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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芝麻变瓜

《《天下》》

就在灯会踏歌如火如荼进行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停在了李林甫的府前,台阶上奔下两名李林甫的儿子,恭敬地将一名中年男子从马车里扶出来,“王中丞,我父亲等你多时了。”

中年男子便是御史中丞王珙,他微微笑道:“上元节还来打扰你们,真是抱歉。”

“王中丞太客气了,父亲说应该向王中丞道歉,让王中丞无法休息。”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李林甫的两个儿子便将王珙领了内宅,李林甫那座戒备森严的孤岛城堡中。

今年的李林甫没有和往年一样去灯会巡视,王珙转来的一份弹劾奏折让他留在了家中,此刻,这封薄薄的奏折就在他的桌案上,内容很简单,益州长史崔圆弹劾益州太守韦涣任人唯亲,把他侄子韦明从一名普通小吏提拔为仓曹参军事,坦率地说,这种提拔也谈不上什么问题,一介堂堂的太守提拔一个低级官吏,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亲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名门世家之所以能掌控大唐的地方政局,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崔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崔翘的侄子崔平在任泗州太守后,很快便将他堂弟崔羽提拔为泗州录事参军,所以韦涣的做法着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

但李林甫却极为重视这份奏折,因为它来得太及时了,就在他殚精竭虑考虑如何挑起杨钊和太子斗争之时,这份奏折便来了,李林甫一眼便看透了这份奏折背后发生的内幕,崔圆在和杨钊联手赶走韦涣,换而言之,崔家已经投靠了杨党,那韦涣呢?李林甫立刻想到了韦坚,当年被自己扳倒的韦家代表人物,***的中坚,在韦坚被贬黜后,韦家遭到清洗,韦家的地方势力基本上都被罢免,那现在呢?随着韦涣、韦滔、韦见素的三韦崛起,韦家还有没有重新加入***的可能,答案是可能的,关键是看他李林甫如何来操纵。

“父亲大人,王中丞到了。”

门口禀报声打断了李林甫的思路,他笑了笑道:“请王中丞进来!”

王珙可谓是李林甫第一心腹,他也是他最能干的打手,最近一两年的御史中丞封得不少了。连李庆安都挂了一个御史中丞的头衔,但真正专职且掌握御史台实权的御史中丞,却只有王珙一人,这份崔圆的弹劾奏折,便是王珙从近百本奏折中找到的,他首先发现了藏在这本奏折中的猫腻。

“卑职参见相国!”

“呵呵!上元花灯夜还烦恼王中丞过来谈事,本相着实过意不去。”李林甫温和地笑道。

“相国所谈,必为大事,卑职安能不来?”

李林甫点点头,“中丞说得不错,昨天你转给我的奏折我看了,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得到李林甫的肯定,王珙精神一振,连忙道:“卑职也是这么认为的,韦涣任益州太守也有一年多了,崔圆和他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怎么到杨钊刚任剑南节度使,事情就出来了呢?而且崔韦两家百年交好,又是联姻,为这个芝麻大的小事就上书弹劾,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了。”

“在他们不是小事。对我们也不是,你明白吗?”

见王珙还不明白,李林甫索性直说了,“这将是东宫和杨家结仇的导火线。”

王珙这才恍然大悟,他暗呼相国高明,他凝神想了想又道:“只是那韦滔是棣王的岳父,卑职担心会不会演变为杨钊和棣王之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只要我们稍微把韦家向东宫推一把,自然就是杨钊和东宫之斗了。”

“相国的意思是让卑职去做这件事吗?”

“不!怎么会是你呢?”李林甫摆摆手笑道:“这个人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忘了吗?扬州盐案。”

“李庆安!”王珙一拍额头,他真的对李林甫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林甫把李庆安安排进东宫,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情。

“相国高明啊!”

李林甫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他已经不服于我了,不过我不担心,只要我还是一天右相国,还是一天北庭节度使,他李庆安就得跟我合作。”

“那相国要邀见他吗?”

李林甫摇了摇头,“不用我说什么,他心里自然明白,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李林甫笑着把崔圆地弹劾奏折递给王珙,“我听说韦明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这件事很急,这封奏折就由你们御史台直接上呈圣上,另外,再补一份副本给太子。”

李林甫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再录一份副本给李庆安,今晚上就给。”

.......

