但那一双煞气森森的眸子,一见就叫人心里冒寒气,本当不接,又见这二位衣饰华丽,不像是个杀人抢匪的模样,当下亲自过来接着,问:“二位少爷姑娘是打尖呢还是要在小店住一宿?要是打尖用饭不妨,如果二位是要投宿,却实在对不住,小店整个店房全给包了,实在分不出房间来……”

秦玉剑眉一扬,虎目一瞪道:“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咱们的,怎么咱们还没有开口,你倒叽叽咕咕先送上一大套了!”

掌柜被他这一瞪眼,吓得向后连退了四五步,幸好被一张桌子挡住,没有摔倒。

柳媚连忙拦住秦玉,说:“喏,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瞧你凶眉怒眼把人家吓成了这样子!”

秦玉笑笑,说:“那么你来吧,我不说话了,这家伙真他妈脓包,人没见过,连脸色也没见过!”

柳媚转身嘱咐掌柜的说:“咱们还不定住不住你这儿呢,马先带下去,好好用豆子加酒喂着,另外给咱们先弄点酒食来,咱们吃过饭得上街买点东西,才能决定住不住店,你放心吧,即算要住店,你们这儿没有,咱们不会再上别家吗?”

掌柜连声应了,恭恭敬敬将二人让在一张桌子上落了坐,这才下去招呼喂马及准备酒食等物。

这时候,将届当午,酒菜上来之后,店中食客渐渐增多,柳媚约略用了一点食物,便悄声对秦玉道:“快吃吧,吃完了咱们去买马匹去,这儿人太多,一双双贼眼似的,烦死人!”

秦玉闻言,忙游目四顾,果见有好些酒客背地里在指指说说,有暗中猜测两人身分的,也有在对柳媚评头论足的,秦玉从未与女伴同行,没有这种经验,只当别人欺侮了柳媚似么,眼中一红,就待发作。

柳媚对他这种发怒前必先红眼的习惯已经了解,见状连忙制止,轻声道:“你怎么啦,又想惹事了是不是?”

秦玉说:“他们不是在背后议论你吗?待我教训教训这些家伙!”

柳媚笑道:“算啦吧,人家又不是恶意,像你这样做,咱们一路走着,你只有一路杀人生事了。”

秦玉道:“那是为什么?”

柳媚嫣然一笑,轻声说:“谁叫你和我一块儿的,女孩子家出门,难免有人暗地里说东说西,哪能管得了那许多。”

秦玉却道:“我们不许他们看你一眼。”

柳媚横了他一个白眼,说:“看也不许人家看,就只给你一个人看?”

秦玉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道:“真的,旁人看你一跟,我真像被人戳了一刀似的,看来将来谁讨了你做媳妇儿,只有锁在家里,一辈子也别带上街来才行。”

柳媚骂道:“死贫嘴,就知道胡说八道的。”

两人用过酒饭,将马匹就寄存在福隆客栈里,步行上街,随意逛了逛,找到马市,挑了老半天,却选不中一匹合意的良驹。

柳媚指着一匹混身雪白,模样儿尚中看的,说:“别尽挑,咱们就买这匹好了。”

秦玉走过去将那马仔细端详了一阵,摇摇头说:“不好,这匹是牝的,拖拖车可以,却不中骑。”

柳媚笑道:“管他牝的牡的,我就喜欢这匹白的,和你那匹毛色个儿都差不离,走在一起也中看些。”

秦玉笑道:“你中意咱们就买它吧,只是我那匹是牡的,回头它们只顾着亲热,不肯走路,你可别怪我。”

柳媚刹时红了脸,狠狠啐了他一口,没再言语。

秦玉唤过马贩子,付了银子,牵着马口店里。

方才转过一条北街,前面一片不小广场,正在人山人海,拥塞不通,原来这儿是赶集之处,百货叫卖,耍把戏,唱大鼓,拆字算命,三教九流全集中一处,吸引得人如潮涌,甚是热闹。

秦玉说:“走,咱们瞧瞧热闹去。”

柳媚指着马儿,道:“可是,这一位怎么办?”

秦玉说:“牵着一起去得啦。”

柳媚笑道:“那怎么行,你牵了马向人堆里挤,不挨人骂死才怪咧。”

秦玉说:“你不牵我来牵,看谁敢骂我。”

柳媚怕他生事,不肯把马交给他,说道:“这样吧,我在这里等你,你去看看就回来,好不?”

秦玉如何肯依,道:“咱们把它系在这儿,回头再来牵不就成了。”

柳媚道:“要是被人偷去了可冤!”

秦玉笑道:“怎么会,大白天里,又这多人,谁敢在这里偷东西。”

于是,二人就近找了一块石桩系好马匹,并肩也挤到人丛里东瞧西看,赶起热闹来。

顺着人丛,向里慢行,但见得鼓锣喧天,一群耍把戏跑江湖的正在练武把子,二人看看实在太平凡,又向里走,再又是唱大鼓的,卖野药的,虽然热闹,却没有什么太大趣味,柳媚正想返身退出来,忽然一眼看见一旁放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后坐着个瞎眼老头儿,身傍立着一根白布招,上面写着“左半仙”三个大字。

柳媚一时性起,拉着秦玉,道:“喂,咱们去算个命怎样?”

秦玉笑道:“你别听他瞎说,命那还能算得了的!”

柳媚道:“我不管,我要去算算,看看我这次是走的什么运,该遇上好人呢,还是该遇上歹人……”

她说着,有意无意斜了秦玉一眼,秦玉哈哈笑道:“不用算,你遇着我,正是天大的好人,还算什么?”

柳媚不依,便拉了他来到左半仙桌前。

那瞎子正是“阎王帖子”左宾,他坐在桌后,白果眼一阵乱翻,早已看见这一男一女直到近前,尤以那男的年岁不大,两眼却神光湛湛,内功已有相当造诣,他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只作没有看见,却轻轻咳嗽一声,他身后蹲着的那化子却在这时候,起身离去。

秦玉二人哪知道这瞎子的来历,手牵手儿到了桌子前,柳媚叫道:“老先生,咱们来算命啦!”

左宾欠身让她坐下,翻翻白果眼道:“姑娘是算命呢,还是拆字?”

柳媚问道:“哟,你还能拆字?”

她是在奇怪,这老头儿眼已瞎了,哪还能拆字呢?

谁知左宾笑道:“不错,姑娘别看我双目不利,老头儿单凭一双手,你说拆字,还算过天下多少英雄豪杰呢!”

柳媚喜道:“那么,我先拆个字吧!”

左宾拿出字盒,略为一理,递了过来,道:“那么就请姑娘抽一张!”

柳媚正要伸手去取字块,旁边秦玉早已探臂取出了一张,笑道:“我替你取一张吧。”

左宾突然故意问道:“啊,旁边还有一位少爷吗?让你站着,真是失礼得很!”

秦玉笑道:“你又看不见,怎知道我是站着的?”

左宾道:“声有高低方位,不难辨别,何况老头这里只有一张座椅,哪有少爷倒坐着,反让姑娘站着的道理。”

秦玉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有些道理,那么,咱们这个字,就烦你老先生的清神,替我这位妹子测一测吧!”

说着,把手中那张字块,递到左宾面前,左宾伸手接那字块儿,陡地见了秦玉这只手背上的红色肌肤,不觉大吃一惊,暗忖:咦,这家伙年纪不大,难道竟练过血影功么?

他半惊半疑,接过字块,却又不便详端秦玉的手掌,只得缓缓拆开字块,一面心中直盘算主意,一面缓缓说道:“姑娘问什么事?”

柳媚大眼睛转了一圈,道:“唔,我问一件东西。”

左宾拆开字块,却是一个“木”字,他假意用手在字上一阵摩索,口里“唔唔”,脑袋瓜直点,道:“唔,你这是个木……你这是个木……”

他手上摸着字块,口里说着字块,心里却直在揣摸秦玉的身分武功,盖因为当今江湖武林,尚未听说何人传过“血影功”,而“血影功”失传,早在数百年以上,左宾虽然所学渊博,也只据闻传过“血影功”的人,混身表皮均经剥落过,所以乍看起来,隐透红色,但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秦玉这种血红色的手背,是否真是传过神功的表现,因此,他这一心作二用,就颠倒地把柳媚拆字的话儿,接不上口了。

柳媚听他尽只说那一句:你这是个木,没再往下说,不耐烦道:“老先生,我知道是个本啊,你倒说下去呀,木又怎么样呢?”

左宾这才一惊而止,忙收敛心神,道:“姑娘你这问物,是穿的?戴的?寝的?用的?”

柳媚想了想,说:“是用的。”

左宾又装神弄鬼半晌,再问:“是金的?银的?还是其他材料做的呢?”

柳媚道:“是玉做的!”

左宾一怔,说道:“姑娘不要记错了,玉制物件,多数用作佩戴,哪有使用的物件,用玉来做的?”

柳媚笑道:“当真是玉制的,我告诉你吧,是一只玉制的杯子,这东西招惹了好些贼匪,欲要抢夺,现在还不知道已经抢去了没有呢,所以我来问问字。”

左宾略吃一惊,混身出了一身冷汗,道:“那么,这东西可是姑娘自己的么?”

柳媚摇头,说:“不是我自己的,是另外一个人的。”

左宾面上刹时变了色,将字块一推,白果眼一翻,说道:“这东西既不是姑娘自己的,又不知是否已经失去,这却叫老头儿无法推断,最好请姑娘回去看看东西在不在,那时再来问卜,尚为未晚。”

第 八 章  俪影双双

柳媚一笑而起,道:“这话也对,事情还没能弄清楚,同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秦玉掏了一块碎银,丢在桌上,转身待走,左宾却突然将他唤住,说:“这位少爷,字既没有拆,我也不好意思收你们这银子,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听公子爷言谈嗓音,必主大贵,且最近便有鸿运当头,何不由我替你算上一个命,也好收受您这一锭银子的厚赏。”

柳媚只当他不过是江湖术士,藉机想多奉承几句,多弄几个钱,便怂恿秦玉让他算一命,秦玉只要柳媚高兴,也笑着坐下。左宾道:“瞎子不能批命笔算,但老头曾得异人传授,传会摸骨,我替少爷摸摸骨,如何?”

秦玉笑道:“要怎么个摸法呢?”

左宾伸出一只右掌,掌心平摊向上,道:“用少爷将手递过来。”

秦玉不知有他,坦然伸过左手,左宾一把接住,假作一阵捏摸,暗地低头,向他掌心中仔细一看,果见秦玉手掌上掌纹模糊,显然的确曾剥过表皮,锻炼过血影功。

左宾此时,心里紧张,已达顶点,自知一个处置不当,害虎不成,必被所伤,他一颗心差一些要从口腔里蹦了出来,暗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力贯注指间,藉势一把,早扣住了秦玉的“曲池”要穴。

秦玉立时警觉,但穴道已被制住,这一来大出他意料之外,本能地从椅上一跃而起,右掌一翻,拍向左宾的前胸。

左宾早有准备,顺势一带手腕,那桌子“哗啦”翻倒地上,右掌上突然一加力,五指犹如五道钢箍,紧紧扣住穴门,冷笑喝道:“你要活,趁早别动!”

秦玉空有一身出奇本事,但要穴被制,一点力也使不出来,空自怒目相向,满脸全是一片血红。

柳媚没想到怎么会突然动上手了,惊叫道:“你们是怎么啦,你这瞎子,快些放手!”

四周瞧热闹的立刻全将注意力移到这边来了,人群一层一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谁也猜不透这瞎子算命先生怎么捉住人家手臂不放呢?是姜太公捉住琵琶精吗?但女的在旁边没有事,捉住的却是个少年公子。

看!那少年公子面上好难看,满脸全是血红色的。是得了急病?是要改原形了?怎么竟像个血人似的。

左宾一手扣住秦玉的左膀,一手从椅后抄起那只青竹杖来,冷笑道:“小伙子,你究竟是什么人的门下,这一身血影功是从哪里练来的?”

柳媚此时比秦玉更是心慌意乱,以她和秦玉这点肤浅的关系来说,秦玉的生死原不会在她意中,但是,此时她内心有一种连她自己亦无法解释的激动,恍忽左宾那一只右掌上扣着的并不是陌生的秦玉,而是她最亲密的家人或朋友,她似乎觉得一种感情上的重压,在迫使她无法作理智的抉择,那好像是说,当一个人正沉缅在美丽的梦境之中,连他自己也不愿醒来的时候,突然硬生生被旁人唤醒的感觉一样。

柳媚不愿在此时失去秦玉,正如不愿从那绮丽的幻境立刻回到冷酷的现实,那远景才开始,她岂甘就此被无情的中断呢!

她毫未犹豫,倏的欺身、纤掌一翻,向左宾擒拿秦玉的右臂直劈下来。

左宾身形一转,把秦玉带到他和柳媚之间,同时左手一横青竹杖,喝道:“小贱人,你敢再动,我就先打发了你。”

柳媚似乎毫未被他这种虚声恫吓所慑,“呛锵锵”连响,已将长剑撤到手中。

四周百姓一见动了兵刃,哗叫一声,纷纷后退,空出当中丈许大小一个圆场。

柳媚怒目横剑,指着左宾骂道:“瞎子,你放不放手?咱们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突下辣手?”

左宾冷笑说:“不错,咱们虽然素昧平生,但你们从何而来,往何而去,潜到这新乐城中,目的何在?只要你们把师承来历一一说明。瞎子说不定还交你们这个朋友,否则,却想不得姓左的要废了你们,以免血影功遗害武林,荼毒江湖。”

秦玉趁左宾说话分神之际,暗将内力贯注在左臂上,他连连以眼色示意柳媚,要她多找些话和左宾胡扯,自己准备以“增肌缩骨”之法,挣脱他的掌握。

可借柳媚少女心性,又在情急无主之际,那里领会得秦玉眼中之意,她一见左宾发言恫吓,要废了自已和秦玉,心中一怒,翻腕一剑,疾刺左瞎子右胁,口里喝道:“咱们就偏不说,你能怎样?”

剑尖前探,尚未近至临身,左宾左臂一抡,青竹杖由下而上,逆挑反拨,“当”的一声响,竟把柳媚的长剑震得脱手飞出,落在七尺以外。

原来左宾因见柳媚和秦玉结伴同行,只当她也是身负绝学之人,估量过高,这一杖竟暗蓄了七成真力,柳媚虽是含忿出手,怎挡得左宾蓄势的一击,以致长剑被震脱手,人也微微一愣。

左宾没想到柳媚原来如此不济,大出意外,反也怔得一怔,柳媚已娇叱连声,赤手空拳,扑了过来。

她这愤怒猛扑,形同疯虎,左宾倒不愿伤她,又是一个闪身,青竹杖轻轻一招“拨云见日”将她格在一旁,哈哈笑道:“小钟,尽躲着干什么,这婆娘难缠,交给你啦!”

话音才落,人群中果然应声窜出来那小叫化子,横起袖管先抹了一把鼻涕,双手一拍,笑道:“小妞儿,来!要打架咱要饭的陪你,他老了,你尽缠他作什么?”

