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父子反目
东宫,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内殿里传来,声音略显稚嫩,听得出是一名少年郎在读书。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德,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在一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里,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郎,正背着手认真地背诵《论语》,而在他对面,一名中年男子表情严肃,只要少年郎稍有停顿,他便眉头一皱,面带怒色,使少年郎颇为害怕。
少年郎便是当今太子,李豫的长子李适,他是天宝元年出生,今年十二岁,小家伙长得颇像他的母亲沈皇后,俊美飘逸,才智不凡,从父亲登基之日起,他便被册封为太子,居住东宫读书,平时都在崇文馆,有名师辅导,有一帮贵族少年陪同读书,但今天他却没有去崇文馆,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背书。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并不是什么教他读书的大儒,也不是照顾他起居的宦官,而是他的祖父,当年太上皇李亨。
李亨因为河西策略分歧而和儿子发生了争吵后,便一赌气不再过问政事,虽然不过问政事,但也并不是像从前一样喝茶闲逛,修心养性,而是到处结交重臣,或者来东宫监督孙子读书,用他赌气的话说,他对儿子已经死心了,现在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孙子身上。
“停!”李亨一摆手,止住了孙子的背书。
“你知道自己在背什么吗?”
“回禀祖父,孙儿在背《论语.为政》”
“那我问你,何为政?”
年少的李适略一思索道:“父皇说,民为政。”
“你父皇说得不对,应该是君为政,社稷为政,你父皇若真的以民为政,他会发行银钱吗?他不过是说说罢了,实际上他还是君为政,民不过是名义罢了,你记住了吗?”
“你不敢说我敢说,他对我而言,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切不可以他为榜样。”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李适一见,吓得连忙躬身施礼,“参见父皇!”
李亨回头,只见他的儿子李豫出现在门口,他哼了一声,背着手望向屋角。
李豫听说这些天父亲总是去东宫,他心中不由有些疑虑,便趁下午无事来东宫探望,不料正好听见父亲在教授儿子一些不良思想,这让李豫心中一阵不满,如果说李亨干政,抢走募兵之权,他还能忍受一点,那么父亲私下教授孙子这种不良逆言,这就让李豫忍无可忍,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教唆毒害自己的儿子,就是他的父亲也不允许。
“是!孩儿告退。”
李适行一礼便退下去了,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半晌,李豫冷冷道:“父亲对我有什么意见就直说,何必在适儿面前说一些不适当的话。”
李亨哼了一声,“你是大唐皇帝,我敢对你有什么不满,我不敢惹你,我只是在教我的孙子,将来该怎么样当君主,不要让那些所谓的仁义害了自己。”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你不要仁义,你的问题是,该仁义的时候你不仁义,不该你仁义的时候你却假仁假义,误了自己的大事,还要害了我的孙子。”
李亨的话说得很刻薄,让李豫的脸上挂不住了,又想着他在孙子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怒火终于让李豫失去理智了,他的声调变得高了起来。
“请父亲把话说清楚了,朕什么时候假仁假义?朕什么时候要害了自己的儿子?朕一直在忍受你,忍受你对朕的社稷指手画脚,因为朕是你的儿子,可是你像个太上皇的样子吗?今天还居然说朕假仁假义,你把话说清楚了?”
“你难道不是吗?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黎民着想,可你是怎么做的?发行银钱,掠夺民众之财,这不[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是你假仁假义吗?你刚刚即位就自毁名声,这是该你仁义的时候,你却不仁义;而我劝你直接收回河西,重置河西节度,直接和李庆安翻脸,可你却说什么投鼠忌器,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夺他的河西,你以为他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夺回河西吗?你索性翻了脸,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是该你不仁义的时候,你却要讲仁义。”
李亨越说心中越恨,他又压低声音道:“还有,我让你直接送他归西,这个时候谁会怀疑你,可是你呢?要念什么祖孙之情,又让他醒过来了,这下看你怎么办?如果他不念祖孙之情,不承认你这个皇帝,你不就傻眼了吗?”
父亲的话让李豫越听越反感,他忍不住反驳道:“他是我祖父,就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能做那种灭人伦之事吗?这种话请你以后不要再说。”
“哼!皇位只有一个,在皇位面前还有什么亲情人伦吗?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你早晚会死在他的手上,你就等着瞧吧!”