上元节坊门不闭,李庆安一直到二更时分才将明月明珠姐妹送回了独孤府。那道别时的羞颜,那一低头的温柔,那含情脉脉地秋水一瞥,柔情似水,佳期无限,让李庆安期盼着再见的日子。

虽然二更已过,但长安城内依然人潮汹涌,不知疲倦的长安人载歌载舞,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接这一年一度的大唐狂欢节。

李庆安和十几名亲兵在春明大街上缓缓行走,亲兵们依然在东张西望,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春明大街上的花灯,李庆安却沉浸在明月的柔情蜜意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一盏美人弹琴花灯,被数百名观灯客团团围住,从人群缝隙望去,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清秀小娘坐灯下弹琴,她白裙似雪,秀发飘飘,顿时让李庆安想到了舞衣,那个孤苦无靠的姜家后人,那个曾经让他梦萦魂牵的弹琴女子。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李林甫那天晚上的话:‘只要你替我完成第二步。我把姜舞衣给你,安西节度使之位也是你的,我会让你成为大唐最年轻的节度使。’

曾几时,姜舞衣竟成了李林府的鱼饵,成了他李庆安为李林甫卖命的酬劳,如果他不愿成为李林甫的走狗呢?是不是姜舞衣永远和他无缘。

这是他李庆安一直不愿想也不愿去面对的问题,爱情或许可贵,可他李庆安绝不会为一个女人失去他的安身立命的原则。

走进了翊善坊,远远地看见高力士那黑黝黝的巨大府宅,又走了一段路,李庆安来到高府的台阶上前。他一眼便看见了在一棵树下蹲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立刻站起来,大步走了过来,“李将军,我等你多时了!”

“你有什么事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亲兵们见他手伸进了怀中,便一起围上,手按住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此人。

不料来人掏出了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双手递上道:“这是我家老爷转给老爷的。”

李庆安见右下角写着‘王中丞敬上’五个字,便笑道:“可是御史王中丞?”

“正是!”

李庆安接过册子又问道:“他还有什么话吗?”

“回禀将军,没有了。”

来人行了一个礼,转身便向坊门跑去,渐渐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庆安翻了翻册子,竟然是一本弹劾折子的副本,他不及细看,随手将奏折揣进怀中,对亲兵们笑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各自去休息吧!”

.......

次日天刚亮,李庆安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将军,严先生已经好了,正在等待将军。”

昨晚上他吩咐手下,只要今天严庄无恙,要立刻来叫醒他,他翻身坐下,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便向严庄的房内走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细心调养,严庄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虽然还不能动弹,但已经可以斜靠在软褥上自己喝粥了。

李庆安走进房,打量他一眼笑道:“看来严先生比我想像的恢复得还要快!”

严庄连忙放下碗,拱手道:“正是使君的悉心照料才把严庄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大恩不言谢,严庄会铭记在心。”

李庆安笑了笑,对旁边人摆摆手,几名照顾严庄的亲卫和女护兵都退了下去。李庆安在他榻前坐了下来,沉吟一下便道:“昨天严先生给我说,安禄山杀董延光是为了谋阿布思的骑兵,先生以为可能性有多大?”

严庄冷冷一笑道:“事实上,谋阿布思的骑兵都是我一手策划,我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杀董延光让阿布思欠了人情;第三步便是攻打契丹,请求朝廷命朔方骑兵参战,那时阿布思欠有人情,他自然得亲自出马,只要在后勤供应商做点手脚,攻打契丹时阿布思便会大败,最后杀他失利,再收拢残军,突厥骑兵便归于安禄山手中。”

李庆安一惊,如果是这样,阿布思的骑兵真的难保了,但他见严庄面带冷笑,知道他言犹未尽,便笑道:“请先生继续说!”

