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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气吞万里

《《天下》》

残酷而激烈的鏖战在宽约三里的战场上拉开。一万二千唐军与一万余大食联军混战在一起。

唐军六千枪骑军为主力,而六千弓骑兵分为两个侧翼,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相比唐军的阵型完整,唐军的布阵虽然简单,但却是针对大食联军的弱点而来,他们的弱点就是临时拼凑,缺乏整体协调,而且实力均衡不一。

针对这个弱点,李庆安便采用了整体作战,先击弱后打强的策略,将大食联军各个击破。

大食联军因缺乏整合训练,就显得散乱得多,除了三千余大食军组成方阵外,石国军与突骑施便已完全散乱了,各自为阵,但朱迪尔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他命喜欢散兵作战的突骑施人对付唐军枪骑兵两侧,而石国军队也组成方阵,策应在自己的身旁。

大食军迎面遇到的。便是段秀实指挥的六营瀚海军精锐,两支军队如巨*拍击,轰地撞击在一起,刀枪突出、铁骑嘶鸣,吼叫声、惨呼声、骨骼的碎裂声,临死前的哀嚎声,直杀得血肉横飞,残躯断臂落满一地,战场上命如草芥。

荔非守瑜率两千弓骑兵在大食军左侧疾驶如飞,箭如密雨,射向大食军方阵,有力地策应段秀实主力的正面作战。

而白孝德、白孝节兄弟则负责负责对付突骑施人,他们虽是龟兹贵族,但自小勇猛过人,弓马娴熟,他们各率一千弓骑兵,以强弓硬弩压制住突骑施人对唐军两翼的冲击。

李庆安和都摩支是‘老朋友’了,打了多年的交道,都摩支的儿子都罗仙便是死在李庆安的箭下,他对突骑施人了如指掌,知道突骑施人色厉胆薄,喜功而惜身,都摩支虽然和自己有杀子之仇,但他绝不会因要报杀子之仇而丧送了自己的根本,他的根本不是土地,而是手下部族,他也不会为任何人卖命。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狼的特性是惧强凌弱,遇到弱小绝不落后,爪牙比谁都锋利,而遇到强敌则会远远躲开,都摩支就是这样的狼。

正是因为对突骑施人的透彻了解,李庆安并没有把兵力过多放在突骑施人身上,他知道,只要稍微有风吹草动,都摩支跑得比谁都快,在对突骑施人的了解上,李庆安明显强于朱迪尔,朱迪尔命突骑施人从侧面进攻唐军方阵,但他却不知道,都摩支之所以能从苏禄可汗的年代活到现在,就是因为都摩支有一套明哲保身的法则。

也正如李庆安的了解,都摩支虽然气势汹汹,但他并没有尽全力攻打唐军,他命令手下在唐军侧面来回奔驰,大声呼喝,造出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始终没有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突击。只是命少量的突骑施骑兵进行试探性的进攻,一旦遭遇唐军弓箭反击,便立刻旋马退回,打了近一个时辰,他的损失只有不到六百人,始终保存着实力。

都摩支一边指挥进攻,一边观察两军的形势,这次北庭军大军压境,极可能是唐王朝要恢复对碎叶的统治了,而大食人内战正酣,他们怎么可能抵御唐王朝的西进,都摩支深知自己的领地将不保,但他又不甘心,渴望能借助朱迪尔的力量赶走唐军,可眼前的形势却越来越对大食军不利,都摩支已经在开始思量后路。

唐军在全力攻击大食联军的弱点。

南霁云和雷万春各率一支骑兵,如剔刀和铁拳冲击着大食军和石国军的左右两翼,目的是要将其联合方阵打散,南霁云的大铁枪长达一丈五尺,锐利无比,舞动如暴风疾雨,在敌军阵中左冲右突,锐不可挡,长枪刺透敌军胸膛,将其高高挑飞,惨叫声在空中长鸣,这时一员大食敌将从侧面突来,铁枪滑过,两人短兵相接。南霁云左手持枪,右手拔出横刀,反手闪电般一刀劈去,将大食将领的头颅劈去一半,战马拖着死尸而逃。

“杀啊!”他喝声如雷,身旁两营唐军士气高涨,一鼓作气,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瞬间将大食军阵和石国军阵截成两段。

唐军战鼓骤然敲响,鼓声隆隆如雷,唐军的灭蚁战术发动了,这个战术由雷万春来执行,他率四营二千骑兵,目标直指羸弱的石国军。

雷万春号称北庭第一猛将,勇猛异常,他身材雄伟,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俨如巨灵神下凡,手执两柄各重五十斤的大铁锤,铁锤翻飞,劲风扑面,锤影如雪片飞舞,凶猛如熊。他身边有一百锤骑兵,个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他们均提两柄铁锤,随跟雷万春左右,形成了百锤阵,百锤阵经过之地,石国军无不脑浆迸裂、骨断筋折,死得凄惨无比,

雷万春率两千唐军一路奔杀,势如摧枯拉朽。将石国骑兵杀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成河,石国军被杀得胆寒心裂,斗志涣散,雷万春的百锤阵突至,无不四散奔逃。

石国王子远恩脸色惨白,唐军的强大使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战大食军极可能会败,那么石国协同大食军参战的后果会是什么,他不敢想象了。

“二王子,我们抵挡不住,败局已定了,投降吧!”一名满身是血的石国将领冲到远恩面前大声吼叫。

“投降!”远恩一阵茫然,他能投降吗?

“投降吧!否则我们石国就完了。”

将领话音刚落,他忽然一声惨叫,一根长矛从他前胸透出,监督石国军作战的大食将领拉舍尔满脸狰狞道:“你竟敢蛊惑军心!”

他拔出长矛,怒瞪远恩道:“死战到底,不准任何人言撤退!知道吗?”

远恩望着他带血的矛尖,胆怯地点了点头,拉舍尔又对一名军士道:“速向将军求救,说石国军势危。”

不等他的军士去报信,后面的大食主将朱迪尔已经看出了形势危急,石国军队很可能会先溃退,他急回身对副将侯赛因道:“你继续指挥战斗,”

他又对五百亲卫下令,“速随我前去支援石国军。”

一直跟随在朱迪尔身边的五百精锐发动了,他们都已经换上了从伊吾军身上缴获来的明光铠,骑着神骏无比的阿拉伯战马,每人配备有二十根飞刺短矛,这五百人是骁勇善战的贝多因人,个个都是马上枭雄,在开元年间朱迪尔参与镇压粟特沙里克起义时,这五百名贝多因人便一举击溃了三千起义军,屠杀起义军和他们的家眷近万人。

在几天前击溃伊吾军的战役中,正是这五百贝多因人率先击败了沙陀人,继而又杀死唐军主将韩志。他们是朱迪尔的王牌军,往往能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此刻眼看石国军要溃败,朱迪尔便派出了这支百战之军。

五百贝多因人一起策马疾冲,萨拉丁雄鹰大旗在空中飞扬,这是大食主将移动的标志。

李庆安一直便在关注这面大旗,只见大旗向石国军阵移动,这是朱迪尔亲自来救石国军的危势了,为对付这支犀利的阿拉伯骑兵队,李庆安拿出了他专门为之准备的秘密武器。

他回头对荔非元礼喝道:“你可以出战了。”

此时的荔非元礼全身重甲,手执一柄一丈八尺的陌刀,在安西时,他便曾是李嗣业陌刀营下副尉,来北庭后,他从瀚海军中挑选出一千高大臂长的军士,准备训练成北庭陌刀军,只可惜陌刀难铸,北庭在几个月内,也只造出了六百把陌刀,便临时组建了陌刀营。

这六百重甲军就藏在六千枪骑兵中,他们是李庆安用来对付五百贝多因人的秘密武器。

随着一声令下,六百重甲陌刀军跟着荔非元礼向敌军的帅旗奔去,李庆安也一催战马,率数百亲兵,赶去石国军的战场,此时,石国军便是大食军的软肋,它的败亡直接关系到整个碎叶战争的胜负。

贝多因人一出场便表现出他们疾速和彪悍的特性,他们俨然狂风一般在唐军周围奔突,用缴获的唐军盾牌抵御唐军的箭雨,他们的短矛却仿佛毒蛇一般,会突然射出,给人致命一击,百锤阵已有十几人死在飞矛之下。

大食主帅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石国军的士气,四千余石国骑兵又渐渐会聚,抵挡住了唐军的突击,朱迪尔大声指挥着石国军重新布阵,就在这时,荔非元礼的六百陌刀军杀到了。

他们如一堵铁墙横档在百锤阵和贝多因人之间,陌刀翻飞向贝多因人骑兵逼去,矛刺如冰雹般丁丁当当射来,射在陌刀军的重甲上,却无法穿透,陌刀军步伐凝重如山,一步一步向贝多因人杀去,一百多名贝多因人不知厉害,他们大喝一声,手执长矛向陌刀军杀去,企图用强烈的冲击力刺穿重甲士兵的胸膛。

不料两军刚一接触,雪亮的陌刀翻飞,一百多骑兵连人带马被砍成了碎片。

朱迪尔大吃一惊,急令收兵,就在这时,陌刀身后的唐军再一次发动了攻击,百名锤骑兵跟随着雷万春以万钧之力,向石国骑兵杀去,二千唐军紧随在后,雷万春俨如巨灵神下凡,杀入密集的敌军从中,大铁锤左突又砸,在他锤下的石国士兵无不脑浆迸裂,五脏皆烂,百名手下也跟着铁锤挥动,一时间锤影弥漫,敌军死伤惨重,锤骑兵强劲的冲击摧毁了石国军队刚刚集结的阵型,石国军被杀得人仰马翻,眼看即将崩溃。

朱迪尔大急,他厉声高喊,“结阵!不准后撤。”

他的命令没有效果,石国军已被雷万春杀得胆寒心裂,朱迪尔蓦地回头盯着雷万春,不杀此人,他们必败无疑。

他从马袋中抽出一支黑黝黝的短矛,精钢打制,尖锐无比,他的眼眯了起来,目光紧盯着雷万春的胸膛,他放佛想起了几天前他亲手射杀唐军主将的那一瞬间,那条美妙之极的弧线,短矛射入唐将胸膛,将他钉死在地上,那一刻的刺激令他至今难以忘怀。

他的短矛慢慢举起来了,锁定了正在三十步外屠杀石国军士的雷万春,就在他即将投出短矛的一刹那,一支铁箭如闪电般射到,他眼前只见一个黑点蓦地放大,眉心之间便是一阵剧痛,眼前变成血红一片,随即是死一般的黑寂。

铁箭射穿了朱迪尔的头颅,短矛落地,他翻身从马上栽下,八十步外,李庆安慢慢收回了烈火弓,不由仰天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今天临阵射杀大食主帅,他又有一种重回安西戍堡的感觉。

“大食主帅已亡,夺得帅旗归者,赏银千两!”