说完,李亨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却听见李豫冷冷道:“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适儿也没有你这样的祖父,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东宫了。”
李亨浑身一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豫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他直到今天才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
李豫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大明宫,这时天已经黑尽了,他刚要回寝宫,御书房的大太监张振英却跑来禀报,“陛下,杨相国和第五郎中紧急求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豫这才想起,明天是发行新钱的日子,尽管他感觉很疲惫,但还是振作起精神道:“去御书房!”
马车调转马头,向紫宸阁方向而去。
紫宸阁御书房外,杨国忠和第五琦已经等候多时,一个时辰前,第五琦被暴打一顿,好在众人被掌柜和伙计劝阻,他才从酒肆后门得以逃脱,尽管如此,他脸上身上到处是一片一片的青淤,一只眼睛乌青,鼻子也破了,狼狈异常。
从酒肆逃脱,第五琦直接去了杨国忠府邸,他向杨国忠禀报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杨国忠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便立刻带他来紫宸阁见驾。
第五琦坐在一只软墩上,背靠着墙,后颈的疼痛扯得他不停咧嘴,杨国忠低声安抚他,“第五使君请放心,我已经着令京兆尹去追查打人的嫌犯,我会让酒肆掌柜交代,如果他交代不出来,我就让他来顶罪,总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多谢相国了,只是这次我没料到有人会泄露消息,使银钱发行面临失败的威胁,相国,内贼不除,国无宁日啊!”
“那第五使君认为是谁泄露消息?”
这才是杨国忠关心之事,他并不关心银钱发行,他关心的权力斗争,可以借这次机会将谁除掉,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下官认为裴旻的嫌疑最大,他一直反对发行银钱,我怀疑是他泄露给了李庆安,李庆安便着手造谣言。”
如果是几天前,杨国忠一定赞同第五琦的推测,但经过他军师令狐飞的劝说,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在他眼中,李庆安虽是豺狼,但相距遥远,对他伤害不大,而张筠却是一条毒蛇,他支持蜀王李璬,而自己却支持荆王李瑁,两人虽有合作,但又是水火不容,他若稍不留神,就会被此人暗算,所以裴旻虽让他痛恨,但裴旻的存在却架空了张筠,如果裴旻倒掉,张筠会立刻卷土重来。
杨国忠装作思考一下,道:“我觉得李庆安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是月初才决定初八发行银钱,这才过去七天,就算用飞鸽传信,以安西的遥远,一来一去也来不及,我觉得应该不是裴旻泄露。”
第五琦愣住了,最有嫌疑的三人,排除掉杨国忠和裴旻,那么只剩下杨慎余,难道是他?
“相国的意思是,是杨府监所为?”
“这个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我也不好乱说。”
第五琦心念一转,他忽然恍然大悟,杨国忠要用这件事搞张筠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宦官的高呼,“陛下驾到!”
第五琦和杨国忠连忙站起身,只见几盏灯笼走近,李豫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向这边快步走来。
“臣等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去御书房说吧!”
李豫直接进了御书房,御书房中光线明亮,早有宦官点了一盘炭火格外地温暖,李豫坐了下来,他这才发现第五琦的异样,惊讶道:“第五爱卿,你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臣被一群反对银钱的暴民所殴。”
第五琦便将酒肆中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臣觉得此事非常诡异,这谣言正好在发行银钱的前两天流传,这分明有人在刻意破坏银钱发行,陛下,我们还是大意了。”
李豫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渐渐涌现出了怒意,一拍桌子骂道:“这是谁泄露了机密?朕若知道,非宰了他不可!”
