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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回纥寇边

《《天下》》

草原的春天已经来临,一望无际的草原如一幅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肥沃的土地上,各种昆虫已经苏醒,忙碌地编织着生机盎然的春色,蛇、鼠、羚羊、鹿等各种草原动物随处可见,一群群雪白的绵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蓝天下,骏马奔驰,牧民们高声吆喝,追赶着马群,帐篷里传来了响亮的哭声,这是有新生儿在春天诞生了。

这里是回纥牙帐所在的草原,也是草原上牧草最丰美的地区之一,再向南二十里便可以看见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帐篷,这里生活着十几万回纥人,葛勒可汗的金顶大帐便位于其中。

尽管草原*光明媚,但平和的春风似乎并没有吹进回纥可汗的金帐,金帐内依旧是肃杀严酷的寒冬,杀机四溢,二十几名回纥高层将领和各部落的酋长叶护济济一堂,他们满腔怒火,在商讨对唐作战事宜,去年是回纥最为愤怒的一年,在回纥西部,大量的部族被驱赶或屠杀,他们的财产被抢,使数千里的草原成为了荒无人烟的空旷区域,这触犯了回纥各部贵族的根本权益,尽管占领和杀戮是葛逻禄等三部所为,但回纥人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西方三部不过是唐军的狗,唐军在幕后指使的论调便成为了一边倒的共识。

叫嚣着对北庭唐军作战成了回纥各部最高亢的声调,而葛勒可汗却始终一声不吭,他似乎对安西用兵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尽管大食哈里发在去年底曾派人和他接触,希望能和回纥联手对付安西唐军,但葛勒可汗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现在回纥的实力并不占优,虽然回纥各部的实力略略比西方三部稍强,但如果安西二十万唐军参战,回纥的实力便处于下风,他不是对手。

大食固然邀他共击安西,但他却不肯先动手,葛勒可汗仿佛草原上的狼一样的狡猾,要打也是大食先打,等安西背后空虚了,他再动手,尽管大帐里吵翻了天,葛勒可汗却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向仆固部酋长仆固怀恩望去,前些天仆固怀恩和他深谈过,很明确告诉他,现在回纥部远远不是安西唐军的对手,仆固怀恩也参加了怛罗斯战役,他知道唐军有一种威力极大的秘密武器,如果回纥部贸然向安西动兵,回纥部必然会招来灭顶之灾。

对于仆固怀恩的话,葛勒可汗深信不疑,他压根就不想对安西动武,但他也知道,大帐中各个部的落酋长对安西三部已经愤恨之极,他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能平息各部之间的愤怒,否则他就难以控制住草原了。

该怎么打,葛勒可汗心里有数,但他不想说,他便给仆固怀恩使了一个眼色,仆固怀恩会意,站起身重重咳嗽一声,对众人道:“大家安静,请听我一言。”

大帐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皆向仆固怀恩望去,众人都知道这个仆固怀恩做过大唐的高官,对安西的情况也很熟悉,他的建议或许有什么新意。

仆固怀恩脸上出现了怒容,他恨声道:“我领一万五千朔方军投奔安西,最后被李庆安夺了军权,还要杀我灭口,我与李庆安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我仆固怀恩誓不为人。”

“说得好!”

大帐中的将领们纷纷鼓起掌,仆固怀恩说的话他们都爱听,仆固怀恩摘下帽子给众人行一礼,他又继续道:“不过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一种是夺城掠寨,所向披靡,手刃仇人而自己无半分损伤;一种是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虽然杀了仇人,但自己也子女妻子尽失;还有一种是仇未报,身先死,仇人一根毫毛没碰着,自己却先倒下了,仇人夺了自己的妻女去快活享受一辈子.....”

仆固怀恩的话没有说完,大帐中就骂成了一团,“这是蠢货所为!这还叫报仇吗?简直就是丢草原勇士的脸,第一种方式才是男人所为。”

大帐嘈杂声混乱不堪,这些回纥大将个个叫骂声不断,仆固怀恩和葛勒可汗对视了一眼,葛勒可汗赞许地点点头,仆固怀恩引导得不错,仆固怀恩得意地笑了笑,待大帐里稍稍平静,他又继续高声道:“可如果我们现在就去打安西,那我们就是第三种报仇,非但安西打不进去,反而让唐军和其他三部吃了我们。”

大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视,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拔曳固部酋长葛乞罗问道:“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

“依据?”仆固怀恩冷笑一声答道:“你们可知安西唐军有多少兵力?告诉你们,至少二十万,但还不止,因为二十万是大唐朝廷准许安西拥有兵力的上限,事实上,去年中原从各地迁移了十万户移民到安西,按每户出一兵算,那就是十万新军,还有西域各国的兵力不算,如果合计加起来,我估计至少三十五六万,而我们回纥有多少兵力?”

大帐里没有人说话,还是拔曳固部酋长葛乞罗道:“我们回纥勇士个个可以一当十,就算他们人多又有何惧?那些汉人能和我们比骑兵?能我们在马上对攻吗?”

“是啊!我们回纥骑兵天下无敌,我们每一个勇士都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这是那些拿锄头种地的汉人农民能比吗?”

大帐的回纥将领们纷纷应和葛乞罗的观点,仆固怀恩这种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勇气的话让所有人都不喜。

“真是无知者无畏!”

仆固怀恩摇了摇头道:“你们都应该知道大食军吧!当年横扫河中的那支劲旅,他们最后还不是败在李庆安手上?连河中都丢了,还有安西陌刀军,你们应该不会陌生吧!现在已经有六千人,如果你们连陌刀军也不知道,那葛逻禄、同罗、沙陀这三部你们该熟悉吧!他们也一样是在马背上长大,和你们喝一样的奶,吃一样的肉,他们加起来有四万余人,还有黠尕斯也和他们暗中勾结,甚至唐军都不用出兵,就是这四部也能和我们一较高低,你们说,若向安西开战,不是第三个结果会是什么?”

众将领都沉默了,尽管他们心中还是怒气难平,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仆固怀恩说得有道理,他们确实不是安西军的对手,大帐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忿忿不平,心中的一股怒火难以熄灭,他们在冬天实在被杀得太狠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这时,葛勒可汗见时机已到,他便站起身道:“好吧!我来说几句。”

仆固怀恩坐了下来,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和葛勒可汗已经达成了共识,安西他们惹不起,但为了平息众怒,他们必须得有所表示,仆固怀恩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哥舒翰秘密写一封信给他,希望他能说服葛勒可汗适当给大唐施压,哥舒翰将予重谢,仆固怀恩和哥舒翰的私交非常好,从个人交情上来说,仆固怀恩愿意帮哥舒翰这个忙,更何况哥舒翰是陇右、河西两大节度使,仆固怀恩也得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他极力说服了葛勒可汗,偏巧这时候大食派来使者,仆固怀恩便指出,不如坐山观虎斗,让安西军和大食去争斗,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回纥最后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正是这个策略说服了葛勒可汗,他最终采纳了仆固怀恩的建议,对朔方出兵,葛勒可汗也知道,朔方的兵力并不多,一次石堡城大战,一次阿布思叛乱使朔方元气大伤,唐朝虽然会补足兵力,但不会这么快,现在朔方最多只有三万军,而陇右的军队主要驻扎在河湟,可以说关陇空虚,如果对关陇施压,说不定能收到奇效,葛勒可汗又想起他去年派使者去长安所遭受的羞辱,这口恶气他也咽不下去。

大帐中的众将领见可汗发话了,皆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可汗最后做出决定,葛勒可汗缓缓道:“我知道这个冬天大家都遭受了损失,这个损失我们得将它讨回来,不是问安西讨,而是问大唐皇帝要,狗咬伤了我们,我们当然要去问主人讨要治伤费,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听可汗把安西比喻成狗,都笑了起来,纷纷道:“说得对啊!狗跑得快,咱们追不上,我们就找主人去。”

阿Q般的精神胜利使他们刚刚沮丧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葛勒可汗冷哼一声道:“去年冬天,安西军对我们百般欺凌,我派使者去长安讨要说法,可我们使者却遭到了唐廷的羞辱,这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靠乞怜是讨不来什么说法,要想得到说法,只要靠刀!靠我们的铁骑去讨要,听我的命令,各部立刻整军,十天后向贺兰山进发!”

回纥各部的战争机器开动了,他们是全民皆兵,男人们穿上了皮甲,拿起刀枪,各个部落、各支队伍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向回纥牙帐汇聚,十天后,葛勒可汗聚集了八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大唐,一时间,大唐边境烽火连天,警报飞传去了朔方节度使府。

.........

唐王朝并不像历史的其他王朝依靠长城来防御北方少数民族,唐朝没有重修长城,主要靠阴山中的西、中、东三座受降城来防御北胡来犯,事实上,在唐初时,李世民更是亲率大军北击突厥,大唐王朝建国一百多年来,从来都不是被动的防御北胡,而是依靠自身强大的骑兵去主动征讨,但到了中唐,国力衰弱,四面受敌,再加上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导致兵制败坏,唐王朝再无建国时之威。

按照节度使的划分,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侵主要是靠东面的范阳节度府和中部的朔方节度府,以及西面的北庭节度府,而这次回纥南侵,走的是中路,由朔方节度正面迎敌。

目前朔方节度使是安思顺,本来有七万大军,但石堡城之战借走了三万军队,再也没有归还,再加上去年阿布思率部西逃,使得朔方元气大伤,尽管一直在募兵,但兵力始终严重不足,目前只有三万六千人,可就是这点兵,从去年开始还被李隆基的帝王之术所分裂,他封自己的儿子汴王李璥为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兼朔方节度副使,坐镇九原,将九原以及横塞军、燕然军和西受降城等地的军队共计一万五千人,统统归李璥统帅,李璥本人也坐镇九原,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再全夺安思顺的军队。

当回纥大军越过阴山后,边境的各个城堡立刻点燃了烽火,由于回纥军军势浩大,横塞军、西受降城和燕然城纷纷被回纥军攻破,守军仓惶败退,三月中旬,回纥大军在西受降城以南渡过了黄河,占据河套,大肆劫掠,继续向九原城挺进,但这个时候,回纥却放慢了进攻的步伐,他们腹地空虚,葛勒可汗不敢过于深入,他要防止李庆安趁机东进,也害怕安禄山从范阳出兵。

事实上,葛勒可汗真正目的是想狠狠勒索唐朝一笔钱财,以弥补他去年冬天的损失,真正攻打大唐,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和实力。

九原也就是今天的包头,是塞北第一大城,城内有军民十余万人,城高墙厚,坚固异常,坐镇九原的汴王李璥是武贤仪之子,也是李隆基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他自幼居住深宫,在脂粉堆中长大,好文厌武,虽然不是纨绔子弟,但也是个文弱书生,得知回纥大军渡过了黄河的消息,李璥吓得惊慌失措,便准备弃城而逃。

九原城内已经乱作一团,大街小巷都是惊慌失措的民众,他们携妻带子,挑着能带走的财物,有钱人赶着马车,哭声、喊叫,大街上混乱不堪,这时,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说回纥葛勒可汗率三十万大军南下,要血洗关中陇右,又有消息说汴王已经抛弃他们逃出,民众们便更加混乱,连士兵也人心惶惶,无心守城了。

位于九原城北的汴王府已是大门紧闭,而后门却开了一条缝,李璥化妆成平民,在几十侍卫的护卫下,溜出后门,准备从南门逃走,就在这时,远处十几名骑兵飞驰而来,拦住了李璥的退路,为首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将,他便是九原太守使郭子仪,他同时也是朔方节度右兵马使,九原兵马原本是由他统帅,李璥到来后被夺了军权,眼前形势危急,郭子仪也顾不得有犯上之嫌,赶来拦住了李璥的逃跑。

他上前一步,向李璥深施一礼,急道:“殿下万万不可走,殿下一走,朔方必失。”

此时李璥已被吓得六神无主,他带着哭腔央求道:“老将军,回纥三十万大军杀来,我们只有一万五千人,怎么抵挡得住,我若留下,必死无疑,老将让我走吧!”

郭子仪摇了摇头,沉声道:“殿下不要听信那些谣言,我已经特地向西受降城的岳将军确认过,回纥军最多只有七八万,而且我敢断言,他们不敢真的南侵大唐,殿下请放宽心。”

李璥惊慌的心稍稍定了下来,他忙问道:“老将军怎么知道回纥人不是真的南侵大唐?”

郭子仪微微笑道:“很简单,回纥若全力攻唐,他的后方必然空虚,难道他们不怕李庆安从西面抄了他们的老巢吗?我只看回纥军已经放慢了进攻步伐,便知道他们其实是无心攻唐,请殿下大可不必惊慌。”

李璥听他分析有理,也长长地松了口气,郭子仪趁热打铁劝道:“我们九原城有军民十五万人,粮食充足,城池坚固,只要军民一心,完全可以守住,而且回纥人只擅长野战,绝不擅长攻城战,守住九原易如反掌。”

李璥终于被劝服,他脱去了外袍,有些惭愧地道:“是我失态了,多谢老将军劝我,否则我真无法向父皇交代,守城我不擅长,一切都交给老将军了。”

郭子仪笑道:“殿下过谦了,守城还有由殿下做主,我只是协助殿下,给殿下出出主意,替殿下跑跑腿,仅此而已。”

李璥暗暗感激,他欣然道:“那请老将军指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需要稳定军心,稳定住民心,请殿下前往城楼。”

........

唐军不开城门,大街上一片混乱,上万人拥挤在南门处,哀求叫骂声一片,这时,城楼上鼓声隆隆敲响,鼓声如雷,震住了城下的惊乱,只见大队人马簇拥着一身银盔银甲的汴王李璥出现在城头,城下的民众们见汴王并没有逃走,许多人心中燃起了希望,他们慢慢平静下来,仰头望着这位年轻的王爷以及他身后的老将军郭子仪。

李璥高声道:“回纥军只有不到五万人,他们没有攻城武器,何以攻打九原?我城中有军民十余万人,粮食充足,士兵勇猛,可拒守城池一年,我是大唐亲王尚且不惧,你们又有什么好怕!”

他声音高亢,传得很远,不少拥堵在门口的年轻力壮男子都惭愧地低下了头,李璥见众人肯听他的话,他信心大增,又喊道:“回纥人攻不下城,便会绕城而走,你们赤足逃命,能跑得过回纥的铁骑吗?出城只能是送死,留下抵抗者活,弃城逃命者死,你们跟随着我,坚守城池!”

“坚守城池!”

士兵们一齐挥舞着刀枪高声呐喊,气势如虹,城下的民众也渐渐受了感染,一齐举臂跟着高喊起来:“坚守城池!”

“坚守城池!”

九原城外城门轰然关上,十余万军民在郭子仪的部署下,开始了守城之战。

天下第三百四十六章李豫之忧

回纥寇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长安,一时间使长安朝野舆论大哗,并引起了滔天的怒火,一个几年前才被大唐扶持起来的荒蛮小部落,竟这么快便翻脸噬人了,大臣纷纷上书李隆基,要求严惩忘恩负义者,但回纥寇边也同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忧心,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关中兵寡,中原无兵,这是铁的事实,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大家总盼望着在兵制混乱的脓包消褪之前,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平静,却没想到捅破这个脓疱的,不是某个节度使,而是草原回纥人,为此,李隆基专门在紫宸殿召开了紧急朝会,商议防御回纥。

说起来也令人感慨,这次朝会竟然是李隆基今年来的第一次公开露面,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和他所感兴趣的事情,其他的朝务琐事他一律不闻不问,全部甩给了皇长孙李豫和右相杨国忠,他自己则沉溺于温柔乡中,值得一提的是,他和杨贵妃的冷战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杨贵妃依然在太真观不出,而李隆基则除了宠爱武贤仪外,又迷恋上了两个年轻的新美人,河东卢飞燕和江南叶思思,并加封二美人为婕妤,两人皆是国色,极善媚术,竟将风流了几十年的李隆基迷得神魂颠倒,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忘记了长生殿的誓言,除了偶然看见旧物还能记起杨贵妃外,他早已将昔日旧人抛却脑后,沉溺于毫无节制的新欢**之中。

当然,李隆基也并不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有些事情他还是时刻在关注,比如李庆安之事和其他边疆大吏的军权剥夺,由于李庆安离他太远,使他鞭长莫及,再加上李庆安出兵河西一事上表现得十分强硬,使他多少心有些忌惮,但除了李庆安外,其他的节度使削权的安排,他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寿王李瑁坐镇荆襄的原意是督办钱粮,但很快,李瑁便收集了荆襄各军府的余兵,合兵三万余人,直辖于荆州大都督府,由李瑁统帅,在剑南那边,颍王李璬也成功夺取了高仙芝的部分兵力,成都府以北皆为李璬控制;陇右哥舒翰那边,西凉王李璿也进展顺利,他出任陇右节度府和鄯州都督,趁哥舒翰征吐蕃损兵折将的机会,夺取了河湟三万重军。

各地都有喜讯传开,这时李隆基的目光便落在了朔方和范阳之上,虽然他比较信任安禄山,但为了李氏江山,安禄山他也只有忍痛割爱了,按照李隆基的计划,应该是由担任河东节度使的荣王李琬去兼任范阳节度使,但李琬在控制军权方面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无法前往范阳,这就使使李隆基的计划出现了一点点挫折,就在李隆基暂时放过安氏兄弟,准备集中精力先夺哥舒翰的陇右军权时,却传来了回纥南侵的消息。

刚听到回纥南侵的消息,李隆基先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但很快他便从惊慌中回过味来,回纥南侵并没有什么可怕,相反,这却给带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同时夺取安思顺和哥舒翰两人的权力。

李隆基迅速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召开了应对回纥南侵的紧急朝会。

紫宸殿上,数十名重臣以官职分位而坐,这算是一次临时性的小型朝会,除了政事堂的几名相国外,各省台的主要头头脑脑们都参加了会议,紫宸殿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大多流露出对回纥人忘恩负义的痛恨,但许多大臣也忧心忡忡,关陇空虚,回纥人会不会一路打进长安,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

“张尚书,我以为回纥人骑射厉害,如果他们不理会攻城,以劫掠为补养,他们很可能就会一路杀进长安,我们不得不防啊!”

陈希烈最为忧心忡忡,他家妻妾子孙颇多,家资巨大,他很担心自己会来不及撤出长安,张筠笑了笑安慰他道:“陈阁老不用担心,就算他们像你说的那样一路杀来,他们也进不了关中,再说,我们有朔方、陇右、河西三大节度府的兵力,关中还有近八万禁卫军,难道我们的军队就是吃素的吗?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担心。”

“张尚书说得对,我们确实不用担心。”

旁边的王珙笑着插进话来,道:“据我所知,回纥的兵力最多也就是十万,他们这次动用八万大军南侵,这就意味着草原空虚,这个时候,李庆安便可以从西面出兵,直捣他们空虚的老巢,回纥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说,回纥人不敢在中原久呆,他们会很快返回草原。”

王珙的话使陈希烈一颗心放了下来,连忙拱手笑道:“多谢王相国开导,这下我就放心了。”

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一回头,只见杨国忠阴沉着脸坐在首位,一言不发,陈希烈干笑一声道:“王相国说得不错啊!杨相国以为呢?”

杨国忠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蔑视,既蔑视他目光短浅,只考虑自己家的蝇头小利,和街头巷尾那些商贾势利之人无异,又蔑视他没有骨气,刚刚被王珙夺走了左相之位,这会儿便把自己的奇耻大辱忘记了,还称人家王相国,当然,杨国忠心中还有一丝不满,一月份时,陈希烈府中打死了一名奴婢,被王珙抓住把柄参了他一本,结果陈希烈被免去了左相,由王珙来接任,王珙由此掌握了门下省,和杨国忠处处对着干,每次中书省发出的指令和旨意,都会毫无例外地被门下省封驳退回,再加上东宫党的推波助澜,杨国忠这右相国竟做得举步维艰,使他对王珙恨之入骨,和他壁垒分明,而陈希烈刚才竟然和王珙打得火热,这就让杨国忠心中一阵恼火。

杨国忠哼了一声,不理睬陈希烈,陈希烈碰了个钉子,脸上尴尬之极,他心中也对杨国忠很有些不满,自从杨贵妃相当于半入冷宫后,杨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也影响到了杨国忠,很多大臣已经不看好他,尤其年初王珙被升为左相,这明显是为了制衡杨国忠,包括陈希烈在内的很多人都估计杨国忠最多再干一两年,杨国忠本身的才干能力就不行,又好独断专横,更由于他没有了后台,圣上怎么会让他长时间地担任右相这个重位,陈希烈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崇敬他了,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如果当年他不背叛李林甫投奔杨国忠,那么现在应该就是他接李林甫的班,而不是王珙,陈希烈心中懊悔,他同时也更反感杨国忠了,现在杨国忠摆脸色给他看,他不由暗暗冷笑一声,心中骂道:“没有了贵妃做后台,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还竟敢对老夫无礼!”

这时,大殿上传来了侍卫的高喝声,“陛下驾到!”

紫宸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李隆基从侧门缓缓走入,大臣们一起站了起来,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

李隆基坐到座位之上,他摆摆手道:“这不是什么朝会,各位爱卿随意一点,平身吧!”

“谢陛下!”

众大臣纷纷坐下,许多人偷看了一眼李隆基,皆大吃一惊,只见他须发已经全白,脸上皮肤松弛,毫无光泽,他今年还不到七十岁,可看起来就仿佛一个八十余岁的老翁,有细心的官员甚至还注意到,圣上刚才进来时,龙袍显得特别宽大,他明显比从前矮了一截,看来圣上已经变成驼背的传言是真的了。

官员们叹息不已,前些年圣上还精神抖擞、步履矫健,这才几年功夫,便老成这样子了,据说他夜夜寻欢,房事毫无节制,就靠一种药来维持体力,很多大臣都不胜唏嘘,估计圣上也活不了几年,好在有皇太孙,大唐江山还能维持下去。

李隆基虽然没有驼背,但他确实有点佝偻了,但这是他的大忌,谁敢提及,便立刻打死,他刚坐了下来,头忽然一阵眩晕,最近他的这种眩晕感越来越严重,稍微多走几步,他便觉得天旋地转,不用御医劝告,他自己也知道问题是出在那种助情花香上,可是他已经离不开那种药了,曾有一天晚上他尝试不服那种药,他就觉得自己痛苦得几乎要死去,半夜便爬起来服了药,而且要一次服三粒才有效果,他也派人去找安禄山询问,安禄山送来一盒类似解药的东西,可是根本不管用。

李隆基心中也害怕不已,可他越害怕,就越是忌医讳药,御医稍说一点不好的话,他便立刻命人重打,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是怎么样了。

李隆基闭目良久,眩晕感才慢慢消失,他睁开眼睛,见群臣都望着他,便有些不悦道:“下面开始吧!”

他集中了一下精神,又继续道:“今天朕把各位爱卿召来,是为了商讨回纥南侵一事,此时关系到陇右万千民众的安危,朕希望大家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

他看了一眼杨国忠,便道:“杨相国,由你开始吧!”

杨国忠站起身,欣然对李隆基道:“陛下,臣就在来紫宸殿的路上,刚刚接到九原用飞鸽送来的消息,回纥人攻打九原失利,现在被阻拦在九原城外,暂时没有南下。”

李隆基精神一振,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一直在担心幼子李璥的情况,现在看来李璥没有让他失望,他又急忙问道:“飞鸽书在哪里?快拿给朕看。”

一名宦官托着一只放有飞鸽信的金盘走上前,将鸽信呈给了李隆基,李隆基急忙打开,只见上面简单地写了几句话:汴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老将军郭子仪指挥得当,大败攻城回纥人,九原城下杀敌数千。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自己儿子的斤两,重要的是这个郭子仪,不愧是老将,在关键时刻便显出本事来了,更难得这个老将肯辅佐自己的儿子,让自己儿子在战争中得以锻炼,郭子仪是个可用之人。

这一瞬间,李隆基便做出了决定,罢免安思顺后,这个郭子仪可以重用。

他放下鸽信对众人笑道:“回纥自不量力,以为我大唐无人,一个九原城便将他们狠狠教训一顿,着实让朕虚惊一场。”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希望回纥人能知难而退,不要再继续胆大妄为了,皇长孙李豫却很清醒,他站起身道:“陛下,孙臣有一言要说。”

李隆基非常喜欢这个长孙,到目前为止,他对长孙非常满意,他虽然挑起了中书省和门下省之争,但朝廷的大部分决议还是能传达下去,关键就在于自己这个长孙善于协调,使朝廷政务不至于因为杨国忠和王珙之争而停顿,这样,他将来就完全可以放心地把社稷交给长孙。

他笑着点点头道:“说吧!”

李豫向皇祖父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又对众臣拱手道:“各位大臣,回纥之所以兵败九原,我认为并不奇怪,回纥本身就是善于马战,至于攻城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败是正常,不败才是怪事,我担心的不是九原,我认为回纥人绝对不会在九原耗时,他们很可能会弃九原南下,直击灵州,打灵州一个措手不及,我甚至担心他们也不打灵州,而是直接长驱南下,劫掠陇右,为此,我们必须要出兵应对。”

李豫话音刚落,只见殿外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只听一名侍卫大声喊道:“紧急军情!”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外望去,只见奔进一名侍卫,他举着一份紧急军报道:“回纥人绕过九原,沿黄河南下灵州,在定远城大败安思顺所率军队,怀远、安静、宁武三县已失,灵州被围,形势岌岌可危。”

大殿里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视,刚才还有利的局面一下被扭转了,李隆基看完军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这个该死的安思顺,明明兵力不足,还要去和回纥人硬拼,竟然损兵近半,导致现在局面被动,真是百死不足以赎其罪,不过也好,正好有借口罢免他的节度使之职了。

李隆基狠狠将军报向地上一扔,厉声道:“传朕的旨意,就地免去安思顺的朔方节度使一职,改任灵州都督,守城以赎罪,暂由九原太守郭子仪接任朔方节度使。”

在这里,李隆基没有直接任命汴王李璥为节度使,那样做夺权的痕迹太重,他需要迂回一下,先让郭子仪先来做一下挡箭牌。

本来他还想和大臣们商议一下,但现在他已迫不及待了,停了一下,他便又接着下旨道:“再传朕的旨意,命陇右节度副使、鄯州都督李璿率六万陇右军即刻北上支援灵州,凉州一万军也同时北上,一并由李璿统帅,不得有一刻耽误。”

李隆基这道旨意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真正目的,吐蕃之战中,陇右、河西两大节度府的十四万大军损失惨重,连伤兵在内还剩十万余人,李璿一下子便带走了七万精锐,剩下给哥舒翰的都是一些老弱伤兵,这一下哥舒翰军权尽失,李隆基利用回纥南侵,竟一下子夺取了两大节度使的军权,即使哥舒翰的节度使一职暂时不丢,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豫嘴唇动了动,他还有话想说,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中长叹一声。

.........

朝会散了,本来应由大家共同商议对策,最后却被李隆基自己的方案一锤定音,王珙、张筠的方案都没有拿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隆基其实并不关心如何击败回纥人,他唯一关心事情还是夺权,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坏了他的大计,众人只得暗暗叹息,各自散去了。

御书房内,李隆基心情颇好,他在为自己的高超手腕而得意,但他并不满足,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该对谁动刀,想来想去,能充分利用这次回纥南侵机会夺权的,只有安禄山,其实李庆安也能沾上边,只是他太远,难以控制。

怎么样让安禄山乖乖地交出他的军队呢?李隆基半躺在榻上冥思苦想,这时,一名宦官小声禀报道:“陛下,皇长孙求见。”

李隆基笑了笑,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李豫被宦官领了进来,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参见皇祖父!”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笑道:“在大殿上朕见你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说,却似乎又不敢说,你不用害怕什么,朕不会怪罪你,你现在可以说了。”

李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儿很担心二十九叔不善作战,他所率陇右援军被回纥击败,那时陇右关中真的就局势危急了。”

这其实不止是李豫的担心,所有的重臣都担心会出现这个可怕的后果,李璿才二十岁,他能统领好七万大军吗?他根本就没有实战经历,更没有对付游牧骑兵的经验,一旦他失败,陈希烈的担忧真的就会成为现实,众大臣私下商议半天,便找到了李豫,恳求他去劝说圣上。

李豫也同样担心这件事,回纥军来去如风,攻防战唐军还能占上风,可真要骑兵野战,唐军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如果是别人,李隆基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但长孙李豫的话,他不能不听,毕竟江山社稷是要留给长孙。

李隆基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可能,李璿确实太年轻了一点,或许回纥人一次夜间偷袭便可得手,如果真到那一步,形势就变得危险了。

“那皇孙可有良策?”

“孙儿建议,可命李庆安从北庭出兵,直捣回纥人的老巢,那时根本不用如此费力,回纥人就自然会撤军。”

李隆基盯着屋顶,半天一言不语,他当然知道让李庆安从北庭出兵就是最好的办法,可那样一来,他还有机会夺取哥舒翰和安思顺的军权吗?不!这个建议他无论如何不能采纳。

李豫忽然跪了下来,掩面泣道:“皇祖父既立皇孙为东宫,为何又使皇叔们拥雄兵在外?汉之七王之乱,晋之八王争位,皇祖父都忘记了吗?”