唐军欢声雷动,个个奋勇争先,萨拉丁雄鹰战旗在一片血雨腥风中消失了.....

朱迪尔被射杀消息传出,都摩支见势不妙,率先带领部下逃离了战场,随着突骑施人逃离,大食联军彻底崩溃,大食军和石国军一败涂地,被唐军追击掩杀,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这一战,唐军斩杀敌军近七千人,生俘五千余人,只有石国王子远恩在百余侍卫的死命护卫下逃走,大食联军全军覆没。

.......

凛冽的寒风中,碎叶城城门大开,突骑施尔微特勒可汗率领二百余名突骑施贵族跪在地上,在他们身后,两千余名突骑施士兵放下了武器,列队等候处置。

在城门口内,一千余名碎叶汉人拥挤在城门口,他们箪食壶浆,激动万分地等待着唐军到来。

远远的,唐军的旗云出现在草原尽头,经过两天休整,李庆安率八千唐军前来正式收取碎叶城。

浩浩荡荡的唐军越走越近,他们个个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李庆安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心中无限感慨,一千三百年后,这座城池消失在岁月的风尘中,这片土地成为异国他乡,可是在强盛的大唐,这里却是汉人的边疆。

队伍在突骑施贵族面前停下,尔微特勒可汗高高举起大印道:“大唐边戎卑臣尔微特勒向北庭节度使请降!”

李庆安翻身下马,扶起他笑道:“可汗眼光长远,须知碎叶的安稳还要靠可汗与唐军共同维持,希望可汗能与唐军和睦相处。”

他又看了看缴械投降的突骑施士兵,便点点头给荔非守瑜使了一个眼色,荔非守瑜立刻率领三千军,前去收编突骑施人。

尔微特勒可汗看着他的军队唐军带走,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军队的消失也就意味着权力的消失,从今以后,碎叶突骑施就将成为历史。

他暗自伤神,便对李庆安道:“使君,我打算带儿子去长安拜见天可汗,不知可否准行?”

李庆安微微笑道:“觐见皇帝陛下自然是好事,我处理一下碎叶之事,也要回京述职,可汗不如和我一同前往。”

尔微特勒可汗连忙道:“使君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打算后天便出发,先走一步。”

“那好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回头高声令道:“列队随我入城,收取碎叶!”

唐军列队,开始正式进入碎叶城,随着唐军骑兵进入城门,碎叶的汉人一片欢腾,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面饼和美酒高高奉上,激动的泪水流满了每个人的脸庞,从开元七年碎叶失唐,这个在外流浪了三十年的游子,又终于回到了它的母亲的怀抱。

卷七风雨大唐

卷七风雨大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卷七风雨大唐第一百九十八章相国提亲

十一月初的长安也很有几分寒意了,寒风扯着最后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飞舞,行人的步伐也变得急匆匆,大街上寥寥无人,这时,宣义坊内来了一辆马车,十几名带刀家丁护卫左右,马车很快就在户部尚书张筠的府停下,马上下来一名中年男子,皮肤白皙,身子微胖,留一撮山羊短胡,此人便是张筠的弟弟,太常卿张垍。

作为开元名相张说之子,张筠和张垍都官居高位,深受李隆基的信任,尤其张垍还是长安文坛领袖,长安文人欲得一官半职,他这柱香是一定要烧的。

天宝初年李白名震长安,就是因为看不惯张垍的权贵嘴脸,而被张垍陷害,最终被礼送出长安。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中写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个权贵指的就是张垍。

今天张垍忧心忡忡来找大哥,是因为杨国忠得云南之战,而正式被封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国忠的强势入相牵动长安每一个权贵心,如果说从前杨家受宠只是因为贵妃的缘故,杨锜、杨铦之流虽然能官居高位,但不过都是弄臣而已,但杨国忠的入相则意味着杨家势力的真正崛起。

张垍不用通报便直接进了门,管家上前道:“老爷在后园钓鱼。”

“我知道了,我自去找他。”

张筠的宅子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树木葱郁,在后园还有一潭占地二十亩的小湖,这座宅子是他们父亲张说留下,张垍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不需要引领,他很快便来到了后园的湖边。

远远看去,几名盛装侍女端着玉盘站在一座用整块白玉雕成小亭中,大唐户部尚书张筠便坐在亭子里,一杆鱼竿正垂钓西风,他穿着一袭蓑衣,头戴竹笠,俨如一个独钓寒江雪的老农。

张垍慢慢走进亭子,几名侍女见他进来,慌忙要施礼。张垍却摆摆手,令她们不要惊扰了兄长。

“是二弟吗?”张筠没有回头,便直接猜到了来人。

张垍十分惊讶,连忙笑问道:“大哥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这还用猜吗?除了你,谁还敢不经禀报进我后园?”

张筠回头瞥了兄弟一眼,向旁边指了指笑道:“坐下吧!”

张垍盘腿坐下,挥挥手命侍女们下去,片刻,亭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他叹了口气道:“大哥对杨钊入相怎么看?”

“他现在不是杨钊了,改名杨国忠,哼!国之忠臣,我还能怎么看。”

在兄弟面前,张筠没有隐瞒,心中不悦现于颜表,他很了解李隆基,这次李隆基极力反对众相不接受南诏投降的意见,一意孤行赞成了杨国忠的南诏方案,又以杨国忠大功于社稷,一举将他提升为相国,如此种种的急切表现。张筠便看透了李隆基的心思,让杨国忠来接李林甫的右相。

这个右相之位,早就是张筠内定为自己了,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文采能力,他都完全有资格升为大唐右相,而杨国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居然能成为右相的候选人,着实让张筠对李隆基不满。

他重重又哼一声,道:“他现在入相并不能说明什么,最后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李林甫估计还能做几年,这几年是我们机会,我们一定要抓紧了。”

听大哥的口气,似乎有对策,张垍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大哥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张筠冷笑一声,“当然有,但关键是势力,只要势力足够了,这右相之位就跑不出我的手心。”

“可是大哥,我们伸手进军队恐怕不妥吧!”

张筠瞥了他一眼,带一丝嘲讽地笑道:“二弟,我说的势力可不是指军队。”

张垍一呆,这次恍然大悟,他拍拍脑门笑道:“看我糊涂,真有军队,莫说相国。就连......”

他干笑两声,说不下去了,这时,水波一阵荡漾,张筠一提鱼竿,一条一尺长的鲤鱼跃然出水,张筠笑呵呵将鱼取下,放进鱼篓中,这才又对兄弟道:“这扩大势力就和钓鱼一样,不能鲁莽,得用迂回的手段让他们愿者上勾,世家名门一直是朝廷打压的重点,圣上嘴上不说,可心中却忌讳,看他栽培崔翘,就是要用崔翘来分化崔家,这和当年他用裴遵庆来分化裴家如出一辙,所以无论是裴家还是崔家,我都不好直接出面,你是长安文坛领袖,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去好好替我结交世家,明白吗?”

“是!我明白。请大哥放心,不过除了名门世家,关陇大族极为重要,长孙家族、独孤家族,这些都是皇亲国戚,大哥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对圣上的影响将不是一点半点。”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上个月独孤适去世了,你是太常卿,对独孤适的身后名誉要定重一点。还有,下午我准备去一趟独孤家,我估计这个独孤家族,我能拿下来。”

说到这,张筠将没有加饵的鱼钩长长抛出,淡淡一笑道:“我要让你看一看,姜太公是怎么钓鱼的。”

...........

独孤适的去世使独孤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几个在外地的儿子纷纷请假回京,操办丧事,长子独孤浩然更是请了半年的丧假,留在长安给父亲治丧,昨天过了四十九日,独孤家的法事终于撤掉了,尽管心情依旧悲痛,但至少每个人都从繁重的治丧压力中稍稍喘了一口气。

房间内,独孤浩然正和妻子裴氏谈论着两个女儿的婚事,小女儿明珠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她在五岁时因得一场大病,为了避羊刃忌神而刻意改大了一岁,她的年纪实际上才十五岁,而且她天性活泼,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娘,独孤夫妇也没真把她的婚事当回事,倒是长女明月,明年过了年就是十八岁了,独孤浩然平时忙于政务,无暇过问此事,但夫人裴氏却一直为此事烦恼。

“老爷,我知道父亲去世,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但明月毕竟年纪不小了,错过了这几年,想再嫁个好郎君,恐怕就不太容易了,老爷,趁你正好这段时间在家,还是把婚事早点定下来好。就算现在不宜办喜事,但至少名份要定下来,婚事可以后办。”

裴夫人对独孤适的去世暗感窃喜,关键还是她的女儿的婚事,年初张相国特地来为得意门生赵绪明求婚,赵绪明也是她看中的未来女婿,相貌英俊潇洒、文采斐然,又是陇右世家,和独孤家门当户对,而且还是探花郎,今年四月已经升职为户部员外郎,可谓前途无量,条件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偏偏父亲不肯答应,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迟搪塞,其实真正的原因裴氏知道,不就是看中了那个李庆安吗?

平心而论,李庆安的条件也非常不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北庭节度使,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但裴夫人就是不喜,一方面固然是她对李庆安的第一印象不好,那年李庆安来独孤府相亲,她是见过一面的,长得又黑又壮,谈吐粗俗,着实一个当兵出身的粗人,而更重要的就是李庆安的身世,出身寒微,这对出身名门、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裴夫人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现在独孤适一死,裴夫人没有了枷锁,她女儿的婚姻就要由她来做主了。

她眼一瞥,见丈夫依旧低头看书,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说话,她心中不由有些不悦,便坦率道:“如果老爷不反对,那明月的婚事就由妾身来决定,就这么定了吧!”