这时杨国忠躬身道:“陛下,知道发行银钱具体日子的人只有六人,除了我们三人,还有裴侍郎、李翰林和杨府监,裴侍郎虽然反对发行银钱,但他是名门裴家之人,他会明谏,但不会暗算,臣以为不是他,也和安西李庆安无关,路程太远,时间上来不及,排除了他,那还有李翰林和杨府监。”
“李泌是朕的师傅,他绝不会出卖朕,朕信得过他。”
这时,三人都不再说话了,现在只剩下太府寺监杨慎余一人,会是他吗?有些话不用杨国忠说,李豫也想得到,杨慎余是杨慎衿的弟弟,也是张筠的心腹党羽,而这次发行银钱是为了募兵,是为了对付三王,事关蜀王李璬的利益,那么张筠会不会出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豫阴沉着脸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该仁义的时候不仁义,不该仁义的时候却施仁义,’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完全说错,他有时候是太软弱了一点,比如张筠,明明知道他是支持蜀王,一直在暗中反对自己,自己却拿他无可奈何,难道真的就不能动他吗?
李豫目光一瞥,看到了满脸希望的杨国忠,他忽然想起李泌说的话,要善于利用大臣各派系之间的矛盾,这才是帝王之术,既然杨国忠有意对付张筠,他为什么不成全了此人呢?
想到这,李豫对杨国忠道:“杨相国,彻底调查泄密一案就由你全权负责,不管此事涉及到谁,只要证据充分,朕一定会严惩不贷。”
杨国忠大喜,有李豫这句话,他便可以放手去干了,他立刻躬身施礼,“臣遵旨!臣立刻去查找消息的源头。”
待杨国忠退下,李豫这才对第五琦叹道:“第五爱卿,现在政府对我们发行银钱不利,你可有对策?”
“陛下,臣还是那句老话,先发行银钱,让民众慢慢去适应,现在民众对银钱恐惧是因为先帝发行银钱不当所致,一当百钱,这个比价定得太离谱,而且仿造的劣钱太多,据臣调查,如果把银钱的含银量稍稍提高,再降低比价,民众最终还是会接受,关键是安西银元存在,我们无论如何争不过它,只要有它存在,银钱就无法流通,现在陛下做得很好,堵住了安西银元的来源,这样安西银元在市面上会越来越少,因为大家都把它储存在家中了,谁也舍不得把它拿出来用,它就失去了钱的流通作用,而变成了财宝,所以臣就很有把握,只要我们的第二批银钱投入市场,安西银元就会无影无踪,陛下再下令废止旧银钱,准许用旧钱换新钱,这样市面上就只剩下铜钱和大历银钱两种,我们的银钱就发行成功了。”
第五琦的一番分析大大振奋了李豫的信心,他想了想道:“虽然这么说,但我们还是要及时改变对策,绝不能太被动了,如果还是按照原计划明天发行新银钱,朕很担心市面上就已经无钱可兑了,我们必须要立即采取行动。”
“陛下想怎么办?”
李豫沉吟一下,便立刻令道:“速宣长孙全绪来见朕!”
长孙全绪现任羽林军大将军,手握忠于李豫的八万军队的军权,是李豫最信赖的大臣之一,他今天正好当值,听见宣召,他立刻赶来见李豫。
“臣长孙全绪拜见陛下!”
“长孙将军,朕有一事相托。”
“请陛下下令,臣万死不辞。”
“很好!”李豫点点头令道:“你立刻连夜派兵,将长安各柜坊和两市大商铺统统给朕控制住,不管后台涉及到谁,都要控制,总之,不准他们转移一文铜钱出去。”
“臣遵旨!”
