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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海情涛》》

大明正德十五年,也正是王阳明平定宸濠之乱的第二年。大明朝政一团糟,在坑人的东西两厂外,正德皇帝又建立了一个内厂。特务组织的权势,已发展至最高峰。

在荆山山脉和武当山脉交界处,有一座小小山城,那是本朝定鼎後新设的保康县。这座山城小也真小,可是所出产的药材和兽皮却大大有名。往北叁十馀里,奔流着源出房县永清谷的粉青河。这一带算得是湖广省的世外桃源。

出北门不到两里地,靠左面保康河畔,耸立着一所大庄院,翠竹幽篁环绕,中间是一座大楼四周的亮台花树,布置得巧夺天工,大花园後临河湾,阵阵花香中人欲醉。

在翠竹绕成的庄门上,高高挂着一块翠绿色大匾,匾上是两个漆金大字“翠园”。铁笔银钩雄浑苍劲,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难怪气势如此超绝。

六月炎夏,酷暑迫人,别说是人,连狗也不想活动。

翠园的主人,自称东方员外。怪的是庄中经常罕见人迹,更少外客过从,显得异常冷静。蓦地里“吱呀”一声,院门大开,蹦蹦两条卷毛大狗,後面接着闪出一对顽童。

说是顽童,一点也不假,大的年约十四五岁,小的也有十二叁岁,穿的是白绸子两截短衣,脚着鹿皮短统靴,可是衣履上污迹斑斑,。说明这两个小孩定然是顽皮非凡,两人身材相当结实,脸蛋儿也够清秀,长眉入鬓,神清目朗,可惜傲气凌人。

两人蹦出院门,“呼”一声将门带得山响。最前面那顽童吆喝一声,两头巨犬箭似向官道上奔去。

他眉飞色舞地叫:“二弟,上清凉山,找小霸王松松筋骨。”说的是北方口音。

“快啊!咱们今天得好好地干上一阵”二弟一面走一面回答。“大哥今天是你先上呢,还是我先上?”

“那小子机伶得紧,我上次用一招『叶底翻花』一下子就将他放倒,可是他仍能爬起,再也不上当啦!最後他反而用叶底翻花把我也弄翻了,真霉气!”

大哥耸耸肩,扮了个鬼脸儿,又说:“昨天陈叔叔不是教了你一套散手麽?今天你就用这一套散手儿先上,但你得将招式放快些,别又让他学去了。”

“哼!他想也别想!”二弟轻蔑地回答,满脸傲色。

两人放开脚步一阵急走,真快!眨眼间就追上了两头巨犬,越过入城大道,进入小径。对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尾,最突出处是一座小山,林密草茂,那就是城北清凉山。

山麓是一片茸草坡,十来头耕牛零星散处各地;十几个牧牛似的野孩子,正在一个小丘上,兴高??烈地玩着“占山为王。”

占在“山”上的是一个雄壮得像个小牛犊的野孩子,打着赤膊,他正将一个来抢山的小秃子掀翻,骨碌碌地向下直滚,一眼看见由山下奔上来的一对绸衣小孩,他蓦地大叫:“嗨!东方哥儿俩来了,我这座山垮啦!”

“可惜!小霸王刚上山,没戏看了。”另一个顽童惋惜地说。

东方兄弟俩一到,野孩子们都停止了抢山。赤膊孩子两手叉着腰走下小丘,笑着招呼:“老大老二,你们才来呀?”

“滚你妈的蛋,在我面前你敢叉着腰?放下你的臭手,好没规矩!”

老大气势汹汹粗野地吼叫,赤膊孩子乖乖地放下了手。

“小霸王呢?小狈子,他今天怎麽没来?”老二神气地问。

“刚上山。”赤膊孩子大概就是小狈子,他向山上一指。

“可惜、免了他一顿揍,真扫兴!”老二悻悻地说。

“小狈子,别忘了我的吩咐。”老大傲然地说,“要是再让我发觉你们和小霸王鬼混,哼,小心你的脑袋。”

“老大请放心。”小狈子谄笑道:“谁敢惹他那阴阳怪气的牛脾气呢?再说……再说……”

他??下一口吐味,嘻笑脸讨好地接着说:“再说,只有你老大敢带我们偷王大户的肥鸡,那小子可没这个种。所以……所以你老大才是真英雄,咱们跟定你俩啦!”