柳媚听他口齿轻薄,芳心大怒,闷声不响,反手就是一招“巧打金钟”疾挥而出,紧跟着抢掌回身,刹时间粉拳如雨,尽向叫化子要害招呼。

那化子似乎存心在戏弄,东闪西躲,一味嘻嘻哈哈,叫道:“啊呀,了不得,简直像一头母老虎嘛,哎哟,差一点打着我的背脊骨了,哎呀我的小心肝,手上留点情好不好?”

他这里一个劲穷吃豆腐,气得柳媚杏眼喷火,拳脚不停,舍命相攻,那一边“阎王帖子”

左宾一时高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难免真气略散,却予秦玉以可乘之机。

秦玉一直未开口,早就暗地里在寻觅脱身之法,只是,他也知道这瞎子必非等闲人物,一次不成,被他生了警觉。那时候下手点了自己重穴,就再无良法脱身了。

他一直隐忍,轻易不敢一试,私下里真气业已运集十二成以上,只待机会一到,奋力一逞。

果然,左宾一时得意,放声大笑,这一笑,内力略散,手上微微稍松,秦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猛地施展“增肌缩骨”功力,陡然吸气贯劲,一条左臂,登时短了六寸,粗细暴涨一倍以上,将左宾手指向外一挣。

左宾立地警觉,大吼一声,右掌握住秦玉“曲池”穴处突然一加力,同时左手青竹枝拦腰疾扫,想把秦玉先行击伤。

但秦玉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那左臂一缩一胀,将被制穴道处松得一松,接着闪电般吐气缩骨,左臂登时又复了原样,就在这一胀一缩之际,以最迅捷无比的手法,猛然抽臂,竟然脱出左宾的掌握。

好秦玉,“增肌缩骨”挣脱了左宾右手,格格一笑,疾退两步,一抄手,又握住了青竹杖杖头。

左宾此时大惊失色,一声怒吼,奋力夺杖,两人略一较为,一根青竹枝“咔嚓”一声响,从中折断。

秦玉喝道:“瞎子,这一下姓秦的要叫你尝尝利害了。”

说着,抛了手中杖头,矮身蓄劲,刹时脸上满布一片血红,连颈脖、手掌,全都泛出血光,令人一见之下,几疑是个血人。

左宾知道他已运集了惊人的血影功,这一出手,便是自己生死关头,那敢丝毫大意,也忙蹲裆敛神,双目注定在秦玉脸上,一瞬也不瞬。

秦玉自下山以来,还从未真正施展过血影神功,前次击伤秦仲,也只是五成左右功力,这一次因为大意受制于左宾,激动他的怒火,一旦脱身,凶性顿发,恨不得将这瞎子立毙拿下,剖腹取心,生吞活剥。

这时候,柳媚一轮急攻没占到丝毫便宜,身法也缓慢下来,但却在一望之下,发觉秦玉已经脱开了左宾掌握,这一直,冲口叫道:“玉哥哥,你没有事吗?”

她这“玉哥哥”三字,真情流露,听在秦玉耳中,顿时心中一震,扭头看时,适巧那化子小钟秽手一探,在柳媚粉脸上摸了一把,笑道:“哎呀,我的小妹子,你这脸蛋儿真嫩呀!”

秦玉瞥见柳媚被辱,勃然大怒,把满腔怒火,全转到化子身上,脚下略一错步,甩手一掌,向那化子搂头猛击而下。

掌起处腥飙顿卷,飞砂扬石,那化子突觉一阵暴热临身,忙不迭扭身旋躯,双掌平推,拼接一掌。

也是化子口舌太损,手上缺德,两下里掌力一接,“砰”的一声暴响,高下立判,那化子虽说也是内功精纯的高手,怎挡得血影神掌,旷世难敌,加之秦玉含怒施击,力势威猛,但见化子一个闷哼,被秦玉掌力震得一连七八个筋斗,滚入人群之中,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大乱,尖声呼叫,被压躺下十几个,一个个均是折腿断骨,有人大声嚷道:“不好了,出了人命了!”

秦玉一掌之威,非但将那化子当场击毙,连看热闹的无辜百姓,也跟着倒霉,死掉了五六个。

众人一阵乱,眨眼之间,跑得干干净净。

但秦玉气尚未出,身形一闪,跃落在那化子身边,一脚踏住左腿,一手捉着右腿,用力一抬,将化子尸体,撕成了两片。

场中一片鲜血肢体,连柳媚也吓得惊叫出声,双手蒙眼叫道:“算啦,别再这样了,啊!

吓死人!”

左宾看在眼里,心胆俱裂,自己虽然强过小钟,但手中这半截青竹杖,哪还敢再行动手,指着秦玉厉声道:“好,你这小子手段好辣,报个名来,我姓左的总要找你算算这笔血债。”

秦玉两眼尽赤,飞身又扑了回来,喝道:“只怕你今天也活着离不了此地,就让你死后做个明白鬼,你就记住血影人秦玉吧!”

说着,双掌一错,回身又向左宾抢到。

左宾未等他掌力吐出,半截青竹枝疾抡,抖起一圈护身青光,脚下一连后退了四五步。

秦玉正欲再度递掌进招,却被柳媚拦腰一把抱住,哀声求道:“玉哥哥,玉哥哥,求求你不要再伤人了,放他去吧!”

秦玉被她柔声一叫,只得收住前扑的势子,探臂环抱柳媚香肩,低头问道:“媚儿,可吓着你啦吗?别怕,玉哥哥不再杀他就是!”

“阎王帖子”左宾冷眼见他们搂之抱之,全沉浸在一股柔情蜜意之中,白果眼一转,恶念陡生,悄不吭声,忽然向前疾跨数步,半截青竹林倏的探出,暴点柳媚背心“命门”穴。

这一招迅如石火电光,臂出杖到,柳媚偎在秦玉林里,犹如未觉,直到技尖逼进数寸之内,倒是秦玉觉察,连忙手臂上一用力,提着柳媚的娇躯旋空一转,避过枝头,但避过了柳媚,他自己一条右膀,却送上前去,“嗤”的一声轻响,衣衫划破,连肩头也被杖尖撕下一片皮肉。

待得秦玉要放下柳媚去追,左宾早已撤身后跃,几个翻纵,退到三四丈以外,用断杖指着秦玉骂道:“今天权且寄下你这颗头颅,迟早要叫你知道左宾的利害。”

说完,头也不回,飞驰而去。

柳媚见秦玉肩上泊泊出血,忙撕衣襟,亲手替他裹伤,激动地说:“真该死,害你肩头也被这瞎子伤了,玉哥哥,我没让你伤他,你会恨我么?”

秦玉淡淡一笑,道:“这点皮肉之伤算得什么?今天要不是你拦住我,我定然叫这瞎子也横尸当场。”

于是,两人匆匆找到马匹,返回客栈,也无法再在城中逗留,连忙出城,避免地方官府的追烦。

两骑马并辔而驰,掠过北国荒漠的原野,柳媚变得出奇的温顺,眼角不离秦玉左右,偶尔回顾,四目相接,总表现出一丝深情的笑意。

世事是难以解释的,女孩儿的心事,更如黄昏时空际变幻的彩霞般不可捉摸。柳媚开始不过欲笼络秦玉,将他看作自己报复亲仇的依赖,虽然忍受了师兄鲁庆的不惜以绝裂相逼,但她的的确确并不是对秦玉生了爱,她忍泪相随,实别有深奥的用心。

但是,经过新乐城血战左宾,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秦玉,这份爱,从秦玉受制时可以清晰地看出来,短短二日相处,她已经那么真实的不能离开秦玉,在那一刹那,她忘了一切,包括师门恩谊,父母血仇……整个身心,全部以秦玉的安危为喜乐的依归,这是何其玄妙,何其突变的转变呵,转变得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不相信又有什么用?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左宾扣住秦玉的穴道,她多么急迫的想为他解救,甚至叫她牺牲自己去替代,她也是情愿的,左宾败走之后,秦玉抱着她,她又感觉多么需要那种热情的拥抱,秦玉叫她“媚儿”,叫得那么亲切和自然,那决不同于师父师叔,或其他任何一个人所呼唤她的。

她默默骑在马上,任凭马儿去奔驰,侧面,她瞧着秦玉那英俊秀丽的面庞,少女的心扉开了,她真后悔在新乐又买了这匹白马,如果没有这一匹,那么,她可以在这时候,偎依在秦玉强壮的胸怀中,让他有力的臂膀,抱着自己的腰肢,让自己乌黑而长的秀发,飘拂在他的面颊上……想着想着,她自己羞涩地低头笑起来。

秦玉这时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却捏得紧紧的,好像他已经抓住了什么,又怕它会从手缝里溜掉似的,两只眼凝视着远方,一瞬不瞬,端丽的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

两人谁也没有再讲话,听凭那马儿奔驰在旷野里,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时候躲进远处山后去的。

天色慢慢暗了,阵阵归鸦,低飞着掠过他们的头顶,“呱呱”几声鸟鸣,才把两人从幻梦中惊醒过来。

秦玉游目四顾.周围全是一望无涯的荒野,几处起伏的小丘陵,也远在数里以外,他笑对柳媚道:“媚儿,咱们今夜怕要露天睡一夜了。”

柳媚嫣然一笑,说:“也好!”

秦玉也笑道:“瞧你,没有地方睡觉了也不急,还是也好?”

柳媚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了的长发,说:“管他呢。反正我是跟着你,你去那儿,我也去那儿,你不是说,我还是你的俘虏吗?”

秦玉格格笑起来,道:“我今夜里就在马上坐一夜,你也坐一夜?”

柳媚非常自然地点点头,说:“那当然,你能坐,我也能。”

秦玉笑着用鞭向右侧一座小丘一指,道:“喏,你看那边不是有个小山吗?咱们也不用赶路了,今夜就到那小山上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柳媚毫无成见,点头称:“好”,两人一圈马头,赶到那小山下。

这小山说不上是山,只不过是略比平地凸出的丘陵而已,两人策马登山,转眼就到了山顶。

说也奇怪,这山头一块丈余方圆的平地,却在正中,用竹子粗枝大叶的架着一栋简陋的茅屋,看样子还是盖好不太久的。

柳媚叫了起来:“好呀!谁还给咱们准备好了房子咧!太美了!”

秦玉也是满心欣喜,真想不到在这旷野中还能找到这间茅屋。从马上一跃而下,喜悠悠扶下柳媚,道:“这必是常从这里过的人,知道这里前不沾村,后不接店,才盖了这栋草屋,当作歇脚用的,你不见这房子足够五六个人住的么?”

柳媚道:“你看,还是新近盖的,喏,这儿还有现成的灶,可以弄东西吃!”

果然,就在屋侧,有一个用石块砌成的灶,灶肚里还有烧过的枯枝焦灰,显见还是使用过的。

秦玉道:“咱们去看看屋里,说不定还有现成的炕床,那才好呢!”

两人手执着手儿,欢欢喜喜走近屋前,秦玉向里一伸头,又缩了出来,道:“咦,里面有人住!”

柳媚道:“有人住也不要紧,咱们借宿一夜,总比露天过夜强些吧!”

说着,也探头向里一望,却见这屋内地上,满铺了干草,靠屋角果然躺着一个人,面朝里,倒卧着,就位熟睡着似的。

柳媚站在门外,故意咳嗽了一声,高声叫道:“喂!屋里有人吗?”

一点反应也没有。

又叫了一声,仍是没有回音。

秦玉笑道:“别是个死人吧?”

柳媚顿时毛骨悚然,尖叫一声,一把搂住秦玉的脖子,两只脚全离了地,颤声叫道:

“快走,快走,一定是个死人!”

秦玉笑着放下她,说:“别怕,死人有什么关系,让我去看看。”

柳媚抱住他,叫道:“不行,不行,你别去,我怕!”

秦玉道:“我进去,你怕什么?死人在房子里,又不在屋外面!”

柳媚扭着娇躯,见夜色已笼罩下来,夜风吹着野草,窸窸窣窣,益显恐怖,便死缠着不让秦玉进去。

正在此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呻吟之声。

柳媚又是一跳,忙又抱住秦玉,叫:“玉哥哥,快走吧,鬼来啦!”

秦玉忽然面色凝重,道:“不对,这人没有死,却是受了严重的伤,咱们快进去看看。”

柳媚侧耳倾听,再也没有听到第二声呻吟,不过,她转念也觉得刚才那一声呻吟有些蹊跷,紧捏着秦玉的手,颤声说:“那么,你拉住我,咱们一块儿进去。”

秦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燃交给柳媚拿着,然后自已一只手牵着柳媚,一只手立掌护胸,两人挨身进人茅屋内。

地上干草约有寸许厚,脚踏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两人慢慢走近那人身后,仍未见他有什么动静。

从背影看来,瘦瘦长长的,个儿不会矮,一头乱发,卷身侧卧,隐约尚有一丝呼吸。

秦玉接过火折子,举起来伸过前面,一照之下,奇道:“咦,这人好面熟?”

柳媚也放大了胆,探头一看,口里“哦”道:“怎么会是他躺在这儿?”

秦玉便问:“你也认识,他是谁呢?”

柳媚道:“他就是在清风店,和咱们作对的那个瘦高个儿,叫做九尾龟马步春。”

秦玉也记起来了,道:“不错,他们还有好几个人一起的,怎么就只他受伤躺在这里,[奇]咱们[书]把他[网]弄醒来,一问就知道了。”

他仍把火折子交给柳媚,轻轻翻转马步春的身体,只见他眼口紧闭,气若游丝,嘴角隐隐还有血迹。

柳媚道:“这家伙是个坏蛋.咱们要救醒他吗?”

秦玉说:“先把他弄醒,问问其他几个人的去向再说。”

柳媚想了想,说:“唔,对啦,咱们可以问问他,是不是已经去抢了九龙玉杯。”

秦玉也不再多言,伸手疾点了马步春“人中”、“气门”、“七坎”三处穴道,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倒了两粒,喂入他口中,叫柳媚从马背上取来一壶清水,灌了少许,再放平了他身子,在他胸前一阵推拿。

过了约有一刻,马步春呼吸已趋正常,只是仍然紧闭双目,尚未回转。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的一声马嘶,接着人声急乱,有人叫道:“哪儿来的马匹,吁!不对,屋里有火光,快些,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柳媚听出那正是“酸秀才”金旭东的声音,连忙“噗”的一口吹熄了火折子,挨到秦玉耳边,低声道:“另外那几个家伙回来了,咱们出去!”

秦玉带着柳媚,悄悄挨到门后,却不立刻出屋,他搂过她的粉颈,也低低在她耳旁说:

“别出去,瞧我表演一手守株待兔看看。”

一忽儿,门外是龚彪的声音在骂道:“是什么人,我操你奶奶,有本事出来呀!”

秦玉和柳媚暗暗窃笑,只不出声。

果然,龚彪第一个沉不住气,骂道:“他妈的,龟孙子,你不敢出来,咱就不敢进来了吗?”

猛然间风声一响,龚彪提刀冲进草屋。

那还消说得,秦玉举手之劳,早将这小子点倒,柳媚便把他抱过一边,仍是不声不响的等着。

又过了一阵,是李七的声音说:“不好,师父已经着了人家道儿了,怎么办?”

接着,酸秀才又大声叫道:“里面那一路的朋友,既然来了,怎不肯露露面,大家见见?”