长孙全绪大步离去,这一刻,李豫忽然觉得自己心肠变硬了,终于有了一种帝王的感觉。
“你不是说我不成器,软弱无用吗?今晚我就让你看一看我的霹雳手段!”李豫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
夜色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西市和东市,他们砸开了许多大店铺的大门,将住在店铺中的伙计和掌柜统统赶到空房中禁闭起来,用封条将他们的钱柜和钱窖封上,不准他们运走。
一般而言,朝廷发行大钱或者银钱的方法有几种,一种是强行购物,尤其是购买粮食等民生物资,这样就会导致物价暴涨,然后再把粮食以稍低于市价卖出,美其名曰打压粮价,实际上用换到了硬通铜钱,从而把大钱推向了市场,李隆基两年前发行银钱就是这样干的,导致粮价翻了一番,多亏去年陇右粮食丰收,否则粮价会涨上天去。
另一种办法就是在铜钱集中处强制兑换,主要是柜坊和一些大商铺,由于李豫登基不久,采用购买粮食的办法会引发粮价暴涨,民怨沸腾,而且现在粮价已经不低,再涨上去会出现饿死人的惨剧,甚至会发生民变,所以他便采用了后一种办法,从柜坊强制兑换,而在柜坊存钱的大多是商人,所以最后损失者的是商人,长安的普通民众损失不大,历朝历代,都是先拿商人开刀。
杨氏柜坊是长安第三大柜坊,是虢国夫人杨花花所开,这次新银钱发行也不可避免地冲击到了它,杨花花这两日也听到发行新银钱的风声,同样,她的柜坊也遭到了存钱者的挤兑,她在西市柜坊的钱库有存钱二十五万贯,仅仅两天时间,柜坊就被提走了近十五万贯钱,杨花花慌了手脚,她立刻命令柜坊以存钱告罄而关门,另一方面,她利用晚上时间将库存的十万贯钱运走。
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运走了六万贯钱,今晚他们准备把最后四万贯钱运走,柜坊大门紧闭,大堂内灯光昏暗,三十几名伙计正紧张地将铜钱清点装箱,杨花花也赶来柜坊亲自督促,她不时低声催促道:“快一点,不用清点了,先装箱,船就在外面等着呢!”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砰砰地被敲响了,传开了凶狠的声音,“快开门,军队要检查!”
天下第三百九十六章致命一击
突来敲门声使大堂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心紧张的要跳出来,大宇柜急忙低声道:“东主,怎么办?
“别理他们,立刻把钱远走。”杨花花果断道。“东主,恐怕来不及,六百口大箱子啊!
今晚他们将运走四万贯钱万贯钱也就是二十四万余斤,按一口装四百斤,那就需要六百口箱子,要运十几船才能全部运走,而现在他们才刚刚装了一百多口箱子,哪里来得及。
“开门!”
外面的砸门声又加剧了,大门砸得砰砰直响,几乎要被砸烂,杨花花心中暗恨,要是李隆基还在位,谁敢这样对杨家无礼,她只得对众人道:“你们找东西把钱盖起来,我去应付。”
在几名伙计的陪同下,来到了大门处,对伙计道:“把侧门打开!”
两个伙计把侧门打开,‘轰地一声巨响,侧门被踢开,外面一片火光映入,一名都尉军官抬腿便将开门的伙计踹翻,骂道:“他娘的,竟然怠慢老子”
“放肆”
杨花花大怒,快步走了过来,对那军官怒目而视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杨氏家族的柜坊,你们敢这样无礼吗?”
“管你们羊家牛家,一律要接受检查”
那军官见眼前竟是一个艳丽的**,他眼睛立刻笑眯了起来,仲寻去捏她的脸蛋,嘿嘿笑道:“娘子,长得不错嘛不如从了军爷r,r”
他话音未落,杨花花怒不可遏,‘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桔眷他鼻子大骂道:“瞎了你的格眼,你敢调戏老娘。”
都骆军官被打得七晕八素,在手下军士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大怒,拔剑吼道:“反了,反了,抗拒者格杀勿论,来人把这蕃娘给我抓走。
这时,他身后的另一名军官却认识杨花花,连忙拉迁都尉军官,在他耳边低语道:“这个女人就是虢国夫人。”
当年杨花花的权势盛极一时,就连李林甫见到她的马车都要让路,虽然现在已经衰落了,但她毕竟还是一品夫人,杨国忠还是右相国,余威尚在,那都尉军官没想到杨花花会在这里,以为只是掌柜的妾之类,知道了杨花花的真实身份,他吓得一激灵,虢国夫人虽然无权,可告到圣上那里去,他一样会丢脑袋。
“夫,,,夫人,下官失礼”他慌忙行了一礼,脸上火辣辣的也顾不上了。杨花花一指外面,“给我滚出去”
都尉军官十分为难,他们接到命令,不管什么人,都要清查,可真的遇到虢国夫人这种权贵,他们也不敢放肆了,但不查,又无法对上面交代,这时,后面的军官连忙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把扯着都尉军官,走出了侧门,侧门立刻‘轰’地一声关上了,都尉军官不由埋怨同伴道:“不查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那军官低声道:“既然虢国夫人在这里,柜坊里肯定有东西,撕破脸皮反而不好了,我们只管把柜坊围住,不让他们运走,再向长孙大将军禀报去。”
“嗯你这个办法不错,咱们就这样干。”
都尉军官一挥手,“围起来”
敌百名士兵快步奔跑,将柜坊团团围住,尤其后门紧靠一条河,河中十几条等待运钱的船见势不妙,立刻驶走了。
柜坊内大门紧闭,几十名伙计在等待杨花花的命令,这时,一名伙计惊惶跑耒禀报:“夫人,那些士兵把柜坊全包围了,河里的船也走了,怎么办?
