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百六十八章引蛇出洞

《《天下》》

在瓜州的西北有一座狭长的峡谷,长约二十余里,最窄处不足一里,这座峡谷便是著名的星星峡,北庭和河西的交界,过了星星峡便是北庭地界。

星星峡距玉门关约四百余里,骑快马有近三天的路程,就在北庭大队进驻玉门关十天后,一支两千人的军队从西北方向疾驶而来,穿过星星峡,向玉门关方向奔去,这支军队便是北庭三军中的伊吾军,驻扎在伊州,兵马使杨再成接到李庆安的命令,便率军向玉门关急援而来。

就在伊吾军穿过星星峡一天后,玉门关的北庭军斥候终于发现了异常情况,一支骑兵在大泽附近出现。

这傍晚,李庆安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眺望远方,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晖将西方天际染得通红,一队大雁呈人字形从南方冉冉飞来,向西北方向的一片亮色飞去。那里便是河西走廊上著名的大湖大泽湖了,仅比青海略小,由祁连山融水形成的冥水注入汇集而成。

“七郎,你说今晚那些马匪会出现吗?”

荔非元礼慢慢走到李庆安的身旁,在路上一个多月的调养,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身体也完全康复了,除了左手少了两个手指外,他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脾气性子也没有变化。

李庆安笑了笑道:“应该出现,他们再不现身,就没有机会了,他们一心想在路上袭击我们,可我偏不给他们机会,逼他们来攻城。”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我是说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荔非元礼的老脸有点红,这是一种少年男子才会有的怀春之色,居然在他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出现了。

这段时间荔非元礼没有心思过问军中大事,他恋爱了,他爱上了一个三十岁的女护兵,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给了他两次生命的女人,他把她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苍天垂怜,施三娘昨天晚上终于答应了他的第二十次还是第三十次的求婚,他沉浸在幸福之中,直到今天早上他才从一个小兵的口中得知有马匪要来袭击他们。

他就像做了一件大错事的,偷偷来到李庆安身旁询问战备之事,他很心虚。生怕李庆安看透他变得多情,那会令他很丢面子。

还好,李庆安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无知,李庆安望着渐渐黑沉地天幕,眼睛变得异常明亮,他微微笑道:“你以为我会把这群马匪放在心上吗?需要怎么对付他们?”

“可是他们有三千人,来历不明,要远远多过我们的人数,哦!或许他们是乌合之众,可你怎么能轻敌?”

荔非元礼的声音非常大,他似乎在竭力表现自己还是非常了解军情,特地把‘三千人’咬得特别重。

“乌合之众?”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恐怕除了你之外,没人会认为他们是乌合之众,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是准备娶施三娘了吗?”

李庆安的疑问就像一脚踩到了荔非元礼的尾巴上,他顿时跳了起来,叫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我只是、我只是.....”

他一连说了两个‘我只是’,最后声音终于软了,“好吧!我承认。我是要娶三娘为妻了。”

他坐在城垛上,鼻子像感冒似的,声音变得伤感起来,“自从赤岭上她两次把我背出必死之地,我就知道,我上一辈子欠她的,要这一辈子来补偿她,你知道吗?她那么娇小,居然背着我老荔快一丈的身体爬上山梁,天啊!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勇气,他趴她背上,我就想哭,我想告诉她,我将来一定会好好待她。”

说到这里,他重重抽了鼻子,把鼻涕和眼泪一齐擦在袖子上,眼睛红得像害了眼病,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了他的另一个变化,他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北庭后风风光光地办十几桌酒席,娶了她,这是你的缘分。”

“我会的,我发誓!除了她,我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荔非元礼忽然想起一事,问李庆安道:“你呢?七郎,你到底是喜欢琴仙还是什么明月,你小子好像有点花花肠子啊!”

“两个女人我都喜欢。”

“你小子怎么会同时喜欢两个?”荔非元礼十分诧异,他摇摇头道:“我觉得有三娘一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另一个女子,别看我曾对琴仙惊为天人,可现在真有机会娶她,我也不考虑了,在我心中,三娘就是最美的女人。”

“嫁给你,是三娘的福分,可惜我不是你啊!”

李庆安扶着城垛,遥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旷野,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他的心胸变得异常开阔,高声笑道:“舞衣明月,两个女人对于我同样重要。”

他回头见荔非元礼一脸鄙视,不由仰天大笑。

........

大帐里,几名斥候带来了两名沙陀人首领,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宽脸膛,身材中等,体格健壮,他上前对李庆安半跪施一礼道:“沙陀叶护骨咄支参见李使君。”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叶护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他请骨咄支坐下。又命亲兵上了茶,这才笑着问道:“叶护怎么会来玉门关?”

骨咄支微微欠身笑道:“我这次来玉门关是想找羌人酋长谈一谈放牧之事,前年因为五十只羊的归属,结果酿成了惨剧,今年为防止悲剧再演,我便来找羌人酋长谈判,不料正好听说使君居然在玉门关,便赶来拜见。”

“也是巧,我们是暂停玉门关,可能明后天便要去北庭,也正想找你谈谈。不知北庭有多少沙陀人,都分布在哪里?”

“回禀使君,我们沙陀人主要分布在金山以南,折罗漫山以北,共有一万两千帐,六万余人,以放牧为生。”

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有传闻说,沙陀人抢劫过往商旅,真有此事吗?”

骨咄支愕然,“使君是听谁说我沙陀人抢劫商旅?我们迁来北庭几十年,从未抢劫过一队商旅,相反,若商旅有难,我们都会尽力帮助,使君切不可听人挑拨。”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想也是,安大帅恐怕是误会沙陀人了,在凉州,他一再提醒我,要小心沙陀人扮成马匪袭击我的队伍,我想这怎么可能,沙陀竟敢袭击北庭节度使的车队,他们不想在北庭了吗?”

骨咄支脸上闪过愤怒之色,他起身向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多谢使君信任,安思顺曾几次要求沙陀人迁来河西,我一直没有答应,没想到他竟挑拨离间,欲让使君逼我东迁,真是小人行径也。”

他话音刚落,帐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奔至帐前急声禀报道:“将军,有紧急军情!”

“说!”

亲兵看了一眼骨咄支,只得道:“有斥候探到,约三四千骑兵正从大泽湖以东向玉门关杀来,离玉门关已不足五十里。”

骨咄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问道:“使君,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庆安哼了一声道:“这就是安思顺所说的沙陀人要袭击我的车队了。”

骨咄支急得满头大汗。道:“可是我带来的三千子弟都在大泽湖以西面,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近前。”

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难道是安思顺要栽赃给我们沙陀人吗?”

李庆安见他反应敏捷,不由暗暗点头称赞,他沉思一下便问道:“你的三千子弟可能打仗?”

“回禀使君,我怕羌人趁机发难,带来的都是沙陀精兵,个个皆是猛士,愿意为使君效劳!”

“好!那你就听我的安排。”

..........

月光下,一支由三千羌胡组成的骑兵队俨如狼群一般,正铺天盖地向玉门关杀来,这是一支生活在甘州和肃州一带的羌胡部落,也是河西走廊一支重要的羌胡人,甘州的健康军和肃州的玉门军都有这个部落的子弟从军,部落首领和安思顺的关系极好,这次安思顺便是委托他们抽调三千子弟组成骑兵来袭击李庆安的北庭车队,地点便在沙陀、羌胡以及回纥人经常交汇的瓜州玉门一带。

指挥这支骑兵队的首领叫金德,身高七尺,虎背熊腰,但他却是名汉将,他是安思顺帐下的骁勇战将,深得安思顺的器重,不仅力大善战,而且狡猾如狼,他知道李庆安的大队躲在玉门关中难以袭击,便一直隐忍,一心等他上路,在路上发动袭击,李庆安在玉门关内住了十天,他便忍了十天,直到星星峡那边传来北庭援军现身的消息,他才最终决定夜袭玉门关。

可惜他遇到的是斥候营出身的李庆安,他们进入玉门关百里内,便被北庭军斥候探查到了。

二更,万籁寂静,羌胡骑兵距玉门关不足二十里,广阔的戈壁滩上视野清晰,皎洁的月光下,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玉门关黑黝黝的城墙。

在玉门关前,金德迟疑了,一种军人的敏感让他意识到北庭军极可能已有准备,但安思顺的命令让他无可选择,他拔出横刀,指着玉门关大吼一声,“杀!”

.....

就在两里外的一片胡杨林中,三千沙陀精锐骑兵已整装待命,沙陀人是突厥人一支,源于西突厥处月部,武周长安二年处月酋长沙陀金山因从征铁勒有功,被授予金满州都督。后因吐蕃所逼,金山之子辅国率部徙于北庭,散居在折罗漫山以北,金山以南,辅国死后,儿子骨咄支成为沙陀叶护,依附北庭,生存于大唐和回纥两强之间。

沙陀男子素来骁勇善战,是一支犀利的骑兵,和朔方的阿布思部堪称骑兵两雄,但由于他们人口偏少,经济落后,一直难以得到大发展,直到后来的唐末大乱,已迁移至河东的沙陀人才异军突起,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建立后唐、刘知远建立后汉、石敬瑭建立后晋,沙陀人横行中原,给汉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但野心的萌法也需要外部环境来催生,此时的沙陀首领骨咄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子孙会有一天成为中原之主,此时正值盛唐,沙陀人生活在大唐强大的阴影下,为大唐效命以换取生存的土地,是沙陀人唯一的选择。

骨咄支目光锐利,他盯着远处疾奔而来的羌胡,眼中充满了愤怒,羌胡人个个身着白色披风,显然是冒充他们沙陀人,他回头低声命道:“摘下披风,准备厮杀!”

沙陀骑兵整齐地摘下披风,长刀出鞘,目光中充满了杀戮的渴望,他们急切地等待着猎狼的最后一击。

.......

三千羌胡如水银泻地般向玉门关席卷而来,轰隆的马蹄声、尖声叫喊声,长刀挥舞,弓箭上弦,杀气冲天,在月光下,他们身着沙陀人特有的白色披风,仿佛饥饿的白狼群铺天盖地向玉门关扑来,城楼上也发现了异常,守军大呼小叫,刺耳的钟声大作,值夜的士兵来回奔跑,惊恐不安,顷刻间,羌胡大队呼啸而来,箭矢密如雨点,叮叮当当射向城头,夹杂着一两声的惨叫,有人被箭射中了,一阵密集的箭雨后,羌胡骑兵向两边分开了,数十名骑兵拖来一根巨大的撞木,缓缓向城门靠近,就在这时,城头上一声钟响,城垛间霎时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他们开弓放箭,箭如雨下,直扑正在等待撞城的羌胡骑兵,羌胡骑兵措不及防,城下顿时惨叫声大作,两百余名羌胡中箭落马。

突来的袭击使羌胡一阵大乱,他们纷纷掉头向远方奔驰,躲避弓箭射程,骑兵们各自奔逃,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羌胡的队伍中传来一名汉人的大骂:“混蛋!”紧接着骂声变成了羌语:“保持队列整齐,不要乱,用盾牌防御弓箭!”