独孤浩然在别的事情上都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唯独在女儿的婚事上他没有发言权,原因是四年前长女明静被圣上挑中和亲契丹,他当时的态度是极力赞成,不料不到一年,长女便被契丹人杀死,令他无比愧对妻子,在后面两个女儿的婚事上他便承诺了妻子,他不会插手,此刻见已经无法用看书来搪塞了,独孤浩然只得叹口气道:“只有一条,女儿自己喜欢便可,其他我没有什么意见。”

若要女儿喜欢,这婚事可就黄了,裴氏笑了笑道:“她们懂什么,洞房花烛夜郎情妾意,日子久了,哪有夫妻不恩爱的,再说她们现在喜欢,无非是看中相貌风流,却不了解秉性,将来生活在一起几十年,若脾性不和,闹出矛盾来怎么办,老爷是过来人,这一点不用我多说了吧!”

独孤浩然半天找不到话反驳,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丫鬟禀报:“老爷,管家说有客人来了,是张相国。”

“啊!”独孤浩然腾地站起身,急对妻子道:“夫人,我去会客,明月的婚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急急匆匆地走了,裴夫人也愣了半晌,她眼睛忽然一亮,忽然明白过来了,一转身,也向前院走去。

卷七风雨大唐第一百九十九章以死抗争

独孤浩然匆匆走进贵客室内,拱手歉意道:“不知张尚书驾到,未曾远迎,还望尚书海涵。”

张筠正在喝茶,见独孤浩然进来,他站起身回礼笑道:“是我不请自来,道歉的应是我才对。”

“张尚书客气了,快快请坐。”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又给独孤浩然也上了一杯茶,独孤浩然端起茶杯,掩饰心中的一丝不安,张筠选择今天上门自然不是为父亲一事,四十九日已过,独孤家可以谈一些正事了,他隐隐猜到张筠极可能还是为女儿之事而来。

独孤浩然之所以不太同意明月嫁给赵绪明,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为***人,而张筠表面上看是中立派,但独孤浩然知道,张筠暗中是支持庆王李琮,当然,党派之争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事。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也卷入其中,所以赵明绪的立场是支持太子还是庆王,这其实也并不重要,关键还是女儿的态度,独孤浩然一直以溺爱女儿而出名,在婚姻大事上,他尊重女儿的选择,他知道明月并不喜欢赵绪明,女儿不喜欢,他就不想勉强。

“家父之事令我心力憔悴,很多事情也暂时无心考虑,以至于进京两个多月了,也没有去拜访张尚书,真是很抱歉。”

不等张筠开口,独孤浩然便抢先定下了论调,家中不便谈喜庆之事,独孤浩然的态度在张筠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道:“浩然贤弟的心情我能理解,当年先父去世时,我也悲痛了很久,但先人既已仙去,我们为人子者尽了孝道,最终还是要回到各种繁琐的国事家务中来,我今天来,是想和贤弟谈一谈新相国一事。”

独孤浩然愣住了,‘新相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筠笑着继续道:“贤弟可能一直忙于丧事。朝中的一些事情不太了解,前几日圣上和我们几个相国谈到了扩相一事,现在朝中相国只有六人,圣上的意思是想扩大到九人,除了杨国忠已任兵部尚书外,还有两个名额未定,命我们各自推荐一人,李相国推荐了河西节度使安思顺,陈相国推荐了户部侍郎崔翘,裴尚书推荐了扬州太守卢涣,杨慎衿还没有定,我这里也在考虑之中,如果贤弟有兴趣的话,我这个名额可以给你。”

独孤浩然怦然心动,入相,这是他做梦也渴望之事,他是江淮都转运使,拜相的条件也够了,父亲去世后,独孤家族便陷入了弱势之中,如果他能入相。不仅一改独孤家的弱势,而且他个人的仕途也将达到辉煌,可一旦他点头,他身上就会贴上张党的标志,太子那边又会怎么想?独孤浩然心中十分为难。

独孤浩然的表情落入张筠的眼中,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这件事颇大,贤弟也不用急着回答,可考虑两天再答复我。”

说到这,张筠话题一转又笑道:“还有另外一件小事,年初时,我曾为门生赵明绪来求过亲,当时令尊没有明确答复,后来朝务繁忙,也就忘了,呵呵!我可不是个好媒妁,可前天赵明绪又来找我,他还是想娶独孤之女明月为妻,这着实令我有些感动,没办法,我只要厚颜再来替门生求一次婚,还望贤弟玉成美事。”

果然是为了明月之事,独孤浩然沉吟不语,张筠的诱饵抛在前面,他倒不好明着拒绝了,这时,张筠忽然看见对面的房门下有个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偷听他们谈话,张筠心念一转。他立刻又笑道:“我也知贵府现在不宜办喜事,所以这门婚事只要贤弟先应允了,定下名份,半年后从容考虑婚事,这样可好?”

“这....”独孤浩然犹豫了一下,道:“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两天,一定会给张尚书一个明确的答复。”

在门口偷听的,正是裴夫人,她听此事有望,本来正心喜,不料丈夫却又拖延,她心中不由大急,她想出去应允,可那样又显得无礼,正无计可施时,只张筠站起身笑道:“那好吧!我就再等两天,提名和联姻之事,望贤弟一并答复,我就先告辞了。”

“呵呵!我送尚书一程,张尚书,请!”

两人寒暄着走出了房间,渐渐走远了。

........

“老爷,听说张尚书来了。可是为了明月之事?”

独孤浩然刚回到内院,夫人裴氏便笑吟吟迎了上来,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哦!张尚书是为公事而来。”

“公事?那明月的婚事没有提吗?”裴夫人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嗯!好像提了一点点。”独孤浩然吱吱呜呜地答道。

“那么结论是什么?”

“我说要再考虑两天。”

“那老爷准备怎样考虑呢?”

裴夫人努力使口气变得宽和一点,她勉强笑道:“老爷,别怪我问得太多,明月的婚事让我忧心了几年,我这个做娘的不管,可能就没人管她了。”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独孤浩然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劝服明月,只要她愿意了。我就没有意见。”

“那好,既然老爷一定要坚持女儿的想法,那我去和她谈一谈。”

话音刚落,院门口出现一名小丫鬟,盈盈施一礼道:“我家主母请夫人过去。”

这个小丫鬟是独孤适之妻张夫人的贴身丫鬟,自然就是张夫人请儿媳裴夫人过去了,裴夫人和她这个婆母的关系不是很好,一是她们年纪相仿,张夫人就比她大一岁,其次张夫人亡夫不到一年便改嫁给了独孤适,让她有些不耻,再加上张夫人为老不尊,没有长辈的风范,上元中秋还私自跑出去和年轻人跳舞,这些都让从小礼教极严的裴夫人瞧不起她,裴夫人哼了一声,刚要回绝,独孤浩然却道:“夫人,你就去看看她吧!父亲去世了,对她打击很大,我们做晚辈的应多关心关心她。”

裴夫人瞥丈夫一眼,她可不愿丈夫跑去关心他这个年轻的后母,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去看看她。”

裴家占地很大,张夫人和裴夫人虽然同住后宅,但她们的宅子之间却有一道高墙相隔,要走两道门才能过去,裴夫人带着两名丫鬟慢慢来到张夫人后宅,却隐隐听见张夫人的笑声传来,“这次你可踢偏了!”

绕过一丛细竹,只见张夫人孝服已除,正和几名丫鬟在踢毽子,自己女儿明珠也在里面,裴夫人眉头皱成一团,丈夫死去才五十天,她便除去了孝服,还放肆欢笑玩娱,这太过分了。丈夫还说她悲痛难抑,公公刚去世的那几天她悲痛难抑不假,可现在,她哪有半点受打击的样子。

裴夫人走上前,不高兴地斥责女儿道:“明珠,谁让你除去孝服了?”

明珠没想到母亲会来得这么快,吓得她一吐舌头,怯生生道:“不是说过了四九就可以除孝服吗?”

“哼!要除孝服,也要为娘来决定,你怎敢擅自除去孝服,还踢毽子,你对得起刚刚死去的祖父吗?”

一边骂女儿,目光却不屑地向张夫人瞟去。

张夫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指桑骂槐,她脸一沉道:“是我让明珠除去孝服的,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哟!看祖娘说的,没有什么不妥,祖娘说能除孝服,那就没有问题,明珠,大人有话要说,你先去吧!”

裴夫人的话说得很客气,她已经决定,绝不会再让明珠进入这个院子。

“祖娘,那我先去了,改天找你玩。”明珠有点害怕母亲,匆匆溜走了,可走到拐弯处,却趁母亲不注意,钻进了竹林中,偷偷躲在林中窃听。

“祖娘,你找我有事吗?”

裴夫人应该称呼张夫人为母亲或婆母,可事实上,张夫人从改嫁到孤独府那一天起,裴夫人就没有叫过一声‘娘’,而是跟两个女儿的称呼,叫她祖娘。

“哦!没什么,我听说张尚书刚才来拜访浩然,可是为了明月之事?”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裴夫人一定会说,‘怎么会是明月之事?’加以否认,或者说‘这事我不清楚!’以装糊涂。

但现在她没有这个必要了,孤独适一死,张夫人在家里什么都不是了,裴夫人不但不会否认,而且还要很明白告诉她实情,要让她知道,这个家现在是她裴氏做主。

“祖娘说得没错,是为明月之事,我已经同意把明月许给赵绪明。”

说完,她带着一丝挑战性的意味斜睨着张夫人,却不料被躲在竹丛中的明珠听去了,她吓得花容失色,一缩身子,从另一头跑出竹林,向姐姐的绣房奔去。

这边张夫人怒气勃发,她杏眼圆睁道:“太老爷明着说过,赵绪明人品不端,明月不准许给他,怎么?太老爷刚刚去世,你们就反了他吗?”

裴夫人忽然想起今年上元夜,她不顾自己的禁令,强行带明月明珠出去观灯,其实是让明月和李庆安幽会,以至于姐妹半夜才回来,还有明珠在她的怂恿下,整天奇妆异服,别人还以为是她家教不严,丢尽她的脸,现在又借死去的人来压自己,新仇旧恨一起在裴夫人心中爆发。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反驳张夫人道:“太老爷从来就没有说过这话,我看这是你的意思,现在太老爷已仙去,家里就由老爷来做主,我和老爷是明月的亲身父母,难道我们不能做主,还要让外人来指手画脚不成?”

“你说清楚了,谁是外人?”