秦玉只是不理。

酸秀才又叫道:“像这样装聋作哑,还充哪一门子英雄,你当这样咱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接着,听“赤发太岁”裴仲谋在喝叫:“李七,准备火,咱们放火烧,看这两个龟孙还出不出来。”

李七的声音说:“师祖,那怎么成,师父也在里面,马老师也在里面。”

就听得裴仲谋在骂:“笨蛋,他妈的,原是说说吓吓人家的,你他妈的就知道你师父。”

柳媚“噗嗤”笑出来,悄悄对秦玉道:“这几个家伙不敢进来,可怎么办?”

秦玉道:“且等等再说,他们实在不敢进来咱们再出去。”

双方暂时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隐约间,外面几人叽叽咕咕似在商议什么。

又是半盏茶光景,突然后面“哗啦啦”一声响,整个草房都震动起来,接着一根树干,透过茅草,戳进屋内,好像存心拆了这草屋似的。

秦玉跃身过去,抓住那树干一拖一送,外面一个人,扑通倒在地上。

就在此际,前面门前人影一晃,业已飞也似抢进一人,折扇舞得浑身风雨不透,可不正是“酸秀才”金旭东。

原来这小子几个,用了声东击西之计,金旭东才冲进屋,紧接着裴仲谋倒提李公拐,也抢进门来。

秦玉哈哈大笑,旋风一般,转身一卷,已经欺到金旭东身侧,赤手空拳,便来在他的描金折扇,金旭东“刷”的一张,扇面一转,迎着秦玉手腕便划。

他这扇面锋利无比,倘若给他划上,当场便能断手,但秦玉是何等人,翻腕斜出,只用两个指姆,一下子就将他的折扇挟住。

金旭东奋力一抽,没能抽动分毫,心下大惊,疾挥左掌,猛推而出,身子跟着后跃,要想退出门去。

秦玉身一侧,单臂早将金旭东一掌格开,就势用肘向他腰眼“肋门”穴上顶了一下,金旭东扑通栽倒。

裴仲谋进屋不过转眼之间,金旭东已被点倒,心下大骇,但他此时也看出来,出手的竟是在清风店相遇的白马少年,这一来,他哪敢出手,忙将双拐一并,抱拳笑道:“啊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少英雄,得罪,得罪!”

秦玉原只是好玩,见他来软的,倒不便再动手,拍拍手,笑道:“难为你还认得我,咱们也要比划比划么,清风店那一场,还没实行咧!”

裴仲谋忙笑道:“少英雄别笑话,在下哪是你的对手,倒是咱们算算有缘,千差万错,在这里又遇上了。”

这时,飞鼠李七提一柄单刀,也撞进屋来,被裴仲谋喝了一声:“乱撞什么,见了少英雄,还不跪下见礼拜候。”

李七未及思考,听说“跪下”,当真“噗”的跪在地上,对秦玉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秦玉笑道:“这岂不要折杀我吗?快起来,快起来!”

李七站起身来,望见秦玉身后的柳媚,不觉脸上飞红,好在屋里甚暗,又没有灯火,不易觉察。

裴仲谋只当没有看见柳媚,抱拳问秦玉道:“少英雄因何深夜到了这儿,是要往哪里去吗?”

秦玉道:“你先别盘问我,倒把你们几个人为何在此盖上这栋茅屋,说来我听听。”

裴仲谋故示亲切,好像见着老朋友似的长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了……”

接着,把新乐县遇见阎王帖子左宾,马步春负伤,大略说了一遍。又道:“咱们被左宾相逼不过,才寻到这里,暂时栖身,那九龙玉杯被左宾得去,将来不知要再害多少人,依在下看来,咱们是无福消受那九龙玉杯了,但以少英雄这等武功盖世,却正应是那九龙杯的得主,少英雄何不去寻那左宾,将九龙玉杯索来,在下再奉告玉林和武林异书达摩奇经的关系,有了九龙杯,要寻达摩奇经真是易如反掌。”

柳媚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及听到九龙杯已落在左宾手里,不由大急,也道:“玉哥哥,咱们快去找他要回九龙杯来,那只杯子是姓顾的,我不能让它被旁人抢去。”

裴仲谋听她叫秦玉作“玉哥哥”,不觉脸上变色,但他极力镇静,并未显露出来。

秦玉突听九龙玉杯关系达摩奇经,不觉深深一震,更当不得听说其中牵连了左宾,左宾可是他的冤家,柳媚再一怂恿,当即说道:“好,咱们这就回新乐去寻那左宾去,你们仍留此处,不要离去,待我取得九龙玉杯,咱们仍在这里碰头。”

说毕,牵着柳媚出屋,各有上马,向新乐县城疾奔而去。

裴仲谋侧身送走了秦玉和柳媚,脸上泛出一丝阴险的狞笑,自言自语说道:“饶你奸似鬼,也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九龙玉杯天下异品,达摩奇经武林圣物,姓裴的千辛万苦寻求,岂肯轻轻送给你,这叫做,鹤蚌相争,咱渔人得利……”

他轻轻自语了半晌,又吃吃一阵得意的冷笑,远望两匹白马,业已消失在夜色之中,马蹄声也听不见了,这才返身进屋,替地上的各人解了穴道。

这时,马步春也悠悠醒来,五个人围坐在茅屋之内,低声计议这件事,直谈到天色渐晓,方才各自睡下,裴仲谋向他们笑笑,说:“咱们要睡了,左宾和这小子,此时一定正在你拳我掌,争夺那九龙玉杯咧。”

酸秀才金旭东也笑道:“咱们可是一言为定,达摩真经到手,谁也不许私藏,由我们几个人一同习练。”

裴仲谋接着说:“将来练成了,再到江湖,咱们就称中原三侠,那时候,天下哪还有咱们的敌手!”

茅屋里暴出一片哄笑,其中以马步春的笑声,显得最为尖锐和奇特……。

第 九 章  离愁相相

秦玉和柳媚策马离了那茅屋,掉头北上,重回新乐县城来,一路疾驰,待赶到城外,天色尚未明。

柳媚勒住坐马,望了望紧闭着的城门,说道:“玉哥哥,咱们做事也太急了,瞧现在天都没亮,城门没开,哪能进得去呢?”

秦玉道:“不妨,要寻左宾,最好是在黑夜,大白天人杂势乱,找也没法找,咱们设法寻一个地方寄了马匹,立刻进城去一的。”

柳媚一连两夜没有阖过眼,精神上已显疲惫,但她仍然强自振作,随在秦玉身后,按銮顺着城墙向东缓缓而行,大约行了里许,找到一松竹林,这竹林占地极广,又远离道路,正好寄放马匹。

二人下马,倒是秦玉察觉柳媚脸上的疲倦模样,于是拉着她席地坐下,道:“媚儿,你要是乏了,就在这里等我,就便看着马儿,我一个人进城去探探。”

柳媚摇摇头,笑道:“不,我不乏,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秦玉道:“那是何苦呢,我三两天不睡,毫不要紧,但我瞧你已经两夜未眠,眼圈都黑了,来,我给你铺好个舒服的地方,让你安安逸逸睡一觉,你睡醒了我也回来了。”

说着,就从附近集聚一大堆竹叶,凑在一起铺平,上面盖了一条毯子,做成个柔柔软软,舒舒服服的床铺,叫柳媚躺下,另外再从马背上取来一条毯,给她盖了,最后,拍拍她肩头,笑道:“喏,乖乖在这儿睡一觉,我去去就来。”

柳媚宛如一个小孩子,任由他摆布着,又像新嫁娘,静静看着他布置一切,私心里有一种又喜又羞,甜丝丝的感觉。

她虽然自幼和两个师兄一块儿长大,天目山除了她,更没有第二个女人,但是,这十余年来和男性相处,她从未有过似这样奇异的经验和感触,她不解的想,初见秦玉,只觉得他不过是个骄傲、狂妄、心狠手辣的武夫,顾盼之间,喜怒无常,举手投足,致人于死,拿人命作儿戏,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乐趣;可是,短短的数天相处下来,她却发现秦玉内心中,一样蕴藏着丰富的热情,一样有着本能的人性,瞧,他替自己准备这些,不也正是一个周密、体贴而温柔的伴侣吗?假如在他的生命中没有碰上干尸魔君,那他岂不也是世上最可亲,最善良的人儿?

她想着想着,不觉沉沉步入了梦乡。

美梦中,她嘴角上仍挂着甜美的笑意,鼻息是那么安样而舒徐,大约她是巳经踏进那幻觉中飘渺的伊甸园了,从美满的命运之树上,看到了灿烂壮丽的希望之花朵。

不过,她没有想到,命运是最会作弄人的,越是好景,越不久长,越是芬芳的昙花,却只能短促的一现。

秦玉如果不遇着干尸魔君褚良骥,他最多也不过仍是飞狐口外一个被欺虐的苦孩子,哪会学来这盖世无匹的武功,当然更不会结识她了。

许多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因素,往往把毫不相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联系在一起;同样的理由,一点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因素,也能使最亲切,最深厚的情谊一爆而散,化着阵阵青烟,再也无法聚集在一起了。

秦玉直看到她已经睡熟,又善她盖密了毯子,这才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松了马儿的鞍銮,让它们就在附近自由的寻觅青草。

他抬头望望天际,不过才丑末寅初左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觑定方向,展开天残上乘身法,宛若一缕轻烟径扑新乐县来。

丈余高的城墙,对秦玉来说,真比跨一级石级还简单,进城之后,四下里一审视,全是静悄悄的,满眼全是黑压压的房屋,却到那儿去寻左宾呢?

秦玉略一沉吟,仗着身法快捷,越脊跨院,先围着城东绕了个大圈子,并没有看出端倪,不由忖道:似这样找法,哪能凑巧碰上,何不找一处高楼,居高临下,可以监视全城,方才省力。

他主意一定,便直奔城中,想要寻找一栋高楼,哪知就在这个时候,静夜中陡地荡起一片摄人心魄的笑声。

秦玉立时止步,侧耳倾听。

笑声起自西北方,但声声入耳,清晰可闻,显见是由一位内功精湛的人所发。秦玉心中一动,咦,这是谁呢?从笑声测计他的功力,只在左宾之上。

他也不必多想,反正深夜中发现夜行高手,决非无由而来,当即吸了一口真气,蹑空蹈虚,抢过城西来。

这咫尺之距,晃眼便至,相隔尚有数十丈,秦玉业已望见那地方较偏僻,没有几间住户居民,在一座破塌的上地庙前,正有两个老头儿在纠缠激战。

其中一个相士装扮,手使一根竹枝,秦玉认得正是左宾,但另一个高大老儿,白发苍苍,赤手空拳向左宾抢攻的,却不认识。

秦玉隐住身形,暗暗欺进到丈余左右,凝神一看,原来那白发老头儿功力甚厚,虽然赤手空拳,但把式怪异,掌势雄浑,举手投足,全是绝招,凌厉的掌风,已将左宾裹住,竹杖施展不开,明明已落在下风。

那白发老头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一面挥掌进袭,一面叫道:“左老师,我看你加上一根打狗棒也是不行,不如听我良言,彼此不失和气。”

但左宾咬牙硬撑,竹杖纵横,四周全是一片青茫茫的杖影,虽未能胜,短时期尚可支撑,闻言冷笑道:“姓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瞎子宁可舍了这条命,也叫你不能如愿以偿。”

书中交待,这白发老头儿,正是远自大雪山赶来的“百毒叟”宋笠,宋笠自从鲁庆口中,察知九龙玉杯已落在左宾手中,心中怒极,连夜赶到新乐,可是他却过分性急了一些,大白天在新乐城里兜了一个圈,你想,新乐城虽不大,要从人群中一下子碰到左宾,也没有那么巧的事,他一个圈兜下来没有找到,以为左宾一定是玉杯到手,离开新乐了,于是,马不停蹄又赶往正定,沿途打听,俱没有发现左宾迹象,直到了正定,仍是未见左宾。

他一啄磨,也猜想是自己大性急了,连忙又回头,顺着大道又找回新乐来,所以两头一赶,倒反而比秦玉晚了一天。

宋老头儿回到新乐,正值入夜,匆匆用了饭,就在城中挨户细探,这一夜,险些把整个新乐县的居民上找遍了,直到不久之前,才在这间破土地庙前碰上左宾。

左宾自白天被秦玉伤了化子小钟,没敢出手,知难而退,返回这破庙里,左思右想盘算了大半夜,觉得自己还是快离此地为妙,他虽然得了九龙玉杯,但把一只玉林翻来覆去找了一个遍,也没有看出有一丝一毫奇特之处和达摩奇经有关的,于是,他决心动身赶往太原府去寻他的好友“癞头泥鳅”钟英共议,钟英出身穷家帮,正是被秦玉一掌震死的化子小钟的生父,这老家伙功力精深,还在左宾之上,并且足智多谋,计算百出,一套“铁沙掌”足有十成以上火候,平日左宾就对他最为信赖,遇着这样的难题,当然要去找他,而且,小钟随自己出来,现在伤在人家手中,也应该驰望报讯,以谋复仇。

想不到“阎王帖子”霉运当头,刚离破庙,正撞上了专程拜访的“百毒叟”宋笠。

却说宋笠拦住左宾,索讨九龙玉杯,一言不合,动上了手,两人各出全力,直到将近百招,左宾自知不敌,这才逼得撤杖对付人家空手,偏偏他常用的青竹杖又被秦玉折断,|Qī|shū|ωǎng|这一根竹枝是临时凑合的,份量,弹性却不遂心应手,二十合以后,又渐渐落在下风。

高手过招,能相缠百招以上,实是不易,秦玉一眼就已看出,左宾全仗手中一根竹杖,所谓“一分长,一分强”在勉强拖延时间。左宾肚子里比谁不明白,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这条命,就得送在此地,手中竹杖呼呼两招急攻,暂时将宋笠逼得向后略退,连忙一掉杖头,“指地成钢”在地面上一点,身形突然拔起两三丈高,拧身下落,已在丈许以外,抹头就想抽身。

宋笠只当他情急拼命,没料到他是想开小差,一着大意,已被左宾脱出掌力圈外,气得他怒喝一声:“左宾,别走呀,将来你还拿不拿脸在江湖上见人?”他一面喝骂,一面晃肩便追。

岂知就当他身形尚在欲动未动之际,人影一闪,秦玉已飞身掠到,落地之处,正好迎面挡住了左宾的去路。

左宾顿时前后受敌,立陷险境,尤其当他看清楚拦路的是秦玉,更是猛吃一惊,暗想:

要糟。

秦玉横身拦路,笑道:“瞎子,旧账未清,你要到哪里去?”