天下第三百四十七章釜底抽薪

李隆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蜡像,他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低泣的长孙,良久无语,外藩强而宗主弱的后果,他怎么可能没有考虑,作为一个执政四十余年的皇帝,他太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了,但这个后果他却无视了,在他看来,边疆重臣拥兵自立才是天大的问题,这将意味着李氏江山有改朝换代的危险,无论如何他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些节度使的兵权都统统收回来,交给自己的儿子,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至于儿子掌军权的后果,在他看来其实并不重要了,无非是儿子取代了孙子,或者是一个儿子取代另一个儿子,无论哪一个儿子登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可这话他怎么对孙子说呢?他总不能说反正是你皇叔,你们谁当皇帝都一样,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那对皇长孙就意味着死亡,在这一点上,他是有私心的,他认为最后登上皇位的儿子一定就是最强者,应该由就他来延续李氏江山,不管他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孙子。

李隆基心中一阵愧疚,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柔声对孙子道:“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先让你的皇叔们夺回兵权,然后朕再从他们手上把兵权收回来,把它交给你,你也知道,中原空虚而边疆陈重兵,难保那些边疆大臣不起异心,他们若起兵造反,或者拥兵自立,那对我们李氏江山将会是灭顶之灾,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解决掉这个危机,你放心吧!朕不会那么快就去,朕一定会完完整整把皇位交给你。”

皇祖父的解释使李豫心中一阵叹息,以皇祖父这样放纵身体,他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呢?

李豫无言以对,半晌他才道:“皇祖父,孙儿还是建议让李庆安出兵回纥,我认为这是解决眼前危机最稳妥的方式。”

李豫也知道,他的皇祖父已经不可能再改变既定策略,他唯有求其次,最稳妥地解决回纥南侵的危机,他非常担心北上支援朔方的七万唐军,让那个毫无经验的小王爷指挥,很可能会被回纥人一战击溃,那样,回纥人即使打不进关中,而整个陇右也将会被回纥人像蝗虫一样破坏殆尽。

但李隆基的心意已决,他不容任何人来破坏自己的夺权计划,他眉头一皱,拉长了声音道:“朕知道了,朕会妥善处理好此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李豫无奈,他正要告辞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又道:“皇祖父,我想去探望一下父亲,不知皇祖父是否允许?”

李隆基点点头,“你想尽孝道,我焉能不准,你父亲身体不好,你要多关心他,去吧!”

“孙儿告退!”

李豫告退下去,这时李隆基感到疲惫异常,他吃力地挺直了一下腰,他的后背已经很难挺直,这令他心中痛苦不已,他又换了个舒服的姿态躺下,轻轻地揉捏着额头,考虑着刚才孙子的担忧,让李璿单独带七万大军去支援,这确实有点让人难以放心,必须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带着他,而这个大将又必须是自己信得过之人,他想了想便令道:“立刻传长孙全绪来见朕!”

........

回纥南侵的消息俨如一阵风,很快便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着这件事,和官员们的忧虑不同,大部分普通民众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并不认为回纥能打进长安。

在东市外靠近宣阳坊坊门的地方有一家酒肆,叫做泰元酒肆,因东主是太原人而起了太原的谐音,东市附近的酒肆没有生意不好的,这家酒肆共有四层楼,一楼二楼都是大堂,三楼和四楼则是雅座,每到吃饭时间,这里总是客人满座,一直到夜里关坊门的鼓声响起时,客人们才酒足饭饱地散去。

酒肆是公共场所,自然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之地,大唐各地的奇闻异事,各大青楼中的香艳绯闻,以及朝廷中的勾心斗角都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尤其长安官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在朝中为官,因此官场的一些秘闻和官员的升迁等等,这种话题也非常受人关注,中午时分,泰元酒肆依旧食客满座,几乎每一张桌前都坐满了人,或坐或躺,各自围桌聊天,喧闹无比。

在二楼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着一人,他独据一桌,周围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随从,他身着一袭紫色长袍,腰束玉带,长一对格外细长的双眼,但目光却极为有神,此人正是被贬黜了快三年的前太子李亨。

自从长子入主东宫后,李亨便完全获得了自由,李隆基也撤掉了监视他的宦官,准许他自由外出,经过近两年的观察,李隆基已经确认,李亨不再是皇位的威胁,他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当然,这也和李隆基大举任用亲王的主策略有关,不仅是李亨,其他亲王的自由他基本上也放开了,不仅如此,为了安抚李豫,李隆基又改封李亨为忠王,这是李亨做太子前的封王,恢复了原来的身份,说明李隆基已经彻底给他平反了巫盅一案。

此时李亨靠坐在桌前不急不慢地喝一碗药茶,两只耳朵却在全神贯注地听其他客人的聊天,他从前深居宫内,和底层民众几乎全无接触,现在他却非常喜欢到各个酒肆茶馆去体验民情,这家泰元酒肆也是他常来的一处场所,他在这里还专门有一张桌子。

和李隆基的身体日渐衰败相反,李亨的身体却一日好似一日,他不理庙堂之忧,或去梨园听曲,或去茶馆喝茶,或骑马到郊外打猎,整日里悠闲自得,再加上他细心调养,原本羸弱的身子便一天天强壮起来。

不过今天李亨也有一点忧虑了,他刚才听到了几个不好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纥南侵,尽管李亨已不问朝廷政事,但回纥入侵关系到大唐社稷的安全,他也很是关心,他认为朝廷应该立即调李庆安和安禄山从东西两端向草原腹地进军,逼迫回纥撤兵,可是他已经和平民无异,他的建议无处可提。

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几个年轻的太学生,年轻人总是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因此他们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你们听说没有,安西李庆安竟然有称帝的野心!”一名黑瘦的士子大声道。

“我也听说了,现在长安都传开了,说李庆安到处招兵买马,他拥有的军队已经不止二十万,至少有三十五六万,据说他在安西的排场和皇帝无异,简直太可怕了。”

“他本来就是安西的土皇帝,再说他又是宗室,是建成太子之后,若将来他登基做了皇帝,我一点都感到不惊讶。”

这种话一般人都不敢随口乱说,即使说,也是低声密语,或用水在桌上写,严防隔墙有耳,但这些读书人却不在意,再加上他们喝了点酒,更加肆无忌惮,扯着嗓子大声议论,把一层楼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店伙计暗暗叫苦,有心去阻止他们,却又怕影响生意,几名士子见大家都专注他们,他们更得意了。

“其实我倒希望李庆安能登基。”

另一名操作河东口音的士子道:“他在安西做得很好,没有土地兼并,赋税又轻,我有一个舅舅,他们一家人都迁移到碎叶去了,前不久我收到他们的来信,说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一家人有一顷五十亩的上田,还分了一匹马,自己又买了一头牛,田赋三十税一,现在已经春耕,在收获之前官府都给口粮和布匹,我表妹去了官办的碎叶丝织工坊,每天有工钱二百文,每旬休息一日,休息日还给五十文钱,一个月就有六贯钱啊!连我都心动了,我表妹和我从小定亲,我打算去安西娶她,顺便在安西找点事做。”

李亨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茶,将他们的谈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这两天到处在传李庆安有称帝的野心,李亨便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有人在传播谣言,如果是外敌,那就是反间之计,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李庆安的局面不利啊!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楼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来,大家都向楼梯口望去,只见跑上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官府衙役,大堂又继续喧闹起来。

李亨却放下了茶碗,来人竟是他的管家,管家快步走到李亨面前,附耳低声道:“王爷,太孙殿下看你来了,正在府中等候。”

李亨精神一振,从今年到现在他才见过一次儿子,那还是正月初五儿子代替父皇主持新年朝会时远远见了一面,这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立刻站起身道:“我这就回去!”

泰元酒肆离李亨的府邸并不算远,一刻钟后,李亨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府门前,他快步下了马车,一名随从立刻跑上前禀报,“太孙殿下已经等候了多时。”

“我知道了!”

李亨瞥了一眼停在对面的仪仗,足足有数百人,他便心中有数了,儿子不是偷偷来看自己,应该是得到了父皇的许可,也就是说,他今天和父皇谈过话了,谈的自然是回纥南侵一事,看来朝廷对回纥南侵已经有了对策。

身体一好,思路便自然地变得敏锐起来,李亨仅仅从儿子的随从仪仗,便推断出了很多事情。

“等会儿带他来书房见我!”

李亨穿过中门,直接来到后院的书房里,他的良娣张氏给他端来一碗燕窝粥,李亨的前太子妃韦氏因天宝五年的韦坚案而被废,被迫出家为尼,而他宠爱的另一个妻子杜良娣,也因为她父亲的杜有邻案而被赶出东宫,废为庶人,据说改嫁了一个平民,后来在李隆基的怜悯下,李亨又立了一个新的侍妾张氏为良娣,被称为张良娣。

张良娣体贴能干,不仅将李亨伺候得很好,而且将府中打整得井井有条,深得李亨的宠爱,另外她早在十几年前便给李亨生了次子李系,被封为南阳王,因此她取代韦妃也是情理之中。

李亨接过燕窝便笑道:“再准备一碗,豫儿来了。”

“老爷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李豫的声音,“父王,我可以进来吗?”

李亨随手将桌上的一册本子合上,笑道:“进来吧!”

门开了,李豫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给父亲和继母跪下,“孩儿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起来吧!”

李亨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比从前显得稳重老成了许多,便点点头笑道:“我儿果然又进步了。”

张良娣为了自己儿子考虑,对李豫也格外热情,她笑着从外面亲自端进一碗燕窝粥,放在李豫面前笑道:“豫儿,这是你的。”

“多谢母亲!”

张良娣笑道:“你们父子聊,我给你们把门关上。”

她把门带上,便出去了,房间里就只剩下李亨父子二人,李亨笑了笑道:“做太孙的感觉如何?很累吧!”

“有一点,但我还能支撑得住。”

李亨呵呵笑了,“假如你支撑不住,就让为父去替你做,我可有经验。”

李豫心中一阵惶恐,他不知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连忙道:“若父皇想要,孩儿随时可以让位。”

李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注视着儿子道:“你真的肯吗?”

“若父亲想要,孩儿这就去给皇祖父说。”

李亨又笑了起来,“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千万不要当真。”

他叹了口气道:“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我的心早已死了,好在上天给了我一个好儿子,让他能继承我未竟的事业,你入主东宫比我入主东宫更让我感到高兴,我就担心你皇祖父对你太苛刻,俨如当年我一样,可现在看来他对孙子远比对儿子要好,不过你也要小心啊!”

李豫点点头,“孩儿事事小心,绝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那就好!”

李亨喝了口燕窝粥又笑道:“你今天见过皇祖父了?”

“是!早上开了紧急朝会,后来我又去单独见了他。”

“他怎么样了?我是说他的身体还好吧!”李亨不露声色地问道。

“非常不好!”李豫轻轻摇了摇头,“皇祖父显得非常苍老,就像八十余岁的老人,而且他的背已经佝偻了。”

“御医怎么说?”

半晌,李豫才低声道:“御医担心皇祖父再这么放纵下去,恐怕熬不过今年。”

这一瞬间,李亨眼中迸出了一道浓浓的恨意,随即消失不见,他又微微笑道:“说说回纥之事吧!最后的对策是什么?可是让李庆安出兵?”

李豫表情沮丧,他叹了口气道:“王相国、张尚书甚至包括杨国忠都认为让李庆安出兵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皇祖父不肯。”

“不肯!”李亨一怔,“那他要怎么解决?”

“皇祖父已经罢免了安思顺的朔方节度使,让郭子仪接任,又命二十九皇叔率陇右河西共七万军北上支援朔方。”

李亨半天没有吭声,他一下便明白过来了,父皇夺权的好手段啊!利用回纥之乱竟一举夺取了陇右和朔方两大节度使的兵权,他不禁低低叹了一句,“怕就怕他是火中取栗,栗没取到,反而伤了手。”

“是!我们都这样认为,李璿才二十岁,他仅仅是因为母亲武贤仪受宠而去了陇右,本身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他甚至根本没有打过仗,我担心他会被回纥一战击溃,危及整个陇右的安全,那时恐怕关中都不一定保得住了。”

说到这,李豫的眼睛又红了,他悲愤道:“我恳求皇祖父不要树强藩而弱东宫,将来会导致晋之八王内战,可皇祖父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已铁了心要分封诸王,父王,他若熬不过今天,我又该如何?”

李豫跪了下来,磕头泣道:“我已心力憔悴,求父亲教我。”

李亨连忙将儿子扶了起来,安慰他道:“吾儿不必担心,为父自有良策。”

李豫大喜,他就知道父亲一定会有办法,他站起身,满怀希望地望着父亲。

李亨冷笑了一声,咬牙道:“他自从纳儿媳为贵妃后,就变得昏庸无道,重用奸臣,罢黜良材,又杀汉将,自毁长安,一手造成了今天的恶劣局面,他已经无可挽回,便以不惜牺牲天下苍生和皇长孙的手段来解决危机,他明知会树强藩会造成夺位之战,却偏要这样做,无非是想把皇位保证在他儿子的手上罢了,而不管你的死活,哼!他不仁,我们也不义。”

李亨压低声音对儿子道:“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你立刻写信用飞鸽传书送给李庆安,命他立刻出兵回纥,尽快逼回纥撤军,其次我估计无论是哥舒翰还是安思顺,都不会这么轻易交出军权,现在他要夺这两人的权,就是你的机会,尤其是哥舒翰和我的关系一向不错,你可以暗令哥舒翰不要交权,这样,李璿也带不走这么多的兵,我想经过这件事,哥舒翰就会转而效忠于你,这就叫釜底抽薪,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

李豫有些犹豫,这样做似乎对皇祖父不义,李亨看透了儿子的心,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皇位争夺是什么?仁义忠孝那是史官写给后人看的,你若真这样做了,就意味着愚蠢和自杀,你自己想清楚吧!”

李豫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写信给李庆安,不过哥舒翰那边我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亨坐直了身子,淡淡一笑道:“反正我闲来无事,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天下第三百四十八章出兵回纥

当接到回纥出兵朔方的消息,李庆安便立即赶到了北庭,这个消息令他感到振奋,意味着哥舒翰终于下定了决心,回纥进攻朔方将会给李隆基创造出夺取朔方军权的机会,李庆安相信李隆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李庆安的目的也仅仅是创造出机会,他并不希望回纥真的打进关陇地区,将关陇洗劫一空,李隆基会不会让他出兵其实并不重要,他早就不在意李隆基的旨意了,出不出兵是由他李庆安决定,他当然会出兵,这也是收拾回纥的大好良机,也是实现他草原战略的关键一步。

李庆安关心的是出兵的时机。

在金满县以北的一望无际地草原上,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此时是四月初,正是北庭春意最灿烂的时节,在河边,各种无名小花摇曳怒放,大片艳丽的色彩覆盖了整个草原。

在小河附近这两天多了一座军营,几百顶帐篷整齐有序,一座高高的木质岗楼矗立在军营北面,巡逻的士兵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

这里便是李庆安的临时军营,他刚刚抵达北庭,准备前往金山大营,就在他抵达北庭的同时,储君李豫的飞鸽快信也送至了金满县,大帐里,李庆安打开了李豫的快信。

鸽信写不了多少字,但就在短短的数十个字中,李庆安体会到了李豫焦虑的心情,‘速出兵回纥,乃朝野所盼’,最后的这十个字足以证明了长安朝野请求李庆安出兵的急切。

李庆安合上了信,随手递给了军师严庄,他自己则陷入了沉思之中,严庄看了一遍信,笑道:“果然不出我们的所料,圣上不希望看到大将军出兵。”

“那依先生所见,我现在当如何?”

严庄想了想便道:“我认为大将军应该沉出气,不要急着出兵,要留给圣上足够的时间,否则大将军一旦出兵,回纥就会立即北撤,那样一来,安思顺和安禄山就有了喘息之机,难以逼反他们,不如再等一等,等圣上和安思顺的矛盾激化,等安禄山露出了他的野心,那时大将军再出兵回纥,坐收渔翁之利,大将军还是应该按照既定策略从事。”

李庆安沉吟不语,多年的政治斗争已经使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血冲动,很多事情他都会再三斟酌,从各种角度来考虑,这样他做出的方案才会完满而没有遗憾,当然,绝对的完美是没有,关键是要取得最大的利益,把不利因素降到最低。

当初他怂恿哥舒翰之时,只考虑到了让李隆基先解决朔方危机,激化安氏兄弟的矛盾,尤其是安禄山这个中唐最大的隐患,不管他现在有没有能力造反,但他造反之心一定存在,当李隆基的夺权之火燃到他头上时,他就不会那么老实地交出军权了,他肯定会做出某种反抗的姿态,暴露出他的野心,那样的话,李隆基的削藩之火就一时半会儿烧不到安西,而且他李庆安就有机会在浑水中摸鱼。

这是李庆安几个月的想法,如果按照这个想法,他不会立刻出兵回纥,因为过早出兵会打乱他的计划,极可能李隆基还来不及收拾安思顺,便先把哥舒翰给干掉了,但现在他的想法已经略略有些改变了。

从李豫的来信中,使他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一个取得大义的机会,他的出兵是朝野所盼,如果他立刻出兵回纥,解决了回纥南侵的危机,他就将会赢得朝野的拥戴。

如果拿这个利益去和逼反安禄山的利益相比,无疑前者更加诱人,赢得大义的阳谋才是王道,后者的阴谋相对而言就落了下乘。

想到这,李庆安叹了口气对严庄道:“回纥南侵多多少少是因我而起,我若不及时收拾这个烂摊子,让回纥人涂炭关陇,将来我就算得了江山,也会令我心中不安,况且我这时出兵回纥,解了关陇之危,会让我赢得大义,赢得关陇大族的支持,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立刻出兵,彻底打残回纥人。”

“不然!”

严庄还是不太赞成李庆安立刻出兵,他再一次劝道:“其实让回纥人在关陇闹一阵子,未必是坏事,关陇大族就好比沙漠中赶路的商旅,只有当他们饮水断绝后,大将军这时送去的清泉才会使他们感激涕零,太早出兵只会淡化他们的感恩之心,大将军要捏准这个时机啊!”

“可我担心真到了那一步,圣上会让河东军来援,或者安禄山的河北军来援,那样才反而会淡化了我的作用。”

严庄却摇摇头笑道:“河东军来援或许有可能,但安禄山,我对他了如指掌,他绝不会去援助关陇,或者出兵漠北,他只会趁河东军西援的机会,出兵占领空虚的河东,他对河东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庆安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善弈棋者往往会看到十几步外,仓促者只能看到眼前,尽管回纥出兵引发的乱相给中原局势蒙上了一层迷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稳定了河中局势后,他今后的重心要逐步转移到中原来,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准备。

目前他能控制的军队一共有二十四万人,除去金山三部的五万胡兵外,实际上只有十九万人,这十九万军队中还有近六万是西域各国、包括河中的粟特人军团,那么他可用的汉兵也只有十三万人,河中有驻兵两万,碎叶长驻兵三万,其他散驻各地的边军约两万人,荔非守瑜带到小勃律一万,北庭军一万,这样算下来,他的机动部队也只有四万不到。

粮食他不担心,他的手中有足够的粮食支撑,关键是军队,他的战线太广,分散了过多的兵力,不利于他争夺天下,当年西凉枭雄董卓之所以敢进军长安,就是因为他手中有了二十万雄兵。

冷兵器时代,打得还是军队啊!李庆安心中暗暗叹息,尽管他占地辽阔,但一大半都是无人区,河中地区连年战争骚乱,大批青壮被大食人抓走为奴,青壮男子奇缺,这也是他们闹不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其他西域小国人口鲜寡,没有足有的兵源,他手上虽然已有近二十万户汉人移民,但这是他改造安西的根本,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动用,在这一点上,他很感激从前幕僚李泌给他的建议。

在安西汉民建立团练制,仿照游牧民族实行全民皆兵,让家家户户都拥有兵器盔甲,藏兵于民,农闲时集中训练,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自保,另一方面在危机时,他便可以动员起至少十万大军。

从去年开始,安西已经开始推行团练法,效果非常不错,但时间略略偏短,要想形成战斗力尚需时日。

“大将军还在犹豫吗?”严庄见李庆安似乎走了神,便笑问道。

“我在考虑集结兵力,兵力不足啊!”

“这就要怪大将军有点贪心了。”

严庄笑了笑,善意的批评他道:“大将北面要打回纥,南面要防吐蕃,又要控制河中,而且又想打吐火罗和信德,现在又发现了中原有机会,就仿佛三头六臂一般,如此,军队怎么够用?我建议大将军收缩防线,吐火罗就暂时放一放,吐蕃那边也不要驻扎太多兵力,这样,手中至少有六七万军队,再动员一些团练兵从军驻扎碎叶,而把碎叶精兵调至北庭,这样大将军手中就有十万可用的机动兵力,足以应付突发事件。”

李庆安想了想,现在打信德和吐火罗确实不是时候,他才和大食休兵,一旦打信德,又会掀起和大食的战争对抗,那就会使他无暇过问中原了,只有等中原局势稳下来,再调头南下信德。

想到这,李庆安自己也笑了起来,“先生说得对,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是太贪心了一点,好!我听先生之言,暂时调回荔枝守瑜之军,并把碎叶精兵调来北庭。”

“那回纥呢?”严庄追问道:“大将军是否要等一等再打?”

“不!回纥我不想再等,我们相隔关陇太远,很难把握住机会,一旦贻误时机,使关陇遭受涂炭,会让我成为大唐的罪人,我必须要这个大义。”

李庆安毅然下定了决心,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启程赶赴金山大营!”

四月初六,李庆安抵达金山大营,正式下令安西唐军出兵回纥,唐军大将崔乾佑率领葛逻禄、沙陀、同罗、黠戛斯等四部六万联军以及六千唐军,浩浩荡荡杀向草原深处。

李庆安随即返回伊州,他一边调兵遣将,一边静观中原的局势发展。

......

从金山出兵回纥牙帐所在地乌德鞬山行程足有数千里,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抵达,就在安西唐军出兵回纥的同时,关陇局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回纥军的本意并不是真的要入侵大唐,刚开始只是想以无力威胁,逼迫大唐朝廷派人来和他们谈判,从而狠狠勒索大唐一笔,以补偿去年冬天遭受的损失,然后便返回草原,毕竟葛勒可汗很是担心李庆安趁机出兵空虚的草原腹地。

但局势的发展往往不随人的意愿转移,当回纥军在定远城击败安思顺的三万大军后,葛勒可汗的野心开始膨胀,他意识到这次南下将是一次有利可图的好买卖,他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由仆骨怀恩率领,继续围困灵州,他自己则亲率四万大军继续南下,准备大肆洗劫繁盛的大唐关陇地区。

三月下旬,葛勒可汗率大军攻破盐州,盐州太守刘义自杀,回纥人如蝗虫一般涌进城池,大肆屠杀在盐州避难的平民,一万余男子及老弱被杀,数千妇女被掠进军营,回纥人将盐州城洗劫一空,他们随即又分兵四路,到关内道北部的各州却劫掠财物。

盐州惨案震惊了关陇,夏、银、庆、原等大量的难民向南逃避,官道之上逃难的民众一眼望不见边际,汉、党项、室韦、吐谷浑等各族民众混杂一起,向遥远的南方逃命。

以此同时,各州各县的官员纷纷组织青壮进行抵抗,一支又一支的抗戎义军揭竿而起。

夏州长泽县一带生活着一支彪悍的党项部落,人数约一万余人,部落首领叫房当骆,是党项八部中房当部的首领,他有一儿一女,女儿英可,嫁给了党项大酋长拓跋雄为妻,儿子叫房当英义,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身高过丈,力大无穷,被称为党项第一勇士。

党项是羌人一支,隋时迁移到关陇北部一带,原本过着平静的游牧生活,但这次回纥人南侵,也打破了党项人平静,盐州惨案中,上千党项人也跟汉人一同被杀,也引发了党项人的愤怒,党项大酋长拓跋雄下令党项各部抵抗回纥入侵,夏州太守罗洗砚也号召境内各族民众抵抗回纥人的劫掠。

这天上午,长泽县县令杨应远来到了党项人部落,找到了部落首领房当骆,希望他能率部参加长泽县的抗戎义军,但房当骆却婉拒了杨应远的方案。

“杨县令抵抗回纥人的决心令人佩服,但党项人向来是独来独往,不习惯和别族一起作战,我已经决定率本部儿郎保卫家园,请杨县令放心。”

杨县令已经说服了境内的另一支吐谷浑部落参加抗戎军,但房当骆的婉拒令他失望,他还想再劝,就在这时,房当骆的儿子房当英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喊道:“父亲,姐姐派人来报信,一支一万余人的回纥军在攻打夏州,恳求我们去援助。”

房当骆立刻站起身道:“杨县令,拓跋部危急,我要立刻去援救,时不我待,我们先走了!”

杨县令没想到他们说走就走,不由目瞪口呆,在一片混乱中,房当骆和儿子房当英义翻身上马,房当英义举起一只大号号角,劲吹冲天:‘呜——’呜咽的号角声在空中回荡,三千党项骑兵迅速集结,房当英义一挥大铜棍喝道:“出发!”

党项骑兵立刻启动,向北方疾驶而去,激起了滚滚黄尘。

天下第三百四十九章不甘贬黜

盐州得手后,葛勒可汗分四路大军在关陇北部各州劫掠财物和粮食,当补给充足后,且安西没有出兵的迹象,回纥军就将大举南侵,其中攻打夏州的回纥军是回纥九部中的思结部,首领叫思结温汗。

夏州原本也有一个军府,当府兵逐渐败坏后,夏州军府也渐渐成了一座空营,只有夏州太守招募的数百名乡勇来维持治安,但夏州境内生活着大量的党项人,其中党项第一大部落拓跋部便分布在夏州和银州,当回纥军突然打来之时,拓跋部酋长拓跋雄正好携妻子在夏州城和夏州太守商量借粮一事,拓跋雄只带了三千护卫,抵挡不住回纥人的进攻,只得退守夏州城,同时派人回银州求援。

拓跋雄的妻子英可正是房当骆之女,她也急忙写信向父亲和兄弟求援,好在回纥军攻城的手段着实低劣,他们没有云梯,只能靠硬木冲撞城门,因此城门的争夺便成了双方恶战的焦点。

夏州四面皆有护城河,河上拉起吊桥,但东门吊桥因年久失修而无法拉起,这里便成了回纥人进攻的主攻点,上万回纥骑兵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东城外的旷野中,他们情绪兴奋到了极点,目光中充满了野狼一般的渴盼,只要攻进城中,城中的财物和女人都将是他们所有。

但他们的进攻并没顺利,夏州不像盐州那样是一头羸弱待宰的羔羊,夏州居然有守军,但守军也挡不住回纥军狂暴的欲望,数百名回纥大汉抱着一根五丈长的巨木,呐喊着,一起向大门撞去,城头上石块如雨点般砸下,不断有人被砸翻倒地,后面的回纥军万箭齐发,射向城头,尽管回纥的弓箭远远比不上唐军犀利,但他们人数众多,密集的箭雨还是将城头上的党项人压得抬不起头。

“轰!”地一声巨响,巨木撞在了城门上,城墙也为之颤抖,城门剧烈地晃了晃,没有被冲开。

“再撞!”思结温汗马鞭一挥厉声喝道。

数百人疾速后退,这时回纥军的箭势稍缓,城头上的石块再一次砸下,又有数十人被砸翻进了护城河中。

“他娘的,城楼上的不是唐军。”

思结温汗忽然看清楚了,城头上都是一些白衣党项人,难怪没有唐军那种犀利的弓箭,他顿时兴奋起来,大喊道:“第一个冲进城者,可任挑一百个女人。”

他的话引来回纥士兵的一片狂叫,又有数千人冲了上来,他们高举着盾牌护卫抱撞木的士兵,上千张大盾将巨木护得严严实实,俨如一条长有鳞甲的百脚巨虫。

撞木再一次向城门,猛撞而去,城上石块砸下,已经没有刚才的效果了,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上,这时,城下的回纥军再次万箭齐发,数十人躲闪不及,被箭射中,惨叫着从城头摔下,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城门剧烈地晃动,就仿佛一个弥久之际的老人,眼看着就要轰然倒下,最后一下,只差最后一下。

城头上太守罗洗砚似乎已知大势将去,缓缓拔出了剑,望着蝗虫一般的回纥人,他长叹一声,举剑向脖子抹去,他身后的拓跋雄一把抱住他大喊:“罗太守万万不可,我的骑兵一定护卫你平安离开。”

罗洗砚摇了摇头,神情肃然道:“我乃一方父母之官,当与城池共存亡,安能撇下一城父老私逃!”

这时,回纥军的第三次撞击已经发动,撞木退到百步外,他们蓄积满能量,呐喊着猛冲而来,这一撞将决定夏州的悲惨命运。

就在这时,回纥军背后一阵大乱,远看只见黄尘滚滚,似乎一支军队杀来,瞬间便冲进了正急盼着进城的回纥大军中,来军犀利无比,将回纥骑兵阵冲得七零八落,城上党项人兴奋得狂叫,拓跋雄也看清楚了,为首一名猛将,长得雄壮无比,手执一根大铜棒,将回纥军打得血肉翻飞、脑浆迸裂,片刻便将回纥骑兵打死了数十人。

拓跋雄一把抓住罗洗砚的胳膊狂吼起来,“快看,那是我的小舅子,我们援军来了,兄弟们,出城杀敌!”

回纥人的攻城也停下了,他们调转马头进行反击,可这时,后背城门大开,三千党项骑兵冲杀出来,他们士气高昂,里外夹攻,将一万回纥军杀得大败,一路丢盔卸甲而逃,被党项人杀死了不下四千人。

夏州大捷成为了回纥南侵的转折点,极大地鼓舞了各地抗戎军的士气,汉人、党项人、吐谷浑人纷纷组织起来抵御回纥骑兵,四月初,回纥葛勒可汗意识到唐人难辱,只得被迫放弃了对关陇北部的劫掠,收兵返回了九原,放弃了对灵州的围困,这时,回纥人又回到了最初的策略,派使臣去长安,要求与朝廷谈判退兵的条件。

..........