“谁是外人,她自己心里清楚,我没见过丈夫刚去了四九,当妻子的欢愉踢毽子,这还有礼法吗?”

“你也知道礼法?有你这样媳妇跟婆母说话的吗?亏你还是名门之女。”

.......

独孤府婆媳之间的矛盾终于公开爆发了,独孤府上下人人都在谈论着此事,年少人看热闹,年长者却看门道,这其实是独孤府家事处置权的争夺,从前都是张夫人说了算,现在太老爷去世了,该轮到裴夫人来做主了,许多同情张夫人的下人暗自叹息,说到底,关键是张夫人不是太老爷的原配夫人,如今太老爷去世了,她也没有儿子在外做官撑腰,她拿什么和裴夫人争?

.........

明月的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明月脸色苍白,木立在窗前,她心中充满了悲伤,她在悲伤她的梦境的破灭,她在悲伤她自己,母亲竟然决定把她嫁给赵绪明,母亲那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刺进了明月的心,她只得任它们乱刺,没法防卫自己,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

明珠心急如焚,连忙劝姐姐道:“姐,要不去求一求父亲吧!让父亲替你做主。”

“不用去找你们父亲,这件事由我来做主!”

门口传来她们母亲冰冷的声音,裴夫人慢慢走进来,她狠狠瞪了一眼小女儿,道:“明珠,你出去!”

“可是,娘....”

不等妹妹再说什么,明月摆手止住了她,柔声道:“明珠,你先出去吧!我和娘好好谈一谈。”

“姐!”明珠叹了一口气,低头匆匆向外走去,走过母亲身边时,裴夫人冷冷对她道:“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再去东院一步,你敢再去,我打断你的腿!”

明珠吓得浑身一颤,不过接嘴,飞快地向楼下走去,后面又传来母亲严厉的声音,“还有!不准你再花里胡哨的化妆,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明珠一声不吭,她下楼躲进一个角落里,蹲在地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门轻轻关上了,裴夫人笑了笑,对长女道:“明月,咱们娘俩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明月默默点了点头,道:“娘,明珠还是小孩子,求您不要对她这么凶。”

裴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叹了口气道:“你们姐妹俩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娘是为了你们好,明珠这几年被放纵惯了,你看看她,经常早出晚归,和那些妖里狐气的小娘混在一起,她是女子,只要稍走错一步,她这辈子就完了,娘知道你爱妹妹,可娘这样严格要求她,也是爱她的一种表现,明月,你是懂事的孩子,应该能明白娘的苦心。”

明月心中感动,她慢慢伏进母亲的怀中,低声道:“娘,我懂呢!”

裴夫人疼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柔声道:“明月,娘也是为你好,娘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样婚姻才最能持久,‘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像我和你父亲,我是裴家的嫡次女,你父亲是独孤家的嫡长子,这就是门当户对,我们从来没有因为父家或是娘家的事情而争执过,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它还关系到两家人利益,我当初也不认识你爹爹,出嫁之前我也很害怕,也暗暗哭过,可是成亲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慢慢彼此了解了,我也越来越喜欢你父亲,夫妻恩爱,生下你们兄弟姐妹,这就是婚姻,像白米饭一样,虽然平淡一点,却能吃一辈子,明月,你明白娘的苦心吗?”

明月慢慢抬起头道:“我知道娘是为我好,可是我实在反感那个赵绪明,我知道他人品不端,相反,我很喜欢李庆安。”

说到喜欢李庆安,明月的脸有点红,美眸却变得异常明亮,“我喜欢他为国戍边,喜欢他的英雄气概,我愿意跟他一起去北庭,娘,你就成全女儿吧!”

裴夫人的脸慢慢沉了下来,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女儿竟当了耳旁风,她克制住内心的不悦,又一次劝道:“明月,你要现实一点,李庆安年纪轻轻就当了节度使,这当然容易令姑娘们心生爱慕,娘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明白,你明年就十八岁了,过了十八岁再不嫁,一般人家也不会再肯答应这门婚事了,你和李庆安既无婚约,也无媒妁,你怎么肯定他一定会娶你,他如果娶了别人为妻,那你岂不是被耽误了,那时,你再回头想嫁赵绪明,人家也不会再等你了,明月,与其去苦守水中月、镜中花,还不如珍惜已经得到的,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娘争了,张尚书两次来为赵绪明求亲,人情重于山,你爹爹和我已经决定答应他了。”

明月缓缓摇头,“他会等我的,我知道。”

她双膝跪了下来,但目光却无比坚决地望着母亲:“我绝不会嫁给赵绪明,除他之外我谁也不嫁,娘,对不起!”

“你....”裴夫人心中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了,她甩开女儿的手,站起身怒道:“儿女的婚姻由父母做主,自古如此,我不跟你再说什么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铁定要嫁给赵绪明,这是娘的决定,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我绝不!”

明月也蓦地站了起来,她潜藏在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了,她一字一句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好!说得好!”

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道:“我白养你这个女儿了,你要死就去死吧!”

她转身便向外走去。

“娘!”明月悲哀地大叫一声,她扑上前,望着母亲颤声道:“娘,你...别逼我!”

“你休想用死来胁迫我,娘要你嫁,你就一定得嫁,而且年底之前,你必须得完婚。”

裴夫人哼了一声,‘砰!’一声巨响,她将门重重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种绝望的感觉攫住了明月的心,泪水顺着她脸颊流了下来,母亲的决心她已经无法挽回了,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不!这不是她的命运,她说过,她死也不嫁,死,她忽然一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一条白绫。

.........

明珠被母亲重重地一摔门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她听母亲在大声训斥丫鬟婆子,“你们要把长姑娘看紧了,不准她出楼一步,她有任何举动都要向我汇报,你们若敢有半点隐瞒,看我打断你们的腿!”

明珠悄悄地从角落里摸出来,迅速向楼上溜去,她要和姐姐商量对策,可走到门口,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一推门,她被惊呆了。

“娘,快来人啊!”

卷七风雨大唐第二百章太子之危

明月屋外,裴夫人浑身无力地倚靠在墙上,脸上流满了悔恨的泪水,如果女儿就此去了,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在她身旁,独孤浩然轻轻揽着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她:“应该没事的,多亏明珠发现得及时.....

“老爷,假如明月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想活了!”

说着,裴夫人转头靠在丈夫的肩上,无声地饮泣起来,独孤浩然握住她的手,暗暗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女儿在关键时刻竟会表现得如此刚烈,宁死不从,如果他的意志坚定一点,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张筠不过是给了自己一个不见影子的诱惑,自己就昏了头,把女儿也害了,哼!相国,自己何德何能,能当相国?

还是父亲头脑清醒。独孤家从来都是***人,为一个影子都看不见的相位而背叛太子,何其之蠢也!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女儿,也为了独孤家的清誉,他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门开了,御医陆文生提着药箱从房内走出来,独孤连忙迎上去,裴夫人急道:“陆御医,我女儿怎么样了?”

陆文生点点头,道:“还好,发现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几日,应该就没有什么事了,哎!”

陆文生心中一阵叹息,明月从小就是他来看病,那样美貌温柔的女子居然被逼得走出这一步,这两个做父母的......

“陆御医,我们这边谈吧!”

独孤浩然连忙将陆文生请到隔壁细谈,裴夫人想进去看看女儿,可是走到门口,她犹豫一下,却没有勇气进去。

这时,一名丫鬟快步走来,施礼道:“夫人,那个赵绪明来了。想求见夫人。”

哼!差点把自己女儿害死了,他还有脸再来,裴夫人脸沉下来,她刚要说不见,但一转念又道:“让他稍等一会儿。”

她又向四周看了看,“明珠呢?”

“娘,我在这里。”

明珠一阵风似地从外面跑来,愤恨道:“是不是那个姓赵的又来了!”

“嘘!”

裴夫人轻轻嘘了一声,“别吵着姐姐了。”

“哦!”

明珠连忙蹑手蹑脚走上前,紧张地问道:“娘,姐姐没事吧?”

“还好!多亏你了。”

裴夫人抚摸着小女儿的头,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明珠连忙用手绢给母亲擦去泪水,道:“娘,你去把那姓赵的打发走吧!我会照顾好姐姐。”

“好吧!”

裴夫人始终没有勇气去见女儿,便叹了口气道:“替我转告你姐姐,她和赵绪明既然没有这个缘分,娘就不会再逼她了。”

“嗯!”明珠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了,房间里很安静,明月盖着被子睡在床榻上。帐帘放下来了,她的贴身丫鬟秋露正在整理帘帐,见明珠进来,她连忙施礼道:“二姑娘!”

“秋露,我姐姐怎么样?”

秋露轻轻点头,对她附耳道:“御医说没事。”

明珠走上前,掀开帐帘,见姐姐眼睛微微合闭,脸色苍白,脖子上的痕迹依在,不由心中怜惜,便坐下来握着姐姐的手笑道:“姐姐,我有个好消息。”

明月长长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声音低微道:“明珠!”

明珠连忙俯身在她耳畔道:“娘不再逼你嫁那个赵绪明了,她让我转告你。”

“娘呢?”

“娘怕你恨她,她不敢来见你。”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怎么会恨自己母亲,她指了指床头的一只香囊,低声道:“把它给我。”

明珠不解地把香囊取下,递给姐姐,明月慢慢从里面取出一块美玉,她想起了李庆安临走时转给她的话:‘雪山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轻轻抚摸着那块美玉,低低吟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

裴夫人步履匆匆地向前院走去,她着实想不通。以赵绪明那样好的条件,科班探花郎,名门嫡子,相国门生,相貌又英俊潇洒,明月怎么会看不上他,竟要以死相拒?

裴夫人也曾听说过一点点这个赵绪明人品不太好,但赵绪明太多的优点使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今天她心中生了疑问,她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赵绪明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赵绪明心中忐忑不安地坐在客房里,刚才张尚书特地把他找去,告诉他这次求婚极可能会成功了,让他准备迎娶佳人.

