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引君入瓮
在李崿回去禀报李林甫的同一时刻。杨国忠也得到了消息,昨晚金吾卫抓人失手了,邢縡竟逃进了李庆安的军营,不仅如此,李庆安还反咬一口,跑到兴庆宫告金吾卫擅自出兵,夜袭安西军营。
杨国忠又气又急,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邢縡了,他当务之急是要推掉自己的责任,李隆基宣他觐见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吏部,杨国忠没有直接去兴庆官,而是转去兵部找令狐飞,在路上,他们相遇了。
“先生,这件事怎么办?”令狐飞一上马车,杨国忠便心急火燎地问道。
“杨尚书,不要急,要沉住气。”
令狐飞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他也没有料到天衣无缝的计划竟会出这个意外,他也知道私自调用金吾卫是大罪,但只要抓住人犯。事后再给李隆基私下解释一下,凭杨国忠国舅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但现在李庆安反客为主,把事情捅大了,弄得满朝皆知,而且还安了一个夜袭安西军的罪名,事情真的变严重了。
令狐飞脑海中在飞速转动,怎么来圆这件事,他沉思了良久,才对杨国忠道:“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要一口咬定是为了抓邢縡,因为情况紧急才求救于金吾卫,总之一句话,一定要把这件事说成是偶然事件,这样使君不仅可以洗拖罪名,而且还能把邢縡之事引出来。”
“高明!”
杨国忠一击拳赞道,不愧是他的军师,立刻便找到了突破口,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圣上如果问我为何昨晚不向他禀报,我该怎么回答?”
令狐飞微微笑道:“圣上不会问你,只会是李庆安来问你。”
杨国忠愕然,“这有什么不同吗?”
“两者大不相同!”
令狐飞笑了,笑得十分暧昧,“李庆安问你,是想置你于死地,而圣上问你,不过是要你给他个台阶。所以你只要把握住这一点,你就能度过这一关。”
杨国忠听得似懂非懂,他挠挠头皮道:“先生请直说,我该怎么解释?”
令狐飞见他连这点都把握不住,心中暗暗一叹,只得道:“你就说,你想拿住刺客后向圣上报功,你邀功心切,明白吗?‘邀功心切’这四个字,便可以把你的一切冲动和错误掩盖住了,这就是你的盾。”
理由虽然好,但杨国忠心中却有些不悦,他脸一沉道:“我是堂堂相国,怎么能做这种冲动之事?”
令狐飞心中一阵悲鸣,他苦笑道:“我的杨尚书啊!这个时候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大事化小,让圣上象征性的处罚你一下,也是给他个台阶,给他个面子,你明白吗?”
杨国忠头大如斗,这么多年和李庆安斗。他总是吃亏,大到丢官降职,小到没了孪生姐妹,这次他只想给李庆安穿一下小鞋,不料连他舅子也赔了进去,他简直有点怕这个人了,不想去招惹他,可偏偏他阴魂不散,又缠住了自己,天啊!他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
马车驶到了兴庆宫门口,杨国忠下了马车,令狐飞不能进去,他又再一次叮嘱杨国忠道:“使君,记住了,‘邀功心切!’”
“我知道了!”
杨国忠整了整衣冠,正要走,就在这时,远方忽然有人大喊:“杨尚书!”
杨国忠一回头,只见远处驰来一马,马上之人似乎是大理寺的官员,杨国忠没有反应过来,令狐飞却暗叫一声不妙,他跳下马车大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理寺官员飞身下马,上前施礼道:“我家使君命我来急报,今天一早京兆尹来大理寺把昨天抓的人犯要走了。”
“啊!”令狐飞失声惊呼,突来的消息使局势逆转,他们处于下风了。
这时,宣旨的宦官着急地对杨国忠道:“杨尚书,快点吧!圣上已经等急了。”
杨国忠看了一眼令狐飞。便向兴庆宫走去,令狐飞忽然叫住了杨国忠,“使君且慢!”
“先生还有事吗?”