但他的喊声瞬间被羌胡们的乱叫声淹没了,没有人听他的命令,骑兵队退出五百步外,城下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中箭未死者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呼喊。

城墙上,严庄坐在一具坐榻上,四名士兵抬着他,他轻摇一把羽扇,颇有孔明遗风他指着城下的伤者对李庆安笑道:“将军,看见没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安思顺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攻城,一群伤兵揭穿了他冒充沙陀人的谎言。”

李庆安眉头紧锁,额头上的伤疤绞成了‘S’形,尽管羌胡攻城经验不足,但他们凶猛的来势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些羌胡骑战能力极强,自己的军队是否能对抗得了?

一阵鼓声敲响,一千名羌胡下马变成了步兵,潮水般向城门涌来,人人手举盾牌,他们中间夹杂着五六根巨大的撞木,在他们身后,两千骑兵左右奔突,急不可耐地等待冲进城池,城头上的北庭军出人意料地停止了射箭,而且他们似乎还犯下了一个极大地错误,城门的吊桥居然没有拉起来,给羌胡们的攻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玉门关校尉酒三危眼睛都急红了,他在城墙边上跳脚大喊:“玉门关城门年久失修,经不起几下撞击,快将吊桥拉起来!”

但没有人理会他,吊桥和城门已经被做客的李庆安手下控制,李庆安仿佛一座石雕般一动不动,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笑意,既然安思顺贼心不死,那就休怪他李庆安辣手无情了。

“准备火药包!”他一声令下,十几名亲卫动作熟练地取出了五包火药,他们经过赤岭之战的血洗,对火药的性能都有极深的了解,对火药包的使用也已无比娴熟,片刻,五只火药包已架上了小型投石机,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轰!”地一声巨响,巨大的撞木砸在城门之上,整个城楼都晃动了,羌胡们兴奋无比,粮食、钱帛、女人,眼看就要属于他们了,一百多名抱着撞木的羌人嗷叫着迅速后退,准备再进行第二次撞击,后面的大将金德惊讶无比,玉门关的吊桥居然没有拉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北庭军在使计吗?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城楼上一片鼓声,只见几名白衣巫神在疯狂的舞动,中间一名年迈的老巫神双手举天,仰头喃喃地向上天乞求什么?不仅是他,所有的羌胡们都看见了,那羌人们祈雨时请雷神的舞蹈,羌胡们心中一阵莫名的惊惧,都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惨白的月亮在几片灰云中穿行,这是河西走廊最常见的夜景,可这时,却在他们心中变得有些莫名的诡异。

“轰!”又是一声巨响,城门再一次剧烈的晃动,年久失修的城门吱嘎嘎被撞开了一条缝,尽管心中惊疑,但即将撞开门的惊喜令金德忘记了一切担忧,他挥刀大喊,“骑兵压上去!”骑兵轰然启动,向吊桥猛冲而去,‘轰!’地第三声巨响,城门终于禁不住撞击,轰然大开。

羌胡们大喜过望,狂呼乱喊着向城门掩杀而来,骑兵更是奋勇争先,挥舞着长刀,大呼小叫地冲来,最先冲入城门的是步卒,但他们刚至城门边,却看见一排排张满的弓弩,锐利的箭头冷冷地对准了他们,最前面的百人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一声梆子响,城内千箭齐发,箭矢强劲迅猛,城门洞中一片惨呼,大片大片的羌胡被射倒,死尸遍地,在城门口堆成小丘,前面的人向后跑,后面的人向前涌,乱成一团。

骑兵已经冲离城门不足百步,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叫声,所有人抬头向城头望去,只见老巫师浑身颤抖,指着天空大喊:“雷神!雷神来了!”他喊的是羌语,每个人的心中都被喊得慌乱不已,一片黑云将月亮遮住了,天空顿时黯淡下来。

忽然,从城头上飞出五只灰色的包裹,分别在羌胡骑兵们的头顶、人群中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玉门关下回响,近百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巨大的气浪将残肢断体高高抛起,数股浓烟飞腾而起,聚集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烟云,爆炸声中,羌胡战马乱成一团,拼命地嘶叫,惊恐地四处奔逃,羌兵们也歇斯底里狂喊:“雷神!雷神下界了!”羌胡骑兵们调头奔逃,每一个人都被吓破了胆。

五只火药包带来的心理震慑远远超过了爆炸本身,又有巫神的配合,给迷信巫术的羌人带来了巨大的恐慌,每个人都认定了是雷神降临,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羌胡们兵败如山倒,骑兵在前面奔逃,步卒在后面跟跑,一支唐军骑兵从城门洞冲出,南霁云挥舞铁枪,势如猛虎下山,又如金蛇狂舞,枪枪见血,片刻便将数十名羌胡步卒挑翻,在他旁边是巨灵神雷万春,他手执两柄各重五十斤的大铁锤,锤法精湛,凶猛如熊,他经过之地,羌兵无不脑浆迸裂,死得凄惨无比。

“不错!不愧是我北庭二虎。”

李庆安微微一笑,他取过烈火弓,将一支火箭搭上弓弦,拉弓如满月,弦松,一支火箭腾空而起,赤亮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随着火箭腾空,西北方向陡然间传来马蹄奔腾,一支真正的沙陀骑兵杀来了,铺天盖地,势如山崩海啸,骨咄支憋足了劲要在新任北庭节度使面前表现,这关系到他们沙陀人的生存,他挥舞战刀,嘶声狂吼:“杀上去,把冒充我沙陀的羌胡赶尽杀绝!”

玉门关上传来了收兵的鸣金声,北庭军令出则止,霎时收兵回城,一人不漏,吊桥高高拉起,城门轰然关上,恢复了战前的平静,城外的惨烈厮杀才刚刚开始,沙陀人在前年的争夺牧场中失利,一百多名牧人被杀,他们对羌人充满了仇恨,此时,新仇旧恨在他们刀上爆发了,三千沙陀军分为三队,如三支利刃插入羌胡溃军中,霎时间把羌胡军扯得七零八落,他们纵马如飞,挥刀如电,战马过处,人头滚滚落下,肢体横飞,血流成河,这一战,三千羌胡被杀得几近全军覆没,只有不到百骑逃回,连主将金德也被沙陀人乱刀分尸,尸骨无存。

李庆安站在城头上注视着沙陀人的作战,沙陀人的骁勇和犀利使他眯着眼笑了,刚到北庭他便找到了一把好刀。

.......

卷六节度北庭

卷六节度北庭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卷六节度北庭第一百六十九章初到北庭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讨高昌,西突厥屯兵于浮图城,与高昌相响应。唐军深入瀚海,大败胡兵,遂拿下高昌,贞观二十年四月,西突厥泥伏沙钵罗叶护阿史那贺鲁率众内附,乃置庭州,长安二年,改为北庭都护府,自永徽至天宝,北庭节度使管镇兵二万人,所统震慑突骑施、坚昆、斩啜。

时过境迁,坚昆和斩啜已被回纥征服,突骑施衰弱,葛逻禄兴起,北庭节度的防御重点已经转变为回纥、突骑施和葛逻禄三者,另外还有沙陀、羌胡以及零星的突厥人,在西州还有高昌胡人。

与安西建军镇不同的是,北庭下辖庭、伊、西三州,并在庭州设瀚海军、在伊州设伊吾军,在西州设天山军。统兵两万人,东至星星峡,西至月弓城,北至昆坚,南至西州大沙海,横跨万里,建立了戍堡、守捉、城、军等四级防御体。

另外,北庭汉人众多,早在唐初,随着唐军征服西域,大量具有冒险精神的汉人便追随着军队来到安西,他们首先便落脚于北庭,然后慢慢向安西各地扩散,但北庭,尤其是富饶的庭州,它始终是汉人最集中之地,经过百年发展,虽安西归属几经起伏,但大量的汉人还是牢牢地在北庭扎根了,开元后,随着军户制的最终确立,北庭和安西又迎了一波新的汉人移民潮。

此时,北庭的汉人已有数万人之多,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带动了北庭的农业大发展,为便于管理,朝廷便在庭州设立了中原县制。辖金满、浦类、轮台三县,北庭汉人基本上都居住在三县中,同时,这里也是岭西胡商的货物中转之地,经过数十年的治理,这里商业繁荣,物产富饶,民族和睦,人民安居乐业。

目前北庭节度和北庭都护基本合二为一,以右相李林甫兼任北庭节度使兼北庭都护,李庆安为庭州都督、北庭节度副使、副都护兼北庭节度府长史,并带御史中丞头衔,这就意味着李庆安将北庭军政大权揽于一身。

天宝八年三月初八,李庆安率千余物资车队跋涉五千七百里,历时近五十天,浩浩荡荡抵达了庭州都督府所在的金满县,这里也是北庭节度府和北庭都护府所在,也是北庭瀚海军驻地,有驻军一万二千人,瀚海军是北庭的核心军队,也就是李庆安的直属牙军。他以庭州都督的身份实领这支军队。

离金满县还有二十里,北庭节度使府的数十名文武官员便迎接出来,李庆安在伊州时便已和北庭节度副使卢奉远交割了军职,卢奉远去安东都护府任职,把令箭和大印都交给了李庆安,这就意味着他正式接管了北庭。

数十名官员在北庭副都护杨奉车率领下前来迎接李庆安,杨奉车今年四十岁,白白胖胖保养得非常好,他在金满县有一处最好的宅子,城外有十顷上田,家里有一妻三妾,儿女各一,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这个副都护当了十年,他也不求上进,不希望朝廷将他调走,就这么一年年在北庭呆下来了,成为北庭资历最高的老官。

杨奉车做事的本事没有,但说话的本事却很高,他连吹带捧,口若莲花,只片刻功夫便将北庭的文武官员介绍过遍。

“这王义初,瀚海军兵马副使,号称北庭第一枪,当年倒在他枪下的突骑施人数不胜数,当然,我说的是女人,哈!哈!”

王义初是名黑脸膛的大个子,汴州人。第一批长征健儿,看起来脾气颇好,虽然杨奉车损他,他也只是嘿嘿一笑,上前对李庆安半跪行一军礼,“卑职王义初,参见将军!”

“王将军免礼。”

李庆安不苟言笑,脸上至始至终一丝笑容也没有,让杨奉车看不透这位新任节度副使的想法,心中打起了小鼓,也不敢再开玩笑了,又介绍另一名身材瘦长的文官,“这位是陈忠和,长安人,开元二十七年进士,现任金满县县令,在金满县做县令四年,把金满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论胡汉民众都对他无比敬仰。”

陈忠和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李使君!”