赵绪明喜出望外,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又时来运转,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便跑来找裴夫人,他想从裴夫人这里得到明确的答复。

赵绪明近一年没有娶妻倒不是他对明月痴心,而是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成婚了,妻子在家乡,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可自从他看见明月,他顿时惊为天人,关键张尚书也愿意帮助他,助他玉成此事。

相比之下,他的舅父,也就是他丈人只是一个小县主簿,怎么能和独孤家族的势力相比,如果他能娶到独孤家长女,这对他的仕途将是无比助益。

至于他的妻子,至今没给自己生下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休掉她的最好借口,这个秘密赵绪明连张筠也隐瞒住了,为了瞒住这个秘密,他当官已快两年了,却至今没有把妻子接进京城。

赵绪明进宅时,也感觉到了下人对自己不友好,连茶也没有一杯,他知道这一定是明月不愿意,明月喜欢李庆安,这早就是他心知肚明的事,为此他心中对明月着实恼怒。

门口传来了环佩之声,裴夫人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赵绪明慌忙起身长施一礼,“晚辈参见夫人!”

若是从前,裴夫人见到赵绪明,一定会心中喜欢,但现在她怎么看此人就怎么不舒服,下午张尚书才来,这会儿才多久,他就跑来了,怎么一点涵养都没有?

她目光一扫,便冷冷问道:“怎么不给客人上茶?”

赵绪明干笑一声,连忙道:“多谢夫人了。”

裴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道:“坐吧!”

赵绪明连忙把他买的一匹上好绸缎双手奉给裴夫人,陪笑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裴夫人接过绸缎,放在一旁,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这个年轻人还算知礼,这时一名丫鬟端上来两杯茶,裴夫人指着茶道:“赵公子,请喝茶吧!”

“多谢!”赵绪明端起茶杯,手紧张得发抖,他想开口问,可是却没有这个勇气,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却烫得他舌头都快起泡了。他差点吐出来,却又强忍住,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忍了半晌,慢慢把茶水咽下去了。

裴夫人心中奇怪,她也喝了口茶,觉得茶很好,不由诧异地问道:“赵公子不喜欢喝茶吗?”

“没有!我心里有点紧张。”

赵绪明把茶杯放下,他再也忍不住,便问道:“夫人,不知下午张尚书所言之事,可有结论?”

裴夫人没有吭声,她在考虑一件刚刚想到的奇怪的事情,按理,赵绪明这么好的条件,年初向独孤家求婚没有成功,他完全可以另娶别的女子,可事隔近一年,他又跑来求婚,如果说是他痴心,却又太不像,这一年里,他从来就没有上门过。

他为什么不娶妻?这个疑问在裴夫人心中萦绕不去,难道是他在别处娶了妻妾,又觉得不满意?

她沉思了片刻,便试探着笑问道:“我当然是很愿意的,可我家老爷听说你已经订亲,所以他很为难这件事。”

赵绪明放佛一脚踩空,心坠下了万丈深渊,自己瞒得那么严实,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心中有鬼,竟没听出裴夫人只是试探之言,便以为他们把自己的老底查到了,他结结巴巴道:“夫人....请放心,按照七出之一,我可以休掉她,不会有妨碍。”

裴夫人勃然变色,原来他竟已娶妻,她心中愤恨得话都说不出来,自己当真是瞎了眼,她站起身,愤怒地一甩袖子:“送客!”

她头也不回,向内宅快步走去。

“夫人!”

“把你的东西拿走!”

.........

一大早,李俶便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东宫,他心急如焚,昨晚他刚刚得到消息,独孤明月被母亲所逼,为拒与赵绪明的婚事,她竟悬梁自尽,虽然人最后救回来了,但李俶却心痛难忍,赵明绪那种人品低劣的人怎么配得上明月,只有自己才能救明月于水火。

他快步跑到了父亲的书房,太子李亨正在看一本奏折,是李庆安提请正式进攻碎叶的奏折,收复碎叶的决定,年初父皇便定下来了,因此李庆安不必再请示,只要在攻打前给朝廷知会一声便可。

从时间上,北庭军应该已经出发了,结局如何,着实让李亨担忧不已,收复碎叶,李庆安可就大大给他争得了荣耀,这绝不亚于杨国忠的南诏之战,甚至还胜过它。

李亨很清楚碎叶对父皇的压力,三十年前,正是父皇一时头脑发热,把碎叶让给了西突厥人,这么年来,碎叶一直就是父皇的一个心结,随着他年纪渐老,去见列祖列宗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他怎么向先帝们交代?

还有杨国忠入相,他也要全力阻止,父皇宠信杨家,朝纲已经被弄得乌烟瘴气,现在市井之徒竟然当了兵部尚书,再这样乱下去,大唐将病入膏肓了。

李亨也看出父皇是想用杨国忠取代李林甫,他和杨国忠已经势同水火,一旦杨国忠掌权,内有贵妃吹风,他这个太子之位还保得住吗?李亨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要把父皇劝醒。

就在李亨思量着怎么劝说父皇一事时,儿子李俶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父王,孩儿有事相求。”

李亨见儿子跑得满头大汗,不由眉头一皱道:“我儿为何如此失态?”

“父王,孩儿心急,所以有些失态,请父王恕罪。”

“什么事情?”

“是这样!”李俶有些吞吞吐吐道:“孩儿想娶独孤家长女明月为侧妃,想恳请父王向皇太祖提一下此事。”

李亨温和地笑了,“我儿看上独孤明月了?”

“是的,父王,昨天张尚书去独孤家为门生赵绪明提亲,明月不肯,竟以死抗争,孩儿心中不忍,愿娶明月为妃。”

“张筠!”李亨暗吃一惊,独孤家可是自己的人,他转念便明白了张筠的真实用意,张筠恐怕不是提亲那么简单,他是想把独孤家抓成他的势力,应该是这样。

李亨他儿子满脸期盼,便点点头笑道:“好吧!我正要去见你皇太祖,就顺便提一提你的要求。”

李俶大喜,深施一礼道:“孩儿谢父王!”

李亨站起身便吩咐左右道:“备车,孤要去兴庆宫。”

........

兴庆宫,这几天李隆基颇为忙碌,在一直在考虑扩相之事,扩相无疑是削弱李林甫权力的最好办法,就像美酒里注入水,再浓烈的美酒也会变得淡然无味。

从六相扩到九相,杨国忠已占去了一个名额,还有两个名额他要考虑,作为皇帝,更多是要考虑权力平衡,目前相国党六人中,李林甫和陈希烈为一党,攫取了绝大部分权力,张筠和杨慎衿走得很密,也可以算做一党,裴宽是***,然后就是杨国忠,相比之下,杨国忠就显得有点势单力孤了。

给杨国忠找一个政治上的搭档,让杨国忠尽快组成杨党,这就是李隆基考虑的紧迫问题,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户部侍郎崔翘,这是陈希烈推荐的人,崔翘是自己的从龙派,和相国党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陈希烈却推荐他,李隆基知道,这是李林甫的意思。

把崔翘推上来,换取一个相国党的名额,李林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安思顺么?李隆基摇了摇头,让安思顺入相,还不如让安禄山入相,李隆基把笔放下了,这件事他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隆基笑了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李亨快步走进了御书房,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万岁。”

“皇儿平身!”

“谢父皇!”

李亨站起身,垂着手恭恭敬敬道:“儿臣有两件事情来见父皇。”

李隆基见儿子身体不错,便笑道:“你说吧!”

“一件是长孙俶恳求纳侧妃,儿臣考虑他子嗣单薄,至今仅一子,所以恳求父皇恩准。”

李隆基本人就有四万余后宫,对于儿孙娶妻的念头,他一般不会吝啬,长孙俶确实子嗣偏少,不利于他这一脉的延续,便点点头笑道:“朕准了,他可在百官诸女中挑选中意者,报宗正寺审核后即可。”

娶侧妃不像正妃那样麻烦,一般看中了,几天后便能娶进房,不像娶正妃那样礼仪繁杂,因为是皇长孙的缘故,最多册封一个昭训之类的内官。

这件事李隆基没放在心上,随口就应允了,自然会有官员去办理,太子李亨也是替儿子随口说说,他今天来找父皇并不是为了此事。

李亨又道:“父皇,臣闻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想推荐一名官员。”

杨国忠任兵部尚书,主管大唐兵部事宜,李亨最担心他会借用手中权势,刁难北庭,正好兵部左侍郎姚宣因病退仕,李亨便想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去,也能制衡杨国忠滥权。

不料他刚说完,李隆基便摆摆手道:“兵部左侍郎杨国忠推荐了令狐飞,朕已经准了。”

李亨愣住了,那令狐飞不过是杨国忠的幕僚,剑南军判官,无根无底,竟一跃当上了四品的兵部侍郎,这..这怎么可以。

李隆基瞥了李亨一眼,他知道太子想说什么,便道:“朕知道按常制不可这样,但作为特例也是可行的,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李亨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忧虑,苦劝父亲道:“百官升迁,皆以考评定制而动,百年来循规蹈矩,我大唐才能英才辈出,名相良将层出不穷,父皇自宠杨家后,高官厚禄皆给杨家庸碌之辈,甚至杨国忠这种市井之徒也能入相,让天下人何等失望,儿臣不敢妄评父皇,可杨家着实是我大唐的毒瘤,民怨已为之沸腾,父皇若再不.....”

“够了!”

李隆基重重一拍桌上的镇纸,怒不可遏道:“你胆大妄为,竟敢诽谤朕!”

李亨跪下来泣道:“儿臣不敢,只是这些话在儿臣心中憋闷太久,再不说,我大唐社稷危矣!”

“朕要杀你这个逆子!”

李隆基怒火万丈,拔过上方剑便向儿子砍去,旁边的高力士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拖住李隆基的胳膊,哀求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隆基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高力士,被高力士拖住胳膊,他动弹不得,只得大骂:“滚!你给朕滚出去!”

李亨见父皇执迷不悟,心中着实愤懑难当,“儿臣告退了!”

他一转身走出了御书房,李隆基见儿子走了,他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朕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高力士连忙端过一碗参茶,“陛下消消气,太子也是一时糊涂,老奴有空再劝劝他。“

“哼!朕若死了,朕的贵妃还不知道会被他折磨成什么样!”

.........