“其实第三步,我还来不及对他说,本来阿布思走后,我便打算将全部计划告诉他,可惜这时杨家来了,使我没有机会再说出第三步策略,他只知道第二步,这第二步其实是我的虚晃一枪,目的是为了试探朝廷对阿布思部的看法,那就是建议突厥阿布思部迁移到幽州,我知道朝廷肯定不会答应,可关键是我想看朝廷对阿布思部的重视程度,试探朝廷的底线,然后再有针对地做出第三步棋的有效部署,可惜啊!安禄山听不到我的第三步计划了。”

李庆安轻轻点了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是阴谋策划的行家里手,安禄山竟为了不得罪杨家抛弃了这个大才,当真是愚蠢之极,这也是老天眷顾自己了。

当下,他取出昨天王珙给自己的奏折递给严庄道:“今天,我想和严先生商量一件事,这是昨晚王珙连夜派人给我送来的。”

严庄接过奏折看了看,是益州长史崔圆弹劾益州太守韦涣的奏折,他也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崔韦两家不是世代交好吗?怎么会为这点小事而撕破脸皮,难道、难道是和杨钊有关?”

李庆安听他一言便刺中的实质,不由暗暗赞叹,便笑道:“先生一言便猜中,这确实是有杨钊有关,不仅是和杨钊有关,而且是和太子及李林甫都有关,是一场李林甫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赌注。

他便简单地把李林甫鹤蚌相争的策略说了一遍,严庄愣愣地看着李庆安,他不是感慨李林甫的老谋深算,而且李庆安竟然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了自己。

半晌,他小声问道:“使君真的信任严庄?”

李庆安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我李庆安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已经决定收下你,那从此,你就是我的幕僚,这些重大的事情,我自然要和你商量。”

严庄沉默了,他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李庆安对他的信任,而且是一种对他的尊重,一种胸怀万里的气魄,他不由想到了安禄山的一巴掌,那一巴掌下,他是一条狗,而在李庆安帐下,他却是一个人,他克制住了内心的感动,缓缓道:“使君,我的意见是跟李林甫合作。”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过,可我担心进门容易出门难,一旦上了他的贼船,再想下来就不容易了。”

严庄笑道:“如果使君是相国党人,是有这个担忧,但使君却是***人,相反,只要使君手段巧妙,太子会更看重于你,只要注意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在李林甫手中,那他拿你也无可奈何,所以我说是合作,而不是效劳,二字之差,意思却相差千里,合作是要使君也要得到好处,双方在这场博弈中各取所需。”

“那先生说,我在这场局中能拿什么好处呢?”

“李林甫是相国,他几乎掌握着大唐所有的资源,使君认为自己坐镇北庭后,最想要什么呢?粮食还是军器?”

李庆安摸着下巴笑了,他已经想到了他最需要什么,既不是粮食,也不是军器。

......

中午时分,兴庆宫传来了一件大事,御史台正式向李隆基上书,御史台将严查益州太守韦涣用人唯亲一案,李隆基当即批了组成小三堂会审的回复:‘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御史台立即转出文牒,通知刑部、大理寺,以及在家休息的从三品以上的重臣,这件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

当天下午,由御史台侍御史韩远、大理寺司直张瑾、刑部郎中陈玉之组成小三堂,开始正式会审此案,三人调阅了韦明在吏部的考察留存记录,并亲往韦府,和韦涣谈话。

这时,韦家得到一个消息,户部右侍郎崔翘中午时分拜访了杨钊,杨钊家开大门迎接崔翘到来,这意味着崔杨已经公开结盟了。

崔府密室里,韦家三巨头,韦涣、韦滔、韦见素正在紧急磋商对策,韦涣表情凝重,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竟被炒得如此之大,甚至还惊动了圣上,成立三堂会审,这明显就是针对韦家而来,搞不好,这会演变成第二个‘韦坚案’。

“大哥,棣王那边还是不肯出面吗?”

韦滔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又找过他了,态度和中午时一样,他说会尽力而为,可我看得出,他不想过问此事。”

韦涣的眉头皱成一团,连棣王都看出这件事的严重性而不愿过问,难道他韦涣的仕途真的就此终结吗?

他韦涣被罢免也不足为惜,可是韦家刚刚开始的复兴将会受到沉重的打击,从而一蹶不振。

“实在不行,我就主动辞去太守之位,他们不就是想这样吗?”