“陈县令不必多礼,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杨奉车将数十名官员一一介绍,李庆安扫了一眼,却不见另一名副都护,便问道:“程都护呢。怎么不见他人?”

可谓冤家路窄,李庆安升任北庭节度副使,安西的程千里也同时调任北庭副都护,两人竟又成了同僚,而且李庆安也兼任北庭副都护,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平级。

这里需要多说几句,北庭节度使和北庭都护虽然互相兼任,但实际上它们还是有所不同,北庭节度使又叫伊西节度使,属于军职,相当于后世的边疆军区司令。主要管辖大唐实际控制的庭、伊、西三州驻军,也就是翰海军、天山军、伊吾军,以及其他地方的守捉、戍堡等等。

而北庭都护的管辖就宽阔得多,不仅包括北庭三州,还包括天山以北的突骑施、葛逻禄、沙陀等各部族的羁縻府州,比如双河都督府、鹿州都督府、大漠都督府,沙陀州都督府、鹰娑都督府等等,但实际上大唐对这些羁縻府州只有名义上的管辖权,所以,如果北庭都护不兼任节度使,没有领兵权的话,实际上就是个虚职。

李庆安就是双任,节度副使兼副都护,这就比程千里只任副都护多了一个军权,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权力。

没有实权,令程千里郁闷不已,他没有来迎接李庆安。

杨奉车连忙解释道:“程都护已经病了好几天了,不能来迎接李将军,请见谅!”

“我和程都护是老朋友了,他生病了,我当去探望他,不过这几天没空,改日再去。”

他翻身上马,对来迎接的文武官员拱手道:“各位同僚,以后大家就要再一起共事了,我李庆安没有多余的话,只给大家说一句,一切按规则办事,大家尽管放心,我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改日我再和诸位一一细谈。”

虽然北庭节度使府是在金满县的管辖范围内,但它却不在县城内,而是一座独立的城堡,离县城约三里,是一种雄伟的古城。叫做北庭城,分内外城,外城周长三千步,内城周长两千步,内外两城皆有护城河,城堡用巨砖砌成,高大坚固,在荒原上形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堡。

北庭城内有驻军两千,是节度使亲兵卫队,但没有军户和普通民宅,另外在城堡周围还驻军六千余人,整个金满县驻军八千,北庭的绝大部分汉人军户都集中在金满县境内,这里到处是成片的农田,一个个汉人村落分布在平原上,天山融水形成的金满河从中间流淌而过,流入十几里外的庭湖,充足的水源,肥沃的土地,形成了北庭三角洲,金满、轮台、蒲类三县便位于这个三角洲的三个角上,也使这里成为北庭最富庶的地区。

此时,北庭的春天已到,原野上一片绿意盎然,田地里到处是忙碌着播种春小麦的农民,远方大片胡杨林中栖息着不计其数的水鸟,清风拂面,使人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机。

浩浩荡荡的车队到来使金满县沸腾了,城中的数万男女老幼一齐奔出城来,在官道两边夹成了长长的欢迎队伍,他们大部分都是汉人,来自中原各地,一声声问候,那熟悉的乡音,使许多人热泪盈眶。

李庆安带来的物资中,除了钱帛、粮食和军资物品外,也带来不少民用物品,如生活器具、镰刀锄头等农具,甚至还有几架拆散的新式巨大水车。

李庆安被十几名老者围住,争相向他介绍北庭的风土人情,李庆安含笑向他们点头致意。

这时,走上来一群军人,有人老远便喊道:“七郎!”

李庆安回头,不由大喜,竟然是段秀实,他连忙向老者们道个歉,快步走上前,重重在段秀实的肩头捶了一拳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吗?”段秀实微微笑道。

“这是说哪里话,我当然欢迎。”

看见段秀实,李庆安忽然想起了白元光,眼中不由一阵黯然,他低声道:“老白不幸战死,我愧对安西的弟兄们啊!”

段秀实心中也难过,白元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搂住李庆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能死在战场上,也是我们军人的一种荣耀,七郎不要太自责了,你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着,他又拉过两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给李庆安介绍道:“这两位是安西斥候营的后起之秀,都是白元光的族弟,裨将白孝德、白孝节。”

两名年轻军官立刻向李庆安半跪行一个军礼,“参见李将军,我们继承兄长勇烈,跟随将军。”

“两位将军请起!”

李庆安连忙把他们扶了起来,白元光是龟兹国王子,那这两位也是龟兹国的贵族了,只是他有些疑惑,他们怎么能来北庭,还有段秀实,他怎么也来了?

李庆安迟疑着向段秀实望去,段秀实嘿嘿笑道:“你肯定是想知道,我们怎么能来北庭,对吧!”

“你就说吧!别打哑谜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高帅的大度,大伙儿听说你做了北庭之主,很多弟兄都想跟来北庭,高帅也不阻拦,就说想去北庭者,皆可随意,我便辞去安西军职,来北庭投奔你了,还有不少弟兄,估计这几天都会陆续到了。”

李庆安大喜过望,他正愁手下得力干将不足,便来了一批人,他对段秀实笑道:“也不要辞去安西军职,太可惜了,我直接上奏兵部把你们调来。”

“李使君,我也来了。”

旁边出现了一名年轻文职官员,李庆安险些没认出来,竟然是裴宽的长孙裴瑜,才半年多不见,他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身材壮实了不少,但面如黑炭,竟比安西的武将们还要黑上几分,他原来可是风采风流的白面书生。

段秀实在一旁介绍道:“裴公子这大半年基本上在安西各地考察,还去了一趟碎叶和宁苏国,而且是奇才,大半年时间便学会了突厥语和粟特语。”

李庆安心中欢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大丈夫就应该在边疆建功立业,假日时日,你必将成为裴家的柱梁。”

裴瑜点了点头,“我祖父也来信,让我跟随李将军,在北庭长远发展,肯求李将军能多给我外出机会,我愿为李将军出使岭西。”

“放心吧!每个人我都会尽用其才。

说到这,李庆安向众人挥手道:“天色不早,大家抓紧时间入仓卸货。”

车队顿时忙碌起来,民用物资直接在金满县卸货,而钱粮等军需物资则要转去北庭城仓库,大部分马车上都是军需物资,马车纷纷调头,从另一条路驶向北庭城。

现场一片忙碌,李庆安招呼完众人,翻身上马刚要走,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声音清脆悦耳。

“大哥!”

李庆安蓦然转身,只见路边跑来两个长得一般相貌,且穿着打扮也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正跳着向他挥手,正是他的如诗如画姐妹,两人不顾旁人惊诧的眼光,冲了上来。

李庆安轰然大喜,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姐妹,把她俩孤零零地丢在安西,没想到她们也来北庭了。

“大哥,你总算回来了。”姐妹俩冲上前,拉住李庆安胳膊激动得满脸泪水,她们日夜思念,苦苦等了近一年,终于把李大哥等回来了。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一人委屈得哭了起来。

“你是如画。”李庆安一下认了出来。

他连忙给如画抹去眼泪笑道:“大哥一直在青海作战,一有空闲就想你们,我也想早点回来啊!”

他又牵着如诗的手笑问道:“是谁把你们送来北庭的?”

如诗泪光盈盈,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眼中的幽怨哀婉,却让李庆安更加心痛,她紧紧牵住李庆安的手,哽咽着声音道:“是段大哥带我们来的,说大哥以后不会再回安西,雾娘也这么说,我们就跟他来了。”

李庆安感觉到如诗把自己手紧紧握住,仿佛怕自己再跑了一般,心中不由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便拍了拍她的手又问道:“那小莲呢?她还在安西吗?”

“大哥,我在这里。”

他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地声音,他一回头,只见小莲便站在他身后,低头着,扭捏不安的样子,一年不见,她长高了一大截,一个清秀俏丽的少女已经容貌初现。

“大哥,是雾姑娘让我来的。”

李庆安见她乖巧可爱,不由心中喜欢,便道:“你是我妹妹,你当然要来北庭,这和高雾可没关系。”

小莲的眼睛慢慢变得明亮了,看了一眼李庆安,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蛋儿羞得通红。

李庆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秀发,又问她们三人道:“你们来了多久了,住在哪里?”

如画抢着道:“我们来了半个月了,杨都护给我们安排了一栋宅子,说以后会是我们的家,我们就住在里面。”

李庆安回头向杨奉车望去,只见杨奉车向自己拱拱手,他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这是李庆安来北庭后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杨奉车提心吊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对李庆安大声道:“李将军,我领马车去仓库,先走一步了。”

“我也去,杨都护稍等片刻。”

他立刻对三女笑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看一个人。”

李庆安领着她们三人来到舞衣的马车旁,舞衣老远便看见她们,她不由惊喜万分,跳下马车迎来了上来,“如诗如画,小莲,你们不是在安西吗?”

“哈!是舞衣姐。”

如画高兴得跳了起来,飞快跑了上去,李庆安在扬州时,她们几人几乎天天在一起,关系十分要好,今天在异乡重逢,更加亲热,如画和小莲拉住舞衣的手,兴奋地问个不停。

如诗却悄悄地笑着问李庆安道:“大哥,你把她哄到手了?”

“还差一点火候,得再努力一把,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此时就他和如诗在一起,见如诗比去年更加明艳动人、更加娇嫩丰盈,又握着她柔软滑腻的手,不由心神荡漾,便低声道:“今天晚上,你可要陪我。”

如诗娇羞无限地点了点头,却悄悄在他手掌心掐了一下,含情脉脉地小声道:“哥,我知道的。”

李庆安爱煞了这个温柔体贴的佳人,他点点头笑道:“你把舞衣先带回住处,我要去处理公务。”

“嗯,大哥你去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策马上前对舞衣笑道:“舞衣,你先随她们回去,我还要去处理公务,就不陪你了。”

舞衣见到了如诗如画,初来北庭的担忧也随之一扫而空,她心情格外舒畅,便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尽管去忙,我和如诗如画在一起,不用担心。”

“那好,我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如诗,笑了笑,催马向车队追去。

..........

注一:北庭节度使一般兼任北庭都护,前面写李林甫任北庭节度使,而荣王李琬遥领北庭大都护是不对的,这里更正。

注二:历史上白孝德和白元光是否有关系,不得而知,但天宝八年时白孝德应该四十岁了,这里是剧情需要。(!)