李亨怒气冲冲走出大同殿,杨家欺男霸女之事他听得太多了,满朝文武无人敢惹,杨贵妃的三个国夫人姐姐更是骄横奢侈,出游一趟就要耗费数万贯,几乎要把大唐的国库掏空。

走过一座白玉旱桥,忽然见对面走来一名艳丽的女人,李亨一下子便认出来了,虢国夫人杨花花,对这个女人他也反感之极。

杨家骄奢荒yin,以这个女人为最,新建一座宅子,耗费大唐国库钱百万贯,夺民宅五百户,修建如宫殿一般,不仅如此,她干涉宗室婚姻,张冠李戴,指驴为马,把李氏宗室的血统礼仪搞得荡然无存,最近又传出她私入父皇御书房的丑事,严重损害了父皇的名誉。

原来李亨还不太相信这个传言,现在他亲眼看见杨花花进入兴庆宫入无人之地,他相信了。

杨花花也走上白玉旱桥,一眼看见李亨,却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抬,李亨的一肚子怒火顿时发作了。

“站住!”

杨花花站住,回头瞥了李亨一眼,媚笑道:“太子爷对奴家有兴趣?”

“你!”李亨大怒,指着她骂道:“你是堂堂的国夫人,竟敢在天下脚下出此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杨花花脸一沉,冷冷道:“太子爷,说话干净点,什么叫污言秽语。”

李亨忍住一口气,恨声道:“这里是圣上处理大唐政务之处,你一个外戚女子,怎能随意进入,你给我出去!”

杨花花向他翻了个白眼,一叉腰道:“老娘随意进出又怎么样?关你屁事,把你东宫管好就行,这里是兴庆宫,轮不道你发威!”

说完,她柳腰一摆,向李隆基的书房扬长而去,李亨气得浑身发抖,低声咬牙骂道:“我若登基,当杀绝杨家!”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被杨花花听见了,杨花花身子颤了一下,加快脚步向李隆基的御书房走去。

.......

走进李隆基的御书房,正好高力士亲自跑去熬药了,御书房里只有几个小宦官,见杨花花进来,众人皆知趣地溜了出去。

李隆基的暴怒已经平息了,他的心有些绞痛,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太子和杨国忠的关系恶劣,他也知道,本来用杨国忠来制衡太子,也是他的想法之一,但李隆基今天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年迈了,刚才比他年纪还大几岁的高力士拉住他胳膊,他竟没有力气挣扎。

李隆基想到太子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心中有点害怕了,难道他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吗?

这时杨花花走进房间,便立刻跪下哭泣起来,“陛下,一定要给奴家做主啊!”

李隆基心慌意乱,连忙把她扶起来,“三姐,谁敢欺负你?”

“陛下,奴家刚才遇到太子,被他一顿辱骂。”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他骂你什么?”

“他骂奴家水性杨花,不知廉耻,随意出入内宫,臣妾气不过,说这里是兴庆宫,不是东宫,可他却说、却说.....”

李隆基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冷冷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恨不得明天就登基,把杨家斩尽杀绝!”

卷七风雨大唐第二百零一章乱点鸳鸯

杨花花回到府时已经是中午了。她的府邸修得宏伟无比,占地数百亩,府中金碧辉煌,种满了奇花异草,拥有家奴三千人,光是照顾她儿子的奶娘就有百人之多。

杨花花可以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富有的女人,仅仅几年功夫,她敛财已达百万贯,拥有无数的奇珍异宝,要风得风,要雨就雨,她想要男人,马上就有最俊美、最健壮的男人来服侍她,她看谁不顺眼,只需一句话,这个人立刻就要倒大霉,就是太子也一样。

唯一美中不足,是她至今找不到一个她真正喜欢的男人,李庆安可以算半个,可就是这半个,却不把她放在眼里。无情地拒绝她,这一直令她耿耿于怀。

可恨的是他远在北庭,想报复他却又千难万难,不过他还有个女人在长安,算是他的一个把柄。

杨花花躺在一张软椅上,两个侍女小心地给她敲揉着腿,她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这是今天上午葛逻禄大王子派人送来的,一共送来十颗,说是给她儿子的寿礼,当然,同来的还有一份葛逻禄正式向大唐求亲的文书。

按照当时的约定,杨花花答应了这门婚事,所以这件婚事就要由她来一手促成,只是谋刺多逻不知道,就算没有这十个夜明珠,杨花花也一样会帮这个忙。

杨花花又取过厚厚的一份国书,哼了一声,随手把它扔到一边,晚上把它送给李三郎就是了。

这时,一名丫鬟匆匆来报,“夫人,二夫人来了,想求见您。”

“二姐!”杨花花愣了一下,二姐来找自己做什么?自从年初她们吵架以来,姐妹俩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见了面也不过冷冷淡淡打个招呼。自己宅子落成后,她还是第一次来。

“好好招待她,我这就去。”

杨花花站起身,长长地伸个懒腰,慢慢向客堂走去。

韩国夫人杨玉珮确实是第一次来杨花花的新宅,她坐在大堂里,满眼嫉妒地打量着这座美奂绝伦的巨宅,别的不说,据说光建造这座客堂就耗资十万贯钱,铺地瓦匠的工钱就要了二千贯,据说扔几只蚂蚁在地上,蚂蚁都无缝隙可逃,杨玉珮看了看地上,果然是光玉如镜,没有一丝缝隙,真不知是怎么铺出来的。

还有这些家具,清一色的紫檀木,一张普通的圈椅就要价值千贯,还有门口屏风,用沉香木做托架,放置着一块高一丈。长三丈的白玉,这块巨大的白玉温润无暇,据说是渤海国王献给大唐的瑰宝,圣上居然赏赐给三妹。

杨玉珮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圣上对三妹的恩宠已经不亚于四妹了。

今天杨玉珮来找妹妹却是为另一件私事,中午时她听说皇长孙要在百官中选侧妃,她便动心了,她做梦都是想把女儿凝碧嫁入宗室,今天皇长孙要娶侧妃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杨玉珮不懂政治,她想得很简单,太子的嫡长子将来也是太子,登基后,那自己的女儿就算当不了皇后也是贵妃,如果生下儿子也是亲王,那自己后半生也就不愁了。

她的想法得到长年请病假在家的丈夫的大力支持,这件事就由她来操作,杨玉珮心里非常清楚,此事要想成功,关键还是在三妹的身上,她便一咬牙,拿出一万贯钱,来和自己的亲妹妹明算账。

“三姐,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杨花花出现在身后。

杨玉珮一回头,连忙笑道:“我来看看妹妹的新宅。”

杨花花懒洋洋道:“什么新宅,我已经住腻了,过一两年我再让皇帝给我修一座新宅去。”

杨玉珮一咋舌,乖乖,上千间房子。恐怕她还没逛完呢!这就住腻了。

“三妹真会开玩笑,要是我有这座宅子,我哪里也不去?”

“真的吗?哪里也不去?”杨花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杨玉珮对自己这个三妹有一丝畏惧,她连忙陪笑道:“我是开个玩笑,对了,三妹,我有事情求你。”

“三姐,看你说的,自己亲姐妹,还要用个‘求’字吗?”

杨花花精明无比,从二姐的口气中她便听出二姐向自己服软了,她便笑道:“二姐,你说吧!什么事情,我若能办到,一定帮忙。”

“你若办不到,天底下就没人办得到了。”

说着,杨玉珮把写有一万贯钱的礼单放在桌上,笑道:“这是给侄儿买糖的一点小钱,是我这个做姨娘的心意,三妹就收下吧!”

杨花花瞥了一眼,‘一万贯钱’,她把钱又推了回去。笑道:“二姐总是说我只认钱,不管亲情,这其实是偏见,姐妹就是姐妹,这种亲情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杨玉珮愣住了,半晌,她看出妹妹是真的不收自己的钱,她鼻子不由有些发酸,叹口气道:“三妹,以前是姐姐不对,误会了你。姐姐向你赔礼了。”

杨花花拍拍二姐的手笑道:“自己亲姐妹,不用客气了,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杨玉珮连忙笑道:“今天我听说皇长孙李俶要娶侧妃.....”

........

兴庆殿,李隆基正在和杨玉环共进晚膳,杨玉环一边吃饭,一边细心地观察三郎,她发现这段时间三郎明显有点苍老了,每天早上起来,头发总是掉一枕,体力也完全不能和从前相比,他们之间的房事也是偶然才为之,比如现在吃饭,动作缓慢,显得精神十分倦怠。

她不由关切地问道:“三郎,是不是最近国事太忙?”

李隆基有些心神不定,杨玉环这一问,他吃了一惊,一下子被饭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杨玉环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过来替他敲打后背,十几名服侍的宫女和宦官也惊得乱成一团,端茶送水,高力士连忙喊道:“去!快去传御医。”

李隆基半天才缓过气,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杨玉环又端了碗汤茶给他漱口,李隆基漱了口,又喝了几口热茶,这才长出一口气道:“以后吃饭时不要谈国事。”

“是!”杨玉环有点委屈地答应了,她其实什么都没问。

这时,杨花花和御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杨花花笑道:“我可是想先禀报的,可见御医慌慌张张跑来,我还以为妹子生病了,心急便跑了进来,妹子可别怪我。”

杨玉环苦笑了一声。道:“三姐别这样说,用膳没有,没有就一起用吧!”

“我还真没吃饭呢!”

杨花花看了一眼李隆基,笑道:“皇帝妹夫,我能坐下来吃饭吗?”

李隆基干笑一声道:“呵呵!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客气的,快去给三夫人准备一副碗筷。”

杨花花不客气地在杨玉环对面坐下,她一双妙目瞟了李隆基一眼,语带双关地暧昧问道:“陛下的身子没关系吧!”

李隆基眯着眼笑道:“没事!没事!朕的身子骨健壮着呢。”

杨花花捂嘴一笑,又对杨玉环道:“四妹,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来求圣上,先给你说一句,可不是来要钱。”

杨玉环见三郎和姐姐有点打情骂俏,心中不喜,便淡淡道:“刚才三郎说吃饭时不谈国事。”

“朕说过这话吗?”李隆基故作惊讶地问左右道:“这话朕没说过吧!”

周围的宦官宫女皆战战兢兢不敢接口,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李隆基对杨花花一摆手,笑道:“朕绝没说过这话,三姐有什么事,尽管说!”

杨花花有些得意地瞥了杨玉环一眼,道:“其实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国事,一件是家事,一件是闲事。”

杨花花的到来使李隆基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精神萎靡的模样,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的感觉就像一针鸡血注进了李隆基的体内,使他立刻变得容光焕发,谈笑风生,他爽朗地笑道:“说吧!家事闲事都可以说。”

“那我先说家事吧!”