“使君,我与你一起进去。”
情况发生了突变,令狐飞知道杨国忠应付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臣杨国忠叩见陛下!”
“臣令狐飞参见陛下!”
两人在丹陛前给李隆基躬身施礼,令狐飞的到来让李隆基有些不悦,他知道兵部侍郎令狐飞是杨国忠的军师,可杨国忠作为堂堂的相国,这点小事还要令狐飞出面,着实令李隆基感到失望。
“令狐爱卿,你来做什么?”
“回禀陛下,杨尚书昨天擅自请金吾卫协助抓捕逃犯,是臣的主意,臣不敢隐瞒,特来领罪!”
“哼!”旁边的李庆安轻轻哼了一声,道:“令狐侍郎的消息好快,我刚刚向圣上禀报了此事,令狐侍郎便知晓了,莫非是顺风耳千里眼不成?”
李庆安的意思就是指兴庆宫有人通风报信,他这句话吓得大殿中的一班宦官个个战战兢兢,令狐飞立刻应道:“大将军此言欠妥,我本来就是要来向陛下请罪。金吾卫邓将军进了兴庆宫,我会不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了,这件事不用争了!”
李隆基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回头质问杨国忠道:“你需要要抓什么逃犯?你的职务中有抓逃犯这一项吗?”
杨国忠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道:“陛下,昨天下午,臣无意中得到消息,说刺杀棣王的同案犯藏在崇圣寺中,臣便立刻把消息告诉了长安县令崔光远,但臣后来又担心案犯武艺高强,县衙役们对付不了。臣曾经在长安县担任过县令,和衙役们很有感情,不愿他们意外身亡,便在令狐侍郎的建议下去向金吾卫求援,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李隆基听他说得还算有理,便点了点头道:“那你为何不把此事告诉京兆尹,而自己擅自做主,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朕已命京兆尹全权负责吗?”
杨国忠又磕了两个头,道:“陛下,臣有罪,臣是邀功心切,想把这个功劳占有己有,臣有私心。”
到目前为止,杨国忠的答复都让李隆基很满意,他不由又瞥令狐飞一眼,他知道一定是此人在路上教授了杨国忠,才使杨国忠使出如此高明的避重就轻之术。
李隆基又对李庆安笑道:“大将军现在明白了吧!确实是事出有因,杨尚书虽然做事有小私心,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见金吾卫并非是针对安西军,当然,朕还是会严惩肇事者,给安西军一个交代。”
事情到这一步也算给了李庆安一个面子,大家都有台阶下,这件事就算不了了之,可问题是杨国忠已经说出了棣王遇刺案,如果他李庆安和解了,那这个案子怎么办?他李庆安一旦点头,他就出局了。
李庆安瞥了令狐飞一眼,恰好令狐飞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触,令狐飞的目光中充满了冷笑,意思是你李庆安又能如何?
李庆安明白令狐飞的意思,只要他一点头,令狐飞就会立刻继续这个案子,只是和他李庆安没有关系了。
这就如高手间的过招。令狐飞以退为进,暗带杀机,他李庆安若只看到对手的退让,而看不见他暗藏的杀机,那他就中了对方的圈套,李庆安也不得佩服这个令狐飞,不愧是杨国忠的军师,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给杨国忠找到了拖套之策,而且还暗藏锋芒。
但这些都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他昨晚和李泌商量了一夜,将种种可能都考虑到了,也找到了令狐飞计划的破绽,他的破绽就在于他不是临时去求金吾卫和龙武军相助,而是早有策划,如果是临时求助,那在崔光远抓捕任海川的时间点上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可如果一来就说这个破绽,很可能就会被令狐飞弥补上,所以要先旁敲侧击,最后再引君入瓮,把握住时机,一步一步地将令狐飞引到他的破绽上去。
当然,李庆安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要把杨国忠怎么样,李泌也劝他,如果杨国忠真的倒了,就打破了朝中的平衡,他李庆安在安西也呆不下去了,况且李庆安也知道李隆基现在不会动杨国忠,所以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插手进这个案子,使他和王珙成同一战线,结成共同对付杨国忠的同盟军。
李庆安躬身向李隆基施礼道:“多谢陛下替臣主持公道,臣不胜感激,臣也能理解杨尚书为国分忧之急切的心情,既然是误会,臣也不想再追究此事,但臣有一事必须要得到清白,这个邓维口口声声说臣私藏朝廷要犯,他凭什么认定是臣藏了?此事关系到臣的清白,臣可不想大唐上下都说臣勾结匪人,请陛下体谅臣的心情。”
说完,他又瞥了令狐飞一眼,一样地冷冷一笑,他打了个太极拳,又把事情绕回来了,想让他出局?没门!