卷六节度北庭第一百七十章步步官场

凉州,安思顺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刚刚得到消息,羌胡在瓜州大败,被沙陀人追杀,几近全军覆没。

安思顺多少也有点懊恼,事实上他袭击李庆安车队的决定,是在李庆安抵达凉州的前一天才刚刚做出,他收到了安禄山的请求信,请求他在半路截杀李庆安,当然,杀掉李庆安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给李庆安一个沉重的打击。

安思顺对安禄山的请求一般不会拒绝,但这一次他却有点迟疑,毕竟袭击新任北庭节度使不是一件小事,但安思顺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他在思考了一夜后,便做出了决定。

他如果能成功栽赃在沙陀人的身上,那李庆安主政北庭后,将是沙陀人的恶梦,那么沙陀人会不会由此迁到河西瓜州?

答案是肯定的,以回纥人习惯于征服同化。沙陀人是不会去投靠回纥人,只能选择东迁,如果他在善加诱导,再加上朝廷影响,沙陀人一定会留在河西,让他安思顺得到一支犀利的骑兵。

只有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失败就在于他低估了李庆安的敏锐,就在于他无法远距离操控实战,如果他知道最终演变为攻城战,那或许他就不会冒这个险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安思顺只能把这个苦果咽进肚子里,从此北庭河西不睦,不过北庭是更多有求于河西,他不怕李庆安向朝廷告状,死的人全部都是羌胡,和他河西军何干?倒是如何安抚羌胡,才是令他头疼之事。

安思顺站在桌前沉思,他对李庆安使出的天雷非常感兴趣,据他所知,在应龙城之战中,李庆安就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火雷,当然不会是什么天神降雷,那这种火雷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还是个谜。

“这究竟是什么呢?”

安思顺轻轻敲打着桌子,他立刻走到桌后,盘腿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信来。

.........

李庆安来北庭已经三天了,视察仓库,操练军队,听取钱粮开支汇报,但更多的是接见官员,文官、武将,林林总总将近百人,忙得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至始至终有一个人他没有见到,那就是副都护程千里,程千里依然借口在家养病,而李庆安也没有去他家里探望,两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让步,但谁也没有走出关键的第一步。

明察仍然是李庆安当前的要务,三天来,他接见了近百名安西文武官员,说得都是官话和场面话,他仍然看不透北庭官场,在北庭官场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这天晚上,李庆安从北庭城回到了金满县,北庭城离金满县极近。相隔不过三里,北庭城是北庭军政署衙集中之地,生活很不便利,因此北庭官员们基本上都安家在金满县,也有住在附近的村庄里。

金满县城不大也不小,按内地的人口规模,算得上是一座上县,城池周长二十余里,约有居民近二万户,大半是汉民,汉民中又有一半是军户,整个县城有四条大街,呈‘井’字形布置,沿街种满了胡杨树,各种大型的商铺和仓库,以及客栈、酒肆、青楼、赌馆等等商业店铺比比皆是,商业十分繁荣,和内地城市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东市西市,没有坊墙,也没有限时关门的规定,所有店铺都是沿街而开,大多经营到深夜。

李庆安的府邸位于金满县的东北角,这里全城风景最美的地方,有一片数百亩大的湖泊,每年会有几次湖水变成乳白色,因为叫做白湖,金满河穿湖而过,湖泊两岸垂柳绿杨。风景秀丽,沿湖分布着几十栋大宅,大多是高官巨贾的府邸,李庆安的府邸便是其中之一,原本是前任节度副使卢奉远的家,他已经调走,这座巨宅便顺理成章地归李庆安居住。

不过李庆安今天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副都护杨奉车的家,杨奉车的宅子位于湖西,与李庆安的府邸隔湖相望,宅子占地三十亩,是整个金满县最漂亮的一座住宅,住着杨奉车的一妻三妾,一儿一女,以及十几名仆役,另外杨奉车在城外有十顷上田,在城内有一座商铺,可以说他的根已经扎在北庭了。

李庆安来到杨奉车的府邸前,片刻,杨奉车迎了出来,他和李庆安的办公之地相隔不到二十步,呆了一天,两人不知见了多少面。可晚上在家中见面,意义又大不相同。

杨奉车笑容中带着谄色,跑下台阶拱手施礼道:“欢迎李将军光临鄙宅。”

“夜晚来打扰杨都护休息,不好意思。”李庆安微微还礼笑道。

“李将军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早想把李将军请来,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李将军自己前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杨奉车躬身虚摆手,又道:“夜风颇凉,请将军进屋去说。”

两人寒暄着走进了大门,李庆安见他宅子的雕梁画栋。屋舍精雅,进门便是池塘,池塘中种满了荷花,四周被垂柳包围,一架廊桥如飞虹,直通大堂,设计得独具匠心,令人赞叹,李庆安走在桥上,只觉凉风扑面,令人心旷神怡,他也不由点点头笑道:“都说杨都护恋家,现在理解了,我若有这样的宅子,一定也会时时惦念。”

走过廊桥,两人来到大堂前,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上前施礼,“参见李将军。”

李庆安见他和杨奉车长得颇为相似,眉清目秀,算得上一表人才,便笑道:“这位便是令郎吧!”

“呵呵!这就是我儿杨吉,准备今年秋天进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我也听说令郎要参加科举,这可是杨家盛事啊!正好我新任命的屯田使王昌龄,还有判官岑参都是进士出身,文采斐然,杨公子不妨向他们请教一二。”

杨吉欣喜万分,但他还是有些迟疑道:“只是我觉得有些唐突。”

他父亲杨奉车捋须笑道:“我儿不通时务,既然李将军已经开口了,自会给他们打招呼,你担心什么?”

杨吉恍然大悟,连忙深深向李庆安施一礼,“多谢李将军安排,我明天便去拜玉壶先生为师。”

李庆安却瞥了杨奉车一眼,都说此人是个老好人,现在看来,其实此人是个官场老油条。这样,事情倒好办了。

“杨都护,咱们坐下谈吧!”

杨奉车一拍脑门,歉然道:“看我,只顾说话了,却忘了最基本的礼节,李将军,请!”

“请!”

两人来到大堂坐下,北庭受胡人习惯影响较深,很多人家都有椅子,杨奉车家也不是跪坐,而是坐圈椅,后来这种椅子渐渐流入中原,晚唐时慢慢盛行起来。

杨奉车请李庆安坐下,命左右道:“上一桌酒菜来。”

李庆安连忙止住,笑道:“刚才与几个手下已经吃过来,上一杯茶便可。”

“那好吧!上一碗马奶茶。”

片刻,一名丫鬟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李庆安面前,唐朝的茶叶没有炒过,都是用水煮,放以各种佐料,而北庭安西则大多随胡风,喜欢喝奶茶,杨奉车久居北庭,也习惯了。

李庆安却一直不大习惯奶茶那股腥膻味,细细喝了一口,摇摇头笑道:“我带来了上好的蒙顶茶,等会儿我让亲兵给杨都护送几斤来。”

“那就太感谢了,来人!换一杯香茶。”

杨奉车见李庆安不习惯,连忙命人换了一杯普通茶,李庆安喝了一口,这才笑道:“今天我看了看官员们的履历,杨都护今年就要任职满十年了吧!”

“正是!一晃我已在北庭呆了十年了,岁月催人老,我今年已经四十有八,再过几年就该退仕了。”

杨奉车虽然感慨青春不再,但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紧张,他听得出李庆安有言外之意,在暗示他,他的副都护做得太久了,确实,大唐还没有做了十年副都护的先例,连杨奉车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做这么久,或许他表现平常,无功无过,再加上他这个职务没有什么实权,仅仅是个虚职,不受人重视,所以朝廷既不升职,也不降职,就让他一年一年地耗了下来。

杨奉车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不喜欢做事,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再生一个儿子,因此在北庭,他是出了名的恋家,北庭副都护清闲最适合他,他希望自己能在北庭副都护这个职位做到退仕,挣一份不菲的家产,给儿子谋个好职,这就是他最大的人生理想。

前几任上司都知道他有胸无大志,也乐得不干涉他,但到了李庆安这一任,他感觉自己的危机来了。

这种危机并不是李庆安要把他怎么样,而是北庭官场目前的局势和前几年不一样了,北庭居然出现了两雄争强的局面,一个李庆安,一个程千里,李庆安是太子党,而程千里是庆王党,也就是说,北庭竟是太子党和庆王党的较量,真不知是谁布置的这个局?

他偏偏夹在中间,杨奉车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李庆安今晚上门,可不是为了什么闲情雅志。

“李将军任职三天,感觉如何?”杨奉车勉强笑了笑问道。

“还好吧!感觉北庭生机勃勃,是个做事业的地方,而且生活也很不错,我今天来,就是要感谢杨都护事先给我安排好了宅子,让我的家人有一个安身之处。”

杨奉车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只是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李将军的亲自上门感谢。”

李庆安笑了笑,他话题一转又问道:“不知令郎进京赶考,可有了准备?”

杨奉车一愣,“要什么准备?”

李庆安呵呵笑了,“我虽然没有参加过科举,但我也知道一二,各地考生都是早早进京参加省试,倒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复习经文,而是为投贴拜门第,我亲眼看见过各个宰相府门前挤满了士子,都打破头要做相国的门生,杨都护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杨奉车点了点头,这个缘故他倒也知道一些,金满县令陈忠和给他说过,大唐科举不糊名,考官在批卷时不仅要看学问,还要看考生的德行,其实就是看考生的背景,考官笔下松紧和这个大有关系,但省试只是第一步。

省试中,不管是进士科考中还是明经考中,只是得一个做官的资格,要想做官还得经过吏部考,这才是关键,吏部考相当于面试,主要看外貌人品,其实这也是看背景关系,有后台背景,或是世家名门就容易被录取,这一关只有少数人能通过,但吏部考还是第二步。

第三步就是放官,这就更要后台背景了,后台硬便能得到好职位,留京或者去富裕县,政绩容易,提拔也容易,官运畅通,像金满县县令陈忠和,因为家境贫寒,开元二十七年只因考中进士探花,才得以授官,但无后台无背景,被放到北庭来,做了十年的官,能力卓著,就因京中无人,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县令。

杨奉车苦笑了一声,他刚要开口说京中无人,忽然心念一转,他顿时明白过来,李庆安这是在暗示他呢!

他立刻试探地问道:“李将军的意思是?”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如果杨都护不嫌弃的话,[奇`书`网]我可以把令郎推荐到高力士门下。”

.........

李庆安喝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家常,便告辞了,杨奉车却盯着桌上的茶杯,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李庆安拉拢的意思太明显了,但也让他十分心动,虽然他渴望能再生了一个儿子,为此连娶了三房小妾,但折腾了十几年,小妾们连蛋都没下一个,他便知道恐怕是自己下种出了问题,。

他今年四十八岁,只有膝下一子,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如果儿子能拜在第一权宦高力士门下,有高力士做后台,就算科举不中,走门荫入仕这条路,儿子的仕途也会一片光明,杨奉车当然知道李庆安的后台就是高力士,可投靠李庆安,势必就会得罪程千里,这让他十分为难。

杨奉车坐在桌前,按着太阳穴哀叹,“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快步跑来,在大堂前禀报,“老爷,程都护在门外求见!”