“不行!”韦见素当即反对道:“如果在立案之前辞职或许可行,但现在朝廷已经立案,现在辞职就代表你默认了罪行,他们会放过韦家吗?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搏了。”

韦见素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未必是任人唯亲,韦明的父亲韦渝曾做到御史大夫一职,按门荫制度,他是可以任从七品之职,关键是他升职前德行如何?有没有什么政绩。”

一句话韦涣提醒了韦涣,他凝神片刻道:“韦明升职前是东阳县主簿,三年的考评都是中中,无功也无过,不过此子比较好色,常夜宿青楼不归,考评上也有记录,我很担心审官会抓住他这一点不放。”

旁边韦滔却摇摇头道:“不是什么政绩好不好,现在明显是崔杨借机发难,就算再好,也会被他们说得一无是处,现在我们关键是要找到后台,有一个能和杨家对抗的后台,这样才有可能保全。”

三韦都沉默了,他们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太子李亨,可是,韦坚案后他们主动脱离了东宫,现在出事后再去,太子能接受吗?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禀报:“老爷,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求见老爷!”

天下正文第一百六十一章穿针引线

时隔两天,李庆安又一次来到了韦府,此时他坐在韦府的**堂中一边品尝上好的蜀中蒙顶茶,一边打量着墙上的几幅字画,李庆安对书画是门外汉,只看出几幅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一幅字写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他端着茶杯慢慢走上前。只见落款竟然是张旭,这幅字是张旭的真迹,还有一幅宫装侍女图居然是阎立本所画。

这些在后世堪称国宝的字画。居然随随便便地就这么挂在墙上,看得李庆安暗暗摇头。

“李将军喜欢这些字画吗?”

韦涣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笑道:“如果李将军喜欢,就送给你了。”

“真的送给我吗?”

李庆安回头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韦涣其实只是客气罢了,这些字画他也视若珍宝,怎么可能送人,若不是他弟弟一心挂出来,这些字画应该藏在他箱中才对,他没想到李庆安居然当真了,不由有些尴尬。便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李将军今天上门,可是前晚意犹未尽?”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没猜错的话,今天应该就只有我一个人上门吧!”

韦涣一愣,李庆艾这话中有话,想到他是太子党人,难道真如三弟所言,他代表太子而来?

韦涣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连忙道:“李将军请上坐!”

两人坐下,韦涣又命人换了茶,这才叹口气道:“我韦家不幸,几年来屡遭挫折,前几年韦坚案,韦家子弟被清洗一空,这两年网有复苏,却又出了这档子事。我提拔了韦氏子弟不假。但也是上报吏部批准后方行,并没有私自授官,何过之有?再者这已是大半年以前的事情。提拔时不说此事,现在却旧事重提,而且朝廷兴师动众,居然是三堂会审,着实令人费解。”

李庆安咙了一口茶,笑道:“韦使君应该知道,这种事情不过是个借口,查事是假。权斗是真。如果韦使君去一趟杨钊府,我估计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说完,李庆安又端起茶杯,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着韦涣,等待他的反应,韦涣脸皮蓦地胀成紫红色,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我韦家再是败落。也不肖去捧靠裙带升官之人,若度过此劫,韦家便会重兴,若度不过。那韦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辱没祖宗,李将军休再提此事。”

李庆安连忙放下茶杯拱手道歉:“名门的气节令庆安万分敬佩,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请韦使君莫怪!”

“我不会怪李将军!”

韦涣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崔家也并不是全如崔翘崔圆之流我了解崔圆,他和杨钊不过是互相利用,到是那崔翘,一味的趋炎附势,先娶了宗室之妇,令崔家人不齿,现又公开投靠了杨家,崔家内部必有内讧。崔家数百年世家,焉能任由他毁了清誉。”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忧心仲仲,韦家复兴不易,如果这次再被打击。恐怕就再难有复苏之日,他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笑而不语,便试探着问道:“李将军在危难时来探望我韦家。太子知道吗?”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如果韦使君愿意,我愿意替韦使君联系太子。请太子为你出头,韦使君以为如何?”

韦涣听他的口气,似乎还没有禀报太子,不由暗暗忖道:“原来并不是太子的意思,是他自己愿意出手相助。这是为何?自己和他也素无交情啊”

他便笑道:“多谢李将军侠义心肠。韦家感激不尽,不过这样李将军也会得罪杨家,韦家实在过意不去。”

李庆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便微微笑道:“我之所以愿意助韦家一臂有两个原因,一是前晚砍坏了韦家的一张桌子,尚未赔偿,我心里过意不去!”