随着回纥军北撤,灵州城终于得以解围,安思顺长长松了一口气,但此危机刚去,彼危机却又至,回纥军刚走,李隆基的旨意便入城了,因安思顺定远城大败,免去他朔方节度使之职,命他暂为灵州都督,交权后回京述职。

送走了使者,安思顺顿时勃然大怒,将圣旨撕得粉碎,指着长安方向破口大骂道:“胜败是兵家常事,哥舒翰损兵折将反而封王,安禄山惨败于契丹不降反升,杨国忠大败于南诏却得宰相,我就这么败了一阵,就要撤我之职,天理何在?”

这时,他的心腹爱将高秀岩劝他道:“大帅,这不过是圣上借口夺权罢了,路上皆知,我担心大帅一旦进京,恐怕凶多吉少,圣上为保汴王掌控朔方,必杀大帅,就像当年杀王忠嗣保哥舒翰一样,大帅要早作决定啊!”

安思顺一阵怒火中烧,发狠道:“你说得不错,他先收拾李庆安没有成功,便转过头收拾我们这些离他近的节度使,可惜我手中兵力不多,否则我一定反了他!”

高秀岩阴阴一笑道:“大帅忘记东平郡王了吗?大帅虽然兵力不多,但东平郡王可是兵多将广,不妨请他在河北施压,逼圣上放弃削藩之举。”

安思顺沉思了片刻,似乎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他便缓缓点头道:“斯言是也!”

安思顺立即修书一封,命人十万火急送去给安禄山,同时他又给李隆基复旨,现在朔方局势不稳,他离职将影响军心,所以他暂不辞去节度使一职,待回纥退兵后再做定夺,这明显就是拒绝了李隆基的罢免之旨。

.........

陇右鄯城县,哥舒翰刚刚送走了秘密来访的前太子李亨,他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在他的桌案上,放着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旨意,命他交出兰州、凉州、河州、洮州、廓州以及青海周围各军堡的控制权,也就是把这些地方的军队交给西凉王李璿,李璿带去支援朔方,同时又给他留了一条后路,入朝就任工部尚书。

李璿是鄯州都督,本身就拥有三万军队,再得到这些军队,也就意味着他手上将会掌握七万大军,几乎是整个陇右及河西军的精锐,而他哥舒翰就会成为一个名不符实的节度使。

这显然就是在夺他哥舒翰的军权,看来李庆安还是低估了李隆基的野心,他不仅要夺安思顺的权力,也要把自己的军权夺走,他如果不交权呢?后果会是什么?哥舒翰想到王忠嗣的暴死,他就不寒而栗,他知道如果他只要稍有犹豫,李隆基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而李亨却劝他不要交权,劝他效忠于储君,这就给他哥舒翰又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东宫党,他哥舒翰要加入东宫党吗?步李庆安的后尘,或者是说成为李庆安的一片绿叶。

哥舒翰摇了摇头,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烙上东宫党的印记,一边是李隆基的威逼交权,交了权就封他为工部尚书,让他入朝为相;而另一边是储君李豫的诱惑召唤,效忠储君,他的子孙都将获得庇护。

何去何从?让哥舒翰委实拿不定主意,而他的心腹幕僚高适又被他派到长安去了,也没有人给他出个主意。

哥舒翰心中烦躁,他抽出佩刀在房中舞动,刀锋闪亮,劲风响动,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吟道:但使龙城哥舒在,不教回纥度阴山。

他一刀劈在木柱上,长叹一声道:“今上昏庸,竟让竖子为大将!”

就在这时,他的家奴左车疾奔而入,急声禀报道:“大帅,军中有变?”

“什么?”哥舒翰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宣威军兵马使杨景晖和河源军兵马使王难得率军离开驻地,向鄯州而去。”

“当!”

哥舒翰佩刀落地,这个消息将他惊得目瞪口呆,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定是李隆基下了密旨,策反了杨景晖和王难得,他们两人的军队有一万余人,是陇右的精锐,哥舒翰一阵心痛,李隆基竟然在他背后下了手。

“高先生来了!”大帐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

哥舒翰大喜,高适回来得太及时了,“快!快请进!”他快步迎了出去,只见门一开,高适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

“先生终于回来了,我遇到了危机,请先生教我。”哥舒翰向高适长施一礼。

高适摆摆手道:“大帅不必客气,我就是为此事专程从长安赶回来,我们慢慢说。”

“好!先生请坐。”

哥舒翰请高适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高适喝了一口热茶,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疲惫之气道:“我在路上听到了一点传闻,说圣上准备封大帅为工部尚书?”

“传闻没错,只要要交权,他确实答应封我为工部尚书。”

哥舒翰把圣旨递给了高适,又叹了口气道:“他实在太毒辣了,我刚刚得到消息,杨景晖和王难得都率军去投李璿了,李璿乳臭未干,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策反他们,必然是圣上又暗中给了他们密旨,现在我异常被动啊!”

高适看完旨意,笑了笑道:“难道储君没有来找大帅吗?”

哥舒翰一怔,“先生怎么知道?”

“我在兰州听说有人看见了前太子的踪迹,便猜到他一定是代表储君来找大帅了。”

哥舒翰点了点头,“确实,他来找过我了,而且不久前才离开,他希望我效忠储君,不要把军队交给李璿,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未来储君,我两难啊!”

“这就是我急着赶回来的缘故!”

高适朝门外给哥舒翰使了个眼色,哥舒翰立刻对门外的亲兵令道:“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关上了门,走回位子急道:“请先生教我!”

高适压低了声音道:“我花了一千贯,从圣上身边御医那里买到一个消息,说圣上很可能熬不过今年!”

“有这么严重吗?”哥舒翰有些不相信。

“问题确实严重!”

高适冷笑了一声道:“御医还告诉我,圣上一直在服用一种壮阳*药,已经快三年了,而这种药竟是安禄山所献。”

哥舒翰倒吸了一口冷气,“先生的意思是说,这药其实是....”

“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圣上就是服了这种药以后,身体一天天衰败,已经老如八十许人,背都佝偻了,当然,根本原因是他纵欲过度所致,但正是这种药使他的欲望各外旺盛,可以说他是间接毁在这种药上。”

哥舒翰长长地叹息一声,难怪他这么昏庸,原来精神都给了女人,他低头沉吟了半晌,才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的,先生是要我投靠储君,可是储君已经有了李庆安这个柱梁,我再跟在李庆安背后,我心中不甘啊!”

“谁说大帅就一定是跟在李庆安背后?”

高适微微一笑道:“大帅在陇右,李庆安在安西,大帅说孰近孰远?”

哥舒翰恍然大悟,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定,拳掌一击道:“干!这就么定了,我就说吐蕃有反攻的迹象,我要率兵西进!”

次日一早,哥舒翰立刻下令调集各地军队,又命驻扎凉州的一万重兵从大斗拔谷南撤河湟,同时他又派高适去鄯州稳住李璿,推说军队聚齐后会正式交给他。

十天后,五万大军在鄯城集结,就在这时,哥舒翰忽然推说吐蕃有出兵迹象,便立刻率军南下大非川,并屯重兵于石堡城,阻止李璿追赶,李璿这才明白上了哥舒翰的大当,他追悔莫及,而此时李隆基连出三道金牌,催促他起兵北上,无奈,李璿只得率本部四万军北上灵州。

天下第三百五十章五条策略

安思顺给朝廷的回复迟迟没有送到长安,但他送给安禄山的求援信却十万火急,四天后便送至了河北。

和李庆安的安西一样,安禄山也同样兼统了范阳经略支度营田使,他不仅掌握了军权,同样也控制了地方财政权,这就使他有庞大的财力和物力进行扩兵,在前年攻打契丹时,他发兵六万大军,结果大败而归,六万大军损失一大半,但安禄山却利用手中的财力便迅速补充了兵力。

与安西相比,河北人口众多,财力雄厚,安禄山所拥有的资源要远远强于李庆安,而且他手下战将人才济济,名士幕僚如过江之鲫,这便使安禄山成为了名为其二、实为第一的大唐第一强藩。

尽管安禄山实力强大,但他本人却十分低调,他喜欢摆宴请客,他总在宴席上对众人说,安西地域辽阔,兵力众多,李庆安才是大唐第一强藩,不仅在宴席上说,他还派人去长安洛阳等地四处宣扬安西实力强大,企图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安西。

他知道自己不像李庆安山高皇帝远,李隆基很难管住,而他的河北紧靠中原,地方官员众多,他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传来李隆基的耳朵中去,因此他处处都在表现对李隆基的忠心,四处搜寻奇珍异宝,给杨贵妃和李隆基送去,杨贵妃被冷落后,他又大肆巴结武贤仪,连武贤仪贴身侍女也暗中得了安禄山的千贯贿赂,如此,得宠的武贤仪自然给李隆基大吹枕边风,使李隆基对安禄山信任有加,不仅撤了他的宦官监军,甚至各地节度使都有亲王坐镇,而安禄山处却没有。

尽管得到了李隆基的信任,但安禄山并没有高枕无忧,他仍然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去年他命朝中心腹一把火烧了长安兵器库,使大唐数十年积累的三十万件兵器毁于一旦,对内,他得到铸钱权,便大肆铸造劣质银钱,收刮民间钱财,又派人去渤海煮盐,大量在中原贩卖私盐,又学李庆安团练制在范阳及平卢地区实行联堡制,将民众集中居住于堡垒中,平时大量训练预备役军人,如此种种,他暗实力便迅速膨胀起来,名义他只有两镇十四万军队,但实际上,他已经能动员二十万大军。

从去年年末开始的削藩风潮也不可避免地刮到了范阳,安禄山紧张异常,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范阳迟早会被李隆基盯上,李隆基对他再信任,也信任不过自己的儿子,大唐江山可是姓李,不是姓安,为了应对危机,他命长安联络官刘骆谷时时关注朝廷动向,并大肆贿赂宫中的近侍,要掌握住李隆基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回纥南侵事件爆发,李隆基借此事件开始了正式削藩,安禄山便知时日已不多,他再也顾不上可能会泄露野心,便立即下令在平卢集结民团,美其名曰春训,实际上便是将他们转成了正规军。

这天晚上,安思顺的求救信送至了安禄山的东平郡王府。

安禄山虽然文才浅薄,但他的书房却异常名贵,也谈不上什么风格,只管将各种名贵之物在房中堆砌便可,吴道子、阎立本的画,张旭的草书,李白、王维的诗,各种真迹随意张挂在房中,至于各种佛经道书和儒家经典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三个房间。

但这些名人字画和书籍安禄山从来都不屑一顾,他唯一感兴趣地就是一架沙盘地图,这是从李庆安那里学来,三百名工匠耗时一年将河北、河东、河南以及关中等地的山川地形,城市人口,桥梁驻兵等等用泥塑成,非常直观而逼真,这架沙盘也是安禄山最心爱之物,曾经有个侍女不小心将一杯茶打翻在沙盘上,结果引来他勃然大怒,亲手拔剑将侍女刺死,从此以后,任何下人不准进入他放沙盘的房间。

沙盘放在一间单独的屋内,屋内没有窗,在四角悬挂了十颗柚子大的夜明珠,将房内照得明亮如昼。

安禄山静静地站在沙盘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关中那一片丰腴的土地,或者说关中他也并不关心,他只关中内那一个针尖大的小点,那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安禄山的野心并不是天生具有,在天宝六年以前,他还在钻头觅缝地想着什么样才能保住自己节度使的位子,但自从他无意中看到了华丽绝伦的贵妃后,他的心便起了微妙的变化,要想得到杨贵妃,他只能取李隆基而代之,尽管安禄山对杨贵妃日思夜想,但天宝十年之前,他还只想拥兵自立,成为名副其实的河北之主。

他真正有了夺取大唐江山的野心却是在李林甫因病淡出大唐权力中心之后,没有了李林甫的威胁,就俨如拴在安禄山脖颈上的一根链条被去除了,转由他一向瞧不起的杨国忠掌握了大唐的相权,这时,大唐各地的土地兼并日趋严重,人民困苦、兵制败坏,中原空虚无兵,民怨沸腾如煮,安禄山终于生出了夺取李氏江山,建立安氏王朝的野心。

在安禄山的身后,他谋士高尚坐在一张竹榻上,不慌不忙地看着安思顺的求救信,不时端过热气腾腾的茶杯喝一口茶。

今天的局面早在高尚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李隆基若不先动哥舒翰,那必然就是对付安思顺,哥舒翰是因为离长安近,所以下手急切,而安思顺却是因为他在几大节度使中实力最弱,是最容易削藩的地方,就像一个软柿子,所以李隆基先收拾他,也并不奇怪。

只是李隆基竟同时要削哥舒翰和安思顺两大节度使,这确实出乎高尚的意料。

“先生以为,我是帮还是不帮?”

安禄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焦虑的目光显得他忧心忡忡,安思顺是他族兄,他们一直就有书信往来,交情不同寻常,这时安思顺写信来求援,尽管他心中不想多事,但情份却使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他心中为难之极。

高尚又喝了口茶,笑道:“我只想问大帅究竟想不想帮他?”

安禄山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想帮,现在还不是和李隆基翻脸的时候,现在帮他对我百害无一利。”

“这就对了,既然大帅也知道百害无一利,那为什么要帮呢?”

说到这,高尚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大帅,恕我直言,尽管你们亲若兄弟,但在这事关个人前途命运的时刻,你非但不能帮他,而且还要大义灭亲,向李隆基表明你支持他罢黜安思顺的态度,不要让削藩之火烧到你的身上来,这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大帅需要时间进行准备,切不可此时当出头鸟。”

安禄山的目光依然盯着关中那个针尖大的小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先生说得不错啊!说实话,我是做梦都想登上那个宝座,君临天下,不知什么时候我这个梦想才能变成现实呢?”

“大帅不要心急,只要依我之言步步为营,三五年内,必能登上九五之尊,但眼下,大帅必须忍,不仅要忍,而且还要付之于行动,我有五条策略,希望大帅能依照实施。”

安禄山也坐了下来,道:“先生请说,我一定会依照实行。”

高尚最喜欢的就是安禄山这一点,对自己言听计从,作为一个谋士,能让自己效忠的主公言听计从,那他的事业就成功了一半,然后他再帮助主公走上高位,他自己也会逐渐走上高官厚禄之路,高尚在安禄山幕僚中的排名原本在严庄之后,但严庄离去后,高尚便一跃成为了幕僚之首,而且他也得到了一点点消息,严庄可能在李庆安那里做谋士,对于这个消息,高尚一直隐瞒着安禄山,他倒不是怕严庄回来和他争位,而是他担心安禄山怀疑他也会另攀高枝,从而降低对他的信任。

高尚轻捋山羊胡,眯缝着小眼睛笑道:“刚才所说上书李隆基,支持他罢免安思顺就是第一条策略,我就不多言了,再说第二条,那就是重贿杨国忠。”

“杨国忠?”安禄山打断了高尚的话,不屑一顾道:“那个蠢货还有巴结他的必要吗?以前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血本,可得到过什么补偿?再说贵妃已经失势,他这个相国还能做多久,还不一定呢?”

“大帅!”高尚加重了语气,道:“不管杨国忠以后会不会倒台,但至少眼前他还是右相国,在朝中影响力很大,而且削藩之事也就在这一两年内完成,这期间杨国忠不会下去,安帅关心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安禄山勉强地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那我就再屈尊贿赂他一次,等我上台,我会让杨家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安禄山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杨贵妃那绝世无双的姿容,他呆住了,喃喃道:“还有她,她也是属于我。”

高尚见他似乎走了神,不由重重咳嗽一声,安禄山醒悟,连忙干笑一声道:“先生请继续说,第三条策略是什么?”

“这第三条策略,便是大帅要主动请亲王坐镇范阳。”

“这....这有点过了吧!”

尽管安禄山对高尚言听计从,但这条策略他却有些难以接受,他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先生别的策略都好说,这让亲王来坐镇范阳,我还不如拱手把军权送出去,若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我安禄山是个蠢货吗?”

“大帅请稍安勿躁!”

高尚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别人以为大帅愚不可及,这样他们才不会有防范之心。”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妥。”

“我来问大帅,假如李隆基真派亲王来坐镇范阳,大帅能阻止吗?”

“这个....或许不能。”

“这就对了,派不派亲王来范阳坐镇,决定权在李隆基,而不在大帅,他若想派亲王来范阳,不用大帅请求,他也照样会派,他若不想派亲王来范阳,就算大帅跪下求他,他也一样不会派。”

安禄山似乎有点懂了,他迟疑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我只是做个姿态。”

“没错!”高尚见安禄山终于理解了,不由欣慰地笑道:“其实大帅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做姿态,包括支持罢免安思顺,都不过是表明态度罢了,当然,李隆基不会因为大帅姿态做得好,就不会削大帅的军权了,他照样会削权,但我们求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时间,让他在最晚才考虑削大帅之权,那样我们就达到了目的,说不定最后会不了了之,大帅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好吧!我采纳你的第三策,再请先生说第四策。”

高尚继续道:“这四策也是实质性的措施,就是把大帅之子放在长安为质,并替他求配公主,这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只要李隆基答应招为驸马,那就说明他暂时还不想削大帅之权,我们就还有余地,如果他一口回绝,那就表明他即将对大帅动手,我们就要采取紧急对策。”

“可如果他是为了麻痹我而故意招我儿子为驸马呢?”安禄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大帅不要忘了,现在的李隆基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李隆基了,从他这几个月屡出昏招来看,这种可能不大,再说只要大帅坚持不进京,他想动大帅也不是那么容易。”

安禄山也得意地笑道:“他是不如从前了,吃了那种药,他迟早会死在女人肚子上,不过他居然撑了三年,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安禄山喝了口茶,笑道:“这第四条我也接受了,先生请说第五条策略。”

高尚见安禄山前四条全部都接受了,他心中快慰之极,便欣然笑道:“关键是前四条策略,第五条只是补充,大帅可派人去长安四处宣扬,高仙芝也好,李庆安也好,总之要让所有人相信,他们都有谋反之意,众口铄金,说得多了,大家也就渐渐相信了,让他们时刻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我们则低调在后面进行战备,总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天下第三百五十一章一封密信

长安城,夜已经深了,但长安城却没有关闭坊门,已经一连三夜了,这只有在新年和上元夜会这样,其他日子偶然也会不管,但像这样一连三夜不关,十几年来还是头一遭。

平头小民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夜不闭坊门会方便他们走亲访友,或者喝酒至深夜才归,但很多了解时局的人都隐隐猜到了,这必然是和最近削藩危机有关。

事实上这是政事堂几位相国做出的一致决定,五天之内夜不闭坊,便于大家沟通紧急情况。

夜里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雨雾蒙蒙一片,给温暖的春夜带来了一丝凉意,朱雀大街上,一辆马车在雨雾中疾驶而行,马车封得严严实实,只在车窗边缘露出了一丝亮光。

马车内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奔行的马车内显得时明时暗,在一张小方桌背后,张筠正闭目长思,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在小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剑南节度使高仙芝写给他的,高仙芝无疑就是张筠的人,在各个节度使中,张筠最关心的也是剑南节度使,正因为有高仙芝这条路,张筠的很多门生都调至巴蜀各地为官,逐渐把持了巴蜀政坛,作为回报,张筠也是极力帮助高仙芝,在财力物力上偏向剑南军,使剑南军得以迅速发展,尤其在前年七月,张筠成功说服了李隆基扩编剑南军,使剑南军的兵力编制从三万九千人提高到了九万一千四百人,和范阳节度府持平,这样一来,剑南军便成了大唐的第三大节度使府,如果不是因为哥舒翰身兼陇右河西两大节度使,高仙芝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三大节度使。

但从去年开始的削藩潮也逐渐波及到了剑南,李隆基任命颍王李璬为剑南道观察使、益州大都督,坐镇益州,督促巴蜀盐铁,但很快又加封他为剑南节度副使,李璬是极有能力之人,只短短数月,成都府以北的兵力都被李璬控制,有四万军之众,几乎和高仙芝分治剑南了。

在几个儿子中,李隆基最放心的也是李璬,因此他对剑南的削藩并不急切,他相信李璬最后能完全掌握剑南军。

但不久前剑南出了一件大事,益州太守崔圆密告杨国忠,李璬根本就没有夺高仙芝之权,两人是在互相勾结作假,李璬有自立之嫌,作为保住剑南节度使的回报,高仙芝则全力拥戴他上位。

这封崔圆的密告信昨天送到了杨国忠府上,但崔圆事机不密,走露了消息,就在今天下午,张筠便收到了高仙芝的密信,一方面是恳求他帮自己保住剑南节度使,另一方面,希望张筠能劝住杨国忠,不要将崔圆告密之事告诉李隆基。

今天晚上,张筠便是赶去杨国忠府,试图说服他扣住崔圆的告密信。

在时明时暗的光线中,张筠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在行一步险棋,但形势十分危急,一旦杨国忠把告密信转交给李隆基,高仙芝性命恐怕不保。

张筠在中唐政坛上被誉为不倒翁,长期主管户部,不仅因为他是中唐名相张说之子,更重要是他善于利益交换,左右逢源,不愿树敌,因此无论是李林甫掌权还是杨国忠拜相,张筠都能和他们相安无事,这一次张筠也准备和杨国忠进行利益交换,解决高仙芝的危机。

张筠的身体随着马车而轻轻晃动,他在考虑用什么来和杨国忠交换,其实他很清楚杨国忠最大的政敌就是王珙,而王珙的党羽大部分都是从前李林甫的相国党,所以杨国忠一直便想对李林甫家族下手,以株连的方式打击相国党人。

不久前杨国忠曾经暗示过他,想在这件事上得到他的支持,但张筠当时没有表态,今天他准备表态了。

马车冲破了茫茫夜雨,驶进了宣义坊大门,前方不远便是杨国忠的府邸了。

.........

今天正好是杨国忠妻子裴柔的寿辰,但今年过寿和从前的隆重热闹有所不同了,今年低调了很多,不仅是杨国忠,其他杨家人都是一样,自从杨贵妃和李隆基闹僵后,杨家便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他们就像被霜打过的叶子一样,一个个都蔫掉了,在长安变得无声无息,另外,杨家三姐妹中的老大秦国夫人在去年因病去世了,这便给杨家又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

所以今年裴柔过寿就显得十分低调,所来庆祝之人都是杨家自己人,韩国夫人杨玉珮,虢国夫人杨花花,还有杨国忠的一些族兄族弟及他们的妻子。

杨家已经很难得有这么一次聚会了,因此大堂上相对还比较热闹,众人有说有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尽量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裴柔今天是主角,她梳了云鬓,满头珠翠,光彩夺目,身穿一袭浅绿色的六幅宽裙,用蜀锦裁成,极为名贵,外面下雨,略微有点凉意,她便又披了一件半袖短襦,胸开得很低,露出了大半个雪白的胸脯,尽管裴柔已经当了多年的官夫人,现在又有二品诰命,但她身上那种市井小家子气依然难以去除,比如她的头饰,真正高雅的女子大多只插一支精美细巧的步摇便可,既简洁又大方,更显得风姿绰约,而裴柔头上却插满了几十件各种名贵的玉钗金簪,倒是珠光宝气了,却给人一种爆发户的感觉,仿佛裴柔是首饰店的女掌柜。

倒是她身边的杨花花打扮得雍容华丽,那不施粉黛的俊美,同样穿一身宽幅长裙,但在她身上却显得飘逸秀美,不像裴柔那般沉重,再加上杨花花笑颜快语,不知不觉她成了寿宴的中心,主角裴柔反而成了陪衬,这让裴柔心中很不舒服,瞅了一个空,她惊讶地指着杨花花的脸大声道:“三妹,你的眼角怎么会有皱纹了,是不是每天夜里睡得太晚的缘故?”

她话中有话,几个杨家的少年捂住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杨花花脸色顿时一沉,一句话反击回去,“我眼角没有皱纹,是三嫂头上太亮,把我的脸照花了。”

“怎么会呢?你看,这明明是皱纹嘛!”

裴柔凑上前细数道:“一条、两条、三条....”

她叹息一声,“哎!三妹,你真的有点老了,我是关心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杨花花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呢!我知道三嫂就喜欢数数,比如今天晚上,三嫂一定会把自己独自关在房中,细心地数寿礼,一贯、两贯、三贯.....咦!不对,这贯钱怎么只有九百文,是谁送的寿礼,敢戏弄老娘。”

杨花花表演得声情并茂,使大堂里一片哄堂大笑,不少女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气得裴柔脸色发青,恶狠狠道:“我是很穷,不像某些人有皇帝妹夫暗送香粉,可以随心所欲。”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裴柔忽然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口中喃喃道:“我是无心之语,三妹可别往心里去。”

杨花花却无所谓,她懒洋洋挺了挺胸,淡淡道:“大堂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等她走了后,大堂里又渐渐恢复了热闹。

杨花花顺着花园小径一路走,很快便来到了比较安静的西侧院,这里是杨国忠的贵客房,她闪身进了第一间屋,从怀中掏出小铜镜,对着灯光仔细地看自己的眼角,果然有几条若隐若现的皱纹,杨花花心中一阵恼恨,‘砰!’地一声脆响,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

“是谁!”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底喝,竟是杨国忠的声音。

“三哥,是你吗?”

杨花花惊讶异常,杨国忠怎么会在这里?她忽然醒悟,杨国忠可能是躲在这里偷腥呢!她一捂嘴笑道:“三哥,没事!你们请继续,我马上就走。”

她刚要溜走,杨国忠却走了出来,笑道:“三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是堂堂右相,要找女人还用得着躲在这里吗?”

“那三哥躲在这里做什么?”杨花花好奇地问道。

“唉!”杨国忠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安禄山的心腹刘骆谷给我送来了几箱重礼,我很为难,不知该不该收?”

“重礼在哪里?我看看!”

喜欢金银珠宝是女人的天生爱好,杨花花顿时眉目生辉,一阵风似地冲进了里屋,里屋灯火通明,地上放着四只大箱子,箱子本身便是用大块的沉香木所雕,名贵异常,杨花花是识货的行家,她一眼便看出了箱子的名贵,便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爱不释手。

“三哥,我能打开看看吗?”

“你看吧!”杨国忠坐了下来,他心事重重,喜欢贿赂是他的本性,他当然喜欢收重礼,可安禄山这个敏感地时刻来送礼,便不是那么简单了,必然是和削藩有关,他想让自己帮他延迟范阳削藩,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削藩一事非同寻常,稍不留神就会触犯李隆基的逆鳞,轻则丢官,重则送命,这个礼不好收啊!

这时杨花花已经打开了一只沉香木大箱子,她眼睛一下子花了,被[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灿灿金光照得眼花缭乱,箱子里竟是大块黄金,装了满满一箱,她试着拿起一块,却沉甸甸的,她竟拿不起来。

她不由咋舌道:“三哥,这里有多少黄金?”

“三箱都是黄金,一共一万两,另外一箱是三万亩上田的地契,安禄山送的这份重礼,我承受不起啊!”

“三哥承受不起就送我吧!我可承受得起。”杨花花眉开眼笑道。

“你也承受不起,这是安禄山用来买他军权不丢的价钱,现在的圣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李三郎了,三妹,你也影响不了他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安禄山又不是送给我的。”

杨花花笑了笑,她又对杨国忠道:“三哥,我劝你收下这礼,你有多大的能耐,安禄山很清楚,你若没那本事,他也不会送这么重的礼给你,你也不用专门去帮他,只是帮他找找借口,他不就想保住节度使之位吗?借口都是人找出来的,只要三哥替他办了事,成与不成就是另一回事了,实在不成再把礼还给他也不迟,三哥你说是这个理吗?”

杨国忠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万一圣上削藩进行不下去,最后圣上放弃了,这礼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吗?现在急什么?他心中一松,便笑道:“多亏三妹提醒了,见者有份,三哥也不小气,这三箱黄金我就送你一箱。”

杨花花大喜,“真的给我吗?”

“三哥什么时候骗你,等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上马车,不过你可别告诉你三嫂。”

“我当然不会说!”

杨花花心花怒放,这个寿宴过得不错,和裴柔那个吝啬女人吵了一架,居然就得了一箱黄金,值啊!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管家的禀报声,“老爷,张尚书有急事求见,正在府外等候。”

杨国忠一怔,这么晚张筠来找自己做什么?他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难道是为了崔圆那封密信,他怎么知道了?

“快请!”

........

张筠被请到了杨国忠的外书房,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我不知今天是相国夫人的寿辰,未备寿礼,惭愧啊!请容我明天补来。”

杨国忠也回礼笑道:“张尚书见外了,张尚书又不是来参加寿辰的,送不送礼有什么关系,他们去过寿辰,我们来谈正事!”

张筠听出杨国忠的口气中似乎有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便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打扰相国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端来了两杯茶,杨国忠笑道:“我觉得还是晚上不关坊门方便,张尚书以为呢?”

“是啊!否则今晚我就无法来拜访相国了,我在路上时便想召集大伙儿联合上奏圣上,正式废除夜闭坊门制度。”

杨国忠抚掌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有此意,我们一起上奏如何?”

张筠听他胡乱用词,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心中不由暗暗摇头,堂堂的右相国居然会词不搭意,也算是大唐的奇闻了,他心中鄙视,但脸上却诚恳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杨尚书牵首,我居其二。”

两人又喝了口茶,渐渐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之上。

“前几天,杨相国提议的那件事,我回府想了很久,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商量商量。”

“张尚书指的是哪件事?”杨国忠故作糊涂问道。

张筠没有吭声,低头慢慢地品茶,半晌,杨国忠忽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笑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件事。”

“杨相国想起来了吗?”张筠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嗯!想起来了,那件事怎么说?”