左宾略为一顿,百毒叟宋笠也已晃身追到。他遽见秦玉抢出挡住左宾,生怕玉杯被人从中夺去,身形才一沾地,脚尖上一加劲,二次腾身,直向左宾后背扑来,人在空中,掌力已发,探臂吐劲,向左宾背心“灵台穴”插到。

左宾一咬牙,左脚错后半步,竹杖反臂横扫,猛击宋笠腰侧,同时躬身顿足,拔身冲天而起。

这一来,宋笠一掌落空十虽左宾这一竹杖旨在自保,并未沾着宋笠,但宋老头一时收招不住,那一股凌厉的掌风.穿过左宾脚下,却撞向对面的秦玉。

秦玉更是个不服气的祖宗,他是看普天下的人,非友即敌,宋老儿一掌推到,他陡的矮身劲贯双臂,两掌平胸,大喝一声,亦是反推而出。

“砰”然一声巨响,秦玉登登后退了三步,宋老头儿单掌未出全力,直被震得踉跄退了六七步,一条右臂,又酸又麻,心下骇然。

但未容得他们二人多作揣测,左宾巧翻倒纵,又落身在七八尺远,他也不管这两个对头谁行谁不行,一连几个起落,逃到十丈以外。

秦玉自从下山以来,还没有遇见过像宋老儿这样的对手。

心中暗暗诧异,只顾凝神注视着宋笠,倒忘了去追左宾了。

宋笠虽然也惊奇这少年功力的深厚,但他也同样挂牵着九龙玉杯,眼见左宾已逃,却不能赶,因为他实在弄不清楚这少年是敌是友,是敌吧,自己和他素不相识,而且他刚才还现身拦阻左宾;是友吧,又这样莫明其妙和自己硬接一掌干什么?

他本想去追左宾的,被秦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光注视着,使他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怒道:

“喂!你是干什么的?要让那瞎子跑了,我老头子可得找你要玉杯。”

秦玉一听,也突然被他一言提醒,对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怎么带东西的人跑了,却跟这老头儿对耗什么?

他“啊”的一声惊叫,掉头向左宾逃去的方向便追。

宋笠暗骂这小子准是个愣人,险些误了自己的大事,他狠狠向地上“呸”了一口,拔脚也跟在后面,直追了下来。

左宾方自暗庆脱了险,岂知秦玉和宋笠脚程都在他之上,得意还没够,后面秦玉等已跟踪追到,左宾回头一看,登时把一团高兴,付诸汪洋,伏腰低头.急忙忙绕城而走。

秦玉大声叫道:“瞎子别走,趁早留下九龙玉杯来。”

左宾低头疾奔,不予理会。

宋笠也叫道:“左瞎子,你是要命还是要东西,今天不把东西留下来,上天入地,老头子是跟定你了。”

左宾咬咬牙,仍是不吭声一个劲儿地逃。

三个人各距三五十丈远,一面叫骂,一面绕城追逐,把好些居民都从睡梦里惊醒,推开楼窗,不解地望着这个别开生面的万米长途赛跑运动大会咧。

两个圈子绕下来,秦玉和左宾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到三四丈,左宾一回头,吓了一跳,心说:再这样追下去,倒霉的还是自己。恰好这时候达到城东,远远望见了那一大片竹林,不由大喜,紧跟着就越城而出。飞也似向竹林逃过来。

秦玉在后面看见,可不正是柳媚睡觉的那一片竹林么?他也是一喜,便大声叫道:“媚儿呀!瞎子进来了,快些起来替我拦住!”

左宾听了一惊,但并未见竹林中有什么人出来拦截,势已至此,说不得一咬牙齿,紧奔几步,窜入林中。

秦玉紧跟着就到了林边,他可把柳媚看得比什么九龙玉杯重要多了,没见柳媚应声出林,却不知她这是睡得太熟了,还是有什么意外?又怕左宾入林后,趁她熟睡时下什么毒手,所以,他自入林之后,就舍了左宾,径自来寻柳媚。

赶到柳媚入睡和系马的地方,果然地上已不见了柳媚,非但柳媚不在,连两匹白马也不见了,非但白马不见,甚至他亲身替柳媚铺放的毯子等物,也一起失了踪迹。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放大了嗓子,大声叫道:“媚儿,媚儿……”

除了竹林沙沙的摇曳声,再没有其他反应,他突然觉得像从泰山的绝顶一下子掉进大海,整个思维和身体都像失去了重量,轻飘飘,下沉,下沉……一直不能到底的向下沉,四周的竹影晃动,他两眼一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上。

柳媚会舍他而去吗?

不!不!绝对不会!他坚持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和她相识是那么短暂,但心灵的信赖却是不能以时计算的,他深深相信柳媚不会舍他而去,正如相信自己不会舍柳媚而去一样,何况,自己临行,她还要求一同进城呢?

那么,一定是当她熟睡之际,被什么歹人所乘,劫持而去了?

不!也不对,这地上竹叶,还是平平铺放着,连一点挣扎的迹象也没有,何况,即算被人劫持,总不致于连一条毯子全都记着带走吧?

接着,他又替自己设想了千百个可能发生的因素,又立刻被自己一个个全部推回。

可是,柳媚却像幽灵般从这世上消失了吗?否则,她会到哪里去呢?

蓦然间,一声轻微的响声把他从繁乱的思潮中惊醒过来,他猛地一抬头,不远处正站着百毒叟宋笠。

宋笠脸上满布怒容,冷冷说道:“好呀,你放走了人,自己却躲在这里,你和左瞎子这份双簧表演得真不错咧!”

秦玉正一肚子怨气无处可泄,见他没头没脑来了这一套,顿时气往上冲,大喝道:“滚!

滚!再不给我快滚,怪不得我要开戒了!”

宋笠又何曾畏惧过谁来,向言更是冷笑连声,道:“少跟我老头子玩这一套,今天你要不把左宾给我交出来,只怕真要拿你开开戒呢!”

秦玉登时暴怒,一瞪眼,双目中红光四射,脸上也被一层隐隐的血光笼罩着,两手紧捏,凶性又要发作了。

黑夜中,宋笠虽看不出他面上笼罩的血光,但他双目激射的红光,却使百毒叟猛然一惊,慌忙敛神蓄势,向后自动退了两步,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的门下?在清风店打伤一个小孩子,可是你干的么?”

原来秦玉一怒,暗运血影神功,被宋笠一眼看了出来,血影功乃失传武林数百年的奇异绝学之一,宋笠辈尊功深,岂有不知道的,难怪他要大大的吃惊了。

秦玉此时已渐失理性.柳媚的突然失踪,使他一急之下,几近疯狂,他满口牙咬得格格作响,冷冷说道:“老东西,你问得着,管得了吗?”一句话才落,陡然发动,也未见他晃肩曲膝,倏忽间又欺近到数尺之内,左臂一招,左掌一翻,化血神掌业已发出,一股焦热略带腥味的劲风,猛的向百毒叟宋笠横卷过来。

宋笠功力再深,也不敢硬接这种威猛绝伦的化血掌力,忙不迭纵身侧掠,闪让到一丈以外。

这一掌扫过他身后竹林,稀里哗啦一阵响,碗口粗细的巨竹,纷纷枯萎,倒了一地,少说也有上百根。

宋笠看了暗地咋舌,但也同时激起他的怒火,冷笑说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学了这一手绝世武功,心肠这么歹毒,动辄出手伤人,宋某少不得要讨教几招,也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着,探手入怀,掏出一粒红豆似的丸药,塞进口里,同时暗中提气,运集他的“百毒掌”力。

秦玉双眼尽赤,冷哼一声,揉身又上,左臂一收一吐,化血掌二次出手,径拍前胸,恨不能将宋笠毙在掌下。

宋笠也不再退让,霍地举掌平胸,吐气开声,挥掌即接,两下里掌力相交,震天价一声闷雷,各各倒退四五步,宋笠以二敌一,竟是半斤八两,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种硬打硬接,最伤真元,原是武林大忌,宋笠这一百毒掌,任是江湖一等的高手,也难以接架,想不到竟胜不了秦玉一条左臂,宋笠已是气浮神虚,消耗内力不少。

秦玉又何尝不是血气浮动,但他初适劲敌,狂念顿炽,也不顾纳气调元,一翻右掌,又是一招“推山填海”,喝道:“老东西,你再接一掌试试!”

宋笠骑虎难下,只得运集十成功力,大喝一声,再次硬接,两个不服气的家伙,全都轻轻闷哼一声,又各向后退了三四步。

这一来,大家额角都显了汗迹,两次硬拼,谁也胜不了谁,反倒彼此耗去内力不少。

但秦玉仍是不甘就此罢手,厉吼一声,三次又扑了上来,这一回他可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了,双掌交错,同时挥出,非得和宋老头儿分个你死我活不成。

宋笠两次拼掌,均是全力以赴,见秦玉这第三次双掌同时发出,掌力未至,混身已感受到一种难耐的热力,哪肯再接这一掌,急乱中心念一动,忽的横移三尺,将仅余的一点真力迫至掌心,顺着秦玉挥出的势子,一接一带,紧跟着身子一转,秦玉掌力当时落空,又被他这一转之力,等于一拉一推,收势不住,向前疾冲了三步,饿狗抢屎,跌倒在地。

可是,宋笠也施尽了力气,带翻了秦玉,他自己也一连两个旋转,双眼一黑,倒屁股坐在地上,开大了嘴巴,牛一样直在喘气。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面对面不过数尺远近,可是谁也没有这一点劲力抬起手来伤害对方,各人都嘴巴张得像鱼嘴似的,虽瞪着眼,却只有冒气的份儿。

天色渐渐明了,大地复苏。竹林里这两位的脸色,正和东方天际那份苍白一样,足足过了顿饭之久,太阳已经爬出了地面线,宋笠和秦玉还跌坐地上,没能爬得起来。

又过了一会,还是秦玉少年血气较足,首先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宋笠见他已经立起,连忙也咬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秦玉用手指着宋笠,道:“老头儿,哪一天咱们还得试试,看看究竟谁行谁不行!”

宋笠苦笑道:“好,下次遇上,你总归小心一些就是了!”

说毕,转身出林自去。

秦玉在看到宋笠已经消失在竹林之外,这才又盘膝坐下,重新行功调元,他当然不知道,宋笠转出竹林以后,也忙从怀里摸出几粒调补的药丸,仰头吞进肚子里。

一直到了午间,秦玉才算恢复了精力,他站起来,望望柳媚睡过的那一堆竹叶,怅惘之感,又涌上心头,唉!什么都完了,昨日此时,还是俪影双双,佳人作伴,如今只落得孤零零一个人,除了身上这一身衣服,再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禁黯然神伤,昨夜里狂拼狠斗的豪气,化解得一干二净,年轻轻的他,忽然觉得人生竟是这么渺茫和空虚,纵然无敌于天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情不自禁的缓缓踱到那堆竹叶旁边,蹲下身子,用手轻拂着柳媚睡过的地方。

叶儿一张覆着一张,枯黄的叶面上恍惚余温犹存,他触景情伤,眼眶中蓄满了泪水,痴痴地将一把竹叶抓在掌中,细细把玩,他似乎有满腔的话,要对叶儿倾诉,又似乎有无尽的问题,想落叶替他解答,可惜他不是诗人,不会做诗,无法把心中的思慕,用诗句表露出来。

他默默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布绢来,将手中这些竹叶,仔细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低低自语道:“媚儿,你去哪里了呢?哪怕是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找回来,我要把这些竹叶给你看,它们都是你睡过的,你也是从这儿离我去了,可是,我问它们,它们却不告诉我,你去了何处……”

自语一阵,好像觉得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正想立起身来,陡然眼前闪光一亮,连忙低头,原来在那堆竹叶上,丢着一只金制的针花。

秦玉浑身突然一震,这一只针花系制成彩凤模样,两眼处还嵌着两粒发光的宝石,他曾见柳媚别在衣襟上。

这东西怎么会落在竹叶上的呢?他明明记得竹叶上还铺着一条毯子,就算针花掉在毯子上,收毯子的时候再落到竹叶上,也只能掉在侧面旁边,决不会端端正正落在正中,同时,彩凤后的扣针仍是扣好的,毫无损坏的痕迹。

他忽然心念一动,忖道:难道是媚儿被人劫持,故意留下这只金制彩凤,告诉我,要我追去吗?

对!他越想越对,又一细想,拾得针花时,彩凤头都是向着东南方,那么,她一定是被人带向东南方去了!

这时候的秦玉,正像沉溺在大海里,任何一片木块或物体,都能引起他无穷希望,这一只金质彩凤,何异于汪洋浮沉之中抓到一株大村甚至碰上一艘小艇,他紧紧捏着拳,心中充满无边无际的憧憬,恍惚他已经找到了柳媚,已经将他重新搂在怀中一样。

急急忙忙收拾好竹叶和彩凤,他也顾不得自己的揣测正不正确,合不合理,反正找总比不找强.刹时间,他抖擞精神,如飞般驰出竹林,认准东南方,一口气就奔了二十余里。

他只问方向,不管是路是田,是河是山,人如风疾,身赛鸟飞,当天傍晚,就赶到了晋县。

进城之后,匆匆用了一点酒饭,便上街打听有无似柳媚年龄、装束、模样化的女孩子经过或留宿,似这等问询,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十倍,问了许多酒楼客栈,都是一问三摇头,一样的回答:“不知道!”

秦玉却不失望,也不灰心,找了一家客栈,胡乱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清早,束装登程,继续他的追寻工作。

行行重行行,这一天已经进人山东,赶到人夜时分,到了一个县治,名叫禹城。

在禹城中一打听,仍是毫无端倪可得,秦玉投宿在一家客店里,闭门沉思,开始有些觉得自己太过粗心了,如果柳媚他们的确是向这个方向来的,岂有沿途毫无迹象可寻的道理,凭自己的脚程,假如果真方向不错,实在应该追上柳媚了,怎会一路连下来,不但没听过柳媚模样的女孩子经过,连那两匹白马都没有人见到过,难道自己真的走错了路了吗?

一个人做事,往往凭一时激动,未暇多思,盲然从事,不顾及细节和挫折,一段时间下来,感情逐渐平静了,也就对始觉得处处都不对了。

秦玉此时,正是这种情形,等到他觉察到不对,已经从直隶追到了山东,少说也在数百里以上了。

他独自躺在炕上,静静思索,最后初断金质彩凤,一定是柳媚故意遍下来的,但凤头方向,却并无特殊意义,是自己一时误解,才错跑了这许多冤枉路。

不过,他并不就因此放弃追寻柳媚的打算,相反地,海角天涯,他仍然要继续追下去,人,总是生活在希望中,要是没有了希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秦玉就这样把自己总放在希望之中,他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必然有一天,他能够追到柳媚,并且,这一天还不会太过遥远。

想通了,他安然入梦,睡了一个酣畅异常的觉。

第二天,结过房饭钱,仍然向前走,因为再过去就是济南府,秦玉准备到济南玩玩,再决定向哪里去找,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浙江天目山,因为柳媚曾说过,她的师父空空大师就在天目山。

济南府果然是个热闹的地方,人烟稠密,百业鼎盛,秦玉进得城来,先找了一家规模甚大的酒店鸿兴楼,呼酒遣怀。

凭他这一身华丽的装扮,虽然风尘仆仆,店小二眼力何等利害,他一脚才跨进店内,早过来两名伙计躬身迎候,点头哈腰将他请进雅座内坐下,伙计一面扶桌子,一面上茶,一面笑道:“客官,您老要些什么,俺们这里出名的陈年老酒,最上等的竹叶青、状元红,您老来多少?其他的蒸炒烘炸烤,煎煮炖涮爆,树上干果藤上瓜,死的牛羊活的虾,山上跑的鹿麝獐,水里游的鲜鱼汤,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海里蹦的土里打洞的,老客你爱吃什么,只管请吩咐,俺这就叫灶上的给您准备去。”

秦玉听他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心里一高兴,道:“不论什么,只拣你们这儿拿手的做上来,另外先打半斤状元红来。”

伙计应了一声,大声交待了下去,转身待走,秦玉突然将他唤住,笑道:“伙计,我这跟你打听一个人,不知你见过没有?”