“谁?”

“程都护,程千里。”

“啊!”地一声,杨奉车惊得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

李庆安的府邸位于白湖的东面,是一座占地二十余亩的大宅,是金满县仅次于杨奉车府宅的第二名宅,房子在前年翻修过,大部分屋子都是新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院子,各种屋堂楼阁足一百多间,虽然府宅比不上杨府的精雅别致,但也有自己的特色,一个是树荫茂盛,整个府宅掩映在绿树丛中;其二便是院墙高大坚固,仿佛一座城堡一般,极难攀越,而且四周驻扎有军营,这就保证了府邸的安全。

李庆安刚到北庭,还没有来得及采办家仆下人,他府中就只有如诗如画她们几个人居住,绝大部份房间都空置着,黑漆漆地没有灯光,除了西院住李庆安的几十名亲兵外,整个府宅只有后院三四间屋子住了人,他已经命人去高昌替采办一些丫鬟佣人,到时严庄也会住进东院。

随着李庆安回家,府邸里顿时热闹起来,小莲笑着迎了出来,“大哥,饭菜都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吃饭吧!”

“这么晚了,我们都吃过了。”他看了看后面,又笑问道:“她们几个呢?”

“她们几个在学六弦琴呢!我没叫她们。”

“嗯!就不要打扰她们。”

李庆安回头对亲兵们笑道:“大家都散了吧!如果肚子饿,就先去厨房吃饭,想出去喝酒也行,别给我惹事。”

亲兵各自散了,李庆安回到了内宅,他来到自己书房,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禅衣,舒服地坐了下来。

书房里灯光柔和明亮,屋角的铜炉中点着百合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书房共有里外两间,里间是他休息用的,只有一张床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以后他准备改成沙盘室,而外间四周墙边摆满了书架,各种书籍图画堆积在架上,靠北墙是一张宽大的桌子。

桌上摆了厚厚一叠杂报,都是从京中送来的,只是时间上晚了一个月,李庆安坐下,随手从桌子取过一本今天刚送来的杂报。

这可是历史上最早的一份报纸,只是内容十分枯燥无聊,记录朝廷发生的各个主要事件,李隆基的各项朝政活动,比如李隆基亲自下地耕田,以示劝农等等。

不过今天倒有两件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都和剑南有关,一是升任剑南节度府判官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府长史,这是杨钊原来的职务,其二是李隆基批准杨钊改名为杨国忠,加授太府寺卿。

‘杨国忠!’李庆安冷笑了一声,杨国忠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就不知他是否会像历史上那样,把南诏问题处理得一团糟糕。

这时,房门开了,如诗端着一杯茶快步走了进来,李庆安的书房也是一个禁地,由如诗替他整理,除了她之外,别人一概不准进来。

“哥,先喝杯茶吧!”

如诗浅浅一笑,桃花般的脸颊上梨涡隐现,她把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便跪在他身后,温柔地替他按摩头颈,李庆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谢意。

“怎么不去习琴?”

“如画在学呢!我来侍奉阿哥,昨天这里酸痛,今天好点了吗?”如诗轻轻揉着他后颈问道。

“今天稍微好一点了,昨晚多亏你用热水替我敷一下。”

“嗯!等会儿我再去烧点滚水,给哥好好再敷一敷。”

李庆安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明天你拿五斤蒙顶茶,让我亲兵给杨都护府送去,我今天答应他的。”

“好的。”

如诗也想起一事,连忙道:“对了,今天下午,一队安西士兵押送来一批箱子,说是你命他们送来的,好像都是铜佛像。”

“啊!佛像在哪里?”

“我让他们放在东院呢!”

李庆安大喜,他一直很担心这批铜佛像,真的送来了,他连忙站起身笑道:“我要去看一看。”

他快步走出书房,却迎面见小莲匆匆跑来,“大哥,有客人要见你。”

“是谁?”

“是杨都护,他说有急事!”

卷六节度北庭第一百七十一章再会沙陀

李庆安的府门外,杨奉车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发呆,十几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倍感煎熬,尽管他知道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一夜之间便要他做出人生最大的选择。

如果说李庆安是利诱,那么程千里就是威胁了,两人的相继来访使他将面临一个选择,要么与程千里合作,要么投向李庆安,他已经没有另一个选择。

‘杨都护,金满河北岸的那两顷土地,你是怎么搞到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杨都护,去年高昌女巫的求子石事件,你忘了吗?’

......

程千里的话还回荡在他耳畔,杨奉车背心都湿透了,这两件事是他的把柄,在关键时候,被程千里祭出来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自己胆敢和李庆安合作,那就休怪他程千里无情了,可问题是,这些把柄李庆安会不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这些事情只要稍加追查,便立刻真相大白,李庆安也同样会拿这些把柄敲打他。

这些天,杨奉车一直就在反复考虑此事,难以下定决心,今天程千里的威胁反而使他最终做出了决定,与其藏着掖着,最后被人捏住,还不如自己先捅出来,该退该赔,索性了结了它。

“杨都护,我正要派人去给你送茶叶,莫非杨都护已经急不可耐了吗?”李庆安哈哈大笑着迎了出来。

杨奉车苦笑一下,拱手施礼道:“李将军,我有急事想和你谈一谈,不知是否有时间?”

李庆安笑容微收,点点头道:“请到我书房去,我们详谈。”

......

书房里,如诗端着一只茶盘走来,给他们两人上了茶,慢慢退下去了,李庆安端起茶杯吮了一口茶。目光向杨奉车瞥去,只见他怔怔地望着茶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微微一笑道:“杨都护不是有急事吗?”

“唉!”杨奉车长叹一声,道:“李将军刚才前脚走,程千里后脚便来了。”

李庆安一怔,这个程千里动作倒是挺快嘛!杨奉车摇摇头又道:“他拿我前年和去年做的几桩事来威胁我,不准我和李将军合作。”

李庆安目光微眯,这个杨奉车是要和自己讨价还价呢!

“杨都护不妨说说看,你有什么事情被他抓住把柄?”

杨奉车沉默了半晌,徐徐道:“我有三件事,有点难以启齿。”

“杨都护但讲无妨。”

“一是前年五月,有一名粟特商人意外身亡,我一手经办了他的后事处理,在整理他身后遗产时,发现他在金满河北岸有两顷上田的田契,我没有交给他的家人,而是、而是被我据为已有。”

杨奉车额头上汗珠滚滚,不停拿帕子擦汗,他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只得叹口气又道:“还有就是去年一名高昌女巫,她手中有一块辨子石,可以分辨腹中胎儿性别,据说得到这块辨子石,还能子孙昌盛,这块辨子石现在在我书房内,那女巫去年在监狱自尽了。”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了,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便是我的商铺,是三年前从一名胡商手中购买,那胡商被告通匪,前年也死在狱中,至今买店铺的钱我尚未支付。”

杨奉车吞吞吐吐说出了第三件事,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坦率了,但李庆安却知道,杨奉车所做恶事绝不止这三件,只不过这三件已经广为人知罢了。

“你担心什么呢?是程千里掌握了你的证据吗?”

“不!他没有证据。”杨奉车连忙道:“事实上谁也没有证据,只是有些事情众口烁金,如果朝廷来调查,恐怕会对我不利。”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御史中丞,有北庭监察权,朝廷不会越过来派人来查,真的要查也是我来查,我只要说一句绝无此事,御史台便就此消案。”

杨奉车大喜,他竟忘了李庆安是御史中丞,只要李庆安一句话,谁还能再查他去,当然。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李庆安放过他。

“李将军,程千里虽是去年才调至北庭,但实际上两年前他便开始在北庭布局了,西州都督,天山军兵马使赵廷玉便是他的联姻,赵廷玉是岐州人,他弟弟便是娶了程千里之女为妻,此时极为隐秘,一般人都无从知晓,我也是去年偶然才发现。”

说完,杨奉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李庆安道:“这十几人便是程千里在北庭的党羽,我都心知肚明。”

李庆安拿起名单,当头第一人赫然便是赵廷玉,他不由冷笑一声,难怪赵廷议至今毫无消息,估计他是和程千里同步了。

其下一人,竟是金满县县令陈忠和,李庆安不由楞了一下,怎么他也是程千里的人?

杨奉车连忙解释道:“陈忠和家贫,无钱把老母接来安西,程千里便派人去京兆府把他母亲接来。因感恩,陈忠和便投靠了程千里。”

李庆安把名单收了,笑道:“杨都护今晚开始,便可以忘掉以前的事情了,安心地睡一觉吧!”

......

杨奉车走了,李庆安站起身对收拾茶杯的如诗笑道:“先不忙收,陪我去东院看一看那些铜器,我已经等了它们很久了。”

“那些不过是一些铜器,阿哥为何这么看重它们。”

“它们可不是一般的铜器啊!你跟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着他搂住如诗的腰,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手却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裙内。如诗满面娇羞地推开了他,“阿哥,别闹了,先去东院吧!”

“好吧!先去东院。”

李庆安恋恋不舍地在她玉臀上抚摸了一把,这才笑着带着她向东院而去。

李庆安府宅的五个大院子,前院是给家人和佣人们住的,西院是他的亲兵驻地,中院是他家人平时起居场所,而东院空着,以后准备作为客房,从后宅无法直接去东西二院,必须走前院绕过去,他和如诗刚走到前院,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严先生来了。”

李庆安不由苦笑一声叹道:“我的朋友是如此之多,竟让我无暇去看我的财富。”

“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吧!”

远门口传来了严庄的笑声,只见李庆安的四名亲兵抬着一顶软轿走了进来,严庄便坐在里面,他拉开轿帘,大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你的财富应该来源于你的扬州之行。”

“看来一切都瞒不过你这只老狐狸。”

李庆安笑着对如诗道:“如诗,走吧!前面带路。”

如诗从前见过严庄,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没想到安老爷的第一幕僚竟然会在北庭,而且好像和大哥的关系极好。

她不敢多说什么,轻轻答应一声,挑一盏灯笼向东院走去。

“将军,听说杨奉车来过了?”严庄笑问道。

“没错,今晚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收获很大。”

“说说看,程千里和将军对抗的依凭是谁?”

“赵廷玉,先生想不到吧!”