杨花花对杨玉环和李隆基笑道:“是这样,二姐听说皇长孙要娶侧妃,便来和我商量,想把凝碧许给皇长孙,这是天作之合,我完全赞成。”

“我不赞成!”

杨玉环的脸沉了下来,凝碧是她的姨侄女,李俶是她的孙子,两人辈分不同,怎么能结亲。

“怎么不行?”

杨花花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所在,她心中冷笑不已,媳妇都可以嫁给公公,凝碧为什么就不能嫁给皇长孙。

她用眼角余光瞟了李隆基一眼,见他一声不吭,便悄悄地伸脚过去狠狠踢了他一下,李隆基一下子被惊醒,干笑两声道:“娘子,我觉得可以考虑,亲上加亲,这是美事呀!”

“三郎!”杨玉环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高力士却插口笑道:“其实两个人年纪相仿,倒真是良配,而且大唐例制只说同姓不得婚配,凝碧姓崔,长孙姓李,崔李联姻,这有何妨?”

李隆基大笑,“看见没有,连大将军都赞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娘子不要再反对了。”

杨玉环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年来,高力士从不会主动插嘴,今天是怎么回事?杨玉环其实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她一下便明白过来了,高力士是要缓和太子和杨家的紧张关系,原来还有这么深的用意,想到这,她便勉强笑了笑道:“既然三郎一定坚持,臣妾就不扫大家兴了。”

李隆基大喜,他立刻吩咐道:“传朕的旨意,立崔氏为皇长子侧妃,加封为良媛。”

皇长孙上午跑去找父亲想娶侧妃,到晚上他的侧妃就在李隆基的晚宴上定下来了,这就应了一句古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杨花花心中得意,哪有她办不成的事?她感激地对李隆基媚然一笑,又取出一份册子,道:“我的第二件事就是闲事了,葛逻禄王子想娶大唐宗室为妻,这些边蛮听说我喜欢管这些闲事,便连国书也送到我府上来了。”

杨玉环心中哼了一声,这还用问吧!收人家钱,当然要替人家办事,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隆基,见他眼中充满兴趣,估计这和朝廷政事有关,她便知趣地不吭声了。

李隆基接过求婚书,看了一看,上面极尽谦恭之辞,希望能娶大唐公主,为大唐卫戍边疆。

用和亲来笼络边疆少数民族一直是大唐的国策,葛逻禄人被李庆安狠狠教训了一顿,倒是可以适当安抚一下,李隆基便道:“此事可行,交宗正寺和鸿胪寺办理。”

“陛下,这葛逻禄王子可是有指定的人选。”

“哦!他们看中谁了?”李隆基饶有兴趣地望着杨花花问道。

“他们看中了独孤家的长女明月。”

“当啷!”一只碗摔落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回头望去,只见高力士弯腰捡碗,李隆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对杨花花笑道:“你是说独孤明月,那个出了名的长安美女?”

杨花花嫣然轻笑:“正是她!”

李隆基沉吟一下,让外戚之女来嫁小国,倒是朝廷一贯的立场。

这时,杨玉环若有所感,向高力士望去,只见高力士在向自己拼命使眼色,杨玉环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她笑道:“三郎,不如换一个人吧!”

“为何?”

李隆基奇怪地看了看杨玉环,恰好杨玉环正向高力士望去,李隆基一下子看到了,他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高力士在向杨玉环比划着什么。

李隆基脸一沉,喝道:“高力士,你在做什么!”

高力士吓得连忙跪下,“老奴不敢。”

“你在给贵妃说什么?”

高力士低声道:“老奴在给贵妃说,碎叶战事正酣,不可嫁明月。”

李隆基猛地醒悟了,他连忙干笑一声,对杨花花道:“独孤明月确实不妥,换一个人吧!”

杨花花大急,换一人,她的计划可就落空了,她急忙道:“可是葛逻禄王子指定要娶独孤明月。”

李隆基脸沉了下来,不悦道:“朕说不行就不行,没什么可是!”

杨花花见圣上有些恼怒,便嘴撇了撇,不敢吭声了。

........

五天后,在一片流光溢彩的火红和震天的爆竹声中,皇长孙李俶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袍,被推进了洞房之中。

洞房中一切都刺眼的红,李俶的心已经绝望到了极点,他要娶明月,却娶进了一颗星星,这个崔凝碧他见过,从来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居然成了自己的妻子。

李俶木然地呆立在门口,半天一动也不动,崔凝碧身着霞帔绣襦,腰束绿裙,头戴凤冠,满脸羞涩地坐在凤榻前,等待着洞房花烛那令人期盼的一刻,她已经听见了夫郎进门的声音,脸羞得更红了,不料,半天没有见他过来,忽然,门砰地一声,崔凝碧抬眼望去,门口已经不见了夫郎的踪影。

........

李俶来到自己书房里,他趴在桌上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为什么命运之神要这样捉弄他,这时,他感到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他抬起朦胧的泪眼,身后是他的正妃珍珠。

他的正妃叫沈珍珠,是江南吴兴名门之女,美貌端庄,温柔贤惠,十四岁嫁给他,至今已有九年,为他生下了儿子李适。

沈珍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暗叹一声,柔声安抚夫郎道:“这婚姻也是缘分,你和明月注定没有这个缘分,凝碧也是好女子,她将伴你一生,今晚是她人生最重要的洞房花烛,你不该冷落她。”

李俶心中充满感激,他将头靠在妻子的身上叹道:“都怪我一时昏了头,自以为能娶明月,却忘了我的婚姻哪能由我做主,我不想娶杨家之女,父亲也为此大发雷霆,珍珠,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了。”沈珍珠笑了笑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我为正妃,自当要为你纳侧妃,以使你子嗣兴旺,以后有机会再娶一房你喜欢的女子,现在你快回去,哪有把新婚妻子丢在洞房,自己跑来书房哭鼻子的道理,快去吧!”

她把丈夫拉起来,像拖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一直把他拉到洞房门口,低声嘱咐道:“今晚好好待凝碧,她会感激你一辈子。”

说完便将他推了进去,还不放心,又将门反锁了,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的灯熄了,这才离开了洞房。

...........

月亮慢慢越过树梢,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独孤明月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着这轮皎洁的月光,她仿佛看见了万里之外的天山,一轮同样皎洁的明月照耀着瑰丽的冰峰,月光下,一队骑兵飞驰而过,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奔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卷七风雨大唐第二百零二章凤纹玉佩

碎叶战役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向长安报信的使者早已出发了,这半个月来,李庆安一直在忙碌着安排碎叶的各种琐碎事务,他准备明年年初便回长安述职,他已经向朝廷推荐段秀实为碎叶州都督,眼下的很多事情他都交给了段秀实去处理。

这天上午,李庆安来到了战俘营,战俘营位于碎叶以东的裴罗将军城,共关押有五千战俘,绝大部分都是石国士兵,也有数百名大食人,战俘营管教得十分严格,巨大的栅栏将他们围住,四周布满了唐军的岗哨,营中没有任何兵器,这些战俘李庆安已经命人给他们讲清楚了,在碎叶服劳役两年后将获释。

早饭已经吃过了,战俘营中十分安静,今天阳光明媚,战俘们懒懒散散地躺在帐篷旁晒太阳,美食和女人永远是他们谈论的话题。

李庆安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过了几座营帐。战俘们吓得纷纷站起身,李庆安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都长得很健壮,是挖矿的好劳力,早在他在戍堡时,他便知道碎叶南面有一个顿多银矿,盛产白银,还伴生着大量的铜和金,这五千战俘去挖两年的矿,足以给他带来巨大的财富。

这时,战俘营总管白孝节匆匆跑来,对李庆安行一军礼道:“属下参见使君!”

“白将军,从明天开始,这些战俘就要陆续押送到顿多银矿,将由荔非将军来执行,你要全力配合。”

“卑职遵命!”

李庆安点点头,“那好,我来看看战俘的伤兵情况。”

“使君请随卑职来。”

白孝节把李庆安领到战俘营东北角的一处独立营栅中,这里是战俘伤兵的治伤之地,由三十座大帐组成,这次战役,战俘重伤者都被送入唐军的野战医院中,战俘营只留轻伤者,尽管如此,轻伤者还是有上千人之多,这也是让李庆安头痛之事,得把这些伤兵早一点治好。送去矿山挖银。

他走近一座大帐,一挑帐帘,迎面一股浓烈的酒味扑来,大帐里有近四十名伤员,基本上都是伤胳膊断腿,有几名唐军士兵看守,另外还有两名唐军女护兵在照顾他们,女护兵照顾战俘伤兵是一件比较难办之事,主要是怕性骚扰,但唐军制定了严格的规定,有敢骚扰女护兵者,一概处死,至今已经五名战俘因施咸猪手被砍头。

其实战俘们也是人,而且大多数都曾是普通民众,他们知道女护兵是在救助自己的性命,绝大部分人都怀有一种感恩之心,所以女护兵在战俘营中还算正常,没有人遭到侵害。

李庆安走进大帐,一眼便看见了荔非元礼的娘子施三娘,她是女护兵营的校尉,过来巡视女护兵们的情况。

此刻施三娘正在教两个女护兵扎绷带。绷带就是高昌白叠布,被李庆安全部征来作为医疗用品,从高昌征用来的还有一样医疗宝贝,那就是蒸馏酒,从大唐初年,高昌地区便出现了蒸馏酒,这种蒸馏技术或是当地人发明,或许是胡商从阿拉伯地区传来,已经无法考证了,但这种蒸馏酒的度数非常高,足以做酒精的替代品用于消毒,这次碎叶战役是第一次使用,效果非常好,挽救了无数将士的生命。

施三娘的动作非常熟练,她把战俘腿上的布带解下来,又轻巧地替他缠上,却用了不到一半的布带。

“你们俩看见了,缠布带要巧,不一定要那么多,把人裹得像蚕茧一样,而且力量不要太大,就像这样,不轻不重正好,布带只裹两层,也便于伤口透气。”

施三娘若有所感,一回头,见李庆安来了,连忙站起身向男子一样抱拳施礼,“参见使君!”

李庆安笑了笑道:“三娘。老荔以为你回北庭去了,在那里得意呢!”

“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李庆安心中大乐,连忙低声笑道:“你收拾他我极力赞成,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施三娘抿嘴一笑,“使君怎么来战俘营了?”