最後一句是学老大的北方口音说的。

“那小子的拳头够硬,可是胆小如鼠。”

另一个顽童接着说:“昨天我和小狈子偷了李家一只肥鸡,在林子里烧来吃,好意请他尝尝的,呵,你猜他怎说?”

“贱贼!你们,哼!傍我滚开些!”

小狈子学着小霸王的口吻叫,又摇摇头??气地说:“没话说,咱们全不是他的对手。谁教他那拳头硬呀!只好乖乖地一个人溜到山脚下去自嚼。”

“那小子真不是东西,老骂咱们是一群野种。”另一个孩子忍不住插口,“其实他才是没娘教的……”说到这儿,突然张口结舌,恐怖地向後退,浑身发抖,像是中魔似的。

野孩子们一声惊叫,全都恐怖地向东方兄弟俩身後躲藏。

原来十丈外草丛尽头,出现了一个怒容满面,双手叉腰的大孩子。看年纪,像是十四五岁,剑眉星目,玉面朱唇,身材特别雄伟,上身是灰布土短衣,下穿束管裤,敞开胸膛,露出一身白玉也似的肌肤,闪闪生光,似乎肌肉中隐隐有光华在内流转,与常人大大的不同。

他撇着嘴叉着腰,星目中寒芒外射,一步步向野孩子们走来,在众人身前五尺处站住了,冷笑着向刚才那孩子说:“小秃狗,你说话以後应该当心些,今天我且饶你一次。”

他睥睨了神态傲慢看东方兄弟俩一眼,不屑地撇嘴说:“相好的,你们俩的话,我全都字字入耳;免得你俩扫兴,上啦!任谁都成,最好是一齐上,不打紧!”

兄弟俩老大叫东方英,老二东方群,他俩的拳头够份量,在保康左近,叁五个壮汉也不是他们的敌手,可是就治不了这位小霸王,双方从懂人事开始,就是对头冤家。兄弟俩身手固然了得,可是小霸王不但力大如虎,而且天生异秉,经得起拳打脚踢,绝不会受伤。每次搏斗开始,总是兄弟俩占尽上风,时间一久,却只有挨揍的份儿,小霸王聪颖超人,兄弟俩所出的招式,他一看就懂,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小霸王从来就未打过败仗。

东方英一看小霸王那满不在乎的快样子,迫得怒火上冲,正待冲上之时,乃弟却一带他的衣袂,傲然跨前两步叫道:“小霸王,你别神气;咱们老规矩,一比一,谁也不占便宜,看我的。”

欺身抢近,就是一记“黑虎偷心”迎脑一拳捣出。

小霸王不慌不忙,单足後撤,侧身一掌翻出,要搭东方群的手腕,居然甚有章法,深得沉稳二字要诀。东坊群早有准备,突然变拳为掌,双掌一融,左掌出“云龙现爪”,两腿“蝴蝶双飞”,“噗噗!”两声,全踢在小霸王的右胯骨上。

小霸王仅封住东方群的双手,却未留意双足,“叭”一声闷响,身躯被扔出近丈,扑倒在地上。

东方群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叫道:这是见面礼,再来一次精彩的,且拭目以……

“话尚未完,小霸王已经快逾奔马地冲到,用的就是他那两招:“云龙现爪”“蝴蝶双飞”。

“来得好!”东方群叫道:“着”!身形向左扑倒,“卧望巧月”双手一翻,接着飞起一脚,“叭”一声,恰中小霸王臀部,小霸王向上弹起叁尺,再跌了个大马爬。

东方群刚挺身站起,小霸王居然毛发无伤,急如狂飙掠地而至,双脚贴地飞旋而来,竟然荡起劲风,东方群大骇,在双腿掠到的瞬间,飘身横掠丈外,方躲过一着“扫地荡花”,但也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重从斗在一起,劈拍之声不绝於耳,小霸王全身除了脸面和下阴要害外。不知挨了多少拳脚。