韦涣哈哈大笑,摆手道:“李将军着实有趣,原来竟是要赔韦家的桌子,好!这个赔偿我接受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道:“至于第二个原因,很简单,杨钊恨我入骨。我又公开拒绝了杨家的联姻,和杨家的关系已经难以挽回,如果多一个与杨家抗衡的人,我是乐见其成。”

从韦府出来,李庆安又去了东市。东市内此时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常,一家家店铺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这关系到各家店铺的形象。因此每一盏花灯都制作得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现在是白天,许多伙计都在修补花灯,或添油,或将破损处重新袜糊,今天是上元节,上元观灯将达到高潮。

李庆安在锦绣彩帛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叫“高陵丁记。的绸缎店。他网进门,店伙计便笑脸迎了上来,“客人,今天小店盘货,不做生意,真是抱歉了!”

“你们掌柜在吗?”

“我便是!”

从柜台后走出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便是小店掌柜,请问客人找我何事?”

李庆安将东宫的金牌一晃,掌柜的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连忙一摆手。“请到里间说话。”

他又吩咐伙计道:“把店铺门关了。任何人不准进来。”

这家店铺便是太子李亨设在东市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了,在东宫内有些话不便说,便从这里将大致事情先传进宫,然后再约地方会面,上次李亨给了李庆安一个。地址,就是这家“高陵丁记。的绸缎店,李庆安随掌柜进了里屋,掌柜关了门拱手笑道:“在下马英俊,原是东宫内侍。久仰李将军的大名了。”

原来他是名宦官,李庆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这是韦涣写给太子的效忠信,里面还有他的一封便条,将信交给马英俊道:“就是这封信,极为重要,你们要立刻交给太子,不能有一亥耽误!”

东宫,这两天太子李亨的心情颇好。昨晚上元前夜,他和几个儿女及嫔妃在东宫游览了花灯,他的孙子李适活泼可爱,颇讨他喜欢,说起来也好笑,他今天才三十九岁。但孙子却已经八岁了,他十五岁生长子李俶,李俶娶吴兴名门沈氏之女珍珠为妻,天宝元年,李俶十六岁时生下儿子李适,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而且这两天当值记录他起居录的史官生病,另两人又正好不在长安,这就让他有难得的片刻清闲,可以随意和家人谈话。

一大早,李亨来到了书房,昨晚御史台转来一份弹劾奏折,让他颇为奇怪,他沉思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杨钊在驱赶韦家在巴蜀的势力,李亭对韦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韦坚案后,他被迫休掉了与他感情深厚的结妻子韦妃,韦妃最后堕入空门为尼,将凄凉的度过一生,这是李亨一生最大的痛,堂堂的储君太子,竟还不如一个普通庶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为此,李亨一直对遭到清洗的韦家有一丝歉疚之情,如今,杨钊又要对韦家动手了,这使得李亨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愤怒,一个靠裙带关系向上爬的小人,居然也敢诽谤大臣?

但李亨经历了太多的坎柯,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了,他立刻想到,这会不会是父皇的暗中指元,让杨钊出面来打击刚刚有复兴苗头的韦家,一念至此,他不敢轻举妄动,保持观望。

这时,一名心腹宦官匆匆走进。将一封信放在李亨的桌上,又慢慢退下了,李亨看了一眼信封,竟是从马英俊的绸缎店转来,马英俊是从小服侍他的宦官,前年被放出宫。李亨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东市开一家绸缎铺,后来这家绸缎铺便成了和他对外联系的秘密据点,李亨所有对外隐秘之事,都是通过这家绸缎铺向外布命令,绸缎铺有信来了。着实让他意外,上元节,会有谁联系他?

他拾起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史官的座位,今天那个位子空空荡荡的。他轻快地撕开信皮,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李庆安写给他的,而另一封竟然是韦涣的亲笔信,他先打开李庆安的信看了看,李庆安在信中建议,重收韦家入太子党,在这次韦涣案中帮他一次,无论成或不成,韦家都会对东宫感恩戴德。