伙计连忙笑道:“老客您这是小看俺了,俺们这间鸿兴大酒楼,在济南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字号,府里衙里,东兴街李翰林,西骑楼的玉状元,没有一个不来照顾俺们这小店的,老客您要找谁,俺这就先替您去报一声,准得派车派轿子来接您啦!”

秦玉笑道:“我不是找本地方的人,我是向你打听打听,可有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穿一身天蓝紧身劲装,长发披肩,瓜子胆儿,中等身材,大眼睛,骑马带剑的姑娘,或单身或有几个人同路,你可看见过有这么一位,或是来你们这儿吃酒,或是从附近经过的么?”

那伙计听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直敲着脑袋,口里依依唔唔,又将秦玉所形容的模样儿背念一遍,沉吟着说:“唔,是像有这么一位姑娘,大眼睛,巧身段,骑着马,挂着剑,只看一个侧面,已经够叫人想三天的了……唔!是好像有这么一位……”

他说着,好像恨那脑袋瓜儿不管用似的,用力敲着,噗噗噗直响。

秦玉听说有这样一个姑娘,早已直了眼,也无暇计较这伙计话里面不规矩,只睁大两个眼睛,瞪着那伙计,急问:“是吗?在哪里见到的?几个人一路吗?向哪个方向去的……”

谁知他越是追问得急,那伙计越是想不起来,脑袋敲得直响,一下下好像全敲在秦玉心上,过了好半晌,伙计突然“啪”的一声在自己头上一巴掌,叫道:“对啦,俺记起来了!”

秦玉忙问:“在那里?在那里?”

伙计道:“这是前三天……唔,就是前天,中午,不错,就在中午,俺亲眼见到有这么一位姑娘,骑着马,打俺们这店门口经过,俺还招呼她:姑娘,里面坐,喝壶酒呀!她连正眼也没瞧俺一眼,自顾自过去了,不错,一点不错,正跟您说的是一个样儿,一丝一毫也没有不一样。”

秦玉急问:“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同路的?”

伙计道:“一个人,就只她独个儿。”

秦玉“啊”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问:“她骑的那匹马是什么颜色的?”

伙计斩钉断铁地说:“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嘿,那才是一匹好马哩!”

秦玉忍不住心里一酸,微微有些恨意,暗中道:媚儿,你好狠心呀,原来是你自己偷偷走的!

他又问:“你看见她是向哪个方向去了么?”

那伙计想了想,说:“她也是从西向东,跟老客您一个方向,大约总是奔了泰山崂山了,那姑娘是个会家子,练武的全是来在这几个地方,俺山东地方,泰山、崂山全是有名的名山,俺估计她准是去了那儿。”

秦玉黯然点头,又问:“从你们这儿,是往泰山最近了?”

伙计道:“一点也不错,俺这山城偏南,从文峰山上去也是泰山.再不然奔正南,过中宫,由界首上山也可以,界首上去,可就是正峰。”

秦玉又点点头,道:“谢谢你啦,我的酒莱好了吗?好了就早些上来,状元红再给我加半斤。”

那伙计见秦玉脸色不对,一面就着,一面关切地问:“老客,敢情那位姑娘你是相识的……”

他见秦玉眼中泪水盈眶,没有理睬他的问话,又低声殷勤地说道:“老客,俺们这里状元红劲太大,半斤也差不多了,您能喝得了一斤状元红么……”

秦玉听得气起,眼中刹时喷火,大喝道:“我叫你送多少来就话多少来,尽啰嗦什么!”

这一声大喝,把那伙计吓得浑身一阵抖,赶紧暗暗连声,躬身退了下去,一路走,一面心里在骂:这小伙子有点毛病不是?一会儿有说有笑,一下子翻脸就不认识人了,倒霉,碰上这块料。

此时秦玉心中,真如万把钢刀在穿戳,又气又羞,又喜又愁,气的是自己估计全错,柳媚原来是自动溜走的,那许多如水柔情,全是做作,那许多亲切依偎,全是虚假,就连竹林中入睡,也是假装出来的了。羞的是自己一片真心,坦露无遗,却丝毫也未放在她眼里,半分也没有动她的心。喜的是无意之间,巧得线索,差一些掉头他去,被她妙计骗过,这样看来,她必然走的另一条路,才未被自己追及,同时,连夜骑马疾赶,才在自己两天以前经此,幸喜她所遗失的金质彩凤,刚好头向这一方,而自己又误猜误撞,追到这里,终于探出踪迹。

愁的是即使能追上她,但她既然对自己无意,却要自己难以处置,杀了她吧于心又不忍,她总是被自己爱过的人,不杀她吧,这口怨气,却又向哪里去出呢!

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苦恼,越想越彷徨,好几次真想干脆回头,不必再找她了,但想想又不能死心,非得再见她一面,亲口问问她,看她到底以何词作答。

他自怨自艾,泪向眼内流,酒往腹中撒,转眼之间,一斤状元红已经涓滴不剩了,又叫伙计再添一斤。

店里伙计真傻了眼啦,不添怕他生气,添了更怕他喝醉了耍酒疯,硬着头皮,替他又倒上十两来。

秦玉哪还知道一斤和十两有什么不同,酒来了就向肚子里倒,倒光了又要添,伙计们但欲出言相劝,先就被他骂了回去。

就这么克扣份量,已经真真实实四斤状元红下了秦玉的肚子,但秦玉仗着内力精湛,却尚未醉倒,伙计们全都直了眼,只埋怨那一位多话的伙计,不该把那女人经过的事告诉他。

借酒浇愁愁更愁,又道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秦玉暴饮之后,千般相思,万种情恨,齐上心头,泪水涟涟,襟衫尽湿,哭一阵,喝一阵,恨一阵,叹一阵,完全是个疯子模样,直到日影西斜,方才踉跄扶醉踏出鸿兴酒楼,迈步出城,歪歪倒倒,直奔泰山而来。

济南在泰山,足有百来里路,当不得秦玉仗着体力,疾驰死赶,何消三四个时辰,午夜之后,已经赶到山下。

秦玉满腔沸腾热血,抢步上山,也没有目的,也不知去处,全凭一股子冲动,飞掠登山,只拣那最高的山头,翻纵而上。

也不知走了多少山溪幽壑峻岭奇峰,越过了多少流泉飞瀑,苍峦峭壁,蓦然间,山回路转,来到一所宏大的寺院附近。

论泰山上的寺院庙宇,真是多如恒河沙数,难计难列,但这一座禅院,依山而建,甚为宏伟,最奇的是此时时过午夜,寺中却依旧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昼。

秦玉被酒精浸透了的头脑,浑浑沌沌,百余里翻山越岭的奔走,更使他喉干舌燥,焦渴难耐,遽然见了这偌大寺宇,也不叩门招呼,拧身腾跃,越墙而进。

他一只脚刚刚踏上山门边的围墙墙头,陡的眼前一亮,紧接着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习武的人,天生有一种本能的惊惕,眼前一出意外,秦玉不自觉的矮身缩腰,脚尖轻点墙头,人如一鹤冲天,轻飘飘隐入山门上那块扁檐之下。

他吃力地睁大了朦胧醉眼,凝神细看,原来这墙内是一片广场,靠东是一根高约四丈的天灯灯杆,大殿正门在西面,殿后层层叠叠尽是房屋,想来这庙子还真不小。

这时候,广场四周,插着十来支粗大的火炬,左右两分,从山门一直排到正殿门口,是以场上光亮异常,秦玉在寺外遥见的灯火,想必就是这些火炬所发。

场子两侧,立着两座兵器架子,刀枪剑戟,应有尽有,这时,场中正有两个提剑的中年汉子却是俗家装束,一南一北,相对而立,这两人都在四十上下,面貌儿十分相似,一色的青衣紧身,手提长剑,只是向北站的一个年纪好像较大,头上黑色英雄巾,面南的一个年龄看来较轻,却用一块红色包头。

秦玉暗忖:这两人不知是什么路数,究竟和媚儿又是什么关系,看起来他们是两弟兄,正在这儿练剑呢,我且不要惊动他们,看看他们弄些什么鬼。

这当儿,那包黑色头巾的汉子忽然举剑平胸,笑向另一个年纪轻的说道:“老二,咱们再演一遍,师父大约功课也完了,好请他老人家来给咱们讲评讲评。”

围红头巾的老二也道:“好吧,咱们今天夜里要是能得师父说一个好字,马上就求他老人家放咱们明天下山,替大师兄二师兄报仇,唉!自从他们平空这一死,咱们两个算倒了霉啦,招回山来,一关就是十多年,这份罪也真够受的了。”

第 十 章  情深恨长

老大笑道:“得啦,别再一心二用了,早些将这套阴阳剑法练熟,师父自然会令咱们下山,否则,尽在心里想媳妇儿也没用,十年都过了,何况这几天呢!”

老二笑笑,没再开口,两人各举长剑,凝神相视,游走了半个圈,只听那年长的老大轻呼一声:留神!长剑“刷”地半转,寒光闪闪,斜劈老二的左肩。老二根剑使架,“当”的一声响,火星四射,紧接着老二也低啸一声,手中剑刹时犹如金蛇乱窜,纠缠而上。

那老大却不进招,一味闪避腾挪,让过这一轮快攻,二十招一过,老大又挺剑进击,老二改攻为守,又是二十招。

忽然间,两个人齐声叫道:起!两支剑倏的化作两条金龙,左转右旋,你退我进,竟然是一种互辅互成,配合严密的剑阵。

秦玉抬头见东方那根天灯杆上,有一个方斗,恰好容身,心道:且到上面去细细看你两个家伙练的什么奇妙剑法。他一时兴动,也忘了口渴,轻轻吸了一口气,长身一掠乳燕翻云般,业已上了四丈高下那个方斗。

他这样轻纵巧翻,并没有带起多大的声响,哪知下面这两个练剑的汉子似已警觉“叮当”

一阵交激,剑影一敛。身形乍分,那老大游目四下里望了望,道:“咦!我好像听见一声衣袂飘风的响声,难道有什么人会在半夜间上咱们庆元寺来吗?”

老二侧耳倾听一阵,笑道:“你别疑神疑鬼了,这深在哪还会有人来,咱们正练到紧要处,被你这一打断岂不可惜,来,咱们继续练下去!”

老大却道:“不!我想不会听错,这两天不是说天目山空空大师有几位师弟妹要来吗?

别是他们来了?”

杆顶上的秦玉突听他提到空空大师,全身猛的一震,刹时间酒意全消,凝神静听,心下冷笑道:好呀,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想不到你们倒走在姓秦的后面啦,我就在这里等着,叫你们来一个出其不意,媚儿,媚儿,我倒看你对我怎么说!

他在灯杆上咬牙切齿,又怨又气,广场上这两兄弟果然停止了练剑,齐齐拔身上了墙头,伸长了脖子,向夜色迷漫的山下四处探望。

望了一会,老二又道:“瞧你不信吧,哪有半个人影呢,听说他们要从直隶过来,再快也得要十来天以后,哪能这么快。”

老大说:“我知道,本来是说待护送顾府的人离开了北方,他们才能来,但前天师父回山来,却说已在冀西定县附近见到了他们,据说这一次顾府安危已经不是主要的问题了,倒因顾府所藏的一只什么玉杯,牵连到一件武林奇书,惹得几个著名难斗的魔头,全都出了山,如今冀境之内,群英毕集,铁笛仙翁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而现在那玉杯已经被阎王帖子左宾抢去,铁笛老前辈碰见咱们师父,才说要带领空空大师门下几位师弟,转道前来泰山,和咱们共议一个什么方法,才能使那部武林奇书,不致落人歹人手中,将来掀起无边的浩劫。”

老二听了,喜道:“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看来师父这一次一定会令咱们下山了,寻找奇书,不正需要人手么?”

老大笑道:“你别高兴,人家高手如云,连铁笛仙翁全感无力应付,要来向咱们师父呼援,凭你我这点艺业,给人跑腿还嫌不够材料呢!”

老二不服气,说:“那也不见得,咱们也是三四十岁年纪了,辈份上虽比他铁笛仙翁差一辈,在年龄上,武功上,却不见得比他差了多少。”

两人正谈着,忽然正殿大门“依呀”一声向里大开,一个小沙弥捧着拂尘,跨出殿门,叫道:“二位师兄,师父行功已毕,立刻便要出来了。”

这二人一听,连忙翻下墙来,回到广场上,并肩捧剑,面向大殿而立。

过了一会,却听得殿上云板轻敲,又是两个小沙弥步出大殿,后面跟着一个慈眉善目,红面白须的高年和尚,缓缓地出了大殿,来到广场前。

先前练剑的,那两名俗家大汉,剑藏肘后,一齐转身施礼,叫道:“师父!”

老和尚微微一招手,示意叫他们免了,接着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叫你们演练的阴阳剑法,可都练熟了吗?”

二人又一躬身,恭恭敬敬地回道:“均已练得差不多了。”

老和尚笑道:“差不多还不行,必须练得精纯,投手移步,领剑转身都能由意控神,由神而动,心意能确实的支配剑势,才算功行圆满,你们现在就演练一趟给我看看。”

那两人应了,转身来到广场中,仍是一左一右,对面而立,依着刚才所演练的剑法步骤,举剑平胸,然后一步一步依式而进,二十招对折之后,剑势一变,翻翻滚滚,裹在一处,秦玉顺高处,但见那广场上只有一团银色剑球,在滚来滚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其威势竟比方才他们私下里练习时,又增了一倍以上,看得秦玉也不住点头,暗思:这套剑法,还真不错,功力较差的人,别说对敌了,连插手都没地方可插,端的有点鬼门道。

这一套“阴阳剑法”,进退攻守,相生相克,全依两仪之序,剑影滔滔,寒光闪闪,足足演练了顿饭之久,方始完毕,那两个大汉收剑归位,额上已直冒热气。

老和尚看了,微微颔首道:“论招式步法,原已纯熟,不过凝神导气,以心领神方面,仍嫌浮燥不实,至少还得有半年苦修才行。”

年轻的一个听了,连忙说道:“弟子们亦自知未能尽得剑法中的精髓,但……”

老和尚摇手制止他再说下去,笑道:“你的意思,不说我也明白,照说为师的将你一闭十年以上,你等又全是有家有室的人,这等苦守,也够难为你们的了。”

说至此处,他突的脸色一寒,眼中神光激射,又道:“不过,你们试想你那两个师兄,武功阅历,江湖中声望哪一个不比你们强过十倍,尚且被人毙在小五台山绝顶之上,开肠剖肚,其状何等凄惨,至今连仇家影踪,尚未寻得,为师的责己不严,有这一次意外,这才将你们招回泰山,另授这一套阴阳剑法。十年韶光,在练武人来说,弹指即过,只盼你们能尽得为师的这套精研密究,沤心掬血的剑术,那时下山,非但可以光大我泰山一门,能遇机缘,更可寻到仇家,替你们二位师兄报了血海深仇,为师的这番苦心,难道你们真不能体会么?”