“这帮王八蛋”
杨花花银牙咬碎,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得道:“把钱全部搬回库房,我去找杨相国。”
伙计们开始动手檄钱,杨花花匆匆向外走去,夜色中,她的马车向柽国忠的府邸驶去。
杨花花却不知道,她刚刚离开,东市和西市便开始实行宵禁,长孙全绪也赶到了她的柜坊,他下令砸开了杨氏柜坊大门,士兵们一涌而入,将伙计和掌柜全部赶到黑屋子里关起来,将她的四万贯铜钱装箱搬走了,这是当晚行动中最大的一笔收获。
天色渐渐亮了,纷扰了一夜的东市和西市终于平静下来,但宵禁依I即没有解除,两市大门紧闭,市场内的大街上只有士兵在来回巡逻,不准店铺中人出来,西市市署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严禁任何人进入市署,在市署宽阔的大堂中,各种箱子堆积如山,每个箱子上都有店铺的名字,这是一夜间从各店铺中搜来铜钱,几十名帐房先生正在忙碌地记账,等银钱运来后,将以一当三十的比例兑换成银钱还给众人,这就是强制兑换了。
这时,第五琦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市署,他找到了长孙全绪,拱手道:“圣上命我来查看情况,我想知道,现在收集了多少铜钱?”
长孙全绪看了一张初步统计的单子,道:“一共收集了二十四万贯铜钱。”
第五琦眉头一皱,才二十四万贯,今天要行两万贯银钱,按一比三十,应该要六十万贯铜钱才够,按照以前的数据,包括柜坊在内的两市铜钱存量应该三百万贯以上,怎么现在才一成还不到。
长孙全绪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大部分商铺都已把钱转移走,王宝记柜坊更是只有两百贯存钱,安西柜坊关了,一张纸都不剩,倒是杨氏柜坊得到了四万贯铜钱,估计虢国夫人不会答应。”
“那银元呢?有没有搜到一些。”
长孙全绪摇摇头道:“银元便于携带,更少得可怜,基本上都转移走了,只搜到六千枚。
这,”
第五琦呆住了,才二十四万贯,连一半都不到,这怎么向圣上交代?
这时,旁边一名户部官员不满道:“我君是托人情的太多,长孙大将军没有尽心的缘故吧”
“浑蛋”长孙全绪大怒,柞着官员骂道:“弟兄们一夜未眠,还给你们当挑夫,当强盗,脊梁骨都快被戳断,你们这帮养尊处忧的混蛋,什么事不干,就只会放屁吗?”