令狐飞也暗暗叹了一声李庆安的高明,这当然也是他想说的话,却被李庆安抢先说出来了,同一件事,他说此事与李庆安说此事则完全不同,两人的出发点不同,就像是同一只孔雀开屏,他会正面去描述孔雀羽毛的美丽多姿,而李庆安却是从背面去揭露孔雀屁股的丑陋。
他会慢慢引导李隆基最后相信是王珙指使邢縡策划棣王遇刺案,有没有邢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隆基相信是邢縡所为,只不过现在畏罪潜逃了,然后再点出邢縡与王氏兄弟的关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李庆安却是让李隆基先去怀疑邢縡的真实与否,首先就没有这个人,又怎么能确定他是否犯了案?
同一只孔雀开屏,站在前面和后面的人得出的结论就会不同,
果然,李隆基被李庆安引导了,他刚才也说过要给安西军一个交代,便回头对邓维冷冷道:“大将军的问题你听见了吗?你一口咬定大将军私藏逃犯,你有什么证据?”
李庆安也逼问他道:“你自己也说过,你并没有亲眼看他进我的军营,你却一口咬定此人进了我的大营,你拿出证据来!”
“臣是跟着水渍追赶,水渍确实是在安西军的大营前消失。”
“如果他发现进不了我的大营,便沿着大营跑了呢?”
“这个.....”
邓维哑口无言了,他忽然砰砰磕了两个头,泣道:“臣有罪,臣不该冤枉李大将军,臣因为与李大将军有宿怨,便咬定了他,请陛下处置臣!”
这时,令狐飞急得直跺脚,事情要坏了,他拼命给杨国忠使眼色,让他拦住李隆基的处罚,保住邓维,在他计划中,长安全绪被免职了,便是要升这个邓维去接任,从而控制住羽林军,但杨国忠在这关键时刻却沉默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了,“好!既然你承认是冤枉李大将军,那朕就不得不处罚你了,传朕的旨意,从即刻起,免去金吾卫将军邓维之职,贬为庶民。”
金吾卫大将军王承业也站了出来,“陛下,邓维未奉军令擅自出兵,严重触犯军规,臣作为金吾卫大将军,也要严厉处罚此人。”
李隆基点点头,“可以!”
王承业一指邓维,道:“你擅自出兵,按军规论斩,但念你是为抓捕要犯,并非私事,顾饶你一死,杖你一百军棍,免去一切军职,降为普通士兵。”
邓维见杨国忠自始自终没有替自己求情,他不由万念皆灰,含泪磕头,道:“臣谢圣上不杀之恩,谢大将军轻饶。”
他站起身,再也不看杨国忠一眼,跟着几名侍卫领刑去了,这时,令狐飞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叩首道:“陛下为何不问一问,这邢縡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棣王?”
李庆安也接口道:“陛下,臣也很好奇,这个邢縡是何许能人,杨尚书既然在寺院里抓住了他,为何又让他跑了?”
李庆安又回头对杨国忠笑道:“杨尚书能不能说一说?”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侍卫的喝喊:“李相国求见!”
李林甫来了,李隆基便点点头笑道:“正好相国来了,让他一起听一听吧!请相国进来。”
“陛下有旨,宣李相国进殿!”
片刻,李林甫枯瘦的身子出现在殿前,他吃力地走上前,躬身施礼道:“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李隆基见李林甫气色很差,不由关切地道:“相国身体不好,就在家好好休息。”
“臣忙惯了,总想着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点点头,连忙吩咐道:“快去拿张圈椅来,给相国坐下!”