怪的是他不但没倒下,被打击之处连伤痕也不见丝毫,端的怪极。而东方群可就差劲了,汗透衣襟,气喘如牛“半盏茶时过去,只??了招架之功。小霸王一双铁腕坚如金石,拳如铁??,不但不能硬接,封也封它不住,看看大事不妙。”二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快撤!“老大东方英在嚷叫。”别作梦,爬下!“小霸王也在叫,一把抓住东方群的右肘骨、旋身、出腿,後扔,把他扔爬在地、。左手本来要捣下他的背心,但却在击出後,半途撤回拳头,假使要击实,东方群不被击毙当场也得吐血。东方群挣扎着爬起喘着气说:“大哥!咱们今天又算栽,陈叔叔的散手也不成。这小子像是铁打铜浇,不用点穴法实难使他服贴,可惜咱们不会解穴,不敢使用。”

又向小霸王一撇嘴又说道:“算你行,下次再见。”

兄弟俩带着一群野孩子,吆喝着狗,消失在田野里。

小霸王脸无表情,目送他们走了,低头看看被撕破一幅衫襟的短衣,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入林。

片刻,挑出一担乾枝,黯然下山而去。

清凉山的东麓,有一所叁进大院,围在一道土墙之内,西望翠园不过两里,和清凉山山巅恰成一个叁角形,西南就是保康。四者之间,鸡犬相闻。

山居人家爱好幽静,一般都有树林围绕,直至走近方可看清内部。

这所院子谈不上美仑美奂,但占地很广,与一般农家的叁合院有点不同,谷仓牲棚离住宅亦相当远,相当考究。

宅主人来头不小,姓梅名春冰。算起来他该是保康的名士,儒林俊杰,曾高魁弘治六年第二甲进士,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职教习,可惜他为人固执。足足教习了十年,仕途黯淡,从此托故告辞南返,在城北清凉山下买了二叁十亩薄田,把城中的“进士第”拆了,正式做起耕读传家吟风弄月的名流逸土来。

梅春冰发妻早逝,遗下一个年方七岁的幼子梅文俊,春冰从北京返家不到一年e竟又不甘寂寞,娶了一位盛氏的女儿为填房,讵料都因此而多事。

盛氏入门一年,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取名文彦。到目前为止,文俊十叁岁,文彦仅只四龄。

盛氏和天下大多数无情的後母一样,百般虐待前人的孩子。

春冰是个有名儿的书呆,经不起盛氏一哭二闹叁上吊的绝招,怕老婆是怕定了,只好闭着眼任由泼妇婆娘百般折磨小文俊,是以眼不见为净,反正耕作自有下人招呼,他却整天将日子打发在保康城朋友家中,以耳不闻眼不见为静。

盛氏也真够狠,四年来百般折磨小文俊。怪的是小文俊不但不脸黄骨削,反而健壮如牛,十叁岁的孩子比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高大健壮,这一来愈教盛氏愤上加恨,小文俊也就因而尝尽苦头。

在北门附近的儿童王国里,翠园的两个小少爷算是王国里的皇帝,偷鸡摸狗无所不为,没有人奈何得了这群小猴子。

至於小文俊,他与他们完全不同,每天,他有做不完的苦工、打架、放牛、下田,整天和下人们混在一起。打柴和放牛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这些小猴狲们起初都想作弄他,可是小文俊力大如牛,谁惹上他准得倒霉。

东方英兄弟身手不等闲,精於技击,可也不是文俊的敌手,所以小猴子们称文俊为小霸王,谁也不敢惹他。

他挑着一担枯枝,悠然觅路下山,下山约莫五里路地,便是他的家。一看到家,他的心就往下沉,後母的脸色,和父亲紧埋在心底的爱心,着着都令他仓然沉痛。

他将枯枝堆入柴房,往後院里进屋,迎面遇上了小弟文彦的奶娘张嫂,尽避後母对他如何憎恨和仇视,但小兄弟间的感情却出奇的融洽,友爱万分,这得归功於张妈的暗中潜移默化。

张妈一见了他,忙说:“俊少爷,你爹今天在家,和你继娘在生气呢,你别到堂上避免难堪的。”又轻声的说:“少爷,厨房中剩饭残羹都没有了,我给你在书房五斗橱里藏了五个熟鸡蛋记住,别让人看见”说完,悄悄地溜入中院去了。

文俊只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张妈!”便向西面书房中走去。关上门,偷偷地取出五斗橱中的五只??蛋,慢慢地剥壳吃掉。