第三琦也有些不高兴了,拉长了声音道:“长孙大将军,主要是钱太少,没法交代啊”
“那是你们太迟钝,人家都逃了两天,你们才反应过来,与我何干。
长孙全绪对眼前这个第五琦极为反感,他认为这其实不是圣上的意思,而是第五琦这种佞臣怂恿的结果,坏了圣上的名声。
长孙全绪克制住内心的恼火,沉声道:“第五郎中,请恕我直言,这种连夜强搜店铺无异于强盗行径,只可偶而为之,请第五郎中转告圣上,此举不-仅将失去民心,商人们会迁走江淮巴蜀,长此以往,长安将无商可言,谁还肯运粮米油茶来长安,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第五-琦想着行银钱几乎算失败了,只得无奈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银钱马上就运到,先兑换吧我们看看兑换后的情况再回禀圣上。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长孙全绪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狠狠吐了口唾沫,“呸佞臣。”
十几辆马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西市大门,马车皆用油布覆盖,每辆马车左右都有数十名侍卫跟随,护卫异常严密。
离西市大门约百步外,大群闻讯而来的人正挤在热闹,也有不少商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约几百人,他们大多是住在外面的商铺东主,听说昨晚两市宵禁搜查,他们都赶来查看情况,有的焦急万分,有的却暗暗庆幸,焦急者是因为钱还没有完全撤出店铺,庆幸者自然是已经先一步把钱转移走了。
这时,十几名士兵手中拿着布告,快步走来,他们走到马路边一座酒楼的侧面,那里是专门贴布告的场所,士兵们在墙上刷上浆糊,将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布告贴上墙壁,商人一拥而上,仰望这张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布告。
果然是行银钱的通告,有人念道:“兹国用未足,币重货轻「乃请铸大历银钱,与开元通宝钱并行,以一当三十行用之十,r
“以一当三十”有人惊呼起来。
“他娘的,他们昨晚一定在强制兑钱啊”
有人叫骂起来,群情激荡,几百名商人调头向西市奔去,刚跑了几步,数十名骑马飞驰而至,为军官对商人们高声道:“你们都暂且回去,中午将解除宵禁,中午再来吧”
一名商人壮着胆子问道:“请问军爷,我们的钱现在安全吗?”
“你们钱很安全,我们不会夺你们的钱财。”
军官顿了一下,又道:“你们放心吧钌会分文不少还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商人们有些骚动了,这军官的言外之意,他们的钱已经被拿走,果然应验了他们的担心,朝廷要强制行银钱了,他们拿走自己的铜钱,还回来的必然是银钱,这十几辆马车中装的肯定就是银钱,商人们立刻大骂起来,军官却不理会他们,调转马头便是了。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大喊道:“大家不要担心,你们的损失安西会补偿你们。”
所有的目光刷地向后望去,只见几名穿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过来,一名男子继续道:“这一次朝廷用强制手段兑换大家的铜钱,使不少人遭受损失,所以这一次安西会用适当的价格用安西银元兑换络们被迫拿到的银钱,减少你们的损失,但仅限这一次。”
尽管大家都将信将疑,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有人问道:“用作么价格换我们的银钱?”
几名黑衣男子中的为者正是胡沛云,他昨天晚上刚刚接到李庆安的飞鸽传书,他的任务又有所增加了,不仅仅是要破坏朝廷行银钱,而且要不准大历银钱在市场上流通,那么收购商人手上的银钱,便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听见有人在问收购价,胡沛云上前道:“我们不可能按原价收回,你们也知道行价格是一当三十,那我们只能按一当二十的价格回收,当然,你们如果嫌价格低,也可以不卖,我们不会勉强,而且我们只收五夭,过期不候,今天下午开始,安西柜坊将正式收银钱。
众人又是一阵失望,也就是说,他们将会有十文的损失,众人叹息者有,跺脚骂娘者有,将第五琦的祖宗十八代酬就在西市旁的西岭巷中,热海居酒肆依然存在,只是生意更加清冷了,一天到晚也难得有几个客人来吃饭,这里依然是汉唐会在长安的据点之这时,一名年轻男子匆匆走进涌肆,他将一块银牌一晃,径直走进了内院,和一名伙计模样的男子说了几句,伙计便立刻带他来到内院的一间屋前,敲了敲门。
“胡总堂,他来了。”
“进来腻巳”
伙计开了门,对那年轻男子道:“进去吧
年轻男子闪身进去了,门又轻轻关上,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虽然是上午,房间却依然点着灯,坐着十几个人,坐在中间之人,正是胡沛云,他刚刚接到消息,从朔方分散过来的第一批银元已经到奉天县了,他立刻召集骨干,正在商议如何将银元运进京。
其实运银元进京的办法很多,走谐运走城门皆可,关键是要用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最稳妥的办沽就是收买守城军队,守城军队大多是年初李庆安招募的两万士兵,虽然被李豫夺走军权,但很多中层军官都心向安西,容易被收买,现在坊门晚上已经不闭了,只要收买了守城军队,夜间把银元运进城,几乎是举手之劳。
方案已经敲定了,这时,那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给胡沛云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恭恭敬敬递给他,“总堂请看”