有宦官拿来了一张圈椅,李林甫坐了下来,他对李庆安笑了笑道:“大将军,好久不见了。”
李庆安连忙施礼,“卑职回来还没有去探望相国,失礼之极,请相国恕罪。”
李林甫摆摆手笑道:“不妨!先公后私,大将军请继续说公事。”
李庆安心领神会,李林甫这是来增援他,李林甫到来,不会多说什么,但他的到来就是一种势,改变了大同殿的力量格局,加大了他李庆安的说服力,威慑住杨国忠,他属于一种战略武器。
李庆安便对李隆基笑道:“陛下,相国刚来,臣能否把事情简单说一遍。”
“可以!”
李庆安便将刚才之事简单给李林甫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卑职现在很好奇,刚才杨尚书说,他在寺院明明把人犯抓住了,可怎么又跑了,还闹出了居然跑进我军营的笑话,我着实不能理解,所以想请教杨尚书。”
李林甫不由暗暗赞一声,‘高明!’不说邢縡,先提任海川,若任海川是被邢縡指使的证据不足,那邢縡为主谋的证据也就不足了,那又凭什么把王氏兄弟牵扯进来。
这就是李庆安的引君入瓮了,先调开邓维,然后再慢慢引出昨天抓捕任海川时,发生在时间上的破绽,若是临时求助金吾卫,路程和时间上怎么可能来得及,今天凌晨他已经秘密派人去调查了昨天下午邓维所处的位置。
杨国忠心中十分为难,突来的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而且李林甫也来了,这就让他心中有点发憷,杨国忠也是个狡猾之人,虽然没有令狐飞那样精于谋略,看问题透彻,但他也有长处,就是善于学习总结,刚才令狐飞教他避重就轻、推拖责任,他便立刻现学现用了,杨国忠干笑一声道:“其实这是令狐侍郎发现的线索,他是把功劳让给我,惭愧啊!我不能一错再错,还是让令狐侍郎说吧!”
坐得太久,李隆基也有些疲惫了,他不耐烦地一挥手道:“令狐侍郎尽管说!”
令狐飞暗暗叹息一声,他还能说什么呢?本来他是想引导李隆基一步步跟他思路走,就算没有邢縡也无妨,可偏偏被李庆安抢走了先机,撇开了邢縡,要说任海川,可说任海川有什么意义,没有了邢縡,一切都是一面之词,况且,现在任海川已经到了王珙的手中,他能不翻供吗?
可是他不说又不行,杨国忠把他的梯子给搬走了,不说就是欺君之罪,令狐飞不由暗暗骂了一声杨国忠愚蠢,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李相国,李大将军,臣也是偶然得知刺客的同伙藏在崇圣寺.....”
他刚说个开头就被李庆安打断了,李庆安笑道:“令狐侍郎能不能说具体一点,究竟是怎么知道刺客的同伙藏在崇圣寺?”
令狐飞心中破口大骂,就是他安排藏在那里的,他能不知道吗?他转了个念头,只得道:“是我的一个家人去崇圣寺烧香,听一个僧人说起此事。”
李庆安又笑道:“这个刺客倒挺有慈悲心肠,有舍身饲鹰的志向,知道在悬赏万贯抓他,所以这么快就给别人露底了,让人去发财。”
在圣上面前说话,是不准人轻易打断,那是一种无礼之举,李庆安作为朝廷重臣,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偏偏要插嘴打断,而句句都敲中的细节上的破绽,让令狐飞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识到,李庆安早有准备了,令狐飞心中念头急闪,这些都是小破绽,还可以圆说,那后面呢?哪里还有大破绽?