严庄恍然,原来是他,难怪呢!他连忙又问道:“那将军的对策有了吗?”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放铜器的房前,如诗推开门,灯笼淡淡的灯光照亮了巨大的厅堂。这竟是一座足有容纳数百人的大厅,房间里空空荡荡,正中间摆放着几十口大箱子,其中一只箱子损坏了一角,露出一只铜佛。

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李庆安的四名心腹亲兵,李庆安走上前简单地数了数,一共二十八大箱,箱子上标记有数量,总共三百二十件铜器。

李庆安随手从破损处将一尊佛像拎了出来,撕去外面包裹的稻草,竟是一尊重约十斤的弥勒佛。

他把佛像递给如诗,笑问道:“喜欢吗?”

如诗瑶瑶头不接,抿嘴一笑道:“如果是观音铜像,我就喜欢了。”

“里面观音像也有,等会儿我给你找一尊。”

他将铜像又递给严庄,“先生看看我的财富。”

严庄借着淡淡的灯光左看右看,怎么也是尊铜像,而且肚子处似乎也没有藏宝处,他疑惑道:“这就是将军的财富?”

李庆安嘿嘿一笑,从靴中拔出匕首,在铜像上一划,道:“先生再看。”

那划痕处金光闪闪,竟没有了铜的赤红色,严庄愣住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黄金。”

如诗美丽的眼睛也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盯着铜像,口中喃喃道:“好像真是黄金啊!”

“这就是我的财富了,一共五万两黄金,足够做了一些事情了。”

严庄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笑着问道:“李将军想用这黄金做什么事,不会是为子孙购置田产房宅吧!”

李庆安瞥了如诗一眼,哈哈大笑道:“先生真会开玩笑,我现在连儿子的影子都没见呢!”

他接过弥勒佛,抚摸着它的肚子笑道:“这么多黄金在北庭暂时还用不出去,但在大食,在中原,这些黄金能换来我所需要的一切物资。”

严庄点了点头,有些话现在说尚早,他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打算怎么对付赵廷玉?”

“没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李庆安把铜像放回原处,忽然,他停住了手,半晌回头笑道:“或许不久的将来,机会就会来了。”

...........

次日一早,李庆安便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北庭城,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巡视之旅,北庭地域广阔,巡视一圈少说也要大半年,但作为主管北庭军政的首脑,出巡北庭各地是他份内之事,所以无论安西还是北庭的新任节度使,一般都会用一年的时间来了解治下的各地情况。

李庆安去的第一站并不是高昌的天山军,也不是向西去月弓城,更不是去视察庭州三县,而是向东去了伊州,他的第一站是视察伊吾军。

伊吾军位于折罗漫山以北,在伊州西北的甘露川,紧靠蒲类海北岸,蒲类海也就是今天的巴里坤湖,这里地势平坦,人烟稀少,是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再北面便是沙陀人的居住之地。

三月的草原已是一片生机盎然,一条清澈的河流缓缓流淌,丰美的草原上随处可见大群牛羊,牧人们挥舞长鞭,蔚蓝色的天空中白云朵朵,远处是白雪皑皑的折罗漫山,冰峰如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这天下午,一队长长的唐军骑兵出现在蒲类海以东的草原上,他们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数十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飘舞,这便李庆安的巡视队伍了,他们离伊吾军的城堡已经不到二百里。

与他同行的除了一些心腹将领外,还有判官岑参和文书官裴瑜,李庆安见岑参一路若有所思,便笑道:“岑判官,可是诗兴大发。”

岑参笑道:“现在没有什么诗兴,倒是来北庭时写了一首诗,只可惜时节有些不对。”

李庆安挥手笑道:“不妨,念给大家听听。”

“我这首诗叫做随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大家听一听。”

众人大笑,纷纷道:“愿听岑诗人大作。”

岑参摇头晃脑,缓缓念道: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随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祇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好诗!”众人轰然叫好,不管听懂听不懂,众人都记住了最后一句,‘真是英雄一丈夫’。

“李将军,岑诗人文采天下第一啊!”有人大喊一声,大家一起跟着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远方道:“将军,好像有一队人马来了,不像是唐军。”

李庆安搭手帘眺望,只见远处来了百余胡人骑兵,个个身着白色披风,李庆安不由笑了起来,对众人道:“是玉门关的老朋友来了。”

片刻,胡人骑兵飞驰而至,正是沙陀人,为首之人便是沙陀叶护骨咄支。

他老远便看见了李庆安,不由喜出望外,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而下,紧走几步,长身施礼道:“李使君,我正要去庭州见你,没想到这里便遇见了。”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也打算视察完伊吾军后,便来顺道去看看叶护,沙陀人也是北庭一员,我应该去巡视。”

他回头命道:“大军扎营,明日再启程。”

众军答应,纷纷跳下马安帐扎营,一些士兵则跑去河边取水,准备做饭了,李庆安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笑着问骨咄支道:“上次玉门关一战后,羌胡有没有前来报复?”

“没有!”

骨咄支摇摇头叹道:“非但没有报复,甚至大泽以北草原羌胡人也不敢去了,早知道他们如此欺软怕硬,我又何必去和他们讨价还价?”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们子弟确实骁勇,圣上准我将北庭军扩兵一万,我打算从沙陀招收一些勇士从军,你看能有多少子弟进入北庭军?”

骨咄支大喜,如果沙陀子弟能正式进入北庭军,那以后李庆安便会更多地考虑沙陀人的利益了,他连忙道:“我们沙陀人数不多,两千人,李使君以为如何?”

“和我想的也差不多,可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下个月,我希望沙陀勇士们便出现在我北庭军中。”

“那我立即回去准备。”

“不急!不急!”李庆安摆摆手笑道:“我找你还有别的重要事情。”

“请李将军吩咐!”

李庆安沉思一下便问道:“我听说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有些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

卷六节度北庭第一百七十二章两胡相争

提到葛逻禄人,骨咄支眼中闪过一丝仇恨。他尽力使自己内心的愤怒平静下来,缓缓道:“我父便是死在葛逻禄狗贼的手中。”

李庆安一怔,歉然道:“抱歉,我不知。”

“这和将军没关系,是我们实力不如人。”

骨咄支叹了口气道:“开元二十九年,北庭暴雪,我父带族人迁徙去金山以西,那里受暴雪影响较小,金山以西原本归属无定,被葛逻禄人占领,我父带人去葛逻禄牙帐交涉,请求他们准我们沙陀人呆一个冬天,结果遭到拒绝,不仅如此,我父在回来途中被葛逻禄人围攻,身受重伤,随即葛逻禄人出动一万人来驱赶,杀死我们数百人,抢走了无数妇女儿童和大部分牛羊,我们被迫离开了金山西,父亲三个月后便不治身亡了。那一年冬天,我们牛羊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沙陀人元气大伤。”

“那你们想过复仇吗?”

“怎么不想,只是沙陀人口稀少,实力不济啊!”

骨咄支叹息一声,心情显得十分低落,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徐徐道:“如果我让沙陀去金山西和葛逻禄人打一仗,当然,规模不会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比如争夺牧场发生了冲突,你可以配合我吗?”

骨咄支愣愣地望着李庆安,半天才道:“使君这是何意?”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意思,总之,我需要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发生冲突。”

李庆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假如你配合得好,以后我会把金山以西的牧场给你们沙陀人。”

骨咄支的眼睛慢慢亮了,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愿为使君效劳。”

......

骨咄支当天便回去了,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李庆安的大队继续向东进发,两天后,队伍来到了伊吾军军营,还有十里,伊州都督兼伊吾军兵马使韩志和副使杨再成前来迎接李庆安。

伊州是北庭三州之一。这里草原广袤,又有蒲类海这样的大湖泊,因此农业也相应发达,伊州领伊吾、柔远、纳职三县,以沙陀人最多,也有羌人、突骑施人和回纥人,而汉人远远没有庭州多,主要是军户,农业也是以军队屯田为主。

“卑职韩志参见李将军!”

老远,伊州都督、伊吾兵马使韩志便向李庆安拱手施礼,韩志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相貌粗犷,一双小眼睛放佛鹰一般地锐利,他父亲是一名唐军,母亲是沙陀人,从小便在北庭长大,开元二十八年从军,和李庆安一样,也是从戍堡小兵起家,一步步积功做到今天的伊州都督。

韩志外表虽然粗犷。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而且溜须拍马功夫一流,比如,李庆安在玉门关派人来他这里请求支援,韩志立刻倾兵而出,治下三千伊吾军全部派出支援李庆安,星夜援驰,若不是他有急事脱不开身,他会亲自带军来援,也正是伊吾援军到来,才迫使羌胡攻城,他的果断行兵,给李庆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上次玉门关援助,多谢韩将军了。”

“哪里!听令而行,是卑职职责所在。”

有的事不能说得太明白,李庆安有令,韩志听令而行不错,可问题是那时李庆安还没有办理军权交接,军符令箭之类一概没有,他韩志听什么令?听谁的令?这里面的暧昧便可想而知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暗示他服从李庆安为北庭节度,这是他的一种表态,也是他的站位,当然,前提是李庆安不能侵犯他的利益,他是伊州都督,伊吾军是他的治下,他可以服从李庆安的命令。但李庆安不能过多干涉伊吾军的军务,换而言之,就是维持现状。

李庆安明白他的意思,初到北庭,多面树敌无疑是愚蠢的做法,他来伊州要的也就是韩志的服从,至于别的东西,那就要从长计议了,他便微微一笑道:“韩将军的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希望以后我合作愉快。”

韩志听李庆安用的是‘合作’两个字,不由大喜,放声笑道:“好!李使君不愧是英雄豪杰,快人快语,请随我去军营,一观军容。”

“韩将军请!”

众人调转马头,向伊吾军营奔驰而去,两马交错,李庆安向副使杨再成微微点头示意,以示对他驰援玉门关的感谢。

杨再成也拱手回礼,众人加快了马速,渐渐地走远了。

......