总堂是从前汉唐会的称呼,胡沛云是洛阳总堂的头子,所以大家都习惯称他为胡总堂,胡沛云接过布包,在桌上摊开来,笑道:“大家都耒看看吧”
众人一起围了上来,灯光下,只见布包里是十几枚银钱-,钱面上铸有‘大历)两个字,“大历银钱”有人惊吁起来。
大历银钱就是今天要行鹄新银钱,这还没有行呢他俗这里就有了。
“这是我们铸造的大历银钱,大家看看陵不像。”
说着,胡云沛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也有两枚大历银钱,这却是荽,钱,是冶署丞郑少游偷偷带出来给他们的样本。
胡云沛取过一枚假钱和J-钱放在一起,笑道:“大家看看有什么不同?丁’
众人仔细查看,两枚银钱大一模一样,正面是舍元殿的图案,背后是‘大历通宝’四个字,中间镌刻了一个‘银’字,表示它是银钱,这些图案两枚钱都没有什么区别。
“真像啊简直分不出来。
“还是有点区别的,你们看看颜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真钱颜色更黯淡,假钱则略新一点,但估计这是铸造的时间不同,等时间再久一点,就分不出来了。
胡云沛笑了笑道:“其实重量也不同,真钱是银一铜六铅三,s少还有点银,而我们的假钱是一半铜一半白铅,不舍一点银,比较重,只是在表面上镀了一层银,时间久了就合被磨掉。
他又问年轻人道:“现在已挂铸造了多少?”
“回禀总堂,我们现在铸造了一百贯,十夭后争取再铸造出两千贯,现在一百贯假银钱就在城外。”
“不用再铸造了。”胡云沛徽微笑道:“一百贯假钱就足够了,其实只要一颗石头就足以激起万丈波澜,去吧把一百贯钱运进城便可。
“遵命”年轻人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胡云沛站起身对众人道:“现在我开始布置任务。”
众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胡云沛缓缓扫了一眼众人道:“今天开始,大历银钱就要面世了,但我们已经采取措施,估计大部分银钱都要来和我们兑换,只会有少部分流入市场,现在我们需要做两件事,先,将一百贯假的大历银钱全部推向市场,不管用什么方式,送人也好,撒钱也好,总之要让假钱出现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们开始大力宣扬,说大历银钱是一半铜一半白铅,根本就不舍银,这是朝廷借口银钱而行的劣钱,是为了豪夺民间钱财,一定要让长安民众相信,这种钱还不如普通的开元通宝钱含铜量高,根本一文不值,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起身答应,胡云沛点点头笑道:““好大家可以回去了,我会立刻把钱分到大家手中,现在时一s·1,一个时辰后,也就是午时一贪·1,大家在各自地盘内同时动”
中午不到,宵禁终于解除,从市署出的大历银钱也陆陆续续送到了各家店铺中,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类似兑换清单的文书,上面的语气很客气,借走多少钱,按一当三-1,兑换成新银钱,该还给多少银哉,写得清清楚楚,可写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商人们气得暴跳如雷,这些大历银钱和原来的天宝银钱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色泽更暗淡,铸造得更粗糙,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抢钱啊
有些人还抱着一点幻想,如果含银量高一点,也就不必亏本卖给安西柩坊了,说不定还真能以一当三十用出去,可是他们根据经验判断,这枚银钱中最多含一成银,以一当十还差不多,更重要是,一旦假钱泛滥,恐怕连一当十都没有,就像当初的天宝银钱一样,根本就没有人要了,正是基于这个担心,绝大多简人都决定,宁可损失十文钱,也要把它转卖给安西柜坊,还堤去换能吹得响的安西银元,那才是真金白银,商人们都纷纷将银钱收了起来,就这样,银钱并没有得到流通,可与此同时,长安各坊的酒肆、茶馆、青楼、客栈、赌场以及各坊的坊市等等各个公共场合都同时出现了刚刚行的大历银钱,一条消息在疯狂地传播,这种银钱根本不舍锒,只是镀了一层银,一半铜一半白铅,连一文钱都不值,这是朝廷的骗局。
各坊都有好事者不信,当场用刀剖开验证,里面果然是铜和白铅,一时间长安沸腾起来,长安民众惊恐之极,都奔至米铺抢米,米价应声而涨,仅仅半个时辰,湖州米刚刚从斗米七百文降到六百丈,又猛地涨到了七百五十文,陇右麦价也涨到了每斗五百文。
眼看情况越来越严重,官员们纷纷上书天子李豫,强烈要求立刻停止行新银钱,并俾劾第五琦祸国殃民,要求严惩其罪,裴曼更是在丹凤门前振臂向数百名官员悲声大喊:“劣钱将毁了朝廷的信誉,尔等随我去劝谏圣上,收回银钱,严惩第五琦”
大臣们闻风而动,尤其是中低层官员,他们更担心李豫用这种劣钱来抵充欠他们两年的俸禄,他们群情激昂,跟随着裴曼前往紫宸阁请愿。
御书房内,第五琦跪在地上,等待李豫的落,李豫颓然地坐在龙椅上呆,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三枚被剖开劣质假银钱,和他的银钱一模一样,但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刚刚收到一本奏折,是李庆安写给他的一封亲笔信,将鸽信贴在奏折上。
在信中,李庆安语重心长地劝告李豫,愚民者自愚,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用第五琦为替罪羊,否则他李豫将失信于天下,和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枚金光闪闪的安西金钱。
“陛下若不喜安西银元,那臣用金钱代之,如何?”