两个大汉连忙转身施礼,肃容说道:“弟子们宁愿再苦练半载,然后下山,替大师兄二师兄复仇!”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挥手令他们免礼,又悠悠说道:“只可惜时不我待,天道早定,也非人力所可挽回,如今武林之中,业已满地狼烟,群魔乱舞,九龙玉杯一现,紧接着达摩真经即将出世,只怕你们想再静修半年,也是办不到了。”

秦玉隐身杆顶,忽听那老和尚提起小五台山绝顶,不觉猛的一怔,突然忆起自己初逢干尸魔君,躲在树上眼见魔君手毙两人,剖腹取心,还叫自己也吃了一点人肝等情(事详本书第一集),不由惊道:莫非那被杀的网人,就是这老和尚的两个徒弟,这两个大汉的师兄么?

书中交待,这泰山庆元寺的老和尚,法名普静,又号六指禅师,乃当今武林中有数隐耆之一,平生收有四个俗家弟子,大徒儿及二徒儿,正是在小五台山,被干尸魔君剖腹取心的冀北双侠神剑朱怀德,混元剑朱怀恩兄弟,这两个俗装大汉,乃六指禅师第三第四两个徒儿,亦是兄弟二人,老大名叫钱螫,老二名叫钱狮。

钱氏兄弟自技成下山之后,一直在江南一带行走,没有两年,各各成家立业,隔离江湖,所以名声没有冀北双侠来得响亮。

后来冀北双侠朱氏兄弟,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全毙在小五台山绝顶,这一件震撼武林的消息,惊得钱氏兄弟也惴惴不安,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被哪一个厉害仇家所害,便连袂返回泰山,跟着师父六指禅师前往小五台山察看,但见朱氏兄弟,一个死在山上,一个死在山腰,全被人以重手法震荡,而且人死之后,还开膛剖肚,挖去了内脏,死得凄惨万状,六指禅师看了,一句话没有讲,掉头便走,只嘱钱氏兄弟将师兄们的尸体掩埋,一年后到泰山庆元寺来受命。

钱氏兄弟一切弄妥,赶到庆元寺,就被老和尚下令面壁五年,五年以后,才开始传授他精心研创的绝技“阴阳剑法”,准备技成之后,代师兄复仇。

五年部光,并不是个太短的时间,钱氏兄弟抛妻别子,深山练剑,怎不令他们暗起尘念,思起家来呢!

秦玉想起前情,不用说,这老和尚所说的“仇家”,就是自己的师父干尸魔君了,他暗地骂道:你想去找他报仇,我还想找你算账呢!咱们倒不必往返费时,干脆稍等待媚儿他们来了,就在这里,叫你尝尝我化血神掌的滋味如何?

他心中冷笑,人却隐伏子斗之中,绝不稍动。

就听六指禅师又道:“这两天,你们仍须加倍演练,等铁笛仙翁和天目山几位小师弟们到了,再议大计,说不定短日内就须你们下山,协同办一件大事呢!”

说完,仍带着两个小沙弥,退入大殿。

钱氏兄弟恭送了师父,就和适才传活的沙弥,将场中火炬,—一熄灭,收了兵刃,各自回房归寝。

场中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山风微微,万籁无声,秦玉躲在灯杆顶上,忖道:我何不趁他们入睡,先给他们来一个警告,叫这秃驴知道吕梁山魔君门下的利害。

于是,他悄悄从杆顶飘落地面,腾身跃上大殿屋脊,越过正殿,先在四周观察了一番,见这庆元寺前后共有三座佛殿,两侧禅房毗连,不下百间,秦玉心中反正没有一定的对象,随意找了一间,拨开窗户,闪身而入。

哪知这间房却是空的里面虽也设有床帐,并无人居住。

秦玉窃笑,又翻窗退了出来,这一次窗户开阖,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就听得隔了两间禅房有人低喝道:“是谁!”

秦玉闷声不响,紧接着一晃身躯,闪到那间有人的房外,一掌护胸,一掌拍开窗门,抢进房中。

原来这一间,是寺中一个知客僧人所住,那知客僧在午夜梦醒之际,被外面这一声轻响惊觉,一面出声询问,一面爬起来摸索壁上所悬戒刀。

他刚刚将刀取到手中,秦玉闪身已进房内,知客僧一见撞进来的是个陌生少年,心知不对,蓦地里一个旋身,反而抢靠着窗口,戒刀横胸,叱道:“是什么人,胆敢夜闯我庆元寺,你胆量倒是不小!”

秦玉本与他无冤无仇,只因一来想给庆元寺一点教训,二来因柳媚潜离积压胸中的气忿正无泄处,闻言也不答话,陡的欺身上步,左腕一探,便来扣拿那知客僧握刀的右手。

那和尚却也并非弱者,戒刀一转,反截秦玉的腕肘,左手“呼”的一招“黑虎偷心”,一拳捣向秦王前胸,口中却大声叫道:“有贼了,来人呀!”

秦玉被他这一声嚷,激动了怒火,倏的挫腕收臂,右掌闪电般挥出,正迎着知客僧的拳头,就听那和尚惨叫一声,一条左臂,当场被震折断。

秦玉凶念已起,身开半转,挥掌拍落了他的戒刀,抬腿正踢在他胯骨处,将那知客僧踢得一连翻了两个转身,头触墙面,昏了过去。

这当儿,寺中已是人声鼎沸,前后俱是杂乱的脚步声,齐向这间禅房奔来,秦玉杀机既起,晃身跃到那知客僧身边,俯身提起他的两条腿,左右一分,立刻将那和尚撕成了两半。

蓦然间,房门开处,已有两个和尚提刀冲了进来。

秦玉冷笑连连,随手就是两掌,将那两个送死的和尚劈出了房门,然后拧身倒跃,破窗落在院内。

前门大群的和尚齐声哗叫,就有人叫道:“从后面窗口逃了,上屋快追!”

一连十来条人形,立刻越屋扑到,戒刀禅杖,向上一裹,把秦玉围在核心,但秦玉何曾把他们放在心上,双掌呼呼一阵乱挥乱劈,登时又弄翻了四五个,脚顿处,早窜上大殿屋顶。

他刚刚落身在屋顶上,倏的黑影一晃,一个人也跟着追到,破空啸音,剑光闪闪,已向他搂头盖下来。

秦玉也觉得这人功力,实在群僧之上,卸肩侧身让过长剑,扭头回顾,见这正是在广场中练剑的年长汉子。

钱螫一剑落空,连忙振腕换势,“分水斩蛟”一封又向秦玉肩头砍到,秦玉冷笑一声,脚下疾转,欺到他的左侧,单臂一伸,骈指径戳他“期门”重穴。

那钱螯急忙一个“怪蟒翻身”,逆转身躯,手中长剑“回头望月”,反撩横架。

这当儿,钱狮和另外十余个寺中高手,也纷纷追上房顶,秦玉不愿多留,挥臂格退了钱螯,脚尖一点瓦面,凌空拔起七丈多高,斜斜落在院墙墙头上。

陡然间,身后一个苍劲的声音唱道:“小施主是为了什么,夜撞我庆元寺,打伤这许多人,就想如此一走了之么?”

秦玉吃了一惊,急忙反顾,却见是那红颜白发的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立身在山门檐顶,单掌立胸,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秦玉也知这老和尚必有几下惊人的武学,今在原只准备暗袭的,现在被人家拦路一问.倒真有些下不来台,他俊目一转,冷笑说道:“你跟我打什么哑谜,装什么蒜,庆元寺佛门圣地,为什么收容年轻女子,今天只让她出来便罢,否则可别怪我要放肆得罪了。”

六指禅师听了一愣,惊道:“施主这话怎么说.我庆元寺上上下下近百弟子,却并无一个女性,莫非施主你看错地方了?”

秦玉心里暗暗好笑,但脸上仍是一本正经道:“我说你们这些和尚,定不是什么好人,真人面前还说什么假话,我问你两个人,你可认识?”

六指禅师心下大疑,忙问是谁。

秦玉冷笑道:“天目山空空大师和铁笛仙翁,你可知道?”

六指禅师诧道:“不错,这两个人俱是老衲多年知交,但他们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秦玉故意从鼻子里冷嗤一声,道:“自然有些关系,你既认识他们,想必知道空空大师有一个女弟子,姓柳名媚的,我要找的,正是她!”

六指禅师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位姑娘,但你和她……?”

秦玉抢着说:“我和她本是知己的朋友,却被你们从中拨弄,在河北新乐附近,将她诱拐来此。还说不知道吗?”

他说到这里,突又真的触动了对柳媚的思念之情,恍惚柳媚当真是被这些和尚诱拐藏在庆元寺中一样,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并没有这回事,但他却以假作真,硬在内心里也造成这样一个印象,口里更一口咬定,毫不放松了。

六指禅师不解这年轻人究竟和空空大师有些什么关系,他既然是柳媚的朋友,为什么又找上自己庆元专来杀人滋事呢,他明明知道庆元寺和天目二老原是知交,却含血喷人,说庆元寺诱藏了柳媚。

他百思不解,当下便道:“施主做事为何这等鲁莽,别说柳姑娘尚未到庆元寺来,即算她现在已经在寺中,以庆元寺和天目二老友谊之深,施主也不能加以诱拐二字,何况出手便伤我寺中增人,这笔账,却不好算得。”

秦玉道:“我也不认识什么天目二老二幼,也不认识你们什么庆元寺庆方寺,我只认识柳媚,就找柳媚,有了柳媚,万事全休,没有柳媚,我先放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庙再说。”

六指禅师听他越说越不讲理,怒道:“今天别说柳姑娘不在,即便在,施主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出手伤人,还要放火烧寺,只怕也容你不得!”

秦玉忽然把脸一板,道:“那好,咱们就试试看!”

说着,一晃身,便想抢登六指禅师所站的山门扁檐瓦面。

六指禅师喝了一声:“大胆!”

左袖猛地一挥,一股劲风,向秦玉直逼了过来,秦玉没想到这老和尚内力如此深厚,一时未防,险些被他一挥之力,震落墙下,急忙劲贯足心,两只脚钉牢在墙头上,上身尚是晃了两晃。

这一来,不由使秦玉勃然暴怒,冷笑一声,腾身拔起,由上而下,扑向檐头,身在空中,化血掌力已发,刹时间劲风飞卷,猛向和尚头顶撞来。

六指禅师一声轻笑,右掌一翻,向上逆迎,两股劲力一触,六指禅师才发觉这少年的掌势凌厉万分,自己虽然还不致被他所伤,但却突觉脚下一沉,“哗啦啦”一阵响,竟将一座山门从上踏断,亏得他应变迅速,闪身避开,“庆元寺”三个大金字的匾额,业已折倒在地上。

同时,秦玉身在空中,究竟无处着力,也被六指禅师这一掌,反震得又翻落围墙头外。

院中群僧见当家方丈也被一掌震落地面,山门也被劈塌了,全都哗然大惊,六指禅师亦是心下悚然。

秦玉向院中众僧扫了一眼,冷笑道:“今天权且寄下你们这些秃驴,宽限三天,没有人交出来,那时要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毕,掉头跌落墙外,如飞而去。

钱氏兄弟还待要追,被六指禅师拦住,道:“不用追了,此人武功远在你等之上,必须及早设法歼除,否则武林之中,永无宁日了。”

秦玉飞驰下山,他心下何尝不觉得那老和尚掌力浑厚,是个罕见的劲敌,心想:反正媚儿现在井不在寺中,三天之后,再来寻找,少不得要找到才罢,这三天之内,我就守在附近,还怕碰不上媚儿吗?

想想又真觉得希望无穷,庆元寺既然和柳媚有关连,她的师叔铁笛仙翁和师兄们要到这里来,柳媚岂有不和他们一起来的道理。

他又想到方才和那和尚对掌,老和尚吃了这个闷亏,没敢追下来,但他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何况看来他又是师门仇人,那么,柳媚来此,他一定更要从中破坏,使柳媚把自己当作个天下最坏的坏蛋了,想到这里,他又后悔不该进寺杀人,结了这个仇家了。

就这样反复思索着,但脚下可没停,待他抬头看时,已然奔到一座山岭之下,离庆元寺亦已不近啦。

秦玉猛记起自己不能远离,立刻止步,细看这片山野,甚是荒凉,两侧俱是插云高峰,只有一小块起伏的丘陵盆地,说得实际点,仅是山峰之间的一段山谷。

谷中密密长满了野草,几株不知名的花,在这样寒冽的气温下却开得十分鲜艳,谷口是一丛高大的苍柏,葛藤攀牵,颇富画意。

他这时忽又觉得口渴起来,就顺着山谷,寻找泉水溪流,行了数十丈,泉水没有找到,倒在山壁间找到几颗野果,便席地而坐,剖开果子,里面果肉清香,而且汁特别多,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口渴一解,心中一畅,看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所谓艺高胆大,他此时困意忽浓,仰面倒在草地上便呼呼睡去。

直到第二天,朝日东升,耀眼的阳光,才将他从甜睡中刺醒,他翻身想坐起来,忽然感到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劲也使不出来,同时唇干舌燥,头晕目眩,举手一摸,呵,好烫,敢莫是病了?

他突然记起昨夜所食的野果,一定是误食毒物,中了毒啦,才想着是中了毒,肚子立刻就疼,他忙鼓着力气跌跌撞撞窜进一丛野草中,拉下裤子,稀里哗啦就拉了一地,奇臭无比。

出恭之后,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于是,他又席地坐下,盘膝行功,但觉那一股平时聚散由心的真气,此时却总无法凝聚起来,内腑各脉,也无法畅通,这一惊,其是非同小可。

在这荒山之中,万一要是生起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其实病死倒不足惜,可是他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叫他何能死得瞑目呢。

他又强自运动,好容易勉强将体内其气运行了一周天,已是虚汗如雨,头痛欲裂;他暗忖:万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无论如何,也得先设法出此荒岭,才能找到人家和医生。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几粒提神调气的药丸,吞了一些,再奋力从地上站起来,网条腿软兮兮的,空有一身奇妙的武功,此时却感觉举步都十分艰难了。

俗话说:英雄只怕病来磨。一夜之间,秦玉从生龙活虎般的体魄突然变得如此软弱,这时候再要碰上个把仇家,那怕就像飞鼠李七那么蹩脚的,定然当场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心里直在祷祝:病不得,死不得,我还没有再见媚儿一面咧,如果就这样死了,叫我怎能甘心啊!

走着走着,没有二十步,忽然眼前一阵金蛇乱窜,膝头一软,翻身跌倒在草堆里,昏迷得人事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秦玉从昏迷中悠悠醒来,只觉脸上一阵凉意,睁开眼来,自己还是躺卧在泰山的荒野中,但是,他似乎觉得已经不是昏过去那片山谷了。

头上全是层层的树叶,一丝儿白云青天都看不见,阵阵鸟语,就在头上身侧鸣唱,身体下软软的,像躺在柔软的棉垫上一样,头仍然有些疼,但神志却清醒得多了,他急忙想支撑着坐起来。

突然,一个娇美,但却十分冷峻的声音道:“不要起来,热还没退,想死了吗!”

咦!这会是谁?他倒过头去一看,啊!那不是……那不是媚儿吗?