张筠却不说了,他话音一转,又转到了削藩之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圣上在收节度使军权一事上,着实很不理智,弄不好大唐会出乱子。”

“张尚书指的是安思顺不肯放弃朔方节度一事吗?”

安思顺不肯放弃朔方军权的回复是在三天前送到长安,据说李隆基暴跳如雷,差点又宿疾复发,一连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宫中,谁也不见,因此杨国忠也就无法将崔圆的告密信送进宫去,否则,依杨国忠对收回剑南之权的急切,他早就去汇报了。

张筠点了点头道:“虽然安思顺说得很含蓄,也有借口,但他实际上还是抗旨不遵,一个手握军权的节度使不遵从圣旨,从李庆安到安思顺,这不就是我大唐的危机吗?我估计哥舒翰也同样不会遵旨。”

杨国忠也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改变,张尚书难道没发现圣上最近几个月开始性情大变了吗?不仅身体垮了,而且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一厢情愿,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杨国忠指了指头,低声道:“是这里不对劲了。”

用现在的观点,李隆基似乎已经得了老年幻想症,只是程度还不严重,但杨国忠和张筠却不懂,他们只是感受到李隆基出了问题。

沉默了片刻,张筠道:“所以我们不能再火上浇油,不能再用削藩之事去刺激他,有些事情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张尚书说的是什么事?举个例子吧!”

杨国忠虽然政治才干不高,也常常做蠢事,但他也是个极聪明之人,渐渐听懂了张筠的意思,他便告诉张筠,不妨挑破了说。

张筠笑了笑,道:“比如崔太守送来的那封信,我们是不是可以保持沉默?”

果然是这件事,杨国忠见自己猜中了,不由心中得意,便也笑道“保持沉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担得风险太大,若有人弹劾我一本,我可无法交代了,所以....张尚书,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好吧!”

话说到这一步,张筠就没有必要再绕圈子了,他咳嗽一声,便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前几天杨相国给我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李林甫虽然已去世,但有些老帐,我认为也必须要算个清楚。”

天下第三百五十二章太真蒙难

‘嗖!’的一声轻响,一支金箭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赤亮的痕迹,阳光照在金箭上,格外地耀眼夺目,当箭势下挫,光泽开始黯然,‘咚!’地一声脆响,金箭略显孤寂地投进了细颈铜壶之中。

“娘娘,进了!”

一名侍女欢喜得直拍巴掌,另一名侍女则跑上前,从铜壶里取出金箭,递上去娇笑道:“娘娘,四丈内五箭齐中,我们可以试一试五丈了。”

几步之外,杨玉环坐在一只绣墩上,取出一条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近半年的修道生涯使她清减了不少,但姿容依旧美丽绝伦,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影响,每日里弹琴击磬,或者投射金箭,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尽管她还是贵妃,名义上还是六宫之首,但宫中发生的大小事务她已经不再关心,现在大明宫是武贤仪的天下,到处都布满了她的眼线,梅妃受宠只是一度花开,她竞争不过武贤仪,便如三月的梅花,黯然消逝了,只有杨玉环的太真观武贤仪无法插足,但她还是在太真观附近布满了心腹宦官和宫女,时刻监视杨玉环的对外动静。

但这一切杨玉环都不再关心了,她心静如水,准备在太真观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下半辈子,今天阳光明媚,久在观中的杨玉环静极思动,便来太真观后面的小院里投掷金箭,杨玉环冰雪聪明,尽管当年李庆安只教授了她不到两个时辰,但她便已经掌握住了投箭的要领,挺胸提臀,手握金箭的两寸处,找到最佳的手感,然后将箭投出,要领她已经非常熟悉了,剩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练习,杨玉环的投箭距离也渐渐从一丈远变成三丈,一直到现在的四丈外。

“娘娘,再试一试五丈外吧!”她的侍女冰奴提议道。

杨玉环宫里的心腹已经被武贤仪找各种借口裁撤掉了,现在只剩下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冰奴,一个叫雪奴,都跟随她多年,对她忠心耿耿,杨玉环笑了笑道:“不投了,有点累了,年纪渐长,已经没有年轻时的体力了。”

冰奴有些伤感地道:“娘娘才三十几岁,哪里老了?”

旁边雪奴也劝道:“娘娘,你就向圣上低低头吧!你只要肯低头,圣上就一定能原谅你,你就能重新受宠,不要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杨玉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并没有错,为什么要低头,他原不原谅我,又有什么关系?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转眼就过了,这十几年来,我已经很累了,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修身养性,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不用每天再强作欢颜。”

冰奴叹了口气,道:“娘娘若是嫁到普通人家,有丈夫疼爱,有儿女孝顺,哪里像现在似的,一入宫门深入海,何时才是出头日?”

就在这时,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娘娘,说话要注意分寸!”

三人回头,只见台阶前站住几名宦官,背着手,态度冷淡,刚才说话的是一名瘦高个子宦官,名叫温进忠,是武贤仪刚刚提拔的大明宫六总管之一,主管食料供奉,他背着手冷冷道:“武娘娘让我来问一问,贵妃娘娘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

太真观是杨玉环的私人禁地,从来不准任何宫中人踏入,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规矩,平时来送物品都是放在门口便可,今天居然有宦官敢进来,而且是擅自闯入,杨玉环不由勃然大怒,指着外面怒斥道:“你给我出去!”

“娘娘,武娘娘是一片好意,你不要不知好歹。”

“滚!滚出去!”

杨玉环恨得眼中喷火,她随手抄起金箭便朝几个宦官冲去,“本宫杀了你们这几个狗奴才!”

几名宦官吓得转身便逃,温进忠跑得慢了一点,被杨玉环一箭插在左肩上,痛得他一声惨叫,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向观外逃去,杨玉环见他们逃远了,这才恨声道:“把大门关了,不准任何人再进来!”

.......

温进忠一路跌跌撞撞奔回了武贤仪的内宫,杨玉环毕竟是柔弱女子,再加上金箭并不锐利,因此温进忠虽被戳破了一点皮,但其实也并无大碍,尽管如此,温进忠还是哭喊连天,就仿佛他马上要死了一般。

“娘娘,救我啊!”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跪在武贤仪面前,带着哭腔喊道:“娘娘,奴才要死了,救我啊!”

武贤仪正坐在榻前喝一碗燕窝粥,被温进忠的忽然闯来吓了一大跳,她把玉碗重重往桌上一搁,不悦道:“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你哪里要死了?”

“奴才....奴才被贵妃娘娘刺了一箭。”

温进忠摸了摸肩膀,只觉湿黏黏的,火辣辣地痛,“有血啊!娘娘,奴才要死了。”

“闭嘴!”武贤仪一声怒斥道:“不要再给我丢人显眼了。”

“是!是!”温进忠不敢再叫喊,武贤仪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看了看,道:“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破了点皮,上点药就行了。”

武贤仪关心的是杨玉环的情况,她冷冷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温进忠连忙上前低声道:“奴才去时,她们没有发现我,我听得很清楚,她对圣上颇有怨言,还有她那个侍女,也怂恿她另嫁他人。”

温进忠便将刚才听见看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奴才听得清清楚楚,敢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点虚言。”

武贤仪眯着眼睛笑了,笑得格外得意,杨玉环终于有把柄落在她手上了,她点了点头,对温进忠赞许道:“你做得很好,本宫赏你一百贯钱,好好去养伤吧!”

“多谢娘娘赏赐!”温进忠欢喜无限地去领钱了。

武贤仪哼了一声,转身向李隆基的静室而去。

......

在大明宫中,武贤仪的资格远比杨玉环老,她姑姑便是李隆基曾经最宠爱的妃子武惠妃,她也得了一个‘小武妃’的绰号,她身上流着武则天的血统,因此她在宫内也格外地强硬,她曾经被李隆基宠爱过,为他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却大多夭折了,而自从杨玉环进宫后,武贤仪便和所有的妃子一样,失去了大唐皇帝的宠爱,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十年后,她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杨玉环和李隆基发生了矛盾,她便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步步扩大战果,竟重新将李隆基的心牢牢捏在手中。

刚开始她低调隐忍,不敢过于嚣张,可自从杨玉环进了太真观,她便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将大明宫内宫上上下下的主要宦官和宫女都统统换掉,将忠心于杨玉环的宫人也悉数赶走,但这样还不够,杨玉环还在大明宫中,李隆基和她随时会旧情复燃,她一定要彻底断绝杨玉环的希望,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机会不仅是杨玉环失言,同时也因为李隆基这几天情绪反常,脾气格外狂躁,这让武贤仪感到是一个机会,所以今天她才特地派温进忠去刺探杨玉环的情况。

武贤仪快步走过一座白玉桥,便来到了李隆基的静心殿,门口侍卫正要去禀报,武贤仪却摆摆手问道:“圣上怎么样了?”

侍卫小声道:“今天安静点了,御医说圣上不能再受刺激。”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武贤仪快步向宫殿内走去。

......

静心殿的一间静室里,李隆基佝偻着后背站在窗前,他出神地望着远处花开得正艳的几株石榴,他今天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四天前他得到消息,安思顺拒绝了罢免他朔方节度使的诏书,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拥兵自立了,连李庆安都不敢走出这一步,安思顺却走出了,这个消息使李隆基心中的狂暴之兽被释放了,几年来的纵欲和滥用药物摧毁了他的身心,他失去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涵养,歇斯底里地在宫中吼叫、打人、杀人,俨如在大明宫掀起了一场暴风骤雨,每一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就仿佛狂风暴雨下的一株株小树,随时有死亡的危险,连武贤仪也不敢来看他。

好在李隆基最后把自己关在静心殿中,不吃不喝,不准任何人进静心殿一步,一直到昨天下午,李隆基才重新恢复了饮食。

几天的精神折磨使李隆基憔悴不堪,仿佛又苍老了几岁,对正常人而言,当他遭受了重大挫折后,往往会反省回思,寻找自己犯错的症结所在,但对于李隆基却已不是这么回事,他的思维方式开始异于常人了,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削藩的激进,反而认为是自己平时太过于软弱,太迁就这些节度使了,所以他们根本不把自己的旨意放在眼中,他在静静地思考,他需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在他的帝威下瑟瑟发抖。

李隆基的拳头慢慢地捏紧了,此时他非但没有回头反省,反而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这时,静室外传来一阵低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武贤仪的声音,“陛下,臣妾可以进来吗?”

“可以进来!”

门开了,武贤仪从外面翩翩走进,公允地说,武贤仪也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她今年已近四十,但看起来她仍如二十余岁的丽人,她尤其爱穿一身绿裙,绿裙衬托出她白腻的肌肤,就俨如一片四月的新叶。

曾几时,唯一能安抚李隆基内心焦躁的,并不是武贤仪,而是杨玉环,杨玉环就仿佛是春雨,细细密密地滋润着李隆基孤独而苍老的心,但现在,武贤仪已经不给杨玉环这个机会了,当杨玉环没有能跟上李隆基的心路历程,便给了早在暗处窥伺的武贤仪一个机会,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李隆基身边,并无情地将杨玉环关在了门外。

她的姿容仅次于杨玉环和梅妃,但她的心机却是前两个人望尘莫及,杨玉环老实厚道,梅妃孤芳自赏,而武贤仪的心机和城府却比大海还要深,比毒蛇还要狠。

她就像一个极善解牛的庖丁,而李隆基就是她刀下之牛,李隆基心中的任何一个细微变化,都被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达到目的。

她慢慢走到李隆基身边,温柔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感觉好点没有?”

“朕感觉好多了,这两天朕的心情不好,让爱妃受苦了。”

“陛下,臣妾有罪!”

李隆基瞥了她一眼,奇怪道:“爱妃有什么罪?”

“臣妾没有服侍好陛下,臣妾无用,臣妾恳求陛下原谅玉环,让她来服侍陛下。”

“她?”李隆基冷笑了一声,“等她向朕低头再说,朕就不信收拾不了她!”

“陛下,其实臣妾以为并不是玉环有问题,她是老实人,和陛下也有感情,臣妾认为是她身边人在怂恿她抗拒陛下。”

“爱妃听到了什么吗?”

“臣妾不敢用这点小事烦扰陛下。”

“说!”李隆基的脸阴沉下来,“不准你有半点隐瞒。”

武贤仪万般无奈,只得叹口气道:“臣妾今天派宦官探望玉环,宦官无意中听到一个叫冰奴的侍女对玉环说,如果玉环嫁到普通人家,就会有丈夫疼爱,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是吗?”李隆基冷冷问道。

“臣妾不敢隐瞒陛下,也不敢瞎编谎话,陛下若不信,可以当面去对质。”

“不用对质了!”

李隆基忽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来人!”

从外面跑进来几名侍卫,李隆基一字一句令道:“立即去太真观,把那个叫冰奴的侍女给我乱棍打死!”

“是!”几名侍卫疾奔而去。

武贤仪花容变色,惊道:“陛下,饶她一命吧!臣妾只是说说而已。”

她跪了下来,哀求道:“若让贵妃娘娘知道是我说漏了嘴,她不会饶我,陛下,贵妃娘娘可是六宫之首啊!请饶过那个侍女吧!”

“她已经出家,从此以后,不再是六宫之首了。”

李隆基转身向殿外走去,“传驾,朕要去御书房。”

武贤仪望着李隆基的背影远去,她不由阴险地笑了起来,打死了杨玉环的贴身侍女,杨玉环还可能会到他身边吗?

.........

李隆基来到了御书房,他坐了下来便问道:“这几天可有什么重大事件?”

旁边的鱼朝恩立刻恭敬地答道:“今天上午,杨相国来找过陛下两次,说是有紧急大事要禀报陛下,他一直在宫外等候。”

“立刻召他来见朕!”

过了片刻,一名宦官磨磨蹭蹭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贵妃娘娘有信给陛下。”

“信在哪里?”

宦官呈上来一封素笺,李隆基展开来,只见上面凌乱地写着:‘放我出宫,我要去玉泉观为道,一时一刻也不愿再呆在这血腥的杀人之宫!’

若是在从前,李隆基一定会吓得跑去连哄带劝,恳求杨玉环回心转意,但现在的李隆基已经不能用常人之心来度量了,更重要是他对杨玉环之心也淡了,他刚刚平息的怒火腾地又燃了起来,沸腾的烈火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了。

‘刷!刷!’几声,他将素笺撕成碎片,猛地向空中扔去,咆哮着吼叫道:“让她滚!滚出朕的大明宫,不准再进宫一步。”

鱼朝恩等宦官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李隆基一口气缓了过来,他觉得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伤害,杨玉环竟然称大明宫是血腥杀人之宫,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她,就算她来求自己,他也绝不原谅!

这时,杨国忠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哭拜道:“陛下,饶了贵妃娘娘吧!饶了她吧!”

杨国忠害怕之极,一旦杨玉环被撵出大明宫,他们杨家的最后希望也就断绝了,他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只恳求李隆基能再饶过杨玉环一次。

李隆基异常疲惫地摆摆手道:“你先站起来,你是右相国,不要效儿女态。”

“是!”杨国忠站了起来,心中惶惶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隆基叹了口气道:“杨爱卿,玉环是朕的家事,你是朕的公事,朕不会混淆两者,不会因此罢免你的相位,你就不要再多说了。”

停了一下,李隆基又道:“玉环在宫里是出家为道,在外面也是出家为道,没有什么区别,你是她兄长,就多照顾一下她吧!”

“臣遵旨!”杨国忠见已无可挽回,只得万般无奈地答应了。

这时,李隆基喝了一口茶,问道:“说吧!你有什么紧急大事要来禀报朕?”

杨国忠一下子想到了正事,连忙道:“陛下,回纥可汗派特使进京,他们答应可以退兵,但要和陛下商量退兵的条件。”

“是吗?”这个消息有点出乎李隆基的意料,他冷笑一声道:“他们倒软得挺快。”

杨国忠也点点头道:“陛下,臣和其他几个相国都以为回纥其实已经有退兵之意,只是想勒索大唐的财物,所以才来谈判,臣建议陛下接见这个使臣,听一听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李隆基却有些走神了,他从头至尾都不是很关心回纥人的南侵,他只关心可以利用回纥南侵,削夺安思顺和哥舒翰的军权,现在安思顺竟敢抗旨不遵,估计郭子仪和汴王也拿不下他,只有自己亲自去夺他劝,那时看他还有什么话说,这一刻,李隆基心中只想赶去朔方,想看一看安思顺那绝望的模样,这个念头竟是如此强烈,使他根本就不考虑朔方和长安的距离。

想到这,李隆基淡淡道:“朕不想接见这个使臣,朕打算去一趟朔方,亲自和葛勒可汗谈判。”

.........

天宝十二年四月初十,李隆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将出巡朔方,亲自去和回纥葛勒可汗进行谈判,尽管百官强烈反对他离京去出巡险地,但李隆基已经铁定了心,他急令河东节度使李琬率五万河东军渡过黄河,赶来朔方护驾,由着令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率八万关中军随驾前往,此时,陇右的变局尚没有传到长安,李隆基便把李璿的七万大军算在内,这样一共有二十万大军护驾,足够将安思顺压垮。

天下第三百五十三章僵而不反

伊州伊吾县,这是进入北庭的第一州,也就是今天新疆哈密,从三月初开始,各地唐军便开始陆陆续续汇集伊州,除了小勃律的军队因路程遥远外,其余龟兹、玉阗、碎叶、庭州各地安西军都已大部分抵达,到四月中旬,伊州已经聚集了近七万安西军。

密密麻麻的安西大帐驻扎在伊吾城外,延绵三里,不断还有军队从遥远的西方而来,汇入这座庞大的军营之中。

李庆安在伊州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他每天的事情就是阅读从各地送来的各种大量情报,崔乾佑率军不断东进,但他每天都会派两名信使赶来送信,向李庆安汇报每天的进军请况。

其次便是汉唐会从大唐各地送来的情报,这原本是汉唐会自己的情报体系,现在被李庆安稍加改造,便成了他的情报网,伊吾就有一个鸽信中转点,汉唐会从各地发来的情报便源源不断汇集伊吾,汇至李庆安的案头。

军营的中军大帐位于军营的中间,是一定白色的巨大营帐,这里是安西军高级将领开会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紧靠中军大帐还有四顶小帐,分别有小门和大帐相连,有沙盘帐,有李庆安的寝帐,还有小会议室和李庆安处理日常文书的地方。

此时李庆安正在沙盘帐中,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关陇一带的沙盘地图,经过几年的制作,他不仅拥有了整个安西地区的沙盘,同时也有了河中、河西、关陇等主要地区的沙盘地图,制作得非常细致,不仅山脉河流和平原都和原貌基本无异,就连桥梁、城池、村镇以及各地人口数量、粮食物产,甚至包括军营驻兵也都一一用小牌子插在沙盘上进行备注,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具有战略价值的全方位立体地图。

当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队会调动,人口也会迁移,所以这些信息都要及时更新。

李庆安之所以关注关陇地区,是因为他刚刚得到紧急情报,李隆基竟要出巡朔方,亲自和回纥人谈判退兵的条件,李庆安也接到了安思顺拒绝交权的情报,同时他也接到了哥舒翰率军入大非川的消息,这两个消息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无论是安思顺还是哥舒翰,他们哪会这么容易把军权交出,七大节度使,除了河东节度使是亲王李琬外,唯一好收拾的可能就是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了,其余五大节度使,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隆基的意图太明显,这就让其他节度使都心生警惕,想方设法逃避被夺权,这次李隆基亲赴朔方,名义上是和回纥可汗谈判,实际上就是亲自出马,强夺安思顺的军权。

情报上说,李隆基调集二十万大军会猎朔方,但李庆安知道,其实没有二十万了,至少李璿那里就少了三万军,李璿原本计划是带七万军北上,但实际上他只得了四万军,另外还有八万关中军,这些军队李庆安也没有放在眼里,原本的关中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但高仙芝因打南诏兵力不足而将十万关中军调进剑南,便没有再回来,这支关中军一半以上都是招募的新军,参军时日不久,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养尊处优的羽林军,大多出身名门望族,他们这些人当当仪仗兵还可以,可要他们去战场打仗,就有点勉为其难了。

可李庆安更关心的却是河东军渡过黄河,他不理解李隆基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只能说明李隆基已经昏庸之极了,或者是为了夺安思顺的军权,他已经不顾一切后果了。

“去请严先生了吗?”李庆安回头问亲兵道。

“回禀大将军,已经去了,估计很快就会到来。”

“嗯!”李庆安点了点头,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令道:“立刻发一封鸽信去长安,令常进要尽快打听到贵妃的出家之处。”

这也是李庆安刚刚接到的一个消息,宫中有秘闻传出,杨贵妃竟离开了大明宫,在宫外出家做女道士了,李庆安略微知道一点,杨贵妃和李隆基关系恶劣,多少和他有点关系,他很担心杨贵妃的安全。

这时,如诗从旁边的小帐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笑道:“大哥就那么牵挂贵妃吗?”

自从发生了拜占庭公主事件后,明月已经不太相信李庆安的自觉性了,为了管束住李庆安,她便让如诗跟在李庆安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一般而言,只要不是打仗,唐军主帅出门在外,带一个女人在身边是很正常之事。

当然,安西军的军营里也有女护兵存在,这是安西军的一大特色,除了安西军外,安禄山的范阳军也效仿安西军建立的女护兵制度,另外,高仙芝的剑南军中有一支女弓手,也算是一大特色。

除了这些正常的女兵外,各军军中其实还有一些特殊的女人,那就是随军军ji,女人是稳定军心的润滑剂,她们的存在对军队很重要,几乎在各大军队中都有,尽管安西军的传统是没有随军ji女,但每个节度使都会允许ji女上门做生意,负责扎营的军官会在后门外特殊地扎十几顶营帐,士兵们获得准许后,便会络绎不绝地来这里享受女人的滋味,士兵们便叫这些营帐为‘美人帐’,当然,大部份ji女和美人没有什么关系。

如诗这次随李庆安来伊州,她不仅要照顾李庆安的起居,同时还要协助粟特老医生博罗多给李庆安治病,要治好李庆安的病并不是一副药吃上几个月就能治好,需要长时间的观察,不断地加药减药,至少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甚至还会更长。

治疗李庆安的病需要涉及到一些李庆安的隐私,亲兵们不太方便,让别的女人更不方便,只有他自己的女人才是最为适合。

“大哥,吃药吧!”

如诗把药碗递给了李庆安,她见李庆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便抿着嘴儿一笑道:“是我的问题让大哥感到尴尬吗?”

李庆安接过药碗,呵呵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贵妃娘娘对我有恩,她又认了明月做妹妹,我关心她很正常,再说她又是我的徒弟,你想得太多了,我是怕她被歹人所趁,所以我才要保护她。”

如诗嘻嘻一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大哥解释这么多干嘛?”

“这个....不解释清楚,说不定你又要向你大姐写报告了,又让我x子不好过。”

“那是你自己心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如诗指了指药碗笑道:“快点吃药吧!呆会儿可凉了。”

李庆安一口气将药喝干,这时,严庄快步走了进来,笑呵呵道:“大将军几时才能让我们看见安西的少帅?”

李庆安也笑道:“我正在努力,快了吧!”

严庄又对如诗开了个玩笑道:“如诗姑娘,你身上的责任可重大啊!”

如诗脸一红,拿着空碗快步连忙到后帐去了,李庆安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先生如此高兴,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严庄坐了下来,眯着小眼睛道:“难道大将军认为不是好消息吗?”

“我也认为这是好消息,所以我才请先生来商量,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行动?”

严庄脸上的笑意消失,眼中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了片刻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考虑,圣上这样削藩的话,肯定会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从安思顺和哥舒翰的抗旨便可看出,这几个边疆重臣都已经有了反抗之心,哥舒翰和安思顺因为兵力不足,可能闹不起事,但安禄山就不同,他经营河北十几年,兵精粮足,为了保住自己的军权,他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如果圣上坚持要夺他的军权,他造反的可能就有十之八九了,安禄山一反,天下必然大乱,大将军的机会不会就到来呢?”

李庆安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个可能先生没有想到,那就是安禄山做出强硬姿态,使圣上不敢再轻举妄动,转而去对付高仙芝,这就像我河西剿匪一样,说不定安禄山也来个河东剿匪,这样一来,安禄山造反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朝中局势就僵持那里,至少可以维持几年,那样我就有时间继续经营安西了。”

严庄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不想现在出兵中原,他希望能够再赢得一点时间备战,确实,这很有必要,一方面,李庆安对安西军还谈不上完全控制,只有他的嫡系和死忠党羽才会支持他争夺天下,而不少官员依旧是支持朝廷,所以他需要时间捏紧军队,另一方面,安西的四边还不稳,吐蕃有反噬的可能,回纥实力还在,而大食一旦解决了国内危机,必然会继续东进,可一旦李庆安进入中原,安西就很难再保持这样强势了,这样,李庆安还是需要时间彻底解决周围的不利因素。

严庄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又走到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半晌,他徐徐道:“或许我有一个方案,可以让中原局势形成大将军想要的局面,让安禄山僵而不反。”

“先生请说!”李庆安也走到了沙盘前。

严庄拾起旁边的木杆,指向朔方一带道:“安思顺兵力太少,圣上这次削他的军权不容置疑,一定会成功,受这个成功的鼓舞,圣上必然会趁热打铁,继续强势削藩,要么是哥舒翰,要么就是安禄山。”

严庄将木杆陇右青海一带,道:“哥舒翰已经率军进了大非川,那一带地势很高,身体弱之人根本无法进入,圣上也一样进不去,所以他未必会动哥舒翰,我猜他极可能是直接对安禄山下手。”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聆听着严庄的分析,严庄又接着道:“所以要想实现大将军所要的局面,关键就在圣上这里,我们必须要迫使他放弃对安禄山的强硬削藩。”

说到这里,严庄轻捋短须笑道:“大将军想到我的方案了吗?”

这时,李庆安的目光落到了河西之上,严庄抚掌大笑道:“大将军果然一点就透!”

他用木杆一指河西道:“没错!我的方案就是再入河西,现在哥舒翰调走了河西之军,河西异常空虚,正是占领河西的大好良机,只要大将军出兵河西,圣上必然会心生忌惮,不敢再用强硬手段对付安禄山,那样一来,安禄山压力减小,他造反的可能就大大降低,毕竟他也需要时间。”

李庆安缓缓点了点头道:“先生的方案非常精辟!”

他接过木杆,指着河西西部一带笑道:“占领河西全境在政治会对我不利,我只要拿下沙州和瓜州,河西的大门便对我敞开了,先生以为如何?”

“大将军说得不错,其实拿下沙州便可,而且大将军可以上书储君和朝廷,说发现吐蕃巡哨出现在沙州一带,现在河西空虚无兵,希望朝廷能允许安西军入河西防御,只要朝廷或者储君答应,大将军便出师有名了,而且出兵沙州,必然经过瓜州玉门关,这样瓜州也一并落入囊中。”

说得这,严庄忽然眼珠一转,得意地笑道:“仓库的战利品中不就有吐蕃军的盔甲吗?索性大将军就派人装扮成吐蕃军去骚扰敦煌县,让敦煌县令来向大将军求援,岂不是更出师有名?”

李庆安哈哈大笑,一竖大拇指赞道:“若论阴谋诡计,天下再无人出先生之右。”

..........

七天后,一支千人的吐蕃军出现在敦煌县以西三十里外,此时驻扎沙州的豆卢军已经被哥舒翰调走,整个沙州只有数百乡勇,吐蕃军的出现使沙州上下惊恐不已,四周的民众纷纷入城躲命,沙州长史和敦煌县令一方面火速禀报朝廷,令一方面他们急派人向驻扎星星峡的安西军和驻扎伊州的伊吾军求救。

很快,李庆安便得到了求救信,他立刻上书朝廷向政事堂和李豫说明了情况,同时,他亲率三万大军穿过了星星峡,向河西瓜州和沙州进军。

..........

就在李庆安向沙州进军的同一时刻,漠北草原也被崔乾佑搅得天翻地覆,在茫茫的草原上,六万余唐胡联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骑马在草原上疾奔,他们一路杀戮洗劫,一个月后,大军便抵达了回纥牙帐所在的嗢昆水上游一带。

联军杀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回纥牙帐,此时回纥主力尚在九原一带,留守牙帐的是葛勒可汗的次子骨啜特勒和宰国延支伽罗,还有留守驻兵一万余人。

惊恐的号角声在嗢昆河畔回响,妇孺老人纷纷弃帐而逃,奔至金顶大帐求救,这时一名报信军官飞驰而来,冲到大帐门口惊呼道:“王子殿下,敌军离此已不足三十里,正疾速杀来,有五六万人之多,势不可挡,请王子速离去。”

大帐内,王子骨啜特勒正在一群文官贵族紧急商量对策,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同时脸色大变,骨啜特勒惊惶道:“各位,敌军已经杀至,我们该如何应对?”

宰国延支伽罗连忙道:“大家听我一言,敌军势大,我们不可抵挡,要立刻撤离,牛羊财产都不能要了,保住性命要紧啊!”

这时,帐帘一掀,回纥留守大将拔览奔进帐大喊道:“你们速带殿下离开,我率军去阻拦唐军,能抵挡一刻算一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喊罢,他出帐翻身上马,下令道:“鸣号,集结军队!”

“呜——”一连串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吹响,这是兵力集结的命令,一万多回纥骑兵从四面八方汇集,片刻,一万军队便已汇聚完,这时,王子骨啜特勒和宰国延支伽罗等数百名官员贵族已经仓惶向南逃窜了,草原上到处是骑马奔逃的妇孺老人,帐篷倒了,集奶罐倾翻在地,羊群四散奔逃,老人孩子,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西方十几里外的草原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这是唐胡联军杀到了,大将拔览见形势万分危急,他一挥大刀,喝令道:“回纥勇士们,跟我去迎战!”