这是一间比厅房都要明亮的书房,不太宽,但十分洁净,除了一橱一案一椅外,没有任何设备。案上是文房四宝和一大堆线装书,别无长物。这是他父亲不顾一切替他争来的书房,也是他惟一可以避免後母虐待的避难所。

後院是他可以自由往来的地方,对面厢房就是下人的住所。

後院和中院隔着一堵风火墙,只有一道经常闭锁的小门,隔开两个天地。文俊和下人们的出入,是以後院当作为大门的、所以这所叁进院与一般不同。

平时,文俊如不得召唤,是不可以到前面去的,他的一日之食,後母只准他到厨房内进食,有一顿无一顿打发日子,难得有一天正常。怪的是他毫不在乎,有与无全不在意。

在家中,他的地位比下人还要低卑,比狗差不了多少。家中的仆妇??工将近二十名,谁都看不下去,所以经常换人。

在保康,提起盛氏不贤,大概百里以内的人,断无不知之理,可见文俊的处境着实艰难。

他刚将蛋壳揉碎扔出窗外,书房门突然悄悄地被推开,伸进一个中年人脑袋,低沉地轻唤:“少爷,主母请你在堂上见。”摇摇头叹口气走了。

文俊没做声,沉稳地推椅开门走出。

对面房中传出了下人们的悄语,一个清晰的嗓音说:“叁哥,你知道俊扮儿为了什麽?那泼妇要发这麽大脾气?”

“老爷说要送俊扮儿进县学舍,你猜,那泼妇怎麽说?”另一个苍老的口音在答。

“谁知道?哼!这恶毒婆娘!”

“那泼妇说:『读书?你梅家祖上没德!你这进士老爷又待如何,还不是个穷途潦倒蠢才?』就这几句,把老爷气个半死。看样子,还得找俊扮儿的霉气了。“”怪事,那泼辣货既然仇视俊扮儿,干吗不乾脆向外送呢?岂不落个如意麽?“”老弟,你真糊涂,你不瞧俊哥儿多聪明?要让他进学舍,哼!出将入相谁说不可能?那泼妇受得了麽?“”那麽,俊扮儿不死,那泼妇大概绝不会罢手了!“”谁说不是?你不看那泼辣货用揍俊扮儿的??条儿有多粗?乖乖!要是你我,叁下子也禁受不了,明明是要他的命吗!“”真是青竹蛇儿口,最毒妇人心了!昨天俊扮儿放牛回来早了点儿,挨了顿狠抽。叁哥,老实说,你猜我怎样想?哼!我想让这泼妇学果报录上的于刘氏坐木驴游四门,才称心呢!“”缺德,有伤阴德。她又不是淫妇,怎要她坐木驴?真是!………“”缺什麽德、恨起来,那顾得了这许多呀!“半个时辰後,文俊回到书房,浑身淌汗,短衫零落,他一进门,靠在门里将脸掩住,半响方将手放下,脸上并无泪光,眼中流露出一股怨毒寒芒。”嗤喇“数声,他将上衣撕成数片,惊出晶莹壮实的肌肤,将碎衫抛在房角,恨恨地喃喃自语:“不进学舍也就罢了,何必藉口我故意撕破衣袂,毒打我一场呢?破就破吧,去你的!谁稀罕?”

他坐在椅上,瞑目沉思,信手取饼一本线装书,无意识地一张张揭过。

半晌,他突然挺了一下脊梁,睁开双目,目光恰好落在这几行字上:“盖事有善恶,而念无善恶。是念加於事之善者,则名善念。加之………”

他突然站起:“叭”一声将书扔得远远地跌在屋角里,怒叫道:“滚你的蛋!废话连篇,你们这些话对鬼说罢!”