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事,那就是崔光远从吏部出来,然后去崇圣寺抓人,中间相隔不到半个时辰,而当时邓维率军在明德门一带,龙武将军马休军率军在春明门一带,这是为了防止两人的上司干涉,他才故意先将他们调出去,可最后他们同时出现在崇圣寺,杨国忠若是临时求助他们,这一来一去,时间上怎么可能来得及,那只能说明他们是事先安排好了,如果就这样推敲细节下去,肯定会扯出这个大漏洞。
难道李庆安已经发现这个漏洞了吗?令狐飞不由向李庆安瞥去,只见李庆安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露着一丝嘲讽地笑意,颇有请君入瓮之意,杨国忠不是说事后才担心衙役们对付不了刺客吗?再临时去找金吾卫和龙武军相助,你们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想到这个漏洞,令狐飞顿时大汗淋漓,李庆安一早跑来闹事,说什么金吾卫擅自出兵,不就是为了引出这个漏洞吗?
这时李隆基也渐渐品出味道了,再说下去,杨国忠恐怕就被动了,他瞥了一眼杨国忠,他想单独听杨国忠的解释,李隆基便连打了两个哈欠,装作再也没有耐烦听下去的样子,满脸不悦道:“朕有些困了,此事改天再说吧!”
杨国忠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道:“臣等不敢打扰陛下,臣等告退!”
李庆安也笑道:“陛下,既然这个刺客是在臣的军营附近逃拖,臣愿请旨,参与抓捕这名刺客,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这件案子由京兆尹全权负责,大将军就不要插手了,以免再生误会。”
李隆基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诫杨国忠,不要再邀功心切了,你是斗不过李庆安。
杨国忠没听懂,但令狐飞却听懂了,他既长长松一口气,又忍不住暗暗长叹,“他花了几个月时间苦心策划的计谋啊!就这么完蛋了。”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要命的事,任海川被王珙带走了,他会不会把自己反供出来。
卷九东宫之争第二百七十一章李王结盟
李庆安和杨国忠等人都走了。李林甫却没有走,李隆基暗中命人将他留住了,会面的场所换到了旁边的御书房中,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相国,朕让你留下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安西军和李庆安的封赏,他们人已经进京几天,不能再耽误了。”
李林甫心念微动,上次商量封赏高仙芝时,杨国忠可是一同参与了,而这次却没让他留下来,显然李隆基是不想让杨国忠插手此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陛下可有方案?”
李隆基微微笑道:“朕只有一些想法,具体方案还要中书省来草拟。”
“臣愿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沉吟一下便道:“李庆安这次能击败大食,巩固了河中地区,朕以为他功高甚为,而且他提出了在岭西改变羁縻州府,而实行军政直管,迁安西都护于碎叶,这些朕都赞同,但问题就出来了。如果是那样,李庆安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而且路途遥远,朝廷控制不力,这很危险,所以朕考虑在安西实行军政分开,或者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心中一跳,李隆基果然要限李庆安权了,实行军政分开恐怕对李庆安打击太大,现在李庆安在风头上,估计李隆基不敢采用这一条,而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相比则稍微柔和,而且他和自己商量此事,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派谁去实管?
李林甫想了想便道:“都督州实行军政合一历来是定制,而且岭西刚刚平息,立刻派专人去管理政务,似乎有些不妥,以军代政更容易让胡人接受,臣偏向于后一条,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
李隆基笑了,“朕也是这个想法,而且朕想派一名亲王去安西,当然,朕并不是想削李庆安的权,只是有个亲王坐镇安西。朕更加放心一点,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了,其实就是派个监视者,倒并不一定是夺权,他立刻道:“陛下,既然不是削权,臣建议索性也不用加封安西大都护,这样可以避免将来的矛盾,或者改封陇右道诸藩安抚大使,可以常驻安西或者北庭,这样就比较含糊一点,不会让李庆安敏感,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唐朝陇右道的范围极广,从陇右以西,包括陇右、朔方、河西、安西一直到大唐的最西面,都是陇右道的管辖范畴,李林甫提出这个方案,显然就更为弱化李隆基的削权意识,从他本意他反对李隆基再派亲王赴安西,他认为没有必有,但他也知道李隆基的偏执。决定好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只能加以引导弱化。
李隆基想了想,这样也好,在安西本身就有宦官监军,这样再给李庆安加一道箍,这样军政都有人监视,谅他也不敢请举妄动了,想到这,他便笑道:“既然朕和相国达成了监督共识,下面朕就想说一说如何扩张安西的实力了。”
李林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隆基是想扩大安西实力,但又不放心李庆安,这才决定派亲王去坐镇,当真是祸兮福之所倚,他连忙道:“请陛下训示!”