“杀啊!”一万余回纥骑兵挥舞着战刀,迎着敌军浩浩荡荡冲去。

这时,联军主将崔乾佑也发现了对面有大军杀来,他一挥手令道:“缓步整军!”

六万大军登时放缓了冲击的步伐,渐渐停止前进,开始迅速在草原上摆列阵势,整理队伍,他们按照各部落的顺序依次排列,正中间便是六千唐军,随着回纥军越来越近,崔乾佑一声厉喝道:“大军准备冲击!”

无数的刀枪剑戟刷地指向回纥军,俨如密密麻麻的兵器森林,队伍开始奔跑起来,双方越来越近,相隔不到两里,崔乾佑见时机已到,他大喝一声,“擂鼓,冲击!”

巨大的鼓声轰隆隆地敲响了,六万大军一声呐喊,仿佛平地一声闷雷,大军万马奔腾,马蹄敲打着地面,惊天动地,俨如海潮狂涛,铺天盖地地向回纥军席卷而去。

天下第三百五十四章回纥撤兵

九原城下的回纥大帐中,数十名回纥高级将领济济一堂,饮酒作乐,他们已得到消息,大唐皇帝李隆基将亲自来九原谈判撤军事宜,为表示谈判的诚意,李隆基特地命人先送来一千担羊酒和数千头牛羊,作为对回纥人的犒赏。

大帐中灯火通明,狂笑声不断,一百多名被掳掠来的少女浓妆艳抹,被逼着陪他们饮酒作乐。

一名回纥将领搂着一名少女大笑道:“大唐的皇帝真他娘的贱,我们杀他的子民,抢他的女人,踏平他的城池,他居然还送酒来犒赏我们,简直闻所未闻。”

另一名回纥将领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酒,一抹嘴角道:“这是唐朝皇帝不把他的子民当人看,既然要来求和,咱们就好好勒索他一笔,不枉跑这一躺。”

这时,葛勒可汗摆摆手笑道:“大家听我说,这次谈判,咱们要边打边谈,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去招惹那些彪悍的党项人,咱们就直接杀向关陇南部,那里都是汉人聚集区,那里更加富饶,女人更加漂亮,咱们好好抢他一票,把他们杀痛了,唐朝皇帝自然会让步。”

大帐里顿时爆发出一片狂笑声,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回纥士兵急奔入帐,他脸上和身上都是暗褐色,那原本应该是血,但一路风尘仆仆,风吹日晒将他身上的血晒成一层外壳。

“可汗!”他一声悲呼,大帐里依然笑声不断,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他,这种惊讶仿佛是一种迅速传播的病毒,大帐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出了什么事情?”葛勒可汗注视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心中开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可汗!安西大军突然杀来,我们死伤惨重,拔览大将军率领一万多人去拦截,结果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安西军赶上了逃命的妇孺老人,那个崔乾佑心狠手毒,他将所有的男人都杀了,甚至小孩也不放过,十几万牧民啊!最后逃脱者不足万人。”

大帐中霎时间如死一般沉寂,随着几声凄厉的喊叫,回纥将领都发疯似地跳起来,他们的家眷子女大多留在草原,有人破口大骂,有抢天呼地,有的以头撞地,悲哭声、吼叫声在大帐中吵嚷成一团。

“都给我统统安静下来!”

葛勒可汗一声怒吼,大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接到消息,这是怎么回事?”

“可汗,安西军狡猾异常,他们先派斥候队在南面截杀报信者,和我一同报信的有三十人,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杀出重围,其他全部都被截杀了。”

尽管葛勒可汗心中惊乱异常,但他还是克制住内心的焦急问道:“他们有多少兵力?唐军有多少?现在他们在哪里?”

“他们有五六万人,但唐军不多,只有数千人,其余是同罗部、葛逻禄部、沙陀部和黠戛斯人,但首领却是唐军大将崔乾佑,我离开时,他们带着抢来的财物和各部女人正要回去。”

“可汗!快去追,绝不能放他们跑了!”大帐中顿时吼叫声一片。

葛勒可汗一摆手,大帐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他,焦虑之火在他们眼中燃烧。

葛勒可汗心中更加焦急,他的几百个女人被抢走了,他的五个儿子和十几个女儿生死不知,但作为可汗,他不能表现这么急态,他扫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如果就这么回去,我们将得不到任何补偿,与唐朝皇帝的谈判就意味着失败,你们不在意吗?”

“以后可以再来打,但要夺回我们的家园和女人,可汗,走吧!”

“可汗,走吧!”大帐里喊声一片。

葛勒可汗猛地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酒菜摔落一地,他把刀大吼一声道:“好!先回去,杀死侵犯者,夺回我们的女人。”

“杀回去!”

回纥将领们叫喊着冲出了大帐,大营中乱成一团,得到消息的回纥大军,只能用‘仓惶撤军’四个字来形容,一夜之间,九原城外的回纥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处是他们丢弃的帐篷、箱子和牛羊等物品,不少抢来的女人来不及带走,被他们统统杀死。

他们仿佛一群被驱赶的蝗虫,密密麻麻地向草原深处疾奔而去。

天还没有大亮,九原城的唐军便发现回纥撤军了,几万军民一起涌上城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回纥大营,都忍不住一起欢呼起来。

这时,郭子仪高声令道:“开城门,派人去四处查看情况。”

旁边的汴王李璥连忙道:“老将军,当心回纥人有诈,我们不可大意。”

郭子仪大笑道:“殿下放心,回纥人一定是赶回去了,若我没料错的话,这必然是安西军出兵回纥,抄了他们老巢,我了解回纥人,他们没有这么多计谋。”

李璥愣了半晌,他忽然叫道:“老将军,若回纥人真的撤军,我们要立刻赶去灵州,父皇有旨令到来,命你我立刻赶去灵州和他汇合。”

郭子仪大吃一惊,圣上居然来朔方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急问道:“圣上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我十天前接到飞鸽密旨,说父皇已经离开长安来朔方巡视了,现在到了哪里,我确实不知晓。”

郭子仪呆呆地站在城墙上,他当然明白这是圣上亲自来朔方夺权,只是他没有想到局势居然会变得如此严重,圣上为夺安思顺之权,亲自来朔方了,而且还是大张旗鼓,如此一来,安思顺还会老老实实在灵州城等死吗?

郭子仪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一次机会,若抓住这次机会,将是他郭子仪彻底翻身的时刻,他从中武举人至今,一直便默默无闻,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几十年,他怎么能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想到这,郭子仪立刻低声对李璥道:“殿下,请这边走一步,我有一事和殿下商议。”

..........

李隆基在八万关中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开赴朔方,尽管他恨不得插翅飞到朔方,将敢抗旨不遵的安思顺千刀万剐,但他也知道,他所带的军队还是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尤其回纥有八万大军在九原一带,如果他掉以轻心被回纥人偷袭抓住,那可就是千古奇耻了,李隆基到了庆州便驻足不行,等候河东军和陇右军赶来和他汇合。

李隆基虽然是简服出巡,但他的排场一点都不减,庆州太守张遥为了迎驾,特地动员当地百余富户捐钱二十万贯,又征用了万名民夫将一座破旧的隋炀帝行宫修葺一新,由于行宫周围无树,他们便从各地把树拔来栽上,再用绫罗绸缎缠绕在树上,使行宫看起来华丽无比,也使李隆基深感满意。

而且太守张遥又从白马县找到了两名千娇百媚的少女来侍奉李隆基,这更拍准了李隆基的马屁,使李隆基对他大加赞许,许诺将调他进京任重职。

正是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使李隆基没有感到旅途之苦,反而有一种巡游之乐,不过很快,李隆基便高兴不起来了。

三天后,西凉王李璿率四万军队先抵达了庆州,李璿怕父皇责骂,一直没有把哥舒翰抗旨不遵的消息传给父皇,但现在他已经无法隐瞒了,李璿只得来到父皇面前跪下请罪。

如果说李璥还算是一个比较聪明的读书人,尽管胆小,但至少他会用人,知道可以信任郭子仪,那么这个李璿就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了,他容貌俊秀,风流倜傥,一直便受李隆基的宠爱,对他在外面放荡不羁,屡屡惹是生非也睁只眼闭只眼,这样便更加纵容了李璿,他才二十二岁,可恶名却已整整传了十年。

在长安李璿可以随心所欲,无人敢管,可在陇右军中,他却劣根不改,屡屡触犯军规,令陇右军上下不耻,因此这四万陇右军他带得异常艰难,若不是长孙全绪及时赶到,替他稳住了军心,他根本就无法将军队带出河湟。

李璿心中惶惶不安,他将哥舒翰欺骗他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泣道:“儿臣经验不足,过于相信哥舒翰,以至于被他所骗,他已率军遁去大非川,儿臣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告之父皇,请父皇降罪!”

一直到这时,李隆基才得到了真实情报,他的儿子,西凉王李璿并没有得到预定的七万大军,仅仅只得到了四万军,而其余军队全部被哥舒翰带去了大非川。

这又是李隆基在短时间内所遭受的另一重大挫折,不仅安思顺抗旨不尊,就连他一手提拔的嫡系大将哥舒翰也竟敢不理睬他的旨意,擅自将军队带走了。

‘咔嚓!’一身,李隆基手中的笔被折成了两段,他心中再一次燃烧起了滔天怒火,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恨不得一脚将这个没用的儿子踢翻,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失去帝王的理智,他慢慢冷静下来,问道:“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隐瞒此事,直到今天才告诉朕?”

李璿已经得到了长孙全绪的教授,他磕了一个头,流泪道:“儿臣本想立即就告诉父皇,可我听到安思顺之事对父皇打击很大,儿臣怕父皇再受不了哥舒翰这个打击,所以不敢将此事告诉父皇,儿臣是出于一片孝心,望父皇明察!”

李隆基长长出了口闷气,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总不能把自己儿子杀了吧!或许他真是体谅自己,想到这,李隆基将这份怒火压在心中,但同时他心底也杀机迸发,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所有的节度使他一个都不饶,每一个节度使他都要坚决杀掉。

就在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陛下,杨相国求见!”

“命他进来。”

李隆基并不是一个人来朔方巡视,右相杨国忠和兵部尚书陈希烈也陪同他一起来朔方,其实杨国忠早就得到了哥舒翰抗旨不遵的消息,这件事早在李隆基决定巡视朔方之时,便已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但杨国忠没有把此事告诉李隆基,他担心李隆基抗不住打击而一命呜呼,那时李豫登基,就不会有他的好日子过了。

他刚刚听说李璿来了,便知道事情要败露,立刻急急慌慌跑来,一进门,他便仔细地上下打量李隆基,还好,似乎没有旧病复发的样子,也没有失惊风发狂,他心中一松,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杨相国有什么事吗?”李隆基见杨国忠面带喜色,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

杨国忠上前施礼道:“臣刚刚听几个党项人说,有军队渡黄河而来,臣估计是荣王殿下率兵赶到了。”

“应该是他吧!朕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这个消息让李隆基感到了一丝欣慰,他的脸色略有缓和,便问道:“你说的党项人是朕要接见的那些党项人吗?”

“正是!他们已经赶来,正在外面候见。”

李隆基点点头,道:“可以召他们觐见。”

片刻,侍卫们领着几名党项人走进了行宫大殿,这几名党项人正是党项大酋长拓跋雄和他的妻子,以及房当部酋长房当骆和他的儿子房当英义,他们因为在抵抗回纥入侵中立下了大功而被李隆基接见。

李隆基的行宫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千名精锐羽林军严密地护卫着行宫的每一个角落,戈戟锋利,杀气森森,行宫的大殿当然远不如大明宫殿宇那种恢宏气势,但也颇为深扩,李隆基坐在高高的龙座上,显得他威严而神秘,令四名党项人不敢仰视,匍匐跪在地上。

拓跋雄颤声道:“党项部贱民拓跋雄叩见吾皇万岁,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贱民是拓跋雄的卑称,其实他的父亲拓跋赤曾经出任过盐州太守,但他本人没有得到朝廷授官,只是一介平民。

李隆基见他们几人身材雄壮,卑微懂礼,心中不由很有些好感,便笑道:“这次回纥南侵,多亏你们党项人挺身而出,为朕分忧,为国解难,朕要好好重赏你们,你们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几个党项人都没有吭声,这时,杨国忠在一旁笑道:“难得陛下有这么好的心情,让你们自己挑赏赐,这可不是轻易能得到,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吧!”

拓跋雄和房当骆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其实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这是他们党项人的一次崛起的机会,一旦错过,他们将是党项部的罪人,房当骆更会说话,汉语说得更好,下面就由他来提议,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正如陛下所言,党项人也是陛下的子民,当为陛下分忧,为大唐效力是我们的本分,党项人不要任何赏赐,为了保卫大唐的边疆,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党项人愿为陛下之犬,替陛下镇守关陇北大门,为陛下效命!”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漂亮,也颇具诱惑,让李隆基怦然心动,他就是苦于朔方兵力不足,才使回纥能长驱直入,打得朔方军闭门不出,如果要募兵,又费钱费粮,募得的兵也未必能打仗,而党项人生性彪悍,又能骑善战,更重要是,他们不需要自己一钱一粮,可以减轻已经负重不堪的朝廷军费。

旁边的杨国忠也心动不已,免费得一支军队,何乐而不为,他立刻低声对李隆基建议道:“陛下,可以考虑!”

李隆基又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今天右相国也在场,朕就和相国共同决定,可将宥、夏两州的防御交给党项人,朕任命拓跋部酋长为夏州都督,封连谷县公;任命房当部酋长为宥州都督,封延恩县公,准各建党项军六千人,受朔方节度府管辖。”

拓跋雄和房当骆心中狂喜不已,这样一来,党项人终于有建军的机会了,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而不像从前,仅仅只是部落民团,兵器盔甲皆有限制,而正式成为军队,党项人便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他们几人一起磕头谢恩,“臣等谢陛下陇右,愿为大唐效犬马之劳!”

..........

党项人退了下去,李隆基心情颇好,哥舒翰带来的阴影此时暂时在他心中消失了,他对杨国忠笑道:“其实朕也知道,准许党项人建军是对他们莫大的恩赐,这是一件重大事件,应该由政事堂先讨论后才由朕来决定,不过朕考虑到关陇北部兵力空虚,招募士兵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正好可以利用党项人的力量为朕抵御回纥南侵,所以这件事政事堂就不用再讨论了,由朕来做主!”

杨国忠连忙笑道:“臣非常赞同陛下的决定,这件事臣会给其他相国解释,请陛下放心!”

李隆基欣慰地点点头,杨国忠这一点非常让他满意,不会用相权来对抗君权,能和李林甫一脉相承,这时,李隆基忽然又想起一事,便淡淡道:“安禄山遣子入京为质,这件事朕准了,但他想为子请为驸马,朕需要再考虑考虑,你就替朕回一封信给他,命他尽快进京述职!”

天下第三百五十五章拒不交权

两天后,荣王李琬率四万河东军抵达了庆州,这样李隆基的身边便已经有十六万大军,与此同时,汴王派人送来消息,回纥军已北撤回草原,朔方之危正式告以解除,得此消息,李隆基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他立刻下令全军北上灵州,四月下旬,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朔方节度使府所在地灵州开去.

灵州也就是今天的宁夏灵武县所在,它紧靠黄河,黄河河面宽阔,支流众多,土地肥沃,是关陇以北著名的产粮区,灵州城同时也是关陇北部第一大城,正因为它的资源富饶、人口众多,因此这里也成为了朔方节度使所在地。

回纥人的离去并没有给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带来一丝喘息,相反,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使安思顺惶惶不可终日,这天下午,安思顺接到消息,李隆基已经离开庆州,十几万大军向他的灵州开来,最迟两天,大军便会抵达灵州。

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安思顺呆呆地望着屋顶,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时辰了,他在做一个极为困难的决定,他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决定,现在是需要他下定这个决心,安思顺已经五十岁出头,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斩断杀伐的性格,这一生中他不知做了多少重大决定,包括当年对李庆安的截杀,他只是用一盏茶的时间便做出了决定,一盏茶,这是他做出决定的上限,他做一个决定从来不会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但今天这个决定,他却足足考虑了三天。

拥兵自立,这是安思顺从来没有考虑过,甚至是他从来没有冒出过的念头,拥兵自立,这就意味着他将割裂大唐,意味着他将成为一方土皇帝,大唐建国百余年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而他安思顺将走出这第一步。

经过三天的思考,以及两个时辰面壁沉思,安思顺已经渐渐下定了决心,他要走出这一步,事实上,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如果他不自立,他将必死无疑。

在安思顺眼前,有一幅关陇地区的地图,他暂时还没有沙盘,他已经派人去制作,只是还没有完成,其实他也不需要沙盘,关陇地区的一山一水,他都异常熟悉,这其中他最熟悉的便是河西,他在那里做了多年的节度使,此时他的目光就落在地图的河西走廊之上。

和李庆安一样,他同样也发现了河西的机会,哥舒翰已经将河西的兵力抽调一空,河西空虚无兵,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安思顺的目光渐渐变得果断起来,这是他下定了决心的情绪表露,他望着窗外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李隆基,这可是你逼我的,你莫要后悔!”

“大帅!”门外忽然传来高秀岩的声音,声音略带一丝惊慌。

“什么事?”

“我刚接到消息,有斥候发现郭子仪从九原率兵南下,已经快到安定县。”

安思顺大吃一惊,急问道:“是在黄河东还是黄河西?”

“是在黄河以西。”

安思顺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难道郭子仪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企图吗?极有这个可能,否则郭子仪没有必要从黄河西岸下来,这该如何是好?安思顺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迅速思考对策。

这时,高秀岩又道:“大帅,卑职还有一事禀报。”

“进来!”

门开了,高秀岩一闪身进了房内,安思顺已经坐回了位置,淡淡地注视着他,“说吧!什么事?”

按理,高秀岩是他的心腹,他不应该这么冷淡,可事实上他已发现安思顺对自己并不是那么忠心,此人有私心,有人向他密告,高秀岩已经秘密将家产和妻儿转移,当然,安思顺能理解他的担忧,他将妻儿和家产转移并没有什么,关键是高秀岩没有向自己禀报,他一切都是在隐瞒自己的情况下悄悄完成,这说明他已经不看好自己了,这就让安思顺对他生出了一丝不满。

安思顺的冷淡高秀岩并没有意识到,他知道安思顺现在一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安思顺会将自己关在房间达两个时辰。

他将门反锁上,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可想好退路?”

安思顺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警惕,他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道:“没有,我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帅,我倒有个建议。”

“你快说!”安思顺立刻挺直身体,充满期望地望着他,那表情就仿佛在悬崖峭壁上找到了一条出路。

高秀岩精神一振,连忙道:“大帅,我想来想去,大帅要想熬过此关,只有一条路可走,不知大帅有没有想到?”

“我在想能不能去投靠我的兄弟安禄山,但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安思顺试探他道。

高秀岩笑了,一竖大拇指道:“大帅,我正是此意,我认为大帅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东平郡王,普天之下,唯一能接受大帅的只有东平郡王。”

“可我也在考虑向李隆基投降。”

安思顺继续试探他道:“我想只要主动投降,李隆基虽然不会让我再掌军权,但至少他不会杀我,以我的资历,还可以担任一州太守,这个和投靠安禄山也差不多。”

“大帅难道忘记王忠嗣的下场了吗?”高秀岩明显有些着急了,劝他道:“当年王忠嗣就是因为不肯攻打石堡城,违抗了李隆基的旨意,结果被贬为九江太守,李隆基虽然当时没有杀他,但一年后王忠嗣却暴死,这肯定就是李隆基下的手,他最擅于此道,韦坚、皇甫惟明不都一样吗?先贬黜,让天下以为他仁慈为怀,等众人都不再注意了,他再下手,这些人不都是一年后蹊跷地死去吗?大帅若投降了他,一年后必死无疑。”

“这个......让我再想一想。”

“大帅,不要想了,东平郡王是你的族弟,都是安家子弟,只有他能善待大帅,保留大帅的实力。”

安思顺瞥了他一眼,他‘哎!’地一声长叹,道:“我安思顺什么时候用这么长时间决策的,也好!就按照你的方案,去范阳投奔我族弟安禄山,我这就给他写一封信,派人送去。”

安思顺迅速写了一封信,当着高秀岩的面递给亲兵道:“这封信你立刻替我送出去,用八百里加急快报,两天之内必须要送至范阳,晚一天,便提人头来见我。”

亲兵接了信快步而去,高秀岩暗暗心喜,又道:“大帅,李隆基的大军离这里只有两天路程,如果等东平郡王的回信再走,恐怕时间就会来不及了,不如我们立刻就出发。”

安思顺点了点头,“我计划就是今天半夜出发,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吧!”

“那属下告退!”

高秀岩退出了房间,安思顺慢慢走到窗前,注视着高秀岩在院中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道:“原来你是安禄山的一条狗!”

他向院中的亲兵一招手,亲兵快步走到窗下,“请大帅吩咐!”

“给我盯住高秀岩,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有任何动静,要立刻向我禀报!”

........

高秀岩住在城西,他的妻儿已经秘密派人送去了洛阳,整个大宅中就只住他一人,安思顺猜得并没有错,他确实已经投靠了安禄山,鸟择良木而栖,他也需要考虑自己的前程,自从安思顺拒绝了李隆基命他下台的旨意,高秀岩便知道,安思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李隆基必然第一个对他下手,而接任的郭子仪和自己关系不好,若他上台,不会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就在这时,安禄山派人秘密来找他,高秀岩便顺势倒进了安禄山的怀抱,被安禄山任命为平卢都兵马使,但安禄山的任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必须要把安思顺劝说来范阳,若安思顺不肯来范阳,那他高秀岩的平卢都兵马使就是一个梦而已。

功夫不负有心人,安思顺果然被他劝服了,愿意去范阳,高秀岩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立刻赶回府中,他一路走进了后院,在一个角落中有一只鸽笼,里面有五只鸽子,这是安禄山命人送给他的报信鸽,高秀岩飞快写了两封一样的鸽信,信中告诉安禄山,安思顺将半夜起兵,赶赴范阳,让安禄山做好接兵的准备。

他将鸽信分别塞进一只信管中,又快步走到鸽笼前,探手摸出了两只强壮的鸽子,将两份鸽信分别绑在它们腿上,他又小心翼翼确认,已经捆绑结实了,他猛地将两只信鸽抛起,两只信鸽在空中扑愣愣展开翅膀,带着高秀岩的升官发财梦,盘旋着向遥远的范阳飞去。

........

深夜,朔方军的大营中忽然鼓声大作,两万余士兵在睡梦中被惊醒,他们懵懵懂懂,拿着兵器,胡乱地套上盔甲便从营帐中奔跑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或许是回纥军又打来了!”

各种消息在士兵们之间传播,但没有人给他们解释原因,也没有人给他们训话,甚至连整理队伍的时间都没有,跟着大部队慌慌张张向黄河岸边奔去。

灵州城紧靠黄河,距离河岸不足十里,朔方军在黄河上有一百余艘渡船,一次便可将两万人送过黄河,此时,安思顺和十几名心腹将领已经先到了,安思顺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久久沉思不语,他知道对岸便是郭子仪的部队,如果这样过去,不等他们上岸便会被他拦截,他绝不能从这里渡河。

安思顺沉思良久,兵不厌诈,最好是将郭子仪拖在这里,他则从会州渡河,想到这,他叫来一名心腹大将,低声嘱咐了他几句,大将领令而去,这时,高秀岩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心中惊恐异常,安思顺不是要去范阳吗?去范阳应该向东走才对,怎么要往西渡黄河?

“大帅,你不是去.....”

“放心,我是去范阳!”

安思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如果向东走,便正好被李隆基的大部队拦截住,所以我要先向西走,再向南绕到李隆基的身后才改向东行,你明白吗?”

“可是....”高秀岩还想说向北走去范阳更快,但安思顺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拦住他的话头道:“你先上船,我们乘船南下!”

他给几名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簇拥着高秀岩便向大船走去,走了几步,高秀岩忽然反应过,不对!安思顺绝不是去范阳。

“安帅,这是怎么回事?”高秀岩大喊一声,他想挣脱亲兵,不料几个亲兵都力大无穷,强拖着他的胳膊向大船而去。

“快来人!”高秀岩向自己的亲兵求救,他只喊了一声,便被一名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他顿时晕了过去。

刀光闪动,和他一起来的几名亲兵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安思顺要的是高秀岩的三千部属,否则,他早就杀了这个背叛自己的人,他竟敢暗送鸽信给安禄山。

“大帅,军队都到岸边了,现在怎么办?”

安思顺阴冷地望着对岸,他忽然转身下令道:“命大军调转向南,向会州进军,告诉士兵们,回纥人进攻河西,圣上命我们急赴河西救援。”

夜色中,二万朔方大军调头向南,浩浩荡荡向会州进发,与此同时,一百艘大船也离岸出发了,五十艘驶向对岸,而另外五十艘则顺水向北而去,郭子仪的军队从北面九原而来,这五十艘大船就逆向往九原方向而去。

.........

幽州城,高秀岩送去鸽信在第二天晚上抵达了幽州,立刻便被送到了安禄山的桌上,此时,安禄山正和他的几名大将及谋士商量出兵事宜,安禄山已经决定出兵了,在最早的计划中,安禄山是打算低调隐忍,争取成为李隆基最后一个削藩的对象,但形势急剧变化,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把河东军主力调去关陇,使河东一带只有极少的兵力驻防,这使得安禄山怦然心动了。

可以说从数年前开始,安禄山便眼睁睁地盯着河东,他费尽心机想兼任河东节度使,但他一直就未能如愿以偿,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机会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河东空虚。

“各位将军,我的想法大家都已经知晓了,现在我就想征求大家的意见,河东我们该不该拿?”

沙盘房间里有七人,都是安禄山的心腹,谋士高尚、大将史思明、蔡希德、田乾真、李归仁、张通儒以及安禄山次子安庆绪。

进攻河东是一件大事,安禄山不仅要听谋士的主意,也要听手下大将的建议,这些大将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皆是能征善战之将。

谋士高尚先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河东军队只有一万余人,皆分布较散,其中比较集中的地方是北都太原,有兵力五千人,其次便是井陉关隘,有守兵两千人,应该说河东唾手可得,关键是我们用什么方式去占领,是强行出兵,还是找个借口,我个人倾向于找一个借口。”

安禄山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他见几员大将都保持着沉默,便有些不悦道:“你们也说一说,不要站在那里不说话。”

这时史思明上前一步,缓缓对众人道:“我个人以为强占也好,找借口进入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们能不能长期占据河东,还有,占据河东后,我们的下一步又该如何?还有,李庆安有没有进占了河西,我们就不需要任何借口,直接出兵就是。”

史思明最关注的人就是李庆安,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摆脱李庆安的阴影,多年前的耻辱成为了他一生的噩梦,他总会不知不觉便扯到李庆安的身上,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众人也了解他这个毛病,谁也不敢笑话他。

这时,蔡希德刚要开口,安禄山便阻止了他,“希德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见。”

蔡希德是个斩断杀伐的人,他决定了一件事,立刻就会去做,无论事情有多艰难,他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安禄山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肯定会说,连夜出兵夺取河东。

安禄山又看了看田乾真,这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一直最受安禄山器重,田乾真小名阿浩,在范阳的人缘非常好,除了史思明,田乾真和史思明又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安禄山也知道,所以他尽量不安排他们二人一起做事。

“阿浩,你说说看,你有什么看法!”

田乾真上前行一礼道:“安帅,我的想法和高先生一样,河东肯定要占,关键是怎么占,我主张找借口,这样才会出师有名,除非安帅已经决定昭示天下,要取代李氏江山,否则,还是慎重一点好,至于占据河东后计划我倒认为不重要,时局在变化,就像大帅一个月前还想着低调隐忍,而现在便决定出兵河东了,所以计划不重要,重要的是关注局势的变化。”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史思明,心中轻轻哼了一声,史思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说得不错!”

安禄山赞许地点了点头,田乾真的分析很对他胃口,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人,李归仁、张通儒和安庆绪都表示应该占据河东,成为事实上的河东节度使。

现在进军河东已经成为了共识,这一点已不容置疑,关键就在于用什么样的借口?总不能学李庆安,用河东剿匪的借口吧!河东也没有土匪可剿。

就在众人都沉思想着借口时,一名亲兵走进房间,悄悄地将一封鸽信递给安禄山,“安帅,是高秀岩送来的。”

安禄山一怔,他打开信看了看,安思顺果然要投奔河北,就在这时,安禄山的脑海忽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各位,安思顺要投靠河北,我们应该帮助圣上,去河东拦截安思顺,大家看这个借口如何?”

.........

就在安思顺撤离灵州的同时,李隆基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青刚岭,这里是盐州、庆州和灵州的交界处,山势陡峭,森林茂密,这时天空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使大军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李隆基也被雨淋湿了身子,他这些天和两个新得的美人夜夜寻欢,身体极为虚弱,被雨淋了后,很快便生病了,李琬立刻命三军就地驻营,等大雨停止后再继续前行。

一条瘦长的身体在大雨中出现,李琬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走到父皇的大帐前,一名侍卫上前道:“殿下,陛下身体不好,不能惊扰了他。”

“我知道,我就来看一看。”

李琬缓缓走到帐门口,驻足凝听,只听大帐不时传来父皇的咳嗽声和呼吸时的嘶嘶声,李琬的心异常沉重,他知道父皇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想让父皇再改变立储之意恐怕已是不太现实,眼看长孙李豫即将登基,这使李琬的心中充满了失落。

李琬是李隆基的第六子,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在名门士族中很有声望,他一向也看淡权势,在没有出任河东节度使之前,李琬很少想过去争夺皇位,他从来便认为皇位与他无缘,但人的心思是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当李琬出任河东节度使后,手中握住了实实在在的军权,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甜滋味,内心世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对皇位有了一种渴求,他有希望吗?原本他一直怀着一线希望,带着这一线希望他来到了庆州,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父皇的身体在一天天衰竭,他便知道,可能性不大了,父皇无论如何不会冒社稷动荡的风险,再改立太子。

李琬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身要离开大帐,就在这时,大帐中忽然传来了李隆基虚弱的声音。

“是琬儿吗?”