这便是一种裸地威胁,如果李豫不承认安喜娘元为大唐钱币,那么安西将行金钱。
李豫心中充满了苦涩,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行银钱失败,不仅是银钱失败,而且他的信誉也彻底被毁于一旦,被李庆安用一种最毒辣的手段毁了,是的,他已经知道这是李庆安所为,鸽信从安西到这里的最快度是七天,李庆安还在碎,那就是十天,也就是说李庆安在十夭前-便知道是这个结果了,邵么这个局不是他所设,还会是谁干的?
一步一步,将他逼上了死路,这就是对他背信弃义的报复,此时,李豫隐隐听见外面有大臣的请愿声,“陛下,请严惩第五琦”
包括军方,长孙全绪也上书要求处死第五琦,他几乎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李豫看了一眼第五琦,轻轻叹了口气道:“第五爱卿,是脎的糊涂害了你啊”
第五琦浑身一震,李豫说这句话,就是要对他下手了,他心中也一阵悲凉,免死狐悲,他不死,李豫何来悲,第五琦磕了一个头,颤抖着声音道:“臣愿领罪”
“你有没有罪,朕很清楚,但朕不得不处罚你,去忠州任长史吧
好好为一方百姓谋福利。”
“臣谢陛下仁恕”泪水从第五琦的眼中涌了出来。
紫宸阁外,裴曼率数百大臣仍然在执着地高喊,“陛下无罪罪在第五琦,请严惩之”
这时,一名宦官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份李豫写的手谕,他展开手谕道:“陛下有旨,请各位大臣静听”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宦官高声念道:“朕受第五琦佞言迷惑,以致犯下大错,现朕已醒悟,特作以下改正,贬第五琦为忠州长史,革去其度支郎中一职,酞由户部侍郎裴叟兼任;废除大历银钱,朝廷不再行银钱或大钱,命常平署粜米十万石,以平息粮价;安西银元改名天宝银元,准其流通大唐,与开元通宝钱并行,钦此
“陛下圣明-”
生在大历元年十一月的一场货币战争以李豫的惨败而告终,刚刚行了不到一天的二万贯大历银钱被安西柜坊全部收购,李豫筹划了近两个月的新钱法几乎成了一场闹剧,由于没有足够的金银保证,这就注定了它无法和安西银元竞争,这场货币战争的失败,使李豫不得不承认安西银无为大唐法定货币,由于其出现于天宝年间,因此更名为天宝银元,至此,天宝银元和开元通宝铜钱一起成为了大唐法定法定货币,但李庆安并没有就此罢手,在两个月后,长安市场上又出现了一种五角形的安西纯银角子,共有两种规格,一种重半成,当五十钱,一种再轻一半,当二十钸。
这种银角子重量极轻,容易分辨,难以造假,它的出现给大唐货币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立刻风靡长安,被大唐各阶层广泛接受,成为了唐王朝的第三种货币,尽管这一次朝廷没有承认它为法定货币,但它却被民间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