李隆基取出了李庆安厚厚的述职报告,道:“李庆安的述职报告中,最让朕心动的就是他提出的迁移失地农民赴安西开垦的建议,从而在实质上控制安西,并且可以部分解决因土地兼并而积累的矛盾,朕这几天反反复复考虑过了,这确实是条良策,朕决定采用,在三年之内,陆续迁四十万户失地农民去安西,在今年,先向安西迁移十万户关中及河南、河东失地农民,这三地土地矛盾最为严重,以免他们聚众造反,同时赋予安西都护府移民安置权。这样,朕就必须派亲王坐镇安西,另外朕还打算修建通往安西的唐直道,以缩短长安到安西时间,加强朝廷对安西的控制。”
‘大手笔啊!’李林甫暗暗赞叹一声,谁说李隆基昏庸无为了,他清醒起来比谁都厉害,移民四十万,修筑唐直道,彻底控制安西,当年太宗皇帝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陛下,那如何封赏安西军和李庆安?”
李隆基点点头,继续道:“封赏安西军容易,朕给了安西铸币权,又准金银钱流通,可以继续给他们额度,朕考虑在六十万贯左右,阵亡将士可就地给予土地抚恤,倒是李庆安的封赏,朕有点拿不定主意。”
“陛下说说看,臣给陛下斟酌。”
“嗯!”李隆基叹了口气道:“朕打算让他与安禄山同爵,加封骠骑大将军,校检兵部尚书。实封五百户,这些都好办,关键是爵位,李庆安现在已经是庭国公,再向上一步就是郡王了,朕若真封他为郡王,恐怕他资历又浅了一点,安禄山虽为东平郡王,但毕竟资历摆在那里,人人都服气,封李庆安为郡王。朕担心其他人不服啊!”
李林甫想了想便笑道:“陛下,臣倒有个折中方案。”
“哦!相国快说。”
“陛下不妨群封,不单独封李庆安一人,臣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只封安禄山一人为郡王,似乎有些不妥,对哥舒翰不公,正好陛下今天说起此事,臣便建议哥舒翰和高仙芝同封郡王,毕竟他们也有大功于社稷,陛下可加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高仙芝为安南郡王、李庆安为安西郡王,这样便可去除了独封李庆安的隐忧。”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几步,当初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便是开了异姓王的先河,已经在宗室中引起了一点不满,现在又再加封三王,这可不是小事啊!
“相国,事关重大,容朕再想一想。”
“臣只是建议,最后还是要陛下决定,另外,臣还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你说,什么请求!”
李林甫犹豫一下,便道:“陛下,臣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严重影响到中书省的政令颁布,臣推荐王珙为中书侍郎,主管中书省日常事务,望陛下恩准。”
“王珙?”李隆基明白李林甫的意思,是想提王珙入相,这件事他自有安排,他笑了笑便道:“王御史确实是朕所信任之人,不过朕对他另有考虑,过几天朕再把决定告诉相国,相国请放心,朕会有安排。”
李林甫见李隆基不肯明言,他也不敢多问。便起身道:“那老臣就告退了。”
“好吧!朕也累了,我们都早点休息。”
......
“陛下口谕,起驾回宫!”
......