“是!父皇,是我。”

“你.....进来吧!”

李琬走进大帐,李隆基躺在卧榻上,他身边不再是两个新得的庆州女子,而是跟他一同出京的武贤仪,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熟悉他,能照顾他身体的女人。

“父皇!”李琬跪了下来。

李隆基吃力地坐起身,道:“朕正好有一件事情想找你。”

“父皇请说!”

“朕思量很久,朔方军也是朕的军队,朕不想和朔方军有任何交战杀戮,所以朕决定再给安思顺一个机会,如果他肯立即来投降朕,朕可以改封他为河南道观察使,不会杀他,你以为如何?”

“父皇仁慈,这是安思顺最后的机会,他若再不肯痛改前非,苍天也不容他。”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对他笑道:“所以朕就在想,究竟派谁去做朕的使者最好,想来想去,还是皇儿你去最为合适!”

天下第三百五十六章初展头角

李琬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竟是要派自己去灵州,他心中充满了苦涩〗,他当然知道去灵州意味着什么,不仅要面临被安思顺掳为人质的危险,更重要是他的河东军会交给谁?

忽然间,李琬明白了父皇命他来关陇护驾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护驾,而是借护驾为名,再夺他的军权,想得再深一层,或许武贤仪的两个儿子和自己一样,都不过是给父皇做了嫁衣。

难怪父皇肯答应党项人的要求,让他们防御回纥,他是想把朔方军也一并带回长安,届时十八万大军,一齐交给皇储李豫,这或许就是父皇要亲自来朔方的真正原因。

“怎么!你不肯去吗?”

李隆基咳嗽了两声,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正如李琬的猜测,李隆基这次来朔方确实是为了收集军队,关中只有八万军队,大多是新兵,这些军队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节度使的雄兵,李隆基做了近四十年的皇帝,这个道理他懂,这也是他极力要打吐蕃的缘故,打残了吐蕃,陇右和河西就不会受那么大的威胁,这样他就可以调部分军队回防长安,至于他御驾巡视关陇,一方面固然是想亲自夺安思顺的权,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收集兵力,让这些军队回防长安,这便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此时,他感觉儿子已看出了自己的真正心思,他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杀机,脸上的肉抖了抖,慈爱没有了,变得异常狰狞可怖,道:“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孩儿不敢,明天一早孩儿就出发。”

“不!你现在就去,现在就出发!”

李琬无奈,只得颤声道:“孩儿遵旨。”

待李琬走了,武贤仪给李隆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埋怨他道:“外面这么黑,还下雨,不如明天再让他出发。”

李隆基没有回答她的话,闭上了眼睛,过来片刻,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急道:“快!快把那个药给朕。”

武贤仪吓了一跳,慌忙道:“陛下,你身体不适,不能服那个药,御医再三叮嘱过,生病时不能服用。”

“你快....给朕!”李隆基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奇大,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断,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奇异的光泽,这种奇异的光泽令武贤仪心中感到一阵惊怖。

“我给你就是了。”

她不敢再拒绝,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丸赤红色的葡萄般大的药丸,这种赤红色让武贤仪想到了李隆基刚才的眼神,她心中更感到莫名的忧虑。

“快点!”

李隆基又在催她了,武贤仪只得取出两丸药,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将他扶了起来,将一丸药轻轻塞进他嘴里,李隆基像个饥渴不堪的人,几下子便将药嚼碎,咽了下去,武贤仪又喂了他两口水,便将另一丸药悄悄捏在手心,不料李隆基瞥了她的手一眼,愠道:“还有!”

武贤仪无奈,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只得将另一丸药也塞进他嘴里,李隆基吃了药,慢慢躺了下来,过了片刻,他眼睛那种妖异的目光再次出现了,手慢慢伸进了武贤仪的裙子内。

武贤仪大骇,一把抓住李隆基的手,哀求道:“陛下,你身体染恙啊!等你身体好一点,臣妾一定好好伺候你,现在陛下不能这样,要养好身子。”

李隆基有些粗暴地拉开她的手,手继续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方探索,武贤仪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她浑身一抖,有些瘫软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随着李隆基手上的力道渐渐加大,她也低声喘息起来,旁边两名宫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们连忙拉上了帷幔,又将帐门也拢好了。

她们俩站在帐外,心惊胆战地对望一眼,圣上真是不要命了,这么病重还干这种事,这时只听见帷幔里传来武贤仪一声低低尖叫和床榻有节奏的吱嘎声,两名宫女暗暗叹息一声,悄悄地离开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

会州紧靠灵州,也就是今天甘肃靖远县一带,这里是六盘山区,山脉连绵、地势崎岖,尽管离灵州并不是很远,但朔方军需要横穿六盘山,加上天降大雨,这对他们行军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一直到次日下午,朔方军才艰难地翻越了六盘山,这时他们才行了一半的路程,位于乌兰县境内,安思顺心如火焚,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肯定已经被李隆基知晓了,如果他再不过河,一旦被朝廷大军追上,他就将死无丧生之地。

“大帅!”

一名军官飞驰而来,禀报道:“探子得到消息,由于下大雨,黄河水势大涨,夜里风高浪急,无法渡河。”

“可有圣上的最新消息?”

“暂时没有,他们应该还在青刚岭,探子说那边雨势更大。”

安思顺想了想,断然道:“不去会州渡河了,直接从乌兰渡口过河。”

乌兰县是黄河一个重要的隘口,在河对岸便是新泉军的驻地,不到半个时辰,大军便已抵达渡口,由于这里水势平缓,渡河较易,因此自古以来就是商贸繁盛之所,乌兰县也由此而形成。

时逢大雨,大多数船只都停泊在渡口,乌压压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中午时分,正是午饭时间,大多数船民都各自在船内吃饭,就在这时,一千先锋军呼啸而至,士兵们三三两两冲上大船,斥怒喝骂,抢夺船只,片刻,两百多艘客货船便被朔方军征收。

不到半个时辰,安思顺大军便赶到渡口,先锋部队强行征集的数十艘客货渡船已经等候多时,安思顺立刻喝令上船,但这时却出了意外,军队中开始有流言,安思顺并不是要去河西抗击回纥军,而是朝廷大军即将来到灵州,安思顺是为了躲避才去河西。

流言很快便扩大了,三军呐喊,都不肯上船。

“安帅请说清楚再走!”

安思顺无奈,只得命人搭一座高台,在淅沥沥的雨雾中,他走上了高台。

“各位弟兄,现在有传言说我是躲避圣上而去河西,我知道这谣言是从何说起,我可以拍胸脯地告诉大家,绝无此事!我接到消息,回纥人从居延海南下张掖,形势危急,而河西军被哥舒翰调走,河西兵力空虚,我得圣上旨意,本来不能告诉弟兄们,但既然大家怀疑,那我就给大家看一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圣旨,这是他被免掉朔方节度的旨意,他高高举起喊道:“你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圣旨!”

他走下台阶,将圣旨展开,一一举在士兵们面前,厉声喊道:“你们看清楚了吗?看见了吗?”

且不说雨雾遮碍了视线,无法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就算看得清楚,士兵们也绝大部分不识字,谁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但安思顺这个姿态却暂时消除了士兵们的疑虑。

安思顺见众人相信,便立刻一挥手令道:“全军上船!”

大军开始陆陆续续上船,这时一名心腹将领慢慢走到安思顺面前,低声道:“只可瞒一时,到了河西以后,没有回纥军,大帅以后又怎么解释?”

安思顺望着黑压压排队上船的士兵,轻轻叹了一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两百余艘大船在密集的飞雨中缓缓向对岸驶去,河面上雨很大,风急浪高,大船在河面剧烈颠簸,行驶异常艰难,稍不留神便有翻船的危险,在这种天气船只一般都不会出航,但在军士们的威逼下,船夫们只得硬着头皮驾船在风浪中航行,航速极其缓慢。

足足行了一个多时辰,船只终于陆陆续续驶抵对岸了,安思顺的坐船是在中间,他的船只最大,足有千石,可以运载五百余人,坐着安思顺和他的二百余名亲兵,大船还没有靠岸,安思顺便发现了对岸的异常,只见一队队骑兵在岸上飞驰,将他的士兵分开,骑兵们在大声喧喊着什么,安思顺仿佛一脚踩空,跌下万丈深渊,他已经反应过来,这些骑兵不是他的军队,那只能是郭子仪的追兵赶到了。

这时,岸边缓缓出现了大队军马,只见队伍最前面是一名老将,铁盔银甲、威风凛凛,冷冷地注视着他这艘大船,正式即将取代他的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他还是没有被自己骗倒,安思顺痛苦几乎想纵身跳下黄河,他太清楚郭子仪在朔方军中的威望了,除了自己的亲兵外,所有的士兵都信服于他,完了,自己算是彻底地完了。

这时,岸边已经上岸的万余名士兵爆发出一声呐喊:“绝不背叛大唐,跟随郭将军!”

甚至包括他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在振臂高呼,安思顺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这时一名亲兵上前道:“安帅,我们立刻回对岸去!”

安思顺轻轻摇了摇头,天下虽大,可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安禄山是看中他的军队,现在他军队尽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安禄山还会冒险收留他吗?况且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安禄山不过是冒姓他的安姓而已。

“把船驶上去,我要和郭子仪说话!”

大船缓缓靠上了岸,安顺思走到船头,高声道:“请郭将军上前搭话!”

郭子仪催马上前,在马上抱拳道:“安帅,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去河西?”

“你知道我要去河西?”安思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

郭子仪点了点头,“事实上除了河西,你已经无处可去。”

“那我若去投靠范阳呢?”

“大帅与其投靠范阳,还不如投降陛下,以大帅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性格,我便知道,大帅一定不会去投靠安禄山,再说,高秀岩告诉我,大帅投靠安禄山不过是个幌子。”

“哼!”安思顺冷冷哼了一声,道:“这次你拦截我成功,一定会得到李隆基的重赏吧!”

“安思顺!”郭子仪猛地一瞪眼,厉声道:“你现在还不反悔吗?”

安思顺笑了,他越笑声音越大,最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他笑声猛地一收,鄙夷地对郭子仪道:“郭子仪,你以为李隆基是真心封为你朔方节度使吗?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你早晚也会成他刀下之鬼,今天的我就是明天你的下场!如果你放过我,我会奉你为主,我做你的副将,咱们共同在河西开拓一番大事,如何?”

尽管安思顺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奇迹并没有发生,郭子仪轻轻摇了摇头,“安思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俯首就擒,我会给圣上说情,恳求他饶你一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

郭子仪不再说话,他一摆手,近千骑兵一齐端起了短矛,千支冰冷的矛头对准了他,虽然雨天无法用弩箭,但这千支短矛足以将他刺得支离破碎,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安思顺自知已经不能幸免,他忽然拔出佩剑,长笑一声,“我安思顺立于天地之间,不能独霸一方,又安能苟且于人世,今生我既已无望,那么就待来生!”

他猛地将剑抹过脖子,鲜血迸射而出,染红了整支宝剑,他喉头咯咯响数声,大量的血再次涌出,他凝望着河面,最后望了一眼上万名呆呆站立在岸边的士兵,他脸上惨然一笑,就此直挺挺地向后摔倒。

郭子仪低低叹息一声,吩咐左右道:“取了他的首级,好好装进匣中,传我的命令,大军再次渡河。”

他调转马头,落寞地向军队中缓缓而去,安思顺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你以为李隆基是真心封为你朔方节度使吗?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你早晚也会成他刀下之鬼,今天的我就是明天你的下场!’

郭子仪抬头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去,密集地雨点拍打在他的脸庞上,他目光中也充满了困惑,难道真如安思顺所有,圣上不值得效忠吗?

天下第三百五十七章庙堂断裂

雨一直不停地下,据当地人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样的连续下大雨了,就在次日凌晨,青刚山忽然发生了大规模的泥石流滑坡,淹没了过山的道路,泥石流一直滑到距离军营不到百步处,冲毁了一道哨岗,十几名巡逻的士兵不幸丧生。

军队大哗,紧急向南撤退了三里,远离青刚山,紧接着的五六天过去,军队都没有起拔向灵州进军,李隆基已经得到消息,安思顺已弃城而逃了,大军不用再继续北上,现在李隆基关注的是安思顺下落,他带了两万军队,他会逃去哪里?

直觉告诉他,安思顺极可能会逃向兵力空虚的河西,如果真被安思顺拿下河西,那将是一件极为麻烦之事,焦虑不安地李隆基躺在榻上,情绪异常暴躁,他已派出数百名斥候四处打探安思顺的消息,隔了片刻,他就要询问消息,若没有消息传来,暴怒的他便立刻会下令打人,短短一天一夜,已经有上百人挨了重打起不了床,他又命李璿率一万骑兵,由长孙全绪陪同,向会州方向前去拦截安思顺。

李隆基病体未愈,心力憔悴不堪,但他心中的愤怒就就仿佛火山内无处宣泄的熔岩,奔涌沸腾,炽热到了极点,他就像一头被威胁的受伤野兽,半躺在榻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发散出一种可怖的目光,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代帝王的冷静和气度。

“再把药取来!”李隆基指着木箱对武贤仪低声命令道。

武贤仪心中惶恐到了极点,她流着泪水摇头道:“陛下,你不能再吃那药了!”

“你拿还是不拿?”李隆基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得异常狰狞。

武贤仪拉起裙摆,在李隆基榻前跪了下来,泣道:“陛下不惜龙体,天下苍生如何?”

李隆基冷冷地斜睨着她,心中凶光渐聚,忽然,他猛地一拳向武贤仪击去,正中她的鼻子,武贤仪一声哀号,捂脸倒地,鼻血从她手指缝中渗出,旁边几名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圣上如此失态,竟然亲自动手打人,几名宫女惊如泥塑,武贤仪躺在地上痛苦哀鸣,宫女忽然反应过来,一起上来将她扶起,武贤仪云鬓散乱,满脸血污,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今天竟被圣上打破了鼻子,她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大哭而去,帐外的侍卫们更是吓得战战兢兢,他们都知道,现在谁敢进帐,谁就必死无疑。

一种恐怖的气息笼罩在大帐内外,就在这时,远方只见一群士兵飞奔而来,为首的军官手捧一只木匣,激动万分。

“快去禀报陛下,紧急战报!”

两名侍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帐,禀报道:“陛下,紧急战报!”

李隆基正吃力地起身,要去木箱处取药,听到这话,又停住了,“宣他们进帐来报!”

片刻,几名报信兵被侍卫们带进大帐,为首军官双膝跪下,将木匣高高举起,昂声道:“禀报陛下,郭子仪将军在新泉军岸边拦截安思顺成功,二万朔方军全部归顺郭将军,安思顺走投无路,被迫自刎而亡,这是他的首级,特向陛下献功!”

听到这个消息,本来病体无力的李隆基竟腾地站了起来,惊喜交集,道:“朔方军没有去河西吗?”

“没有,全部归顺郭将军,安思顺之乱彻底平息。”

“好!好!好!”

李隆基一连说了三声好,他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手接过木匣,不料木匣沉重,他险些失手落地,一名侍卫连忙接住,将木匣捧到桌案上,小心翼翼打开了,只见在石灰中放着安思顺的首级,他双目难瞑,灰色无光的眼眸盯着他。

“安思顺,朕可以封你为太守,甚至可以让你入相,可是你偏要违抗朕的旨意,所以你只能是死路一条,这就怪不得朕了。”

此时,李隆基心中充满了喜悦,朔方的军权过渡终于得到成功解决,尽管波折不断,但只要他亲自出马,问题就一定能得到解决,这足以证明他的权威依然是谁都难以撼动,朔方军官得到解决,使他手中军队达到了二十万,那么解决下一个节度使,他就有了强大的实力,这个郭子仪是个人才,忠心耿耿,尽管年纪偏大,但还是可以留给皇孙,用来稳住他的江山社稷,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激励士气,

想到这,他一指安思顺首级,命道:“将它挂在高杆之上,让所有将士,不!让天下所有人都看一看,这就是违抗朕旨意的下场!”

众人拿起安思顺的首级向外而去,李隆基心情大好,他发现自己能走动了,便慢慢走到箱子前,打开了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粒粒朱红色的药丸,李隆基的手慢慢伸向药丸,迟疑了一下,竟一下子取出了四丸,这是他平时的两倍剂量,李隆基凝视着这些药丸,眼中又出现了前几天那种妖异之色,这些药丸在强烈地诱惑着他,他猛地将药丸送进口中,嚼碎了咽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他走回床榻,又躺了下来,片刻,一股强烈的欲望从他小腹下沛然而生,这种欲望是他几年来没有过了,他现在就想要一百个女人。

“去!把花蕊和思娇叫来。”

片刻,两名庆州少女被领到了李庆安的面前,她们俩一个姓陆,一个姓尤,都是庆州大户人家的女儿,长得极为娇美,将李隆基伺候得很好,已被李隆基封为才人,两人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宫女已将帘幔拉上,几名男侍卫都退出大帐,李隆基眯着眼打量她们胸腹,令道:“把衣服都脱了吧!”

..........

雨势渐渐变小,杨国忠的营帐内,杨国忠正背着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太原尹杨光翙发来的紧急消息,安禄山借口拦截安思顺,出兵河东,井陉守将赵亚光望风而逃,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史思明率七万军向南进军,田乾真率三万军向北,一路抢关夺隘,势如破竹。

此时,杨国忠只觉自己焦头烂额,他万万没有想到安禄山会出兵河东,他前两天还在李隆基面前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安禄山绝对不会有异心,可现在....

杨国忠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安禄山送来的黄金原本是那么黄澄澄地诱人,可现在,那些黄金竟变得沉重无比。

“杨相国很悠闲嘛!”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杨国忠一转头,只见陈希烈背着手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我哪里悠闲了,陈尚书说笑了!”

杨国忠打了个哈哈,他实在反感陈希烈这个时候来找他,眉头一皱道:“陈尚书有什么事吗?”

陈希烈走了进来,也不用杨国忠,便直接坐在榻上,阴阴一笑道:“其实杨相国应该很紧张才对吧!”

杨国忠心中猛地一跳,警惕地瞥了他一眼,难道他也知道了吗?不可能,谁会把消息透露给他?

他装糊涂道:“陈尚书在说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如果陈尚书没有别的事,那我要休息了,陈尚书请吧!”

陈希烈见他下了驱逐令,便站起身,哈哈一笑道:“可惜啊!可惜!”

他一连说了两声可惜,便扬长而去。

陈希烈这辈子最悔恨的一件事就是投靠了杨国忠,当初杨国忠权势如日中天,而李林甫日渐衰败,他羡慕其权势,便脱离相国党,投入了杨国忠的怀抱,不料李隆基却不容许杨党一家独大,便罢免了他的左相之职,而改任刑部尚书,把左相之位给了王珙,这也就算了,可谁又想到贵妃突然失宠,被武贤仪掌了后宫,杨国忠的后台轰然坍塌,谁都看出杨国忠做不了几年相国了,且不说杨国忠没有后台,能力也不行,更重要是一旦皇长孙上台,杨国忠肯定完蛋,一些准备依附杨国忠的大臣纷纷改弦易辙,而不少已经依附了杨国忠的中下级官员也另投了王党和东宫党。

陈希烈便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状态,他背叛相国党,已经背了一种不忠的名声,如果他再脱离杨国忠,那他的名誉就算彻底完蛋了。

陈希烈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自然转移到杨国忠的头上,他恨自己有眼无珠,但更恨杨国忠拉自己下水,今天,他从报信兵口中得到安禄山进军河东的消息,这个消息就像一把刀,陈希烈意识到,这把刀可以狠狠地捅杨国忠一下,杨国忠前几天可是当着他的面夸赞安禄山忠心,这下看他怎么解释?

他来找杨国忠本来是想先狠狠奚落他几句,再看看杨国忠的惶恐模样,最后再向李隆基告状,不料杨国忠竟然如此冷淡他,这更加定了他告倒杨国忠的决心。

出了大帐,他便立刻冒雨向李隆基的大帐快步走去,天空雨雾蒙蒙,片刻陈希烈便被淋湿了身子,他小跑着来到了李隆基的大帐前,几名侍卫却拦住了他,“陈尚书请留步!”

陈希烈连忙拱手道:“我有紧急大事要向圣上禀报!”

侍卫为难道:“陈尚书,现在圣上身体不适,不太方便。”

陈希烈眼角余光向后一瞥,只见杨国忠也快步向这边走来,显然是来阻止他,他心中大急道:“确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关系到大唐的社稷,请让我在帐外禀报。”

侍卫们见陈希烈满头满脸雨水,狼狈不堪,眼中充满了焦急和恳求,又听他说是事关社稷的大事,侍卫便不敢再阻拦,道:“陈相国只在帐外禀报便可。”

“我省得!”陈希烈快步走到大帐前。

大帐内喘气连连,伴着沉重的呼吸声,李隆基气喘如牛,手上按着两个粉臀拼命地前后撞击,他满脸通红,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眼睛充满了血,那模样就仿佛一只烧到了一千度的铁炉子,即将爆炸了。

他心中的yu火却确实即将把他焚毁,他这段时间一直生病未愈,又放纵自己,已经严重地透支了自己的精力,刚才他一口气吃了四丸助情花香,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服用量,这种药凶猛无比,一丸就足以让他一夜耗尽精力,而这次他在极度体虚中一口气增加了四倍服用量,他已经难以控制住自己了,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魔鬼控制,完全不属于他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陈希烈焦急地禀报声,“陛下,臣有大事禀报!”

李隆基心中一惊,但他的身体却停不下来。

“什么事?”他气喘吁吁,颤抖着声音问道。

“陛下,安禄山十万大军突然出兵河东,他造反了!”

这个消息俨如极寒的冰水猛地灌入了烧得通红的炉体,几年来蓄积的黑暗能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爆发了,李隆基只觉得后背脊梁就像被一棍打断一般,痛彻入骨,他一声惨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

天宝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李隆基在军营中再次宿疾复发,几年来积累的病势如山崩地裂,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幸免,御医抢救了整整一夜,虽然勉强保住了李隆基的一丝气息,但他却无法再度苏醒,御医告诉杨国忠,圣上已经无法再理国事,他的昏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

军营里,杨国忠心急火燎,仿佛疯了一般,如果李隆基驾崩,就是他的大限到来,他立刻下令侍卫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透露出去,并将几名御医和两名在场的新才人,一并强灌毒酒而死,他又命人关押了陈希烈,防止他铤而走险,逃跑进京。

杨国忠原本支持的亲王是棣王李琰,可是李琰被关押在鹰狗坊,没有了前途,而这时,寿王李瑁悄悄地走近了杨国忠,和杨国忠一拍而合,杨国忠转而支持寿王。

只是寿王现远在襄阳,时间上来不及了,杨国忠急得团团直转,尽管他知道李隆基身体极弱,但没有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倒下,深度昏迷,苏醒遥遥无期,这下他可怎么办?一旦被李豫知道这个消息,他就会顺势登基,他杨国忠的死期就到了。

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让李豫得到这个消息,除了李豫之外,杨国忠还担心李璿和李璥兄弟也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俩的母亲武贤仪可是杨贵妃的对头,她若得势,一样对自己不利。

想来想去,只有荣王李琬了,荣王和他关系还算不错,虽然比不上李瑁和他结盟,但至少他们之间无仇无怨,应该可以互相利用,而且李琬还能掌兵,杨国忠很担心这二十万大军失控,他会死在乱军之中,而偏偏他又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将。

他急需荣王回来掌握住这二十万大军,如果荣王能登基,他杨国忠也有拥立之功,想到这,他立刻修书一封,命人急送李琬。

忙完这件事,他又回头想理顺眼前的漏洞,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武贤仪他还没有控制住,他便急令几名心腹手下道:“你等速去武贤仪寝帐,软禁住她,不准她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手下领令而去,杨国忠疲惫地坐了下来,他轻轻地按着太阳穴,想着还有漏洞没有堵上,他头脑里混乱不勘,俨如一团糨糊,心中茫然一片,想了良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似乎什么漏洞都堵住了。

尽管杨国忠封锁消息已经考虑得尽可能地周到,但他还是忙中出了纰漏,一名当时在场的宫女在李隆基昏倒后,也吓晕倒了,被拖到后帐,众人一片忙乱,将她给漏掉了。

这名宫女是武贤仪的心腹,每次武贤仪和李隆基房事到最后结束,总是她来替武贤仪擦拭身子,她被抛到后帐外很快便醒来,从帐外侍卫们的对话中,她知道了实情,趁人不备,她偷偷溜出帐,在杨国忠还没有来得及控制武贤仪之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武贤仪因被打破了鼻子而躲在别帐内,听到这个消息,她吓手脚冰凉,急拉住宫女问哭问道:“你真的能确实圣上没有去吗?”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颤着声音道““娘娘,圣上确实没有驾崩,但他已经昏迷了一夜未醒,可以喝汤药,就是醒不来,杨相国已经封锁消息,听说还杀了御医和两个才人。”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武贤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这时宫女提醒她道:“娘娘,不妨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小王爷。”

武贤仪一下子被提醒了,对啊!她可以告诉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来决定该怎么办,她立刻写了两封简短的密信,‘圣上病危,速来大营!’

盖上了她的印章,派两名心腹宦官溜出大帐,分给送给两个儿子,两名宦官刚走,杨国忠派来的人便到了。

“娘娘,相国有吩咐,没有什么事,请不要出帐,有什么需要对外联系,可以通过我们来联系。”

天下第三百五十八章出乎意料

负责通知西凉王李璿的宦官在原州箫关县便遇到了正在回程的李璿和郭子仪的大部队,箫关县位于原州以北,距离青刚岭仅百余里,此时李璿因一夜行军,身体疲劳,正驻营休息。

更重要是李璿并不想回大营,父皇的反复无常和脾气暴躁令他心惊胆战,还有郭子仪率领的朔方军也暂时听从他的指挥,他的陇右军已经被父皇拿走,在这局势纷乱的时刻,他想尽量拖一拖,看看会不会有变故发生。

李璿只怀着一丝侥幸,但这一丝的侥幸也居然实现了,他正在大帐内与长孙全绪说话,这时一名亲兵来禀报:“殿下,武娘娘身边宦官温进忠紧急求见。”

李璿一怔,连忙道:“让他进来!”

长孙全绪起身笑道:“既然是殿下家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璿笑着点点头,“长孙将军请!”

长孙全绪刚走到帐门口,只见一名宦官风急火燎般冲进营帐,他一闪身,让到一旁,宦官温进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丧着脸急道:“殿下,青刚岭大营出大事了!”

长孙全绪心下一动,他不由放慢脚步,装作弯下腰整理皮靴,却将大营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究竟出了什么事?快说!”

“只知道圣上出事了,具体发生什么事不知,杨国忠封锁了消息,这是娘娘的密信,只是说圣上病危,让殿下火速赶回。”

长孙全绪大吃一惊,立刻起身向远处自己的营帐走去,长孙全绪的营帐四周戒备森严,没有长孙全绪的许可,任何人不准进入,营帐一共由一座大帐和两座小帐组成,长孙全绪是军队副将,他的大帐是办公之所,两座小帐则是他起居就寝之所,一般而言,高级将领的寝帐都是自己**之所,一般人不敢随便进出,只有最心腹的亲兵才可以授权进入,长孙全绪的营帐也一样。

长孙全绪快步走到后帐前,一挑帐帘走了进去,大帐内光线昏暗,隐隐有一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此人虽然身着军服,但他举手投足的气质完全不似军人。

听见脚步声,他一回头笑道:“长孙将军可有什么消息?”

从帐帘缝透入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此人竟然是前太子李亨,李亨出现在军营中并不奇怪,朔方的局势扑朔迷离,杀机暗布,李隆基带走了关中的几近全部兵力,在某种程度它牵涉到了李豫的核心利益,李豫是长孙监国,无法离开长安,但李亨却是自由之身,赶到朔方参与局中博弈,他责无旁贷。

李豫找到的是长孙全绪,长孙家族是关陇大族,皇室宗亲,在李亨做太子之时,他便和李亨的关系极好,虽然李亨已黯然退出朝堂,但长孙全绪却是皇长孙李豫的忠实支持者,也正因为这样,李隆基才会命长孙全绪去辅佐西凉王李璿。

李亨是前天赶到庆州,听说长孙全绪已去会州,他便转道会州,在会州赶上了唐军,长孙全绪便将他扮作亲兵,藏匿于自己帐中,恰好此时,长孙全绪偷听到了李隆基病危的消息,便急赶来向李亨禀报。

长孙全绪躬身施礼道:“殿下,武贤仪派人来紧急通报李璿,说圣上病危,让李璿立即赶回青刚岭。”

“什么!”李亨也大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消息的严重性。

“圣上的具体情况,知道吗?”