金山,也就是今天的阿尔泰山,金山以北以东是回纥人的领地。以西则是葛逻禄人的控制区,东南为沙陀人的牧区,无论回纥人、葛逻禄人还是回纥人,他们都是突厥人的一支,突厥灭亡后,回纥人逐渐强大,取代了突厥在漠北的地位,他们臣服于强大的唐王朝,天宝五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被唐王朝封为怀仁可汗,回纥的势力到达了顶峰。同年,回纥吞并了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而在金山及北庭一带的葛逻禄人,自立叶护,归属于唐。

葛逻禄的牙帐位于多逻斯河下游的玄池湖畔,他们领地千里,分布在金山以南的广大土地上,最东面是大漠都督府,紧靠沙陀人的沙陀都督府,这里也是大片的草原和山地,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葛逻禄和沙陀人爆发了严重的冲突,沙陀叶护朱邪辅国便死在这场冲突中,沙陀人死伤惨重,近千妇女儿童被掠走,成为了奴隶。

时间已经渐渐过去了九年,葛逻禄人已经忘记了那次流血冲突,在这片草原上他们繁衍后代,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天晚上,乌云遮蔽了明月,一支由近千人组成的葛逻禄部落里十分热闹,羊儿入圈了,牛马在牲畜栏里悠闲地吃草,一顶顶帐篷中火光明亮,男女老少都围着火炉旁煮奶茶、烤羊肉,不时有一群群孩童在一顶顶帐篷之间跑来跑去,笑声传遍草原。

忽然,大地上响起了闷雷般的声音,火上的茶炉微微在颤抖,葛逻禄人面面相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不少人钻出帐篷,向东探望,闷雷声就是从东面传来,可是东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情形,随着闷雷声越来越响。葛逻禄人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数千战马的蹄声。

三里外,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席卷而来,三千沙陀骑兵来势凶猛,葛逻禄人呼儿唤女,拼命向西奔逃,没等他们逃出一里,沙陀骑兵冲进了帐篷区,刀光挥闪,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投进帐篷里,霎时间火光冲天,一百多顶帐篷被摧枯拉朽般地踏平了,沙陀骑兵大开杀戒,男女老幼一个不放过,皆被一刀劈死,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草原,除了十几人侥幸上马逃生外,其余近千人全部丧身沙陀人刀下。

七天后,沙陀人夜袭大漠州葛逻禄部落的消息传遍了北庭,也传到了位于玄池湖畔的葛逻禄牙帐,葛逻禄人大酋长谋剌黑山勃然大怒。

谋剌黑山今年五十余岁,身材中等,但肩膀却有点畸形地宽,脸上毛发蓬张,一只酒糟大鼻子,从二十年前他担任葛逻禄大酋长以来,从来都是把回纥当做葛逻禄的第一大威胁,尤其三年前,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被回纥人吞并后,谋剌黑山整日忧心忡忡,他知道回纥人早晚会打过来,为此,他一直在寻找新的栖息之地,他的目光投向了碎叶川,在突骑施人强盛时,他从来不敢有这种想法,可是突骑施人现在衰败了,碎叶川应该重新换一个主人了,他坚信,只要葛逻禄得到碎叶川,那里的水土必将使葛逻禄走向全盛。

为此,这几年谋剌黑山日思夜想,他的全部心思要么在担忧回纥人,要么在谋算突骑施,从来就没有把沙陀人放在心上,他们首领都被自己杀了,至今不敢逾越边境一步,但就是这个他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沙陀人,却夜袭他的土地,屠杀了整整一个部落。

一种被野狗咬伤的恼怒充斥他的心中,这时,帐外传来了一个粗野的声音,“父亲,给我三千骑兵,让我去踏平沙陀人。”

一个黑影大步走进大帐,这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年轻男子,乍一看他几乎和谋剌黑山长得一模一样,大脸盘,乱蓬蓬的须发,一只硕大的酒糟鼻,宽阔的肩膀,只是他的身材要比谋剌黑山大上一号,他便是谋剌黑山的长子谋刺逻多。

谋刺逻多好色如命,精力尤其旺盛,他有二十个女人,每晚要御五女方能睡觉,其次,他见钱眼开,尤其喜欢黄金,这十几年葛逻禄人从西突厥手中抢来的黄金,大半都落入他的手中,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他娶了一个粟特大商人的女儿为妻,他岳父帮他把各种宝石珠玉拿去大食,换成了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子。

谋刺逻多还有一大愿望,就是娶一个大唐的公主入帐,可惜他父亲不太赞成,使他这个愿望迟迟未能达成。

谋剌黑山正在火头上,见儿子进帐请缨,便恶狠狠道:“好!我给你五千葛逻禄勇士,给我血洗沙陀人。”

“父亲,千万不要冲动!”帐门口出现了另一个急促的声音,谋刺逻多听见这个声音,脸立刻沉了下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见走进来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只有二十七八岁,和谋剌黑山和谋刺逻多长得如黑野猪似的不同,这个年轻人身材挺拔,一双细长眼,鼻子高挺,额头宽阔高耸,看得出他身上具有汉人的血统。

他便是谋剌黑山的次子谋刺思翰,他母亲是汉人,原本是伊州军户的女儿,开元九年被葛逻禄人掳走为奴,谋剌黑山见她长得有几分姿色,便将她收为奴妾,后来生下了谋刺思翰,她思念家乡,便给儿子起汉名为颜思翰,在儿子十一岁那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儿,不久她就因产后感染而去世了。

颜思翰和他妹妹身份卑贱,从小便受尽白眼,一直到十八岁,他靠灵活的头脑独自一人猎取了一头重达三百斤的大黑熊,轰动葛逻禄,也使谋剌黑山对他刮目相看,他屡屡出谋划策,使葛逻禄渡过了几大磨难,尤其是前年回纥人吞并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金山葛逻禄部危在旦夕,他果断劝说父亲投靠大唐,使回纥人心有忌惮,金山葛逻禄部得此逃过一劫。

但无论颜思翰怎么表现,却无法改变他卑贱的身份,尤其在大哥谋刺逻多的眼中,他最瞧不起这个兄弟。

颜思翰的阻拦使谋剌黑山略略冷静下来,他连忙问道:“为何不能杀沙陀狗,难道要我们忍下这口气吗?”

“父亲要报仇没问题,但报仇之前,应该先通告北庭,孩儿听说北庭换了新节度使,如果在他刚上任便去打沙陀人,显得对他不敬,父亲应该先礼后兵,向北庭告一状,然后再动兵教训沙陀人,这样北庭也无话可说。”

“哼!你对汉人的消息倒是挺灵敏的。”一旁的谋刺逻多冷冷插口道。

颜思翰慌忙上前施礼陪笑道:“大哥,我也是听几个商人说起,我哪能和大哥的见多识广相比肩。”

颜思翰的卑恭态度让谋刺逻多心情好了一点,他嘴一撇道:“你就那点歪脑筋,若依你的意思去北庭禀报后再动手,我们早就被族人骂死了。”

他转身对父亲道:“父亲,不如这样,一面禀报,一面动手,两不相误。”

谋剌黑山点点头,他刚要答应,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大声禀报:“酋长,北庭特使到来!”

谋剌黑山一怔,他慌忙道:“快快请进来!”

片刻,一名年轻的北庭文官大步走进,拱手微施一礼,用突厥语昂声道:“我乃北庭李使君帐下掌书记裴瑜,特来传李使君命令!”

谋剌黑山连忙陪笑道:“李使君可就是新任的节度李副使?”

“正是!”

谋剌黑山给两个儿子施了个眼色,父子三人一起团身施礼道:“愿听李使君命令!”

裴瑜取出一份文牒,朗声道:“春回北庭,正是狩猎佳季,本将军特召集三军悍将,及北庭治下高昌、葛逻禄、沙陀、突厥、羌胡、突骑施等各族勇士,会聚庭州狩猎,以四月初一为限,各军聚集金满县,违令迟到者以军规论处。”

裴瑜读完文牒便笑道:“我家将军说,各族最好以王子出面,以五十人为限,其中葛逻禄和沙陀可至一百人。”

谋剌黑山沉思一下,忽然问道:“请问裴先生,李使君原来在哪里任职?”

裴瑜微微一笑道:“我家使君原来在安西,被誉为安西第一箭,大酋长可曾听说?”

“原来是天山血箭!”

谋剌黑山惊得目瞪口呆,新任北庭节度使的李使君原来就是让突骑施人闻风丧胆的安西李庆安。

裴瑜拱手道:“我已经传完命令,大酋长请尽快准备,不要误了日期。”

说完,他告辞而去,裴瑜刚一走,颜思翰便道:“父亲,这李庆安狩猎是借口,他是要调解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的矛盾。”

“我也听出来了。”

谋剌黑山缓缓点头道:“既然他已经有意调解,我们倒不好马上去打沙陀,这样吧!”

他回头对两个儿子道:“你们二人率领一百葛逻禄勇士前往金满县,参加春猎,看看他怎么调解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的矛盾。”

.........

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爆发的冲突,使李庆安提前结束了对伊州的视察,匆匆赶回了庭州,准备调解两胡间要爆发的冲突,正好北庭有春猎的习俗,每年三四月间,各军各族骑射高手会聚庭州,这其实也是一种联谊,对刚上任的李庆安,今年的春猎就显得尤为重要.是确立他北庭主导地位的一次机会。

他来北庭上任快一个月了,虽然和程千里已经不冷不热打了几次招呼,但西州都督赵廷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既不来拜见,也不来会面,摆明了是要等着他去视察。

这也难怪,李庆安毕竟不是节度使,也不是北庭都护,他都是副职,而在另一个层面上,他的庭州都督又和西州都督平级,所以赵廷玉有庆王撑腰,便敢给他一个下马威,俗话说,‘强龙难敌地头蛇’,朝廷已经把最高权力给了他,但怎样才能真正拿到这些权力,这就需要他的手段。

李庆安也不着急,他把筹办春猎一事交给了杨奉车,以前的几届春猎都是他一手筹办,他擅长这种事情,李庆安则每天都在节度府衙门里整顿瀚海军军务。

瀚海军有一万二千人,兵马使是原庭州都督卢奉远,卢奉远已经调走,便由副使王义初暂时统领,李庆安上任后自然接任兵马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革瀚海军制,他以瀚海军人数太多为借口,将瀚海军一分为三,叫瀚海军一、二、三军,分别任命段秀实和荔非守瑜、荔非元礼为三军兵马使,而原兵马副使王义初升为北庭行军司马,李庆安又给他保奏了一个从五品的朝散大夫一职,这样便将他转为文职军官。

王昌龄为北庭录事参军兼屯田使,岑参为判官,裴瑜为掌书记,这样一来,在春猎召开之前,李庆安首先便将庭州的军政大权抓在了手中。

这天傍晚,李庆安结束公务从北庭城回金满县府宅,刚出城门,便有一军士上前来报:“将军,有一名长安来的商人,说是你的旧交,有急事要见你。”

卷六节度北庭第一百七十三章天山春猎(上)

士兵把来人领了上来。竟是长安热海居的东主常进,李庆安微微笑道:“常东主,他乡遇故人,别来无恙啊!”