离他卧身约有七八尺远,正席地坐着一个少女,天蓝色紧身劲装,长发披肩,肩头上斜背着一柄剑,离她身旁不远的一棵树上,可不是系着一匹白马,连一根杂毛也没有。

她侧身依着一株树身而坐,秦玉只能望见她右面半个面庞,那不是柳媚还有谁。

秦玉只觉一阵热血沸腾,恍惚病也痊愈了,多少相思,化作情泪,他激动地叫道:“媚儿!媚儿,是你吗?我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啊!媚儿,你怎么不理我了?是你救了我吗……”

那少女凝神痴望着远方,手上拨弄着一林野草,嘴角向上一翘,似乎偷偷在笑,连头也没有回过来。

秦玉大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用力一咬舌头,却痛得他连连吸气不已。

他又哀声叫道:“媚儿,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呢?我有什么事情做错了吗?你可以说出来,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你别再不理我,好吗?”

那少女“噗嗤”笑出声来,但一笑之后,又立即正襟危坐,也不搭理秦玉的求告。

这可把秦玉治住了,他浑身虚软,又不能爬过去拉她,停了停,只得又叫道:“媚儿,你说话呀!你怎么总不说话呢?”

少女忽然开口了,她说:“有什么好说,你给我闭上眼睛养病吧!”

那声音还是那么冷峻,句子还是那么简单,虽然说了话,身子还是靠在树干上,半分也没有移动。

秦玉忙道:“好,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养病,但你不能坐近一些,让我看看你吗?我有好多话要问你,有许多活要向你说……

好,我都听你的话,现在不说啦,你坐过来一点,掉过脸,让我看看,只要着一眼,行不行?你瘦了没有?那天夜里在竹林……”

少女似乎十分不耐烦,冷冷地喝道:“我叫你闭上眼,闭上嘴,你都听见了没有?”

秦玉一愣,那口气又不像是柳媚的,如果是媚儿,既然救了自己,哪会对自己这么冷酷?

他凝神向那少女注视,想看着她究竟是不是媚儿。

少女头虽未回过来,却像眼睛长在耳朵上似的,身子一扭,越发只把个背影向着他了。

秦玉奇道:“媚儿,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少女说道:“我跟谁都有气!”

秦玉又是一愣,这是什么话?便道:“我知道你在恨我,我……”

少女却道:“恨你干什么?无怨无仇的。”

秦玉更傻了,他详细一想,莫非她不是媚儿,媚儿说话,哪会这么冲人?

他掉头去看那匹白马,越看果然不像是自己那一匹,但是他不敢肯定,因为柳媚后来添购的一匹,也是浑身白色的,那一匹他可认不实在,他想到:如果能够过去看看他那匹马儿就好了,在新乐买的那匹,自己记得是匹牝的,可是,马儿离自己比离那少女更远,却是无法过去察看。

停了半晌,秦玉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是媚儿吗?”

谁知那少女忽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管我是眉儿还是眼儿,你再跟我嘈苏,我立刻上马一走,叫你病死在这儿。”

秦玉这时心中已有八成猜她不是柳媚了,因为柳媚除非不救自己,既然把自己从山谷里救到这里,决不可能这样冷淡对待自己,再说,这女郎口音虽和柳媚相似,但说话的语气却炯然不同。

可是,她不是柳媚,又会是谁呢?也这么美,和柳媚长得如此相像,也骑一匹白马……。

他突然又想起酒楼伙计所说的女郎,不由大疑,莫非那个伙计所说,就是她么?

秦玉究竟是个聪明人,他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一条妙计便假作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唉,你既不肯理我,我也不再烦你啦,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一辈子也不理我,我也是愿意的……”

他故意闭上眼睛,话音渐说渐低,最后的几句,简直已含含糊糊,难以听辨,说完,又梦呓似的叫了两声:媚儿,媚儿!便装作沉沉入睡了。

果然这法儿真有效,没有过多久,就听见有一阵轻微的步履声音,慢慢移近身侧,秦玉只作酣睡,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一只柔软滑嫩的纤手,覆在自己额上试着体温,秦玉一颗心差一些要从喉咙里进出来,但他仍然闭目不动,假作不知。

接着,一声哀怨的叹息,脚步声轻轻移远了。

秦玉料想她不会就此离开自己.只管闭目假睡,不一会,果然听见那女郎又轻移莲步,轻脚轻手回到身边,接着一声轻轻草响,大约她是跪在自己身侧了,再跟着,就是一条毡子搭盖在自己身上,那两只软若无骨的手,还在四周按掖,替自己压得紧紧密密的。

此时的秦玉,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感激之情来,他忆起以前在竹林中,自己也曾如此照顾过柳媚,也是一样在身下垫了叶子,上面盖上毡毯,如今,想不到自己也有受人照顾的一天,这女郎给自己伏盖毡子,自己假装入睡,当初自己替柳媚伏盖毡子的时候,柳媚又何尝不是假作入睡,欺骗自己呢,想到此处,他不禁对这位少女生出一种浓烈的感激和同情来,这少女也是那么美,那么年轻,但她的心灵,却比柳媚真挚善良得太多了,虽然她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是那等冷峻和淡漠。

他忍不住想偷偷睁开眼来看看她究竟是谁?但是,他又不愿粉碎了自己幻境中的完美,他闭着眼,只当身边的人儿是柳媚,那自是多么美满的事啊,所以,他迟迟不愿突然睁开眼来,只要一睁眼,他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柳媚了,如果是,固然好,如果不是,岂不令自己跌入绝望的深渊中?

略略一阵犹豫,那女郎已起身离去,脚步声未去多远,嘎然而止,大约又是去靠在那株树干上了吧!秦玉暗中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竟真的入了梦乡。

他好像看见柳媚斜依在一根巨竹上,一晃一晃,睨视着自己微笑,又好往自己是刚从城里赶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遽然见了柳媚,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喘着气说:“媚儿,我还以为你偷偷走了咧,害我好一阵赶。”

却见柳媚晃着头笑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是跟定你了,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俘虏吗?”

他苦笑说:“你真能记得住,那是多久的话啦,连我都早忘了。”

谁知柳媚突然把脸一板,怒道:“你能忘了,我却忘不了,你把我从清风店劫持到这里,你当我会喜欢你么?告诉你,这一辈子你是别想了。”

他听了大吃一惊,忙叫:“媚儿,你是怎么啦?你怎么还是这样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

柳媚大怒,陡的从身边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冷笑道:“你也不知道我的呀,瞧,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说着,果然一刀剖开肚子,伸手从里面掏出血淋淋一副心肝五脏来,递到他的面前,说:

“喏,给你,你不是和你师父一样,要吃人心人肝吗?那你就拿去吃了吧!”

他吓得了不得,叫道:“媚儿,快别这样,快些装回去吧!”

果然她就将那些血淋淋的心肝五脏又向她肚子里直塞,但怎样也塞不进,塞进这一头,那一头又露了出来,突然,柳媚面色变得全是青色,大声叫道:“啊呀,不得了啦,我没有心啦,我没有心啦……”叫着,向后便倒。

他连忙俯身下去一把抱住她,唤道:“别急,我把我的心给你,我把我的心给你……”

柳媚还要用力挣扎,不肯依允,但他用力抱住她,口里只叫:“我把我的心给你……”

忽然,他从噩梦里惊醒了过来,睁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把那女郎紧紧抱在怀里,口里还在叫:“我把我的心给你……”

他吃了一惊,连忙松手,那女郎羞得粉面飞红,一溜烟穿进林中去了。

秦玉定了定神,想想梦中情景,更加怅然若失,痴痴望着树上系着的白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方才梦中抱着了那位女郎,醒来时虽然惊鸿一瞥,但他已经看出那的确不是柳媚,那么,她又是谁呢?为什么那等不屑与自己谈谈?是看不起自己?把自己已从昏迷中救醒来真的仅只是一种怜惜和施舍?

那女郎一去,直到夜色笼罩,仍未再见她返来,秦玉不觉有些担心她起来,难道她会因自己无意的一抱,羞得去自杀了不成?

他这时觉得精神已健旺许多,试了试坐起来,终于还是有些力乏,才坐得一半,又颓废地倒下。

忽然,那女郎的声音起自头部以外数尺远的林中,冷冷地道:“毒才去完,体力还没复原,那里能起得来,还是躺着吧!”

这一次声音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秦玉不难听出,语气却比以往缓和多了,于是,依言又躺下,说道:“姑娘,我认错了人,真是对不起你!”

就听那女郎“嗤”的一声轻笑,道:“以后最好先认清楚再说话,大冒失了惹人厌。”

秦玉脸上一红,转变活题说:“承姑娘在这荒谷中救了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姑娘怎么也一个人来到这深山绝岭中的?”

女郎的声音道:“那你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

秦玉道:“在下是找一个人,老远从河北赶来,不想一时口渴,误吃了那有毒的野果……”

那女郎似乎就在附近的树后,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是找那位媚儿的吗?”

秦玉怔了怔,道:“正是,她……”

女郎的声音又抢着说:“她是你的什么人?”

秦玉答道:“她和在下是很好的朋友,在河北新乐附近失散,我才一路追了来。”

女郎冷冷一笑,又问:“她很像我吗?”

秦玉道:“不但像,连身材、头发、马匹没有一样不像的,这才使在下闹出适才的笑话来。”

女郎却冷笑说道:“哼,只怕你仔细看了我,就知道一点也不像了。”

秦玉不解何意,但一时不便接口,停了一会,才鼓足了勇气,说:“姑娘为什么总不愿与在下对面谈谈,在下这条命,全是姑娘再赐,难道姑娘不愿使在下结识芳名,冀图他日答报的吗?”

那女郎又是一声冷笑,半响才悠悠说道:“施恩不望报,我也是路经此处,巧遇而已,彼此原不过陌路人,相逢何必定要相识呢!”

秦玉只觉这女郎语虽冷酷,内心必也是个热情如火的人,想必曾遇什么不如意的挫折,方使她变得如此怪异的,那极欲结识之心,不由越加强烈,便道:“在下褥承援手,恩同再造,岂有姓名都都不知道的,姑娘如一定不肯见示,那倒是以在下过于粗俗,不愿屈辱下交了。”

那女郎吃吃而笑,说道:“你此刻一定要认识我,只怕等到你一旦真正认识了我,又惶恐避唯不及了。”

秦玉奋然说道:“这是什么话,如承姑娘能将芳名容貌相示,秦玉今生今世,定然永志心中,决不敢稍有遗忘轻侮。”

女郎的声音笑道:“好吧,你一定要知道,咱们明天再谈吧,你话说得太多.容易伤了神。”

秦玉不肯,无论如何要追问那女郎的名姓,女郎拗他不过,只得道:“我告诉了你姓名,不许再歪缠,好好再睡一觉,明天就可以起来走动了,你肯不肯?”

秦玉一叠声应允,那女郎才说:“我姓林,叫林惠珠,好了吧,闭眼睛睡觉了。”

秦玉笑赞道:“林姑娘,好美的名字!”

女郎笑道:“名字美,人不美,也没用!”

秦玉忙道:“谁说的,人也美极了,名字也美极了!”

那女郎听了,又笑嗔道:“好了,别再胡扯了,睡吧,明天再谈吧!”

但秦玉哪里睡得着,兴奋得了不得,只把林惠珠三字和柳媚两个字,尽在心中比较,只觉得这两个名字,竟然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字眼,难为是谁想出来的,美的人,配上美的名字,一切都是美的,美得秦玉瞪着两只大眼,有些心意飘飘,痒而难抓起来。

他还要缠着林惠珠瞎聊,但林后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故意不理他呢,还是人已离此而去了。

他独个儿寻思,也直到半夜之后,才在微笑之中,朦胧入睡。

第二天,秦玉醒来时,四下里却望不见林惠珠,连她那匹白马,也失掉了踪迹,他吃了一惊,忖道:“不要是她已经走了?”

忙用力翻身爬起身来,果然今天精力已渐渐复原,站起来,虽然尚有些飘飘之感,但却可以缓缓举步,便在四周林中寻了一遍,仍然没有见到。

这一来,不由他真的着了忙,立刻放开喉咙,大声叫道:“林姑娘!林姑娘!”

叫声才落,耳旁蹄声得得,林惠珠横坐在马背上,缓缓穿林而来,远远就笑道:“嚷什么?醒了不会多睡一会,我去溜溜马,又没走,干吗穷嚷嚷的!”

秦玉才见那马背上果然没有了马鞍等物,林惠珠斜横在马背上,一只脚斜荡着,一只脚却屈了横放在马背上,身子侧向着自己,长发散在肩上,微风轻拂着鬓角和衣带,使人真有仙子临凡,嫦娥降世之感。

他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忙过去接着马缰,让林惠珠滑落马背,二人一左一右,牵着马仍回到秦玉卧病处,秦玉笑道:“林姑娘,你还说你不美呢,我看普天下的美女,要是和你比比,那真把她们比成了无盐姨母了。”

林惠珠娇媚地一笑,俏问道:“真的吗?你这句话,可包不包括你的那位媚儿在内呢?”

秦玉面孔刹时胀得通红,尴尬地笑笑,说:“她也很美,不过,她面貌虽美,内心却不及你美。”

林惠珠问:“真的?那是为什么呢?”

秦玉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说来话长了,她容貌是够美的了,但待人却尽是假意,本来,咱们俩十分要好的啦,有一天,我有点事,须得离开,她说好在那儿等我,谁知待我回来的时候,她却偷偷地溜了,连我的马匹全都带着走了个无影无踪。”

林惠珠听了,沉吟半晌,道:“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她是自己愿意离开你的呢?难道她不会被旁人胁迫,或者逼着离开那儿,来不及等你回来找她呢?”

秦玉道:“我也曾这样想过,但如果她是被人逼着离开的,总不能连所有的东西马匹全带着干干净净,而且,当场也毫没有挣扎抗拒的迹象,而且……”

他本想说在庆元寺听见老和尚话中提到她和她师叔就要同来泰山一事,但话到口边,又觉得不妥,忙咽了回去。

林惠珠似未发觉他的话半途而止,只管低头沉思,没有答话,良久良久,才道:“不过,你在未识得她当时的情形之前,还不能就那么肯定说她一定是自愿成心离开你的,说不定现在她也在到处寻找你,比你还要着急咧!”

秦玉默然垂首,无话可答。

林惠珠又问:“那么,你来这里找她,可有消息没有?你是到什么地方去找她的呢?”

秦玉本不想说出庆元寺来,但当不得林惠珠气质的高华,这一问句,虽不过数个字,然而却似有一种无形的魔力,洞澈秦玉肺腑,令他不得不将心中事迹坦然托出,哪敢再作丝毫隐瞒,他答道:“我原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是在济南府一家酒馆中听得伙计描述,说是见到一位年轻姑娘,跨白马经过济南向东而去,所以,我也连夜赶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用目凝视着林惠珠,想看看她有些什么表情。

林惠珠悠然侧坐,仍是半边面庞朝着他,双手抱着膝盖,轻轻摇晃,毫无异样,只柔和地问:“后来又怎样呢?”

秦玉咽了一口涎液,又道:“后来也是误打误闯,被我找到了庆元寺……”

林惠珠突然娇躯一震,插口道:“你说什么?庆元寺?”