“不知,估计李璿也不知晓,殿下,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亨低头沉思,其实他大致已经猜到问题是出在哪里?极可能是父皇长期服用的助情花香出了问题,他早就听御医说过,那其实是一种烈性*药,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极大,上次父皇已经因此倒下过一次,侥幸被救转,可是他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服用,不出事情才怪。

现在很可能就是病势再次爆发,而且二次发病将有性命之忧,父皇的再次发病在李亨的意料之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采取怎样的措施,才是他的急中之急。

毫无疑问,李亨最关心是军权,这也是他来朔方的真正目的,现在青刚岭一带有近二十万大军,分别来自关中、河东、陇右和朔方,父皇没有问题时,这四路大军他都可以控制,现在父皇病危,那这四路军便各自为阵了,杨国忠虽然可以封锁消息,但他却无法指挥军队,这些军队都是受父皇的直接指挥,不是假传圣旨便可以取代。

“殿下,卑职可以控制住关中军队,但朔方、陇右和河东的军队,属下可能没有办法。”长孙全绪见李亨沉思不语,便低声道。

李亨抬起头道:“你速去将郭子仪老将军请来我这里。”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道:“长孙将军,王爷派人来传话,军队要立即出发,请将军尽快收拾物品。”

“我知道了!”

长孙全绪快步走出了大帐,李亨缓缓坐了下来,将脸埋进了手掌中,心中乱作一团,难道他盼望了近二十年的一刻,终于到来了吗?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帐帘一挑,郭子仪走了进来,此时郭子仪心中充满了惊讶,他没有想到李亨竟然会在军中,他也意识到,李亨找自己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尽管心中惊疑,但郭子仪脸上却半点没有表露,他半跪向李亨行一军礼道:“臣郭子仪参见雍王殿下!”

李亨对郭子仪的态度非常满意,一般而言,像郭子仪这样级别的大将只对皇帝或储君行半跪军礼,而对他这样的亲王,只行躬身礼就足够了,但郭子仪依然对自己行半跪礼,这并不是郭子仪不懂礼,相反,郭子仪近六十岁的老将了,他比谁都懂礼,这是他依然把自己当做太子来尊重,这是一个极懂人情世故的老将。

仅这一跪,李亨便了然于胸了,他可以控制住郭子仪,他回拱手回了一礼,亲切地笑道:“老将军,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天宝七年吧!”

“是!殿下好记性。”

“那时我还是太子,可现在已是一介白身,而老将军却已升为朔方节度使,恭喜老将军了。”

历史上的郭子仪之所以能善始善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郭子仪极善审时度势,能在关键时交出军权,当朝廷有需要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受命于危难,使几代帝王都对他深信不疑。

自从安思顺自刎而亡后,郭子仪便一直在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他也很清楚朝中的微妙局势,各个亲王割据地方,虽然他毫无悬念应该是效忠李隆基,但李隆基的病势他也清楚,长久不了,那李隆基之后他该效忠谁?郭子仪最终做出决定,效忠储君,那才是大唐最正统的君主。

因此他见到了李亨,便已明了,李亨必然是来拉拢自己,当然这也是他所期盼的。

李亨和郭子仪皆已心知肚明,他们不需要再额外解释什么,此时所有的拉拢都显得是那么多余。

“郭将军,圣上病危,我希望你能替我拿下除关中军以外的所有军队,时间很紧急,郭将军能不能告诉我有多大的把握?”

郭子仪沉吟一下道:“朔方军没有问题,我也曾经在陇右为将,在陇右军中颇有人缘,我可以说服他们效忠储君,此外只剩下河东军,但我想,既然其他三支军队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那河东军就独木难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在必须赶在荣王殿下回来之前,抢先掌握住河东军。”

李亨点了点头道:“郭将军可先行一步,我会让长孙全绪拖住李璿。”

郭子仪立刻遵令而去,李亨背着手走到帐门前,凝视着北方的天空,他忽然冷笑一声道:“四弟,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吧!”

........

确实,朔方各方所有人都想不到李亨会藏在长孙全绪的军营内,但除此之外,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还有凉州城,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在李隆基昏迷了三天后,从安西赶到了凉州,他们入驻凉州城,对外封锁一切消息,对凉州城内的百姓却说是暂代河西军驻防凉州,一旦朝廷另组建军队,安西军就会立刻撤离。

对于安西军的到来,凉州的官员是持欢迎态度,不仅仅是因为凉州的防备空虚令他们忐忑不安,一旦回纥人真的从居延海南下,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横扫河西,掠走所有的财富子民,安西军的到来便使他们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而且安西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地方,这就更使地方官们对安西军非常有好感,他们几乎都有了一种默契,刻意替安西军隐瞒住了消息。

而率领这支队伍的,正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李庆安在李隆基离开庆州的同时便从沙州出发了,他路途遥远,一路奔行,这天下午,终于抵达了凉州城。

一进凉州城,李庆安便接到了河东汉唐会转来的紧急情报,安禄山已经进军河东,这个消息虽然在李庆安意料之中,但它真的发生了,却让李庆安也忍不住发生一声感叹。

当然,这不能和历史上的安史之乱相比,安禄山并没有公开造反,更没有直接杀进关中的决心,他仅仅只想要河东,所以想出一个拦截安思顺的借口,历史上,安禄山最终是得到了河东节度使一职,所以他才有能力造反。

而现在,历史似乎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继续着原来的轨迹,一旦安禄山拿到河东,他手中的经济资源和军事实力将大涨,使他最后必然会走向造反。

凉州城墙上,夜风吹拂,李庆安站在城垛口,久久地望着东方。

“似乎安禄山进军河东,使大将感受颇深啊!”严庄慢慢走到李庆安身后笑道。

“是啊!安禄山确实很有魄力。”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我有一种预感,当圣上听到这个消息,他必然会感到惊骇异常,不知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认为圣上虽然会震怒异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会立刻发兵进攻河东,河东的重要性非同寻常,是大唐起家之地,不容有失。”

“他虽然是这样想,他甚至恨不得将安禄山碎尸万段,但是我敢肯定,他最后还是会补封安禄山为河东节度使。”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严庄,见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认可自己的意见,便笑了笑,继续道:“事实上,圣上手上只有二十万人马,加上江淮、襄阳以及剑南的军队,最多不过四十万,这四十万人马他不可能全部集中起来对付安禄山,顶多只能用三十万,而安禄山手上的军队也有二十几万了,兵力和他相差无机,但战斗力却超过朝廷军队,我想圣上心里应该有数,一旦撕破脸皮打起来,他的大唐江山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一个大问题。”

“大将军虽然说得有理,但安禄山占据河东,朝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不会撕破脸皮,但斗争一定会继续下去,不过对于大将军是一个好消息,以后朝廷的注意力将转到安禄山身上,而不再是大将军了。”

严庄不禁感慨万分,叹道:“我们来时,还有很多将领都不理解为什么大将军不趁机占领河西,仅仅只驻防了沙州,现在看来,大将军的决策确实很英明,不错,非常不错!”

严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李庆安笑道:“其实我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巩固自己的实力,就让朝廷和安禄山斗去,我们则埋头做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来坐享渔翁之利。”

两人正在说话之时,忽然从远处奔来几名骑兵,都安西军外围的斥候,他们中间带着一人,正向城门处疾驶而来。

“城上可是大将军?”一名斥候军官大声喊道。

“正是,有什么事吗?”

“雍王殿下派人给大将军送一封紧急快信。”

“带他上城。”

不多时,几名亲兵带着一名男子走到李庆安面前,男子躬身行礼道:“在下王云,是雍王殿下的侍卫,奉殿下之令,去安西给大将军送一封急信,没想到大将军竟会在凉州。”

侍卫将一封密封好的信交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接过信问道:“雍王殿下现在在哪里?”

“写信之时在箫关县,但现在应该已经进了青刚岭大营。”

李庆安拆开了信,就着火把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凝重,严庄很少看见李庆安会这样表情严肃,他不由惊讶道:“出了什么事?”

“信上说圣上病危,估计已经无法再理国事。”

李庆安长长地叹息一声,“大唐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天下第三百五十九章安西奇兵

“大将军,雍王殿下还有一句话,是让我口述给大将军。”侍卫平静地说道。

李庆安一怔,他不由又仔细打量一眼这名侍卫,觉得此人依稀有些眼熟,便笑道:“我好像见过你。”

“大将军是见过我,我原是大明宫侍卫,父亲韦涣,我叫韦应物,去年初被调至雍王府出任参军,这次随雍王殿下密赴陇右。”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了,是在韦府门前,当时你和令尊一起。”

“大将军说得没错!”

韦应物笑了笑又道:“那大将军可愿意听我转述的口信?”

李庆安略一沉吟,道:“好,你说吧!”

“雍王口述,如果李庆安愿意,可入朝为右相,安西继任节度使由李庆安自定。”

“雍王殿下是这样说吗?”

“是,我原话转述,一字不差。”

“我也请你转述雍王,他的话,我全部记下了。”

“那我就告辞了!”

韦应物行了一礼,转身向城墙下走去,李庆安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回头问严庄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严庄刚要开口,李庆安却又止住了他笑道:“我们不妨效仿孔明周瑜,各自写在手上,看是否所见略同。”

孔明周瑜当年干了什么事情,严庄虽然不知道,但他却懂写在手上的意思,他便借着火把在手上写了两个字,李庆安也写了两个字,握拳捏了,两人手靠近,一齐展开了手掌,在猎猎的火光下,只见二人手上都写着两个同样的字,‘进京!’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一齐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李隆基病危,关中空虚,安禄山河东虎视,长安必然人心惶惶,如果趁虚入京,李庆安便可以尽占天时地利和人和,一个时辰后,三千安西铁骑离开了凉州,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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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刚岭大营,意外再次发生,荣王李琬被迫去灵州劝降安思顺,但他深知此时去灵州,无异于羊入虎穴,所以压根就没有去灵州,越过青刚岭后,他便躲藏在附近的村镇中,不料正是他这个决定,使他比李亨接到消息的时间提早了一天,只是青刚岭的道路被泥石流冲毁,他无法就近赶回,只得绕过了青刚岭,尽管如此,他还是比郭子仪早半个时辰赶回了青刚岭大营。

李琬跪在李隆基的病榻前已经良久,李隆基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他已经昏迷了五天,长期纵欲和*药的严重危害最终使他走到了生与死的临界点,幸运的是他没有死去,虽然明显地消瘦了,但他还能进食流质食物,保住了一条性命,作为人的生命他是可以延续下去,可他的帝王生涯却走到了终结,无论是大唐的各派**力量,还普通朝臣和民众,他们都无法接受一个昏迷不醒的皇帝,杨国忠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李琬也意识到了,大唐新帝将出,李琬心中很乱,他没有半点准备,事情突然而来,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内心的茫然使他跪在父皇面前,久久难以做出决定。

旁边的杨国忠却心急如焚,他希望李琬是来主持大局,是出头掌控军权,他应该去召集高级将领的会议,让将领们向他效忠,而不是躲在这个角落悲思父亲,眼看已经快半个时辰过去了,李琬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杨国忠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扶起李琬劝道:“殿下请节哀顺变,眼下之急是要稳住军心,防止军队哗变,殿下明白吗?”

“我知道。”李琬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收回了河东军军权,其他陇右和关中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等晚上,我再和他们一一约谈,相信一定能说服他们。”

“晚上!”杨国忠一下子急了,他没见过这么优柔寡断的人,这么关键时刻了,他还要晚上再约谈,杨国忠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索性把话挑明了,“殿下难道还不明白了,殿下若掌握了这二十万大军,大唐皇位就是归殿下所有,这么要命的时刻,殿下还有什么好犹豫,赶快召集将领开会,得到他们的效忠,武贤仪的两个儿子也已向这里赶来,再晚一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就没了。”

杨国忠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急声禀报,“相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已经进入大营,同来者还有三千骑兵。”

杨国忠一呆,他蓦地转身吼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放他进来的?”

“没有人决定,守营门士兵自然就放他进来了。”

杨国忠急得连连跺脚,“糟糕了,殿下,这下真的糟糕了!”

不容置疑,郭子仪赶来必定是来夺权,杨国忠额头上的汗都急得淌了下来,自己真是瞎眼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优柔寡断的亲王身上,杨国忠后悔不迭,但他已经无可选择,他一把抓住同样目瞪口呆的李琬急道:“现在先赶紧把河东军抓在手中。”

......

老将郭子仪的赶到,使得青刚岭大营内形势急转,郭子仪以他在陇右军中的强大人脉,赢得了陇右大将杨景晖和王难得的支持,使四万陇右军转而向储君李豫效忠。

但荣王李琬也成功地夺回了河东军军权,在一片混乱中,他和杨国忠率河东军向东南撤了二十里,与青刚岭大营抗衡.

而这时,李亨出现在了军营,他接管了对重病中的李隆基的照顾,并派陈希烈火速回京,向朝中大臣宣布李隆基陷入昏迷这个重大消息。

就在李亨在军营现身的同一时刻,武贤仪的两个儿子李璿和李璥也赶到了,他们合兵一处,约二万人,驻扎在青刚岭以西,与荣王李琬的军队遥相呼应,两支军队一东一西,一起向李亨施压,命他交出李隆基,三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

李庆安率三千铁骑在会州渡过了黄河,昼夜不停地向东疾奔,他们从制胜关穿过六盘山进入了泾州,关中空虚,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两天后,三千骑兵抵达了渭河北岸,经过数日的高强度行军,人马皆已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李庆安见众军疲劳,便下令驻兵在泾阳县紧靠渭河的一座军营里。

此时,天色已黄昏,李庆安骑马来到了渭河岸边,他催马冲上了一座高坡上,他矗立在高坡之上,远方巍峨宏大的长安城已经历历在望,微风轻拂,长安上空的夕阳由鹅**渐渐变成了猩红色,远方,龙首原上气势恢宏的大明宫笼罩在一片玫瑰红中,在紫色的天际下仿佛永恒的花朵在熠熠闪光。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李庆安喃喃自言自语,这座举世无比的东方大城此时就在他的眼前,离他是如此之近,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入主这座大城呢?

这时,他的心腹将领南霁云骑马缓缓来到李庆安身边,低声道:“大将军,卑职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关中空虚,我们安西军有雄兵数十万,只需五万人,便完全可以控制关中。”

李庆安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南八,这不是机会,而是一个陷阱,我若此时进驻长安,那我就和当年的董卓一样,迟早会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可是大将军,此时并非汉末,大将军也非董卓,安禄山才是,卑职认为这是千载难逢之机,大将军若白白放过它,真是可惜了。”

“从安西调五万军过来,一来一去,至少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想过吗?”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南霁云,见他一脸遗憾,便指着渭河中的一条货船道:“你看那艘船,虽然它本身结实坚固,可如果没有河水运载,没有风帆引力,没有船员操作,它怎么可能逆水行舟,在我看来,河水就是天时,如同身世背景,虽然我是建成之后,但毕竟不是正统,要想得到朝野和舆论支持,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而风帆则是地利,这就俨如出兵的时机,你说因为现在关中空虚,我们就可以出兵,其实不然,得了关中又如何,顶多只是一个关中王,而且还背一个造反的名声,当年曹操之所以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因为他抓住了时机,汉献帝被董卓所迫,曹操是去救驾,所以他才得到了天下人认可,而我算什么?最多只能是董卓,让安禄山成了曹操,号令天下,带领十八诸侯来攻打长安么?”

说到这,李庆安见南霁云沉思不语,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关键还有安西将士,他们就像船工,是否能同心协力,是否会全力支持我,你是我的心腹,你当然会支持,但并不是每一个安西军将士都愿意拥立我,我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控制住安西军,如果**之过急,一旦内部有了分歧,就极容易被人所分化,从内部被人攻破,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南霁云默默点了点头,良久,他也笑道:“我明白大将军的意思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以大将军现在的声望,做个安西王是没有问题,可要想取长安而代之,确实还不到时候,是我考虑问题太简单了,不过卑职还是有点不明白,大将军为何要带三千人赶来长安?”

“很简单,你忘记我也是相国之一吗?”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新旧皇帝换位之际,我焉能置身度外,不过今天晚上,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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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悄笼罩了关中大地,一轮明月升起,明月挂在中天,虽然只有半边,离团圆还远,但它一样地把柔和清澈的光辉洒遍了人间,山峰、竹木、田野、庙宇、篱笆和草垛,通通蒙在一望无际的洁白朦胧的轻纱薄绡里,显得飘渺、神秘而绮丽。

长安以东数十里外便是骊山,骊山脚下有著名的华清宫,华清宫的军队也被李隆基带走了,只有百余名羽林军在护卫着这座大唐冬宫,李庆安在三百余名亲卫的护卫下,也来到了骊山,但他却不是来华清宫,十几名亲卫在山脚下照看马匹,李庆安和其他亲卫一起爬上了骊山,山路崎岖,林木茂密,泉水叮咚,风景十分秀丽,他们爬上了半山腰,远处是一挂瀑布,水声轰鸣,润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在离瀑布不远的竹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屋檐,那里竟是一座寺院。

就在这时,十几名黑影从四面出现,他们动作矫健,身手不凡,身上皆带着长剑或硬弓,为首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在所有人中,他的武艺最为高强,他快步上前,单膝给李庆安跪下,“卑职安西军斥候校尉余成俊参见大将军。”

余成俊是李庆安的心腹亲兵之一,被他安排在长安为探子副首领,一个多月前,他接到了李庆安的鸽信,命他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这里需要多说几句,自从去年汉唐会**后,李回春惨遭不幸,李庆安便借此机会着手重整汉唐会,所有李珰认识的人都统统撤回安西或者碎叶,而派大量新人去中原各地主持汉唐会分舵,这些新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安西军中抽调,李庆安就借此机会将汉唐会改造成了自己的情报机构,他们借各种产业为掩护,向安西密送大量情报。

目前,长安的总负责人还是常进,副手就是眼前的余成俊,和他一起的十几个黑衣人,都是汉唐会中武艺高强的成员。

李庆安点点头道:“她的情况如何?有人来骚扰她吗?”

“暂时还没有,这里很隐蔽,一般人都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们存在吗?”

余成俊迟疑一下道:“道院里的女道士们可能知道一点。”

“你们继续在四周布防,不要惊扰了她的修行。”

李庆安又对亲兵们道:“大家在四周防卫,只须几人跟我进去便可。”

李庆安在几名心腹亲兵的护卫下,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一片竹林中,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道观,道观依山势而建,占地不大,但十分高大结实,看得出是一座修了没几年的新道观。

李庆安走上了台阶,背着手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匾,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静心观。’

他笑了笑,上前扣拍几下门环,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个老女人的声音问道:“是谁啊!”

“一名慕名而来的香客。”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头戴道冠,身穿一件灰色道袍,是一名年迈的女道士。

她见外面竟是几名军人,吓得连忙要关门,李庆安早有预料,一伸腿便将门顶住了。

“无量天尊,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女道士异常紧张,结结巴巴问道。

“我想见一见贵妃。”

女道士脸上大变,急道:“这里...没有什么贵妃,施主一定是弄错了。”

李庆安似笑非笑道:“真没有吗?”

“没有!”

门内又走来几名道姑,为首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女道士,身材又高又胖,满脸警惕地望着李庆安,坚决地摇头道:“你弄错了,请走吧!”

李庆安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只见竹林边缘忽然出现了大批军士,个个身材彪悍,杀气腾腾,女道士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连连后退几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李庆安微微行了一礼,笑道:“请禀报贵妃,就说安西节度使李庆安特地来看望她。”

“你原来就是李庆安!”

几名女道士都惊得脱口而出,李庆安笑着点点头,“正是在下!”

他取出一支金箭,递给了中年女道士,“把这个交给她,见不见由她。”

中年女道士瞅了李庆安半晌,终于接过了金箭,“好吧!你请稍等,暂时不要进来。”

“我就在这里等候。”

门又关上了,脚步声远去,片刻,门内又响起了脚步声,门再次开了,刚才那名中年女道士合掌施礼道:“大将军,请随我来。”

李庆安走进大门,几名亲兵也跟了进去,女道士却道:“真人说,只能大将军一人进去。”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不碍事。”

李庆安吩咐了几句,便随女道士走进了道观深处,穿过三清殿,来到了一处院子,女道士带他走到一扇小门前,指了指门内低声道:“她就住在里面,你自己去吧!”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走进了小门,门内是一间小院子,院子正中是一蓬葡萄藤,绿叶爬满了老藤,嫩枝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夜风轻拂,令人心旷神怡,李庆安见院子的一角还有一座小小的琴台,上面放有一张琴,不由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一间屋子前,不等他开口,房间里便传来了杨贵妃那轻柔的声音,“李将军,请进吧!”

天下第三百六十章贵妃为客

李庆安拉开了帘子,一片柔和的灯光从屋**出,在灯光下,只见房间里,一名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一方蒲团上,正埋头写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淡**道袍,头上没有戴道冠,只简单用发箍束起,一头乌黑的长发犹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上。

听见门帘响,她放下笔转过身来,双眸如一剪秋水,目光盈盈,微晕红潮一线,嫣然巧笑,正是大唐贵妃杨玉环。

李庆安却有些愣住了,此时的杨玉环已经和他记忆中的贵妃娘娘完全不一样了,那时的杨贵妃琼姿花貌,华丽夺目,有倾国倾城之美,而这时的她略显清减,不施粉黛,没有钗环玉珮,没有六幅宽袖长裙,只穿一件略有些陈旧的道袍,华丽之气尽去,倒有一种小家碧玉般的清幽,有一种人间仙子的优雅,尽管如此,但她的肌肤依旧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这是她难以改变的天生丽质。

“怎么,李将军不认识我了吗?”杨玉环浅浅一笑,灯光下,深潭般的双眸中充满了一种夺人魂魄的诱惑。

“是有一点不认识了。”

李庆安感觉自己也有些走神了,便歉然地笑了笑道:“贵妃娘娘不施粉黛,感觉变化很大。”

“不是变化大,而是杨贵妃已经死了。”

杨玉环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是玉环真人,你可以叫我真人,也可以称我玉环,但希望你不要再叫我贵妃,从现在开始。”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他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内的陈设异常简单,只有一榻一桌,和一个书橱以及一只大竹箱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李庆安略略有些感慨,昔日的杨贵妃生活之富丽奢侈,是常人难以想象,而此时她竟简陋如此,对比之强烈,使李庆安真的感觉到,她已经厌倦了从前的生活,她是真的出家了。

杨玉环见他目光复杂,便一摆手笑道:“请坐下吧”

她盈盈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座垫,亲自给李庆安铺在地上,李庆安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杨玉环虽然身着道袍,但道袍也难以掩饰她的丰姿冶丽,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袅袅娜娜,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温婉柔顺,她的一双纤纤玉手,仿佛柔若无骨,令李庆安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杨玉环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起,准备奉给他,一抬头,却见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双颊不由一红,俨如朝霞映雪。

“你喝茶”

杨玉环将热腾腾的茶杯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这才醒悟,他干咳两声,接过茶杯坐了下来。

“你就一个人住吗?我是说,你没有侍女?”

杨玉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细细地吮了一口,那樱桃般的小嘴微微撅起,红唇粉嫩,轻轻吹了吹茶杯冒出来的腾腾白气,竟有一丝少女般的调皮,这种少女般的神态虽然和她年纪不符,但没有丝毫矫揉,显得是那么自然,那么富有美感。

“侍女是有一个,正巧我的琴坏了,雪奴便拿到长安替我修理,要明天才能回来。”

杨玉环瞥了李庆安一眼,又笑道:“明月现在如何了,可曾做了娘?”

李庆安摇摇头苦笑道:“没有,我还没有孩子。”

“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能连孩子都没有,这可不行。”

说到这,杨玉环也掩口低笑起来,那一低笑的神态竟是那般明媚妖娆,眼波如秋水,清眸流盼,这一笑,令李庆安心醉神迷,竟脱口而出:“回眸一笑百媚生”

杨玉环先是一怔,眼中立刻流露出一种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的媚态,微嗔道:“李将军”

李庆安俊脸一热,连忙低头喝茶,杨玉环凝视着他,半晌,她低低叹了口气,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只是想来看看你”

“真的只是来看我吗?”

杨玉环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么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李庆安也笑了起来,他连忙放下茶杯,举起双手道:“好吧我承认还有别的事情。”

“说吧什么事?”

“圣上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李庆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怎么了?”杨玉环垂下头,小声问道。

“他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现在还在庆州青刚岭。”

杨玉环的眼中在一瞬间,迸射出一丝复杂的感情,随即归于平淡,仿佛李隆基的事情已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你知道了?”

杨玉环轻轻摇了摇头,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讥讽地冷笑,道:“我猜得到,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事实上,我在两年前便猜到了。”

她忽然抬起头,有些警惕地望着李庆安道:“你是想让我去长安吗?”

李庆安暗赞杨玉环的聪明,他也坦率地说道:“是的,我今天来的本意就是想请你随我去长安,但现在我已经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愿意你再成为杨贵妃。”

杨玉环久久地凝视李庆安,她笑了起来,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她慢慢低下头小声道:“难道你真没有一点来看看我之心?”

“你说呢?”李庆安微微一笑。

“我想你曾经是我师傅,徒弟有难,师傅哪能袖手旁观呢?”

杨玉环指了指外面,抿嘴一笑道:“那些保护道观的人,都是你派来的吧”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好吧过几天再来看你,我不打扰你休息,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杨玉环起身送他出了门,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杨玉环感觉他那高大魁梧的身体笼罩自己,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安全之感,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李庆安,正好李庆安也低头看她,目光中充满亲切和关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柔声道:“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李庆安见她目光明亮,感受着她那紧靠着自己的丰满艳丽的身躯,闻着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幽香,他又一阵心神荡漾。

走到小门口,杨玉环停住了脚步,低低声道:“我就不送你了,你可以随时来看我。”

李庆安和她一路走出来,只感觉到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美,特别是她是大唐最美的女人,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四大美女,这种特别的感觉让他心绪难宁,而这一会儿,李庆安却忽然发现了杨玉环深藏在心底的一种感情,一切都在她脸上表现出来,双颊那迷人的酒窝,小巧玲珑的嘴唇线条优美,荡漾在整个脸上的笑意,眼睛里闪烁的快乐的光芒,那种难以言述的媚态,一切都李庆安感到神魂颠倒。

李庆安转身大步离去,杨玉环默默地注视着他。

..........

第二天一早,陈希烈也赶回了长安,他带回来了圣上在庆州青刚岭陷入重度昏迷的消息,这个消息俨如一枚重磅**在长安上空爆炸了,顿时朝野震动,这比安禄山出兵河东还要让朝臣们感到震撼,这个消息既让人欢喜,又让担忧,欢喜是,李隆基昏迷意味着大唐新帝将登基,结束朝廷长期帝王缺位的尴尬,以皇长孙这段时间的勤政表现,大唐极可能会出现一个中兴之帝。

但大臣们心中的担忧也是毫不掩饰,那就是几大亲王拥兵坐镇地方,李隆基还没有来得及解决完他们便倒下了,这就给李豫的帝位带来了极大的威胁,这些拥兵自重的亲王都是李豫的皇叔,个个野心勃勃,他们能容忍年轻的侄儿登基皇位吗?而且关中空虚,这种危险便加倍地增大了。

当天下午,政事堂在右相杨国忠缺席的情况下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议大唐新帝登基事宜,但这个会议却没有能达成一致意见。

尽管王珙、李砚、韦涣等人都强烈支持拥戴皇太孙立刻登基,但反对派的势力更强大,张筠、韦见素、杨慎衿、陈希烈等相国则一致表示,在圣上病情不明的情况下,不应该急于考虑新帝,而是应该等圣上回京后,明确了病情再做决定。

随着政事堂的相国们分为两派,朝中大臣们的态度也泾渭分明,两派各执一词,支持者众多,反对者也不少,而这时,东宫李豫则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圣上未回京之前,他绝不会登基。

争论似乎就此平息下来,这时,一个小道消息迅速在长安城传播,李庆安此时就在关中,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都摇头不信,如果是哥舒翰在京中还可以理解,毕竟陇右要近得多,可李庆安是安西节度使,他怎么可能来到关中?

下午时分,这个小道消息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一支约三千人的安西骑兵突然出现在春明门,要求进城,为首大将,正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

李隆基虽然带走了八万关中军主力,但他还是留了五千人镇守长安,负责保卫皇宫、维持京城秩序,可是这些士兵大多是老弱之辈,对付普通民众还可以,可是要想和大唐最犀利的安西铁骑抗衡,就是三万关中军也未必抵挡得住。

这个消息让满朝文武都陷入了极度不安之中,要知道李庆安可是李建成之后,也是大唐的宗室,他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隐瞒住自己的身份,用意可想而知,他这次突然前来,会不会是趁关中空虚,夺取大唐的帝位。

大明宫政事堂内,早晨刚刚结束会议的相国们再次紧急聚在一起,商议李庆安突然来京的影响。

“各位相国,我的意见是李庆安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他只带三千人进京,就说明他并没有什么野心,或者说他是正常进京,我们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率先发言的人是王珙,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李庆安在朝中的盟友,尽管这种同盟关系暂时还没有给他们彼此带来什么利益,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李庆安也是支持李豫,在这最微妙的时刻,李庆安的到来,无疑会给东宫党人加上重重一道份量。

而强烈反对李庆安进城者,这次却变成了张筠,张筠从来都是中间派,喜欢在杨国忠和王珙之间充当和事老,他很少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就像一只看不透的葫芦,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卖的是什么药,但今天,张筠却破天荒地两次成为最坚定地反对者,因为他也很清楚,此刻已是权力划分最关键的时刻,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在他没有明确自己最终利益的时刻,他只能拖的办法,给自己留足协商运转的时间,今天上午,他好容易说服了陈希烈,在最后表决中投了自己一票,使他们最终以四比三,占据了大多数,而李庆安的进京,必将扭转自己早上的优势,李庆安也是政事堂相国之一,而且还带了三千军队,他必须旗帜鲜明反对李庆安进京。

“王相国错了,大错特错”

张筠站起身,言辞激烈地反对道:“王相国何以知道李庆安没有野心,何以知道李庆安就只带三千人进京,我们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说明李庆安带来的军队一定庞大,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进京,肯定居心叵测,我不明白王相国为何这样希望他进京,难道王相国还和他有什么**不成?”