常进连忙施礼道:“将军,我其实是从碎叶而来,上次长安别后,第三天我也上路返回了碎叶,有重大之事要禀报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到府宅去说。”

队伍又继续前进,常进上了一匹马,跟在后面,他表情显得十分矛盾,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愿说。

李庆安的府邸现在热闹了很多,他的亲兵分别去高昌和敦煌的奴隶市场采办一批家仆和丫鬟,有近三十人,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批家仆是半个月前进府,已经渐渐适应了府中的生活,他们的到来给府里带来了勃勃生机。

李庆安来到府门前,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立刻有一名中年男子从府内跑了出来。笑道:“老爷,是杨都护的女儿来找舞衣姑娘学琴。”

这名中年男子姓蒋,目前是李庆安府上的管家,他是凤翔人,原本是庆州刺史周暄府上的管家,去年周暄因坐赃获罪,一家人被流放西州,蒋管家和十几名老家人跟随主人一起来了北庭,周暄年初病死,夫人便解散了家人,大家各奔东西,蒋管家和几名家人仆妇准备回内地,可又惧怕河西走廊上的马匪,正好听说北庭新节度使在招收家人,而且条件宽容,有月钱,做满三年即可还身自由,众人便一起进了李庆安的府邸。

这蒋管家十分精明能干,经验丰富,很快便将李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李庆安深感满意。

李庆安点点头,便对他道:“速去把严先生请到我的外书房!”

蒋管家答应一声,飞奔去了,众人进了府,亲兵们各自散去,李庆安则带常进来到外书房,外书房设在中院。有一扇小门和内宅相连,一般高官都有内外书房之分,内书房是主人休息看书之地,属于男人的隐私空间,轻易不准人进入,李庆安的内书房也只有如诗一人可以进,替他整理打扫。

而外书房则是处理一些公务,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和内书房只有两间屋相比,外书房便宽阔得多,有办公之处、会议室、藏书室等等四间屋,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常东主请随意坐吧!”

李庆安进屋脱去了外袍,随手挂在衣架上,他和常进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端进了三杯茶,这时,两名亲兵抬着一只藤椅进来,藤椅上坐着严庄,一进门他便笑道:“我正在泡脚呢!却偏偏把我叫来。”

严庄目前住在李庆安的东院内,李庆安特地给他找了一个当地名医治疗腿伤,治疗了一个月。颇有效果,至少可以搀扶着慢慢挪步了,不像从前那样瘫在榻上,一点都动不了,为此,严庄心中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之情。

两名亲兵搀扶着他,慢慢坐下,把藤椅抬下去了,李庆安歉然笑了笑,给他介绍常进道:“这位就是我给先生说过的,热海居的常东主,刚从碎叶来。”

严庄听李庆安说起过碎叶汉唐会之事,便向常东主拱拱手,“常东主,久仰了。”

李庆安又给常进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幕僚严先生,常东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常进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他也向严庄回了一礼,这才对李庆安道:“李将军,我刚到碎叶,便听说了一件大事,大食国内发生了严重内战,呼罗珊的起义军已经攻到大食的腹地。”

“阿拔斯!”李庆安脱口而出,常进顿时愣住了,呼罗珊起义军的首领确实就叫阿拔斯,他怎么知道?

“我也是不久前听一名粟特胡商说起过一点点。”

李庆安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自己的先知,他笑了笑道:“常东主的意思是让我趁机夺取碎叶,对吧?”

常进点了点头,“正是,大食内战。他们必然无暇顾及东方,这是大唐重新进入葱岭以西的千载难逢之机,将军一定要抓住了。”

“可是没有朝廷的旨意,我也不好妄自动兵啊!”

常进心中大急,他忍不住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泣道:“碎叶失唐已近三十年了,碎叶汉人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归唐,如婴儿盼父母,将军何忍?”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来,安抚他道:“常东主请宽心,我既为北庭之主,收复碎叶便是我的本份,我也知现在机会难得,但出兵碎叶这种大事,无论如何要先禀报朝廷,只是这一来一去,再加上廷议,至少也要两三个月时间。”

“李将军,要不然你就利用汉唐会的捷径,我们有严密的飞鸽传书路径,在瓜州、甘州、凉州、陇右、凤翔都设有飞鸽转换点,有专人负责。从北庭传书到长安,最快只要七天便可抵达。”

李庆安一怔,笑道:“只要七天吗?”

“不错,曾经最快的一次,只用了五天。”

这时旁边的严庄笑问道:“如果我们想传书到扬州,可以办到吗?”

“可以!甚至最远的广州也可以。”

“果然很不错。”

严庄对李庆安使了个眼色笑道:“将军,属下以为可以利用汉唐会的路径,这样争得时间。”

李庆安明白严庄的意思,安西北庭和长安的文书往来,主要通过驿站,鸽信路径因为建立艰难。目前只有一条,是监军边令诚发给李隆基密信所用,没想到汉唐会居然也有一条,这让李庆安动心了。

“好,我这就修书。”

李庆安对常进笑道:“不仅这一次,以后我会经常利用这个途径,替我传递长安消息。”

“将军也是碎叶汉唐会成员,尽可利用。”

.........

常进退下去了,严庄立刻道:“将军,我看这个汉唐会不是想恢复碎叶那么简单,居然在大唐各地建立谍报点,其意何在?”

李庆安点点头道:“我也感觉到了,好像他们还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道:“想利用我,哼!我李庆安是那么好利用的吗?我若没猜错,这个汉唐会在北庭会大有行动,先生不妨关注此事,替我把真相挖出来。”

“呵呵!我最喜欢做这种阴谋暗事,交给我,没问题。”

严庄笑着又道:“不过大食内战,确实是收回碎叶的良机,将军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记得很清楚,黑衣大食取代白衣大食就在发生在怛罗斯战役的前一两年,怛罗斯之战是天宝十年爆发,那么现在天宝八年确实就是大食内战最激烈的时刻,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但是真正出兵的时机还没有到来。

想到这,他缓缓道:“我临走的前一天,圣上召见了我,已经同意我可以直接进攻碎叶,不必征得朝廷同意,不过现在还不是进攻碎叶的最佳时机,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西州的军权夺过来,真正取得北庭的军政大权。”

严庄眉头皱成一团,忧心道:“可我很担心安西高仙芝会先出兵碎叶,抢走将军的机会。”

李庆安却淡淡一笑道:“先生以为吐蕃丢了小勃律。他们会甘心放弃吐火罗吗?”

严庄愣住了,他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

...........

当天晚上,李庆安便在丝帛上修短书一封,装进鸽信筒中,交给了亲兵,让他利用汉唐会的情报传输途径,火速送给长安高力士。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到了三月底,一年一度的春猎会即将来临了,这几天,北庭各军各族的首脑人物纷纷抵达金满县,伊州都督韩志和西州都督赵廷玉也先后各率五百军抵达,沙陀叶护骨咄支、葛逻禄的大王子谋刺逻多和二王子谋刺思翰也都各率百人抵达了金满县,此外,其余各族,如北庭本地的乌孙人、突厥人、羌人、突骑施人,以及各县选出的骑射健儿,也陆续抵达庭州,春猎大会的前两天,所有参加春猎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金满县聚集了来自各地的代表近二千人。

众人驻扎在金满县郊外,杨奉车已经划好了地方,众人各自扎帐,千余顶帐篷连成一片,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这天下午,北庭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从东面疾驶而来,中间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无须男子,他是一名宦官,名叫王廷芳,是北庭军的监军支使,之所以叫支使,是因为北庭安西都统一由边令诚监军,边令诚常驻龟兹,便安排王廷芳为北庭支使。

王廷芳进了北庭城,城内不准跑马,他便下马向李庆安的府衙快步而去,王廷芳最早是服侍高力士的小宦官,是高力士的心腹,天宝五年被派往安西为中使判官,是边令诚的副手,这次高力士指定由王庭芳为北庭监军支使,他已得到了高力士的密令,全力支持李庆安。

王廷芳走到门前,问亲兵道:“你们将军在吗?”

“在!”

“替我通报你们将军,我有圣上紧急手谕。”

亲兵进去,片刻出来将王廷芳请进了房内,李庆安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便站起身笑道:“王中使带来圣上的手谕吗?”

“正是!”

王廷芳拱手施一礼,将李隆基的手谕取出,放在李庆安桌上,“将军请自己看。”

手谕不是圣旨,圣旨要经过中书门下加印,虽然翰林也可以发圣旨,但涉及军国政务的旨意必须由中书省发出,所以手谕不过是李隆基的私信罢了,没有法律效应,如果是中原州县,完全可以不理睬,但边疆略有不同,由于节度使是李隆基任命,所以手谕也同样重要。

手谕也是用鸽信送来,写在一张薄薄的丝帛上,李庆安展开,上面是李隆基的亲笔手书,只有一句话:‘准对葛逻禄人用兵。’

这是对李庆安半个月前的密信回复,他当时在信中写道:‘臣欲为陛下西取碎叶,然葛逻禄与沙陀冲突不断,影响臣的西进大计,臣思我天朝对葛逻禄安抚已久,使其心生骄狂,慢待北庭军府,现其渐渐坐大,对碎叶野心勃勃,臣欲削弱葛逻禄,断其野望,望陛下恩准!’

见李庆安收了手谕,王廷芳低声问道:“李将军真要对葛逻禄人用兵?”

李庆安点点头道:“圣上重建碎叶军镇之心已定,现突骑施衰败,葛逻禄又渐渐强盛,它焉能不想夺取碎叶富庶之地,所以先削弱葛逻禄人,灭其野心,不过这件事为机密,除我二人知晓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边监军,否则坏了圣上大事,咱们担待不起。”

“咱家明白,也佩服李将军的深谋远虑,咱家愿全力协助李将军,实现圣上的大计。”

李庆安嘿嘿笑了,“不仅要实现圣上的大计,王中使一些个人困难,我也会尽力帮助,我知王中使家境贫困,已派人去太原为王中使父母兄嫂购宅置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王中使万勿推却。”

王廷芳出身贫寒,从小被迫净身入宫,在宫中收入微薄,虽然得外放安西监军,但上面有边令诚,有好处也轮不到他,见李庆安公私兼顾,他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行礼,“那多谢李将军了。”

“王中使不必客气,只要咱们不误了军国大事,忠心于圣上,适当考虑一下个人需求也未为不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王廷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李庆安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一竖大拇指,“李将军高见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飞奔跑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打起来了!”

.........

或许是杨奉车的一时疏忽,他在划分驻营地的时候,竟将葛逻禄人和沙陀人宿营地紧挨在一起,沙陀人是三月二十五日抵达金满县,先驻营,而葛逻禄人晚了两天抵达,也驻扎了营帐,刚开始时,两胡只是怒目而视,基本相安无事,但因为沙陀人的几条猎犬跑到了葛逻禄人的地盘内不归,沙陀人上门索要,结果被葛逻禄人当着沙陀人的面,一刀把几条猎犬杀死,并含沙射影地大骂:“沙陀狗再敢来葛逻禄的地盘,就是这个下场。”

三条猎犬之死便引发了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流血冲突,当李庆安赶到驻营地时,唐军已经将两族分开了,虽然没有出人命,但双方已各有十几人受伤,而且不少人伤势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