秦玉点点头,继续道:“正是庆元寺,我掩进寺中,听寺里一个老和尚说起,曾在直隶境内见着她的师叔,就在这数日之内,她就会同她师叔同门等到庆元寺来,共议一件什么大事。”

林惠珠身子虽仍然坐着未动,但从她急剧起伏的胸脯,可以知道她内心定然甚是激动,她又问:“你听了以后又怎样办呢?”

秦玉说道:“我听了心里一气,便出手伤了他寺中几个僧人,老和尚也吃我一掌震落在地下,以后我就离开了那儿,在那山谷前经过时,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林惠珠轻轻一声惊呼,似乎有些欣喜之意,说道:“哦!我还看不出你也是个会家子呢,听你说来,那六指禅师也败在你的掌下了?”

她虽然有些激动,但凤眼依旧凝目望看远方,语气之中,似乎对秦玉的叙述有些不信。

秦玉猜测六指禅师,必是老和尚的法名了,便道:“他和我硬接一掌,虽然并不能说是真正落败,但他脚下有扁檐支撑,我却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算起来,我自信还不会弱于他。”

林惠珠略为一愣,说:“你是谁的门下?”

秦玉忽然想起柳媚不愿自己承认是出身干尸褚良骥门下,当时一怔,没有答上话来。

好在林惠珠是可人意儿,见他没有回答,也仅淡淡一笑,说:“想必你是不愿轻易道出师承门派,其实这也不要紧,实对你说,我也是和庆元寺六指禅师有点过节,才到泰山来的,但数日以来,自量尚不是那贼秃的对手,所以迟迟未敢下手。”

秦玉喜道:“如此说来,姑娘和在下正是不谋而合,但不知姑娘又是为了什么事和六指贼秃结怨,能否赐告在下,咱们合力对付他庆元寺?”

林惠珠却幽幽一叹,道:“这也是说来话长,待将来有机会,再详细地告诉你吧,现在体内毒才清,体力未复,还须多多静养几天。”

秦玉由地上一跃而起,叫道:“不要紧,我已经全好了,咱们这就去……”

谁知一句话未完,忽的两眼一花,险些又栽倒地上,林惠珠霍地站起,粉臂一探,将他搀住,笑道:“我说吧,生了病是逞不得强的,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去躺下来,急也不在这一时。”

秦玉无奈,只得回到林惠珠替他弄的铺位上,盘膝行功,助疗内腑虚弱。

正午时分,秦玉一次运功方毕,睁眼一看,面前不远处放着半只烤熟了的野兔,油脂外溢,香味扑鼻,知道是林惠珠替他预备的午餐,当下一顿狼吞虎咽,将半只兔肉吃完,抹抹嘴,四下里张望,却没有林惠珠的人影,他只道是女孩儿家定有些当不得人面做的事,也不再寻找,又盘膝跌坐,运起功来。

整个一下午,林惠珠再也没有露过面,傍晚,仍然是一只香喷喷的野兔,显见她只在附近,并未远离。

秦玉也不多问,拿起来就吃,吃了又行功,到日落夜张,自觉体力已经恢复过来,跃起身躯,运劲跨步,也都与好时无异,这才想到要去找找林惠珠。

他心念才动,突听得树叶轻响,人影晃处,林惠珠已经飘身落在前面。

只见她这时候已换了一件黑色紧身夜行衣,体态婀娜,玲珑浮凸,头上秀发用一根丝带高高束在脑后,面部却围着一条黑色丝巾,将整个脸孔都遮在丝巾后面,仅余两只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的眸子,闪闪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她人一落地,就笑道:“你觉得好了吗?今天午后,我曾私下里到庆元寺去探了探,你说的那位柳姑娘还没来,倒是点苍派的掌门人,万里追风邓无极现在寺内,咱们可估量着,是不是要去试试看。”

秦玉傲然答道:“管他追风追雨,咱们这就去,先搅他一个心神不安,叫他们睡觉也睡不安稳。”

林惠珠笑道:“你别小看了人家,邓无极也是一派掌门宗师,武功并不在六指禅师之下,看来他们是有什么大事要商量,这邓无极还是特地从点苍山赶来的呢!”

秦玉笑道:“咱们别理他是从凌霄殿、水晶宫赶来,只暗暗去探探,若然果真不见要找的人,虚实一得,脱身总不致会有问题吧!走!这就去。”

林惠珠一笑,当先转身向山上奔去。秦玉等她奔出十来丈以后,方才猛提了一口真气,凌空拔起,施展蹑空飞行之术,一个身子轻掠着树梢,两三个起落,业已赶近她的身后。

林惠珠回头见那被他轻踏过的树枝,竟然纹风未动,仅只枝头枝叶,略作颤抖,芳心里好生佩服,笑道:“你这轻身功夫的确已经算得上独步武林了,那么你的师父,定然是当今第一高手了?”

秦玉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登山,一面答道:“他老人家长在内力,倒很少看见他显露过轻功。”

林惠珠诧道:“可是你的轻功造诣,难道不是他传授给你的么?”

秦玉笑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林惠珠被他这几句哑谜,弄了个莫明其糊涂,睁大了两只眼睛,怔怔望着他,连面前一根横木也没有看见,差一点绊了一跤,秦玉连忙一伸手臂,握住了她的粉臂。

但觉得触手之处,柔若无骨,臂儿浑圆,恰堪一握,秦玉心中一荡,又怕她以为自己存心轻薄,忙不迭又缩回手来。

林惠珠秋波半瞬,嫣然一笑,说:“谢谢你啦,现在我才相信你说的,曾经一掌震退六指禅师的事,哦!对啦,庆元寺那座山门也是你弄塌的吗?今天我去的时候,好多和尚正在修理重建呢!”

秦玉道:“等一会咱们再给它弄倒,叫那些和尚白费一场功夫。”

两人谈谈笑笑,一路来得十分迅捷,才不过个把时辰,已然转过一座山腰,庆元寺宏大的院房已经在望了。

林惠珠突的止步,整了整面上黑纱对秦玉道:“你要不要也把脸蒙起来,咱们别让他们认出是谁,一定更有意思。”

秦玉无可无不可,说:“可是我没有纱巾,怎么办?”

林惠珠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纱巾来,向他脸前一晃,说道:“瞧,我早给你准备了,你背转身,我替体系上。”

秦玉依言背过身去,只觉林惠珠那双细嫩的手掌,指过面额,从后面伸过前面,把那块黑纱替他蒙在鼻梁以下,纱巾上余温尚在,一阵阵脂粉香,使秦玉心中不禁顿起绮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林姑娘,你这纱巾上好香!”

林惠珠在身后“噗”的一笑,系好了黑纱,轻轻在他后肩上打了一记,娇声道:“走吧!

傻瓜!”

接着一声荡人心弦的轻笑,林惠珠已经从他身侧一闪而过,伏腰向庆元寺疾驰而去。

秦玉收敛心神,吸气提劲,迈步就赶,转眼之间,二人已到了庆元寺前数十丈距离以内。

林惠珠停步向秦玉一招手,低声说道:“今天寺后和左右院墙附近,已全有和尚们按桩,要撞只有从正门撞,你跟在我后面,看我的手式行事。”

秦玉点头应了,林惠珠立时一伏腰,快如脱弦之箭,燕子三抄水,闪电般射向庆元寺山门,一近山门檐下,立刻娇躯一转,背贴着院墙,一动也不动。秦玉暗暗点头,忖道: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江湖经验却甚是老到。

他正在赞赏,林惠珠已经扬手向他招了招,示意要他也跟着过去。秦玉有心要露两手给她看看,并不凌空伏腰,左脚向前跨出一步.前弓后箭,俯身离地只有尺许,然后猛的脚尖用力一弹,双腿后伸,一个身子,平帖着地面,疾飞而前,宛若一只巨大的蜥蜴,直射出两丈多远,将近山门,这才两手一触地面,身形凌空翻转,恰巧落在林惠珠的身侧。

林惠珠轻声道:“卖弄什么?知道你比我强,还不行了?现在我要进寺了,你就在这檐下掩护我,没有变故,暂时别跟过来。”

说完,她也没问秦玉愿不愿意,尽贴着院墙,游升而上,扬躯翻过了墙头,忽地纵身跃起,轻飘飘落在正殿屋顶瓦面上。

秦玉只得依言隐在檐下,静看着她的行动,这山门扁檐,还是新近由寺僧重建,秦玉仍仿前次老办法,把身子躲进横扁之后,舒舒服服等待出手。

林惠珠进寺不过才半盏茶光景,陡然间大殿后响起一片呼喝之声,紧接着全寺灯火齐明,刹时墙头上、屋顶上、大殿里,前前后后现出无数僧人来,一个个全都手提戒刀,并有强弩伏候,原来寺里是早有准备的。

秦玉正不知是抢出去好呢,还是仍然守候着的好,蓦然间,大殿上人影翻闪,一排硬弓向殿后劲射了下去,众僧呐喊:“不要放走了这女贼!”

秦玉再也沉不住气了,忽的翻出扁檐,一声大喝,抢上正殿。

正殿上有十余个寺僧,一见后面又撞进一个人,十几柄戒刀一翻,向后反袭上来,又嚷道:“这里还有一个呀,墙上弓箭手注意,别叫他跑了!”

秦玉心急林惠珠安危,勃然暴怒,一登上殿房,双掌连挥,早劈倒了四五个,其余的和尚并不稍退,仍是舍命上扑,戒刀如雨点般向他身上招呼。

这一来,恼得秦玉火起,故技重施,腾身上拔,半空中一拧腰,头下脚上,双臂运集化血掌力,猛的向下推出,人却借这一掌之势,窜落向殿后院中。

正殿被这一掌,直劈得“哗啦啦”几声巨响,大梁竟从中打折,连瓦带人,塌隐进大雄宝殿里,立时恐呼连连,烟雾迷漫,沙尘纷飞。

四周的和尚一见这家伙一掌劈倒了大雄宝殿,吓得个个张口结舌,喊也喊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了。

再说秦玉奋起神威,抢进后院,正见林惠珠被一个俗装老头儿剑幕罩住,同时,另外两个曾在那晚上练到的中年汉子,也各提长剑虎视眈眈,却没有看到六指禅师。

林惠珠虽在拼命抢扑,但那老头儿手上一柄长剑寒光闪闪,风雨难透,她别说攻不进去,连想走都困难。

秦玉也不出声,晃身上步吐劲一掌,直劈那老头,同时左掌一反,攻向旁观的钱氏兄弟。

使剑老者,正是点苍掌门人万里追凤邓无极,他正圈住林惠珠,就要得手,突被秦玉一掌,只觉劲风透体,逼得撤剑旁闪,掉头一看,见是个蒙面少年,心中不信这年轻轻的人有此事力,大怒喝道:“小贼,你是谁,留下名来。”

秦玉没有开口,林惠珠已经叫道:“这家伙就是邓无极,要小心了!”

旁边钱氏兄弟方才被秦玉一掌险些劈倒在地,心里正怒,听林惠珠点名要秦玉留心,齐声大喝:“小贱人,谁要你多什么口!”两柄剑左右一卷,竟然施展出新学会的“阴阳剑法”,把林惠珠直圈到另一面去了。

秦玉怒道:“你还是一派掌门,以大欺小,亏你有脸站在这儿,要是我,早一头在石上碰死了。”

邓无极被他骂得怒从心上起,反手将剑插回背上,冷笑说道:“蒙头盖脸见不得人的东西,想必你就是数天前来这里骚搅的人了,今晚当家禅师不在,老朽少不得要会会你这掌法,究竟有什么惊人之处。”

秦玉一心速战速决,又眼见林惠珠被那两柄划逼过一边,险象环生,便低喝了声:“好,叫你试试!”

说着,陡的矮身,双掌平推,化血掌力全力发出。邓无极亦已有备,也是两掌一翻,硬接这一掌。“嘭”的一声巨响,秦玉登登登后退了六七步,心中一阵血气翻涌,不由骇然,邓无枉却更恐,皆因他先听六指禅师说起这怪少年生力浑厚,心里不忿,有了轻视之意,这一双掌硬接,未用全力,当场被化血掌力震得直退了十来步远,拿桩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下,心血上涌,已出喉头,却被他强自又咽了回去。

四下众僧一阵哗叫,立时便有数十只硬弩,向秦玉身上射到,秦玉手无寸铁,方才对掌一记硬拼,自己也略带内伤,但他来不及运气调元,厉喝一声,旋身发掌,将箭矢尽皆震落,高声叫道:“林姑娘,快走吧!”

林惠珠听他一叫唤,芳心一乱,“阴阳剑法”何等严密,就在她心神略分之际,“嗤”

的一声响,肩头上早被钱螫一剑划破一条半寸深的血槽,鲜血泊泊而出。

林惠珠方觉左肩一痛,右面钱狮一剑又到,连忙咬牙振剑一格,“当”的一声,火星四射,整个右臂又酸又麻,剑尖斜垂,无力再举,真是危险万分。

秦玉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双掌连挥,逼退了钱氏兄弟,拦腰一把抱起林惠珠,脚一顿,早上了厢房屋顶。

钱氏兄弟大喝:“放箭!”四周箭如飞蝗,齐向厢房上射来,秦玉忙从林惠珠子上夺下长剑来,舞起一片白光护身,搂紧了林惠珠,拥身向院墙上冲过去。

脚尖一搭墙头,一左一右两柄禅杖破空又到,被秦玉剑挑脚踢,将两个和尚弄翻,晃身抢落向寺外,但他心里实在气不过,临走时,果然运掌又将那座才修好的山门劈塌,才抱着林惠珠,如飞逃下山来。

奔走了足有顿饭之久,身后已不闻庆元寺和尚追喝之声,秦玉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惠珠,却见她左肩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螓首斜垂,秀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他哪曾受这样的挫败,狠狠咬咬牙,心中又急又恼,扯下自己脸上黑纱,先草草替她扎了伤口,然后抱着她,风卷电驰地向来路奔回。

回到那片密林中,天色已渐渐发白,忙把林惠珠平放在自己养病的那个铺位上,又匆勿寻到了马匹,取了水壶,再从附近山洞中盛了清水。

等他急忙忙奔回来时,林惠珠仍然未醒,他伸手想解开她的衣裳,好替她洗涤创口,但手指刚触及她的身体,不自觉又忙缩了回来。

他忖道:她脾气很怪,我这样替她宽衣解带,虽说是为了替她疗伤,但她醒来,必然会生气的,那可怎么好?不如把她先弄醒过来,再疗伤也不迟。

于是,他用布巾沾了水,想替她敷在额角上。但当他才举起手来,看见林惠珠紧闭的凤目,覆面的黑纱,急的又心中一动,忖道:对啦,我自见到她开始,她总一直用右面半边脸向着我,除了今天蒙上黑纱之外,从没有正面让我见到过,我何不趁她未醒,解开她覆面的黑纱,看着她整个的面庞,那一定十分像媚儿的了,也许,会比媚儿更美,即使她醒来之后,也不会生气的。

他打定主意,举手轻轻解开林惠珠面上黑纱,当他揭去纱巾,不由惊呼出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呈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如花玉貌,而是一副奇丑无比,恐怖吓人的怪异面容。

只见林惠珠右侧半边脸,白嫩娟秀,而左边一半,从左眼下三寸开始,直到鬓角,满在着豆粒大小的麻斑,而且,脸肉凸凹,丑恶难述,靠近耳边,还有竹叶大一片黑印,上面密密的生着寸许长乱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