李庆安对两个行礼的女护兵笑着点点头,又道:“我过来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痊愈,整天不干活,光耗费我粮食。”

“使君,他们复原最起码还要一个月,不治好伤就干活,很容易留下后遗症的,我可不让他们出去。”

旁边裹伤口的战俘是石国人,会说几句汉语,他听懂了施三娘的话,不由心中感动,连忙低声谢道:“谢谢大娘。”

“你这个家伙!”

施三娘苦笑一声,指着他对李庆安道:“这个家伙是个酒鬼,为了骗烧酒喝,便故意让自己伤口化脓,然后趁护兵不注意,一口把消毒用的烧酒喝掉了。”

李庆安见他长个红通通的酒糟大鼻子,便用突厥语道:“早点把伤养好,去矿山干活。表现得好,我就会奖励烧酒。”

“真的有酒喝?”另一个伤兵眼睛冒光,结结巴巴问道。

“当然有,但在这里没有,只有去矿山干活才有,干活越多,烧酒越多。”李庆安笑容中不怀好意,就恨不得这些战俘一个个立刻变得生龙活虎,马上爬起来给他挖矿去。

几个酒鬼战俘竟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这时,帐外跑进一名士兵。高声禀报道:“禀报使君,宁远国王与和义公主已到碎叶,段将军请使君立即回去。”

李庆安又扫了一眼帐篷,“我这就回去。”

..........

宁远国也就是拔汗那国,在这次碎叶战役中,宁远国军配合唐军占领了阿史不来城,截断大食军的退路,虽然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很大,但它对于保证碎叶城的长期归唐却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宁远国便形成了碎叶的第一道屏障。

在宁远国王来之前,大王子屋磨已经在十天前来过碎叶了,向唐军解缴一百余名在阿史不来城抓获的大食士兵和缴获的大批军用物资。

今天宁远国王和公主到来,主要是为了商讨将来共同抗击大食军的事宜,宁远国王叫列波.阿悉兰达干,年纪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得狮鼻阔口,相貌十分豪放,被李隆基封为奉化王骠骑大将军,此刻他正在碎叶城的迎宾驿中等候李庆安,和他一起来的,便是大唐宗室之女和义公主。

和义公主叫李素云,天宝三年下嫁宁远国,她是河南府阳城县县令李莳的第四女,属于宗室中的偏庶之族,被朝廷选中远嫁岭西,虽已在宁远国生活了五年,但李素云依然保持着大唐公主那种雍容华贵的妆扮,脸上涂了脂粉,高梳云鬓,肩披红帔,身着曳地宽博长裙,唐军攻克碎叶的消息传到宁远国都城渴塞城时,她激动得一夜未眠,这就意味着她和大唐母国又近了一分。

“公主,等会儿见到节度使,石国之事就由你来提出。记住了吗?”

阿悉兰达干正在对公主交代一些事情,李素云点了点头,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喊:“北庭节度使,李使君驾到!”

阿悉兰达干连忙和公主迎了出来,只见一名年轻的唐军将领大步走进,他们早就听说北庭节度使非常年轻,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阿悉兰达干抢先一步,笑着拱手见礼:“小王阿悉兰达干,参见李将军。”

尽管岭西诸国的国王们个个身份高贵,但在大唐北庭或者安西节度使面前,他们这个一国之君的身份却又算不上什么了。

李庆安也是第一次见到阿悉兰达干,他见此人外貌粗犷,长得倒有点像荔非元礼,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便笑着回礼道:“这次碎叶之战,多亏国王殿下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尽绵薄之力,将军过奖了。”

阿悉兰达干年轻时也曾去长安生活过近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再加上他妻子是大唐公主,因此除了相貌是西域胡人外,其余礼仪谈吐和各种人情世故,皆和大唐汉人没有什么区别。

李庆安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公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李庆安,参见公主殿下。”

李素云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为国建立功勋,将我大唐军威远播西域,本公主虽远在宁远,也深为你感到骄傲。”

“臣谢公主夸奖!”

三人进客堂内坐下,亲兵上了香茶,李庆安这才笑问公主道:“不知公主殿下在宁远国一向可好?”

李素云出嫁前虽是宗室之女,但因血缘偏远,父亲不过是一介县令,她其实也只是小家碧玉,年仅十六岁,便以柔弱之身担负起了大唐和亲边戎的重任,远离故国父母,嫁给一个和她父亲年纪相仿的胡人为侧室,心中悲哀和无奈只能深埋心中,从不敢对任何人透露,今天李庆安以家乡之语问起了她的情况,李素云鼻子一酸,眼睛有点红了。

旁边阿悉兰达干看在眼中,他重重咳了一声,陪笑道:“李将军,公主在敝国尊贵荣华,敝国以天朝之礼相待。

李庆安心中叹了口气,大唐以公主和亲,虽然是对边戎的一种恩宠,但这些公主下嫁,也往往只是偏房侧室,扫尽了天朝的尊严,他见公主眼中悲伤,心中不由有几分怜惜。

这时阿悉兰达干又道:“李将军,这次大食虽败,但我敢断言,一旦其国内战事平息,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不知李将军对碎叶的长期安保可有什么打算?”

阿悉兰达干问到了核心问题上,李庆安点了点头,便笑道:“我少年时也曾去过波斯大食,深知大食也是一个不亚于大唐的强盛帝国,绝不能把它视为一个偏邦胡蛮,对付这样的一个帝国东扩,不是一场战役就能解决,要用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而岭西地区又不属于大唐的核心利益所在,相距中原路途遥远,大唐不可能倾举国之力来对抗大食东扩,只能依靠安西和北庭的寥寥数万军,所以要想对抗大食,只能用合纵连横的策略,集岭西诸国的力量,共同对付大食。”

阿悉兰达干大喜,他没想到李庆安竟看得如此透彻,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唐军大将,以前的安西节度使,无论是盖嘉运还是夫蒙灵察,都是把大食看成一个边蛮胡国,不屑一顾,或对岭西诸国的沦陷不闻不问,死守葱岭一线。

他精神大振,又连忙道:“那李将军可知现在昭武诸国的实情?”

“我知道,他们名义为大唐属国,实际上早已经被大食掌控,从这次石国助兵大食就可见一端,最东的石国尚如此,更西的康国等国就不用说了。”

阿悉兰达干叹了口气,“将军说得不错,石国不仅是大食傀儡,而且他们本身也对碎叶野心勃勃,将军可能不知,石国其实是双王制,一个正王,一个副王,正王特勒亲大食,掌握军国大权,副王伊捺亲唐,和拔汗那交好,可惜下野无权,李将军要想实施连纵之策,首先便要扫荡昭武诸国中的亲大食势力。”

其实这就是阿悉兰达干这次来找李庆安的真正用意,宁远国和石国交恶,石国屡有吞并宁远国的野心,这次他们又趁机收回阿史不来城,石国怎么肯善罢甘休,阿悉兰达干便想借助唐军的力量,一举推翻石国正王,宁远国再从中取利,反过来吃掉石国的怛罗斯等北方城镇。

他见李庆安没有回答,又急向公主使了个眼色,李素云无奈,只得道:“李将军,石国副王曾多次遣使去长安求救,确实对大唐忠心耿耿,望李将军能出兵帮助石国副王复位。”

李庆安沉吟不语,其实石国的局势他早从李回春陆陆续续给他的情报中便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这个宁远国王其实是在混淆了概念,石国正王和宁远国交恶不假,但如果说石国正王一定亲大食,副王一定亲唐,那就片面了,事实上在大食东扩之前,正王系和副王系都一样地忠心于大唐,年年遣使去长安朝觐,但大食东扩后,看中了石国中势力较强的正王,扶持它为傀儡,而摒弃了副王,副王无奈,只能求助于大唐,可如果颠倒过来,大食扶持副王,那结果也是一样,副王亲大食,正王亲唐。

所以,亲唐亲大食,这都不是河中诸王的本意,他们都是首鼠两端之人,关键是实力强弱,如果大唐实力在河中强于大食,保证个个亲大唐而远大食。

如何解决石国的问题,李庆安自有方案,绝不是打压正王而扶持副王那样简单,石国正王掌控军队,且深得民心,而副王却荒yin残暴,民怨极深,如果粗暴解决问题,会引发石国内乱,当然,石国内乱对宁远国却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想到这,他警惕地看了阿悉兰达干一眼,笑道:“我虽有心助宁远国,但出兵昭武九国,须奉朝廷的旨意,这样吧!明年年初,我要回长安述职,届时我向圣上讨旨,兵发石国。”

李庆安打了一个太极推手,实际上,朝廷给他旨意中说得也很含糊,攻打石国也可以勉强算在碎叶战役之中,毕竟碎叶战役中也有石国军队参战,如果朝廷把尺度放宽一点,他也不算擅自出兵。

阿悉兰达干却不懂这一点,他见李庆安答应了,不由大喜,施礼道:“多谢李将军!”

这时,李素云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李庆安笑道:“这是我送给李将军夫人的礼物,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呵呵!那就多谢了。”

李庆安打了一个哈哈,接过锦盒顺手打开来,却一下子愣住了。

锦盒中竟是一块满月形的玉佩,大小如梨,质感温润,通体碧绿而无一丝瑕疵,和上次他从李珰手中得到的龙纹玉佩一摸一样。

李庆安慢慢拾起玉佩,对着光线看了看,玉佩中竟是一只凤凰的纹路,他惊讶万分,上次那只玉佩是龙纹玉佩,而这只玉佩却是凤纹玉佩,这两只玉佩明显是一对,这是怎么回事?

李素云见李庆安似乎认识这只玉佩,她不由也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阿悉兰达干连忙问道:“李将军见过这只玉佩?”

“没有,我见过和它相似的另外一只。”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这玉佩来源于何处?”

阿悉兰达干想了想道:“这只玉佩还是二十几年便得到了,好像是一个大食人卖给宁远国的一批珍宝中的一件,一直放在国库中,这次公主挑选礼物,正好选中这一件。”

李庆安连忙拱手对公主笑道:“多谢公主美意!”

阿悉兰达干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李庆安一直送他们出城,这才返回了城中,他回到房中,立刻取出了那块龙纹玉佩,将两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地查看起来。

相比之下,这才看出凤纹玉佩略略要小一点,但很明显是一对,灯光下,美玉通体透亮,一龙一凤栩栩如生。

“这只玉佩怎么会在宁远国的宝库之中?”李庆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