“张尚书这话严重了。”

旁边的李砚站起身拱手道:“我只想说几句公道话,如果张尚书不爱听,那就请反驳我”

他走到窗户面前,一把推开了窗户,指着窗外道:“我想问一问张尚书,长安到底还有多少军队?五千人,对吧且不说这些士兵都是老弱之军,不堪一击,我们就当这些士兵能以一当十,那么,这五千人分布在长安的各个城门,还有皇城,以及大明宫、兴庆宫等地,张尚书可知道,有多少军队守卫着春明门,不知道了吧我可以告诉你,三百五十人,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数一数,这三百五十人能抵挡住李庆安的三千人马吗?不照张尚书的意思,还不止,有数万人,若李庆安真是有野心而来,一个三百五十人镇守的城门拦得住他吗?”

李砚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又继续道:“既然拦不住,那为何就非要撕破脸皮和他兵戎相见?不用放他进城,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大事,说不定这三千人还会成为保卫长安的生力军,这是我的意见,大家可以考虑。”

这时,韦见素开口了,“我支持李使君的意见,我们不可能挡住李庆安,那索性就请他进城,当面问一问他究竟想来长安做什么?”

“我也支持”陈希烈也举手了,他的家财和女人可都在长安,他担心把李庆安惹恼了,进城后便首先拿他们开刀。

张筠见自己一派的人已经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杨慎衿正犹豫不决,他便知道大势已去,李庆安的进城已是必然,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去问一问储君,如果他也没意见,那咱们就开门迎接李庆安入城。”

东宫,皇太孙李豫刚刚得知了李庆安抵达长安,他原本忧心忡忡地心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没有想到政事堂竟然大多数人都不赞成他立刻登基,理由看是很充份,圣上情况不明,回京后再商议,可圣上什么时候能回京?从父亲刚刚发来的情报看,三支军队还僵持在庆州,一时难以回来,如果时间向后拖下去,关中一直空虚的话,那巴蜀的颍王李璬会不会率大军进京?还有襄阳的寿王李瑁,这机会他会放过吗?甚至还有安禄山,他强占河东,拥兵自立的野心已经彰显,他又会不会趁虚进攻长安。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很简单的,他们一定会用种种借口向长安杀来,那么张筠反对自己登基的目的,极可能就是在拖延时间。

这让李豫感觉到十分焦虑,可他又不得不做出姿态,表示暂时不愿意登位,而现在李庆安到了,这就使内心焦虑的李豫看到了一线希望,李庆安的到来正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次机会。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跑进了内殿,躬身道:“殿下,相国们都来了,在殿外等候。”

“请他们进来”

宦官刚要走,李豫却又摆摆手道:“不用了,我出去见他们。”

他披了一件外袍,快步向殿外走去,只见台阶下,政事堂的七名相国一字排开,见他出来,一起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

“各位大臣,可有什么急事?”

王珙上前笑道:“我们在商量该不该让李庆安进城,现在大家的看法基本已统一,再想听一听殿下的意见。”

“什么李庆安还在城外?”李豫吃了一惊,他连忙道:“那大家是什么看法?”

“我们表示可以放李庆安进长安,关键是他的三千骑兵,能不能一同进长安,请殿下来决定。”

说实话,李豫其实也有点担心李庆安的军队,如果是李庆安单独进京,那对他是好事,可李庆安带了三千骑兵,这就让李豫心中略略感到不安,毕竟李庆安的身份他也知道,皇祖父之所以坚决要杀李庆安,就是担心他将来有一天行纂位之事。

这个担忧,李豫也同样存在,他心中很矛盾,到底该不该让李庆安的军队进城?这时,他忽然看见张筠的嘴角出现一丝冷笑,不由一下子醒悟了,李庆安若真的心篡位,谁又能阻挡得住他?

“我决定亲自去春明门迎接李庆安进京,各位大臣请和我一同前去。”

天下第三百六十一章回到京城

春明门外,李庆安已经等候了多时,他并不着急,平静地等待着城门开启,他们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城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这时,南霁云在李庆安身后低声道:“大将军,我们率兵而来,看来很让他们忌惮啊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城内兵力空虚。”

李庆安听见城内有马蹄声传来,笑道:“他们来了”

城门吱嘎嘎地打开了,一队骑兵簇拥着几十名大臣出了城门,当先一人,正是皇储李豫。

李庆安一举手,三千骑兵一齐从马上跳下,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半跪行礼,齐声道:“皇长孙殿下千岁”

三千人齐声高喊,声势浩大壮观,城上城下的士兵无不骇然,张筠和陈希烈等人皆变了脸色,张筠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心中极为不满,李庆安这是在向自己示威吗?

李庆安快走了两步,单膝跪下给李豫行了一礼,“臣李庆安,参见皇长孙殿下”

李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笑着安抚他道:“大将军不必客气,你能及时赶来长安,让我一颗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李庆安也笑道:“臣是进京向圣上汇报河中以及移民事宜,在半路上听说长安空虚,臣很担心长安被宵小之辈所趁,便急赶而来,也来不及事先禀报,臣很惭愧。”

“不说这些了,我们进京。”

李豫瞥一眼面前这支异常犀利强大的骑兵,道:“李将军是打算让将士们驻扎在城外,还是进城内军营?”

“臣听殿下的安排,如果殿下愿意让这支军队保卫东宫,那他们可以驻扎在城内,一切由殿下做主。”

李豫听出李庆安的话中有话,两人目光相触,对方的意思皆了然于胸,李豫明白了,李庆安这是为自己而来,他便欣然笑道:“既然大将军让我做主,我就不客气了,长安城内各处军营空阔,足可驻扎,那军队就进城吧可驻扎在皇城之内。”

“臣遵命”

李庆安回头向南霁云点点头,南霁云一挥手令道:“进城”

大队骑兵开始缓缓向军营开去,李庆安则上前与各位大臣见礼。

“各位同僚,好久不见了。”

众人一一回礼,王珙笑道:“大将军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可能时间不会太长,我担心回纥人会报复北庭,所以最多半个月,我便要回去了。”

众人寒暄几句,皆调头进城了,这时,裴旻走到李庆安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庆安,今天晚上到我府中去如何?”

李庆安连忙施礼道:“晚上我要去独孤府,舅父不如一同去。”

“也好我也顺便去看看妹子,等会儿独孤府见吧”

大家进了城,此时已快到下朝时间,大家都各自赶回朝堂去了,李豫一直将李庆安送到朱雀门,便笑道:“好了,我要先回东宫,大将军一路辛劳,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详谈。”

“殿下请慢走”

李庆安告辞了李豫,率军进了皇城,兵部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人数较少,便进驻左领军卫的营地,那里条件最好,又离朱雀门较近,是他们最理想的驻地,南霁云自去安排营地,李庆安则带了一百多名亲卫来到了东市的聚海行柜坊。

聚海行柜坊是安西军所开,主要是为方便安西和长安间往来的胡商们储存钱物,胡商将钱存在安西,然后凭信物来长安取钱,李隆基虽深恨李庆安,但他却不敢动聚海行柜坊,因为大多数安西将领在柜坊中都凑有份子,抄了聚海行,就意味着他将得罪大多数安西军将领。

聚海行柜坊前几个月在长安又开了两家柜坊,又在洛阳、成都、扬州、太原各开了一间分柜,它的生意做得极大,已经渐渐成为长安的第一大柜坊,尤其是安西的银元源源不断运来,就由聚海行柜坊负责推广发行,这使它成为了整个柜坊行业中的翘楚。

柜坊的大掌柜原来是由李回春的次子担任,现在又换了一人,由常进的弟弟常方来担任。

听说李庆安来了,常方连忙出门来迎接,他躬身行一礼道:“大将军一路辛苦了。”

常方和兄长常进长得颇像,也是一个豪爽粗犷的汉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有西域胡人的血统,虽然外表粗犷,但常方实际上却是一个心细如发之人,考虑问题滴水不漏,而且很有魄力,做掌柜不到半年,便一口气开了六家分柜。

李庆安翻身下马,他见柜坊前车水马龙,商人们进进出出,便拱手微微笑道:“常掌柜,生意很好吧”

“托大将军的福,这段时间生意火爆,大将军请进。”

李庆安从侧门进了柜坊,回头道:“去把常进请来”

“大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请了,他随后就到。”

常方将李庆安请进了屋内,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李庆安喝了一口茶,问道:“我想了解一下银元的情况,在长安反响如何?”

常方连忙从旁边的橱柜取过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的红绸布上竟放着二十几枚银钱,其中两枚最大最圆的,就是安西银元。

“大将军请看,这是长安市场上流通的十几种银钱,有少府寺铸造的官钱,有皇亲国戚私铸的银钱,有幽州钱、有蜀钱,还有陇右钱,但是这些银钱大多含银不足五成,多是用白铅和铜混合,这些银钱大伙儿都叫它黑心钱,它们市价是一百文,可实际上也就值二三十文,官钱稍好一点,本来可以值七十文,但市面上仿造官钱的劣银钱太多,根本分不清孰真孰假,而且从今年开始,劣官钱的数量已经超过真官钱,使得官钱价格暴跌,现在只值三十文,这就是一种变相剥削大唐民众的手段,民怨沸腾,很多店铺都已经不收银钱了。”

“大将军请看这一枚。”

常方取出一枚银钱,道:“这就是安禄山的幽州钱了,市价最低,只值二十文。”

他稍稍用劲,‘啪’地一声,银钱竟被他掰成了两半,递给了李庆安,“大将军看看就知道了。”

李庆安接过简单看了看,不由有些愣住了,这枚银钱竟只有薄薄一层银皮,里面都是黑色的铅和铜,这安禄山也未免太狠了一点。

这时,他见另一枚银钱已经长了绿霉,不由好奇地拾起,只觉入手极重,不像是银钱,便笑问:“这又是谁家的银钱?”

“这个,噢这就是杨花花铸的银钱。”常方摸摸后脑勺笑道:“我把它忘了,这才是最不值钱的银钱,里面是铁芯,只值十文。”

“只值十文?”

李庆安也忍不住笑了,那个女人也太贪了。

李庆安放下钱,又问道:“那我的安西银元呢?”

“咱们安西银元可是宝贝”

提到安西银元,常方眼中轻蔑的神情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自豪的得意,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银元,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放在口唇边猛地一吹,一种特有的金属清脆声响起,嗡嗡不绝。

常方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就仿佛这声音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大将军,我们的银元最受欢迎,我们前后一共上市三批,共十万枚银钱,结果一上市就被争抢一空,本来定价是一枚银元值一贯钱,可现在已经涨到了一贯二百文,市面还很少见到,都被大家收藏起来了。”

李庆安也拾起一枚银元,放在唇边一吹,再放在耳边,只听见一阵嗡嗡地金属脆响,回声不绝,仿佛钢丝的响声。

他又笑问道:“那有没有仿造者?”

“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可是咱们安西银元谁也仿造不了,要想仿造,就得使用同样的银量,那些仿造者哪里做得到?民众也不傻,看做工,称重量,但最关键是听声,所以假银元很容易就被识别,少有上当者。”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马上就有第二批五十万枚银元要运来,我的目的可不是让大家把银元收藏起来,我的目的是要让安西银元逐步成为大唐最主要的钱币,取代银钱,与铜钱一起成为主要的流通钱币,我希望聚海行能够替我做到这一点,让银元尽快流通起来。”

“是卑职一定尽力。”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常进的声音响起,“大将军,我来了。”

“请进”

门帘一掀,常进快步走了进来,他给李庆安跪下参拜:“常进参见主公。”

他这是用隐龙会的礼节参拜李庆安,旁边的常方有些呆住了,他虽然也是汉唐成员,但隐龙会之隐秘,连他也不知道,汉唐会虽然等级森严,但从不行跪拜之礼,而自己大哥竟向李庆安双膝跪下,这就让常方一阵目瞪口呆。

李庆安连忙将常进扶起,微微一笑道:“我早就说过了,咱们不用行跪拜之礼,你怎么又犯了?”

常进挠挠头笑道:“属下见到主公,心中激动,便一时忘了。”

“那下次可一定要记住了,坐吧”

常进坐了下来,笑道:“主动突然出现在长安,真是轰动一时,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都说主公是来争夺皇位,大家还说,玄武门事变将再现。”

“这些都是好事者的传言,我若来争皇位,就不会只带三千人了。”

这时,常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便起身道:“你们聊,我到前面看看生意去。”

他快步走出房门,又替他们将门带上了,房间里就只有李庆安和常进两人,李庆安便道:“我来这里其实主要就是来找你,我想了解一下情报网的情况,朝廷对汉唐会的围剿还在继续吗?”

常进现在是李庆安的谍报总头目,自从李回春死后,常进便接管了汉唐会,他服从李庆安的命令,将汉唐会改造成了李庆安的秘密情报机构。

常进脸上恭谦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沉吟一下道:“新年后,李隆基的精力都转到了陇右和朔方之上,对汉唐会的搜捕也停止了,各地被抓的成员大多交了钱便出来了,目前,汉唐会在大唐各地有人数三千三百人,大多是以经商掩护,但也有不少人进入了官府,我以长安、成都、太原、幽州、洛阳、襄阳、扬州、鄯州、广州这八个城市为中心,各建立了情报分舵,都是单线联系,这其实就是以前汉唐会的联系方法,从前主要收集各地民情为主,而现在范围更广,驻军情况、粮食储备、城池构造、地方官员等等,都是我们的情报范围,我准备在奉天县建立一个情报坊,负责汇总各地的情报,估计下个月就能建成。”

“为什么选在奉天县?”李庆安有些奇怪地问道。

常进笑道:“这是因为奉天县令余知节也是我们的汉唐会的成员,包括县丞、县尉和主簿都已被我们收买,这样,奉天县就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放在长安,大量的信鸽进进出出,必然会引起怀疑。”

“嗯说得不错。”李庆安赞许地点点头笑道:“不仅长安如此,其他城池也应该这样,把情报分舵放在邻近的小县中,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明白了,一定会照办。”

停了一下,李庆安又想起一事,便问道:“李珰怎么样了?”

常进重重哼了一声道:“此人是咎由自取,听说被关在长安县的地牢里,不过他现在已经疯了,他说的话也再没有人相信了。”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道:“这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就让他呆在里面吧”

说到这,李庆安站起身道:“好了,我就说这么多,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随时向我禀报。”

李庆安又交代了常进几句,便离开了聚海行柜坊,向务本坊而去。

去务本坊自然是去独孤府,此时天色已经黄昏,坊内的街上十分热闹,卖菜的小贩、卖杂物的货郎,卖热腾腾的包子,叫喊声此起彼伏,穿过一个街口,前面百步外便是独孤府了。

李庆安不由勒住了缰绳,头有点痛了起来,从前的一幕似乎又重现了,远远的,只见独孤府的围墙边站着一大群年轻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艳丽无比,正聚齐一起吵嚷着什么,忽然,一大群女子中伸出一个头,向这边遥望,那不就是明珠吗?

“看我姐夫来了。”

明珠激动地喊了一声,大群女子呼地都转过头,“啊好美的女人”旁边一名亲兵失声叫道。

只见她们个个打扮得煞费苦心,下身穿一条五彩艳丽的长裙,系在胸下,显得人人俏丽修长,上身穿一件饰有复杂花纹的短衫,披着薄如蝉翼般的轻纱,李庆安心中暗暗感慨,一群美娇娘,俨如一幅优美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令人赏心悦目。

这时,李庆安骑马到她们面前,他忽然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当年那群打扮得奇妆怪服的小娘吗?当年自己还每人送她们一支箭,她们都长大了。

“呵呵我还记得你们。”李庆安笑道:“你们都越长越漂亮了。”

“姐夫,那你还记得我吗?”

明珠跳了出来,俏皮地向他眨眨眼,抿嘴笑道:“你不会说,呀这是谁家的小娘,怎么有点面熟?”

“你这个小丫头”李庆安笑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亲兵。

天下第三百六十二章翁婿和解

府门开了,裴夫人在两个丫鬟的陪伴下快步走过来,她已经得到门房禀报,说已经看见了李庆安,她立刻命家人清扫房屋,置办宴席,准备迎接女婿的归来,可久等不来,裴夫人便出来看一看,却一眼看见了大群小娘围住李庆安,为首那个穿黄裙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小女儿明珠吗?

裴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让她去相亲没有时间,缠自己姐夫倒是劲头十足,裴夫人脸一沉,快步走上前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众女子皆吓得噤声,向两边散开,明珠害怕母亲,低下了头,裴夫人打量她一眼,见她描眉画眼,口唇涂得鲜红,穿得花枝招展,可昨天让她相亲,她却说自己化妆会长红点,素面朝天,又穿得邋里邋遢就去了,让别人背后笑话,可现在却打扮得跟妖精似的。

裴夫人越想越气,怒斥她道:“还不快回屋去洗洗,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

明珠被母亲当着李庆安的面斥骂,心中委屈无比,她眼一红,哽咽道:“走就走哪有像你这样骂人家的?”

她扭头便哭着向府中跑去,众女子皆感觉无趣,各自散了。

裴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不由暗暗叹息,她回头对李庆安苦笑道:“哎这丫头已经十九岁了,可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李庆安笑了笑,裴夫人又道:“有人说她天真烂漫,让人喜欢,可我觉得天真烂漫也要看年纪,她十三岁天真烂漫让人喜欢,可十九还天真烂漫,就有点让人头疼了。”

裴夫人摇摇头,“算了,不说她了,七郎快随我进府。”

李庆安跟着丈母娘向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听说丈人被降职为太常少卿,这是怎么回事?”

“这都怪他酒后失语,和一帮朋友聚会,喝醉了酒就埋怨圣上昏庸无道,结果被人告了,还好,王相国替他求情才没有下狱,要不然连官都当不成了。”

裴夫人叹了口气,不过李庆安肯问丈夫的事,也让她感到欣慰,她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怎么融洽丈夫和女婿的关系,尽管当初丈夫曾经反对这门婚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女儿已经嫁给了李庆安,裴夫人就希望丈夫能与李庆安和解,这不仅仅是为了女儿,这也是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裴夫人出门时已经和丈夫打了招呼,可他只管低头看书,没有吭声,她只好让自己弟弟好好地劝一劝丈夫。

李庆安见裴夫人似乎有心事,便不再多问,又笑道:“舅父呢?说好今天他也来,来了吗?”

“他是急性子,早来了,一家老小都来了。”

裴夫人似乎想起什么,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娘怯生生地跟着他们,她连忙笑着把小娘拉过来道:“姑姑刚才是骂你表姐,你可别害怕。”

李庆安见这小娘长的眉清目秀,娇小玲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刚才好像她也在那群女子中间,便笑着问道:“她是谁?”

“这就是你舅父的小女儿,叫做裴雨。”

裴夫人又吩咐她道:“雨儿,叫姐夫了吗?”

“姐夫”裴雨低下头,像小猫似的低喊了一声。

李庆安连忙从怀中摸出了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递给她笑道:“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裴雨慌忙摇头,手背在身后,不肯收,裴夫人笑道:“没关系,都是一家人,这是姐夫的心意,就收下吧”

裴雨被姑姑这一说,这才勉强接过珠子,给李庆安道声谢,便道:“我去找明珠姐。”

她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匆匆跑了,裴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叹道:“前几年见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黄毛丫头,这一转眼便长成大姑娘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嫁了,哎我家那个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操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母亲也不用太着急了。”

李庆安安慰了裴夫人几句,便跟她进了府门。

.......

独孤府的书房里,裴旻正在劝独孤浩然与李庆安和解。

“浩然,这件事不是我说你,你根本没有必要记这个仇,他是你女婿,是你的晚辈,他年纪轻轻便能做到极品高官,从小来说,这是你的荣光,从大来说,这也是你孤独家族重新崛起的机会,从他这次进京,我便看出来了,他就是特地来拥立皇长孙上位,这就意味着他将执掌更大的权力,浩然,这一次是一个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好了。”

独孤浩然坐在软褥上看书,他低头一声不吭,当初,因为圣上也看中了自己的女儿,他便有心送女儿进宫,虽然迫于压力,他不得不同意李庆安娶自己的女儿,但这个面子他却一直拉不下来,而且今年新年,他和几个朋友喝酒,酒后失言,惹怒了圣上,被降职为太常少卿,这件事看似和李庆安没有关系,但独孤浩然却坚持认为,正是因为明月的事情得罪了圣上,他才会被贬黜,说到底还是被李庆安连累,对李庆安的不满便始终在他心中难以去除。

不过今天早上,他也听说圣上出事了,重度昏迷不醒,这消息让他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圣上还可以坐十年或者二十年的皇位,没想到这么快就倒下了。

这又使他暗暗感到庆幸,幸亏没有把女儿送进宫,否则害了女儿不说,他的相国梦也做不了几天。

正因为这件事的发生,独孤浩然对李庆安的成见便消了几分,加上裴旻这一劝,他也有几分心动了,现在关键是这个面子他还有点拉不下来。

裴旻已经看出姐夫动心了,便又继续劝他道:“今天下午出城迎接庆安,你不在场,我可是出去迎接了,看得出储君对他极为信赖,现在圣上遭遇不测,眼看储君登基在即,所以李庆安才会急着赶回来,这样一来,他便有了拥立之功,论功行赏,他将是第一位,同时,杨国忠、陈希烈之流也将被会贬黜,储君必会提拔一批新人,而你是李庆安的丈人,也曾经入相,他若替你说几句话,那么在新的政事堂中必然有你一席,浩然,别人做梦都得不到,你却唾手可得,所以我才说,这是你的机会啊”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若说独孤浩然还不动心,那就是自欺欺人了,他做梦想的就是重入相位,想把女儿送进宫,其实也就是为了相位,裴旻的劝说终于打动了他,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为了什么相位,我是为了女儿着想,我可不想让女儿受委屈,也罢,为了女儿,我就赔上这个老脸,去和他喝杯酒吧”

裴旻见他答应了,不由大喜,连忙道:“有我在呢我会给你们打圆场,不会让你感到尴尬,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向前院走去。

酒席已经摆好了,其实只是家宴,各种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最好的高昌葡萄酒,在独孤家的酒窖里整整藏了二十年,只有上次明月成婚时拿出来过一次。

主客也不多,独孤浩然夫妇,裴旻夫妇以及两个儿子明意和知礼,再加上两个女孩,明珠和裴雨,另外,张夫人也参加了宴席,一共十人,正好围满一桌,独孤浩然是主人,坐在正中位子,两边坐着裴旻和李庆安,其他女人和孩子都随意而坐,其实论辈分,应该是张夫人坐在首席,但她死活不肯,众人只好随她了。

裴夫人见丈夫被劝出来,她不由喜上眉梢,亲自给众人倒酒,她先给丈夫和裴旻倒了一杯,又给李庆安杯子满上,有些遗憾道:“可惜明月没有能一同回来,要不一家人就齐了。”

这时明珠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脂粉,换了一件普通长裙,刚才被母亲的斥骂的不满,她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捏了一颗葡萄,扔进口中,边吃边道:“娘,姐姐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她若回来,那边家里可就乱套了。”

裴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明珠低下头,撇了撇嘴小声道:“刚才还说我不懂事,这会儿又说我是小孩子了。”

裴夫人见她还敢顶嘴,气得怒斥她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看看人家雨儿,比你小得多,可人家文静有礼,那像你这样胡乱说话,让人感觉一点教养都没有。”

“那也是因为你没教好”明珠嘟囔着道。

“你”裴夫人气得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

裴旻的妻子连忙劝道:“大姐,今天是庆安回家的日子,难得大家团聚,就不要再和明珠生气了。”

张夫人也笑道:“都是自己一家人,家宴上说说笑笑也是正常,明珠在外面可是乖巧得很,绝不会乱说一句话,她舅舅,浩然,你们说是吧”

独孤浩然和裴旻都点了点头,裴旻笑道:“大姐,就算了反正是家宴,没有外人,我也觉得大家随意点好。”

裴夫人见大家都这样说,只得瞪了女儿一眼,“哼回头再收拾你。”

明珠轻轻吐了下舌头,目光一转,却见李庆安端着酒杯正看她,,眼中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明珠只得悻悻地扭过头,去和裴雨聊天去了。

这时,裴夫人又对李庆安笑道:“七郎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李庆安连忙欠身道:“安西事务繁忙,我最多只能呆半个月,如果事情顺利,那或许我只能呆十天。”

独孤浩然开口了,“那你回来是做什么事情?”

李庆安极有礼貌地道:“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向圣上回禀河中的情况,但我在路上听说圣上出事,又担心朝中局面混乱,便急急赶来维持朝中秩序。”

“哦我听说你带了三千骑兵回来,而且储君也准你进城驻军,那你可要约束军纪,不能让士兵们在京中惹事。”

“丈人请放心,安西军向来军纪严明,绝对不会在京中闹事。”

裴夫人见李庆安已经当面称丈人了,她唯恐丈夫傲慢不给面子,坏了李庆安的好意,便连忙给兄弟使了个眼色。

裴旻会意,便笑呵呵起身举杯道:“来这杯酒是为庆安回家接风洗尘,我们一起喝了它,祝庆安早得贵子,祝姐姐姐夫早抱外孙,祝张夫人永保青春,也祝明珠早一天找到如意郎君,当然也祝明意和知礼快点当官发财,让我早享清福。”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起举杯道:“大家喝了这杯酒”

酒杯一杯,众人一饮而尽,李庆安也特地对独孤浩然举杯笑道:“也祝丈人早日入相。”

独孤浩然心中一跳,眯着眼笑了,和李庆安轻轻一碰杯,“也祝你拥立成功。”

两人目光一触,都心知肚明,一齐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众人坐下,有说有笑,宴席上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裴明意和裴知礼在父亲的授意下,来给李庆安敬酒,两人都是二十出头,聪明能干,李庆安很是喜欢,便笑道:“两个表弟现在在做什么?”

明意是兄长,连忙道:“我们都在弘文馆读书,今年都已通过明经科的考试,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所以我们还想参加明年的进士科的考试,以后还请姐夫多多关照。”

“都是自己兄弟,那是一定的,如果你们愿意来安西,我倒可以给你们安排些事做。”

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道:“或者河西也可以。”

裴旻和独孤浩然对视一眼,他们都听懂了李庆安的言外之意,裴旻连忙问道:“庆安要改任河西吗?”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因为严重兵力不足,储君很担心回纥入侵河西,今天便答应了我,准备暂时把张掖以北划给安西,凉州划给陇右,这样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就由我来管辖,如果两位表弟不嫌弃,可以在这四州中任选一县出任县丞或者主簿。”

裴旻大喜,他的两个儿子都已通过明经科考试,在科举上已经足够,因为一时没有实缺,所以他才让儿子继续参加进士科考试,而既然李庆安有心栽培自己两个儿子,他们就没必要再去考进士了,他知道河西有几个好县,诸如张掖县、酒泉县和敦煌县,都是人口众多,比较富裕的大县,容易做出政绩,让他们做几年县丞或主簿,然后再调进京,升迁就容易了。

“那就拜托庆安了,来明意和知礼,你们兄弟俩再敬姐夫一杯酒。”

两兄弟又向李庆安敬了一杯酒,这时,旁边的独孤浩然也有些心动了,他在桌下轻轻踢了妻子一脚,给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李庆安。

裴夫人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便让自己开口,她便笑道:“七郎,你能不能也提携一下明月的哥哥,他为人太老实,只会埋头做事,不懂迎奉上司,当了四五年官,还是一个小县主簿,让他来帮帮你吧”

独孤夫妇一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明镜、明月和明珠,其中长女明镜和亲死在契丹,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叫独孤明远,没有考上科举,靠父亲的门荫得了一任小官,在光州任定城县主簿,和光州太守的关系很僵,一直便难以提拔,独孤浩然自己的仕途也不稳定,所以也难帮助儿子,其实裴夫人也想过让李庆安帮忙,只是她又不想让儿子去安西,那儿太远了,今天李庆安居然提到了河西,虽然还是有一点偏,但比安西要好得多,裴夫人便动心了。

李庆安点点头道:“其实明月也给我说过,我这次回来,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提携一下自己兄弟,如果明远愿意的话,我打算任命他为甘州的录事参军兼张掖县县令,主管甘州政务。”

独孤夫妇喜出望外,这时独孤浩然已经完全抛弃了对李庆安的成见,他欣然道:“那我立刻写信让明远回京,还烦劳庆安给吏部说一声。”

李庆安笑道:“不妨,储君答应了我,县令及县令以下官员由我直接任命,而录事参军是军职文官,更不须通过朝廷,我直接任命便可,无论安西或者河西都是都督州,并没有太守,所以,实际任命权都在我手上,可以让明远直接去张掖,我自会向吏部备案。”

其实和独孤浩然和解,也是李庆安这次回京的重要目的,独孤家族是关陇大族,他们和长孙家族、宇文家族以及裴氏家族都关系极好,互相联姻,比如独孤浩然就娶了裴耀卿的女儿为妻,而裴旻的妻子则是长孙全绪的妹妹,正是这种姻亲关系,使他们渐渐形成了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集团。

李庆安既娶独孤明月,那他就和这些关陇大族搭上的关系,他需要得到他们全力支持,反过来,他也要扶持关陇大族,使他们能够在大唐的政局有话语权。

这时,李庆安又对独孤浩然笑道:“我听明月说过,再过十几天便是丈人的寿辰,不如多请一些亲朋好友,一齐来给丈人祝寿,我正好也在长安,可顺便多认识一些亲戚朋友。”

裴旻反应极快,他一下子便明白了李庆安的用意,便笑道:“那好,到时我来主办,把和我们有关系的各大家族都请来,一齐给庆安认识认识。”

........

天下第三百六十三章偶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