他又看了看韦涣的信,信中述说了对往昔岁月的追念,李亨不由想起了他可怜的韦妃,他的鼻子微微有些酸,他叹了一口气,便对旁边的宦官李静忠道:“去把李泌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片剪,李泌匆匆走了进来,他年约二十六七岁,皮肤白哲,身材瘦高。举手投足见气度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李泌是天宝二年在嵩山上书而得到李隆基的器重,封为翰林侍诏,在东宫辅佐太子,李泌和李亨的关系交厚,是李亭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他的谋士,收李庆安为太子党中坚就是李泌的主意,他认为北庭非比中原,属于圣上可以容许的范围,北庭军支持东宫,这对稳定社稷也有好处,因此圣上一定会默许。果然,李庆安投奔了李亨,李隆基并没有说什么,说明他已经默许了。

这就是一种权力平衡,李隆基杀皇甫惟明、贬黜王忠嗣,将所有支持太子的封疆大吏杀的杀、贬的贬。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皇甫惟明为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甚至为四镇节度使,他们的军队两三天便可抵达长安。因此李隆基绝不能容忍,而北庭和安西则不同,北庭军抵达长安最少要一个月,中间还隔着河西,对李隆基谈不上威胁,所以李隆基便可以容忍了,他也知道太子必须要有支持他的军队,这为将来太子即位后稳定社稷将有好处,因此李隆基便选择了北庭这个平衡点,眼里瞧着李庆安成为太子党骨干而不加干涉。

高力士了解李隆基,他推动李庆安加入太子党,李泌也看透了这一点。建议李亨收李庆安为太子党中坚,这也就是李泌的过人之处。

李泌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先生听说了韦涣之事吗?”

“臣有所耳闻。”

李亨将李庆安和韦涣的信递给他,“你先看看吧!”

李泌翻了翻,便问道:“殿下的想法呢?”

李亨背着手走了两步,叹息一声道:“说实话,我很矛盾,我既希望韦家能重新投靠我,可又担心这是父皇在背后指使,我若出头反而会不利于我。

李泌微微一笑道:“我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认为是圣上在背后指使?”

“你看看韦涣的信便知道了,他提拔的是自己族侄不错,但他完全是按规则行事,提拔前向吏部备案。获得批文后方调任新职,而且韦明也是由门荫入仕。担任县昼也四年了,并没有任何不妥。就是这件找不出任何漏洞的案子,圣上却将它视为大案,居然三堂会审,我只能认为这是圣上在借题挥。”

说到这,李亨瞥了一眼李泌。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道:“你的想法呢?”

李泌笑道:“殿下,我想法和殿下大同小异。”

“说说看!”

“我也认为韦涣提拔本身并无问题,但问题就出在杨钊刚刚出掌剑南节度使。”

“先生的意思是说,圣上是帮杨钊打压韦涣?”

“可以这样说,但微臣以为。还不是打压韦涣那么简单。”

李亨停住脚步注视着李泌,道:“说下去!”

“微臣认为,圣上或许是想利用此事打击名门世家。”

“打击名门世家?。李亨眉头紧锁,他到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怎么个打击法?”

“很简单,同族之人,不得在同州地方为官。”

李亨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一网撒下去,不仅是韦家,崔、裴、卢、郑、王等等各大世家,一家都跑不掉。

“父皇高明啊!”

李亨暗暗赞叹,他连忙道:“那这样看来,韦涣之事,我还是不出头为好。”

“不是!要出头。”李泌摇摇头笑道:“殿下为韦家出头。不仅可韦家纳入敖中,而且可尽收世家之心,殿下何乐而不为”

将韦涣的信交给太子,李庆安又轻松了下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撮合韦家和太子,至于太子怎么和杨钊斗,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只要坐在云端上,悠悠然看下方厮杀。他还想看看,李林甫在这其中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回到府中时,已经是下午了。他网走到芙蓉楼院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名白衣女子,走来走去,神情显得十分焦急。

“玉奴!”李庆安忽然认出来了。这个女子不就是舞衣的侍女玉、奴吗?她怎么来了?难道舞衣出了什么事。

“李将军!”

玉奴看见了李庆安,她急忙跑上来。拉住李庆安的胳膊,带着一丝哭腔道:“李将军,你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李庆安吓了一跳,“舞衣姑娘怎么了?”

“她昨天中午突然病倒了,到现在一句话没有说,一口水也没有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她伤心地道:“可怜我家姑娘孤苦伶竹。李府上下都对她不闻不问,李将军,求你去看看她吧!”

“你别急,我这就随你去。”

李庆安回头交代一声,立剪跟着玉奴向李林甫的府邸而去,尽管他此时不宜出现在李林甫的府宅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玉奴,舞衣姑娘怎么会突然生病?”