李林甫和李隆基的谈话尽管是秘密进行,但它依然通过种种渠道迅速传出去了,在高层的小范围中引起了注意,这次谈话中透露出了几个信息,一是有亲王将去西域坐镇,是这个亲王会是谁却没有定论,其次是加大异姓郡王的册封,尽管只是李林甫提出的建议,但李隆基没有明确反对,这让一些当事者心中忐忑不安。
最后,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信息,那就是从王珙的任用上透露出了一个信息,李隆基极可能会改组相国,这就意味着又一次权力格局的划分即将开始。
当天晚上,李林甫的府中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王珙带着妻子,御史中丞罗希奭带着妻女,还有李林甫的族弟,扬州太守李复道带着女儿,以及他的长子李岫、次子李崿、三子李屿,及长女婿张博济,他现在是鸿胪寺卿,数十人济济一堂,李庆安还没有正式成婚,因此他没有带独孤明月,而是带来了姜舞衣,毕竟她是李林甫的外甥女,也算是自己人,这算是李林甫最核心的成员了。
李林甫在这个时候举行家宴,很明显是为了给李庆安接风,也是一种庆功,庆祝今天的胜利,但只有李林甫、王珙、李庆安三人知道,今天晚上,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
宴会在李林甫内宅的小厅里举行,小厅中热气腾腾,热闹非常,李林甫坐在席位正中,靠在软褥上,两名侍妾一左一右伺候,在两边是李庆安和王珙的座位,但两人现在不在,只有他们的夫人各自在位子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李林甫的精神也格外饱满,一洗平时的病态,他对舞衣点点头笑道:“舞衣,你比从前更漂亮了,气色也更好了,谁说安西不是好地方?”
舞衣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她从来都是白色长裙,但今天她却破天荒地穿上了艳红的六幅宽裙,肩披淡绿色的长帔,穿一件半臂绣花腰襦,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颈上挂着一串闪闪发光的宝石项链,梳着高髻,乌发如云,发上斜插一支翠羽簪,脸上依然是不着脂粉,清丽绝伦,这身打扮显得她艳丽无比,在厅堂里格外夺目,所有的女眷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李林甫的三个儿子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舞衣这两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她终于自由了,压在她身上近十年的枷锁终于被打碎了,一纸解除婚约的文书让她的人生带上了新的起点,今天她特地披上了代表出嫁的帔巾,这就是喻示着她是李庆安的妻子。
回想她当初在舅父府上寄人篱下,回想她逃离舅父家中时的凄凉无助,而现在她却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人间的世态炎凉让她感慨万分。
听见李林甫的夸奖,她俏脸微红,连忙笑道:“舅父可能还不知道,我已经解除了和崔家的婚约。”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林甫也惊喜地问道。
“就是前天,是明月为我反复和崔家交涉,他们才终于让步。”
“舞衣,恭喜你了。”
李林甫举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我们喝一杯。”
“舅父,应该是我敬你!”舞衣端起酒杯,浅浅地把一杯葡萄酒饮了,一抹霞红飘上她的俏脸。
李林甫呵呵大笑:“我你记得你是从来不喝酒的,好!今天大家高兴,我也喝一杯。”
说着,他伸手拿过酒壶要倒酒,吓得他的儿子女儿连忙来劝,“父亲,你的身体不能喝酒。”
他的几个女儿更是用一种不满的目光望着舞衣,她难道不知道父亲的病多严重吗?
舞衣心中有些歉疚,她放下酒杯,四处寻找李庆安,这时王珙夫人坐到她身边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笑着向旁边一间小屋指了指。
.......
小屋里,王珙向李庆安跪了下来,抱拳道:“大将军救命之恩,王珙铭记肺腑,请受我一拜!”
“王御史不可这样!”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道:“我李庆安何德何能,竟能受王御史一拜。”
“若不是大将军昨晚救了邢縡,若不是大将军今天在大同殿揭露杨国忠的毒计,我王珙此刻应该是在大理寺狱中了,安能站在这里和大将军说话?”
王珙说得确实是实情,历史上,王珙就是被杨国忠设计的‘邢縡案’诬陷,最后被李隆基赐死,他兄弟也被杖毙,也正是这件案子后,杨国忠开始独霸朝堂,李林甫也彻底衰落了。
但因为李庆安这个改变历史者的出现,邢縡案出了意外,王珙也得以保全,但王珙的保全和杨慎衿的保全完全不同,杨慎衿没有王珙的能力和手段,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王珙更胜一筹。
王珙家族也是关陇大族,在唐高宗时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当时为了削弱王氏家族的势力,唐高宗借武则天之手,废除了王皇后,使王氏家族一蹶不振,但王家毕竟是名门世家,人才辈出,在天宝时期,王珙依靠李林甫崛起,现在已经隐隐成为李林甫的接替人,成为杨国忠在朝廷中的最大政敌。
王珙也很清楚今天李林甫举行宴会的真正目的,所有人都是配角,主角是他和李庆安,李林甫要让他们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杨国忠,这也是王珙所期盼地的,而今天,李庆安旗帜鲜明地为了他而和杨国忠斗争,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李王同盟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水到渠成了,他们俩具有如此明显的互补性,一个地方诸侯,一个朝廷重臣,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们将是一对完美的政坛组合。
李庆安和王珙对望一眼,他们不需再说什么话,两人都心照不宣,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两位,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吧!”
李林甫笑着出现在门口,他走上前摆摆手道:“先坐下吧!我有几句话要说。”
三人坐了下来,李林甫沉吟一下便先对王珙道:“刺杀棣王一案不要再追查了,我看得出圣上已经明白了,此事就此作罢,那个任海川今晚秘密处决。”
王珙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今晚就处理好此事。”
李林甫点点头,又对他们两人道:“现在朝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东宫空虚,已经快两年了,太子始终没有确定下来,这绝对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上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太子的问题他也无法再回避了,据我从宫中得到的消息,很可能会是皇长孙入主东宫,这个消息绝对会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你们俩心里有数就行了,且不可出去外传。”
李庆安和王珙都答应了,李庆安已经从高力士那里知道了,没想到在李林甫这里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看来,李俶入主东宫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了。
李林甫瞥了一眼李庆安,笑道:“高力士也是这样说的吧!”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微微叹道:“高翁也心生退意了。”
李林甫也感慨道:“我们都老了,是该退下去了,以后的大唐江山将由你们来支撑。”
他又对王珙笑道:“今天我给圣上提出由你来担任中书侍郎,主管中书省事务,但圣上说对你另有安排,我先恭喜你了。”
王珙大喜,他明白李林甫的意思,就是说他将要入相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所梦寐以求之事,他深深向李林甫施一礼,“多谢李相国这些年的提携!”
李林甫笑着接受了王珙的感谢,他需要王珙向自己表示诚意,接着他又对了李庆安道:“李将军,你的消息就是喜忧参半,你想先听喜,而是先听忧?”
李庆安微微欠身,笑道:“李相国先说忧吧!我喜欢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相国请说!”
李林甫抚掌大笑,“说得好!我喜欢这句话,也喜欢你的态度,那我就直说,圣上准备派亲王坐镇安西。”
边说,他注视着李庆安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找出沮丧,但他看到的只有静如止水的目光,他看不出李庆安眼中有任何沮丧和失望,就仿佛王爷坐镇安西和他毫无关系,李林甫忍不住暗暗一叹,这个李庆安愈加老辣了。
“怎么,你不担心吗?”
李庆安淡淡一笑,“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又怎样?请问相国,亲王坐镇,是监军还是管政?”
李林甫摇摇头道:“既不监军,也不管政,只是监视你。”
“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担心?”
李林甫呵呵一笑:“好吧!我再说好事,圣上之所以决定派亲王坐镇安西,是因为他接受了你的建议,决定扩大安西势力,三年内将迁四十万户民户入安西,并且移民的处置权交给你。”
这一次,李林甫终于从李庆安的眼中看到一丝喜色,他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暗暗忖道:‘原以为你真不在意呢?看样子这正是你所期望,李庆安,你以为老夫不懂你的心思吗?’
这时,李庆安沉吟一下,问道:“不知圣上有没有提到安西兵力之事?”
“没有!他甚至没有说派哪个亲王去安西,还有你的封赏,他都没有明确,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圣上不会裁你的军队,至少今年他不会。”
说到这,李林甫坐直了身子,笑了笑道:“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建议你这几天去拜访一下哥舒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