李庆安心中奇怪,在去李林甫府宅的路上,他仔细地问玉奴道:“是不是生了什么事?”

玉奴眼中黯然,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小声道:“昨天中午,李相国的几个乖儿跑来找我家姑娘报喜。”

“报喜!报什么喜?”李庆安不解。

“她们对姑娘说,李将军要娶独孤家的女儿为妻了,昨晚为她赋诗拔剑,把将军在韦府中的事情给姑娘说了一遍,她们一走,姑娘便病到了。昨晚姑娘流了一夜的泪。”

“别说了!”

李庆安心如火焚,不停命车夫加快马车度,片刻,马车便抵达了相国府侧门。缓缓停下。

玉奴上前敲了敲门,一名门房开了门,嬉皮笑脸道:“哟!原来是小玉奴啊!怎么,出去给你家姑娘买药吗?”

玉奴不睬他,回头对李庆安招了招手道:“将军,你随我来吧!”

门房这才看见李庆安,吓得他连忙将门打开,“李将军,快请进,要我去禀报老爷吗?”

“不用了,我来看看舞衣姑娘。不打扰李相国休息。”

姜舞衣住的院子离侧门很近,进门后转个弯便到,李庆安随玉奴走到院子里,玉奴去了,她是私自去找李庆安,姑娘若知道了,会不会责怪她。

舞衣的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已经脱漆的床榻,旁边放着一架琴,窗前一张古旧的桌子,桌上铺着写了一半的诗句。

一条略已黄的白色纱帘把房间里的光线调节得若明若暗,床榻旁的琴台上放着一只墨绿色的六弦琴模型,床榻顶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网网怒放的粉白梅花,房间虽然简陋,却弥漫着一种静谧温馨的清香气息。

此时,房间里很安静,舞衣静静的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眼前仿佛还回荡着几个表妹嘲讽地表情。

“舞衣,今晚是上元夜,李将军不来邀你出去?”

“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送你一只六弦琴呢!怎么又去找了独孤家的女儿,哦!我明白了,人家是豪门闺秀,你却是个望门寡。”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刀一样刺进舞衣的心。她只得任它们乱刺。没法防卫自己,她的希望破灭了。当她遇到李庆安,曾以为她的人生将重新走上充满了鲜花和幸福的道路时,命运之神便毫不留情地把她这一点点希望也录夺走了,是的。她有什么?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孤苦伶竹一人,甚至连自由身也没有。她是个寡妇,一个从没有嫁人的寡妇,她的命早已经注定了,她将在孤苦中度过一生,或许不用多长,她便可以去见自己的母亲了,那个世上唯一疼她爱她的亲人。

“娘!”

她轻轻呼唤着,这一刻,她心中充满了对生命尽头的渴望。

这时,门开了,侍女玉奴走了进来。

李庆安站在院子探头向屋里张望,他心中充满自责和不安,他只想着李林甫用舞衣为饵,想着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忘了舞衣的独孤和凄凉。却忘了一个,女子对他的期盼和等待,而他却喜欢上了别人,哎!什么是虚伪自私,他李庆安就是。

他听见玉奴上楼的声音,片刻。玉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姑娘,李将军来看你了。”

“李将军!”屋里忽然传来舞衣沙哑地惊呼声,随即又变得沉寂无声。好一会儿,才听舞衣道:“你去告诉他,我很累了,想休息,让他不要来打扰我。”

“可是姑娘”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姑娘,他就在院子里,你就见一见他吧!”

“我现在谁也不想见,让他回去。对了!你把这个还给他。”

“姑娘,你这是哎!”屋里传来玉奴低低的叹息声。

半晌,玉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六弦琴。这就是去年除夕李庆安送给姜舞衣的吉他模型。

她走上来把吉他递给李庆安。吞吞吐吐道:“我家姑娘心情不好,请李将军谅解。”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过了吉他,吉他一尘不染,虽然时隔一年,但依然光亮如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对屋里道:“舞衣姑娘,很多朝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相信不久,你会明白我的苦衷,舞衣姑娘,我李庆安一定会再来找翔”

说完,他深施一礼,转身便走了。在二楼的窗纱后,一身白裙的舞衣呆呆地望着李庆安的背影走远,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