第二天一早、。清凉山下牛群??集,随即散处各地。

就在昨天那个小土丘左右,坐看十五六个顽童,其中当然有小秃子和小狈子。

土丘的顶端,踞坐着两个猢狲王,他们就是东方英兄弟俩,他们把这地方暂时占领了。

小径上现出了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影,东方英站起来叫:“孩子们!今天成败在此一举,咱们非将他小霸王的名号摘掉不可。”

到来的果然是小霸王梅文俊,他已将东方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来到土丘下一叉腰,星目向左右顽童们略一扫视。把顽童们看得身躯发抖,慌不迭连连後退去。

文俊蓦然抬头,只见东方英兄弟俩比昨天又自不同。发结经过细心的结扎,对襟紧袖白绢劲装,足下薄底快靴。端的英姿勃发,器宇不凡。

文俊暗自点头,这两个从未赢过的难兄难弟,人并不算坏,而且够英雄,从不以多胜少联手合攻过,输得顶乾脆,绝不拖泥带水。所以尽避兄弟俩经常挑??,但他从未下重手对付他们。看兄弟俩威风八面傲然而立,文俊知道这一架非打不可了,便淡淡的一笑道:“嘿!神气极啦!今天该谁先上呢?”

老大东方英阴阴一笑,自负地朗声说:“今天是大爷先干,要不揍得你乖乖讨饶,今後就别打了。”声落人到,闪电似掠下岗来,迎面扑到。

文俊天生神力,聪颖非凡,东方兄弟俩的打架招式,他看一次就会,但就是这种一纵丈馀,直上八尺的跳纵玩意,怎麽学也不成,也惟有这玩意,文俊衷心地佩服他们兄弟俩。

东方英仗着身躯灵活,快逾飘花,一阵子狂攻,直把文俊迫退近丈,还挨了十来记重击。但文俊不在乎,连眉毛也未皱动,沉着气应付。

所有顽童全都四面散开观战,半盏茶时一过,东方英手脚渐慢,脸上冒汗。

小霸王见机不可失去,双手向上一分,崩开东方英双手,“金豹露爪”向他胸前急扑,揉身直上。

东方英大喝一声:“给我躺下!”向左横飘一步,右掌疾出,一招“金丝缠腕”刁住小霸王左腕,一旋身,左拳急如骤雨倏出一招“醉打山门”,一连叁记重手,全落在小霸王的肩背上,声如擂鼓,铿锵有声。

文俊大概被打得火起,大吼一声,右手向後猛扔,一圈一压,反将东方英右腕刁住了,乘势转身,左脚猝然飞出,拦腰便扫。

一旁的东方群脱口大呼:“金乌划沙,分水断流,打折他的狗腿!”

可惜,这两招东方英都来不及使出。小霸王的右手坚如金石,力大无穷,身不由己,反抗无力。

东方英真个了得,双足一点,冲前八尺,小霸王的一腿间不容发掠过他的靴底,恰极,这一来可逗起了他的怒火,不等小霸王站稳,回身疾扑,凌空下击,双足快如闪电,连??飞踢小霸王胸膛。双手疾出“双风贯耳”,在瞬息间骤下毒手,化拳为点,戟指疾奔藏血穴。

“噗噗”两声,全踢在小霸王的胸前,双指又不偏不倚点中了藏血穴。

小霸王看东方英凌空下击,这是前所未有之举,所以他在身形未定之间,着实慌了手脚,故以无法躲开,只觉眼前金星直冒,气血翻腾,踉跄退後七八步,却支撑着没有倒下。

东方英已经掠出两丈外,惊得张口结舌,他叫:“群弟!这小子的穴道会反震、瞧,他竟未被制住呢!”他可没想到,这藏血穴乃人身致命的死穴。若是换在别人,焉有命在?何况又加上了两腿哪。

小霸王这次可被迫出了真火,他不懂什麽叫点穴,但被打得晕头转向是事实。一声虎吼目中精光闪耀,疯虎般抢近东方英,伸手便抓。

东方英骇极,右掌“吴刚伐桂”,左掌“力劈华山”,向小霸王迎面劈出。岂知小霸王突然一挫身,“水中捞月”伸巨灵掌捞住他的右腿胫骨,喝声“起!”

不等一旁的东方群扑上抢救,小霸王已将人凌空抡了一圈,蓦地一声大吼:“滚你的!”东方英飞旋跌出叁丈外,“砰匐”一声,滚了几滚便寂然不动。

东方群一见乃兄遇险,惊得心胆俱裂,便向吓得不住打抖的顽童们喝道:“咱们上,把小霸王揍倒再说!”领先欺身便扑。他这一叫不打紧,反把顽童们吓得苍白着脸连连後退。还好,没有一窝蜂跑掉。

东方群一欺近,小霸王正瞧着远处寂然不动的东方英发怔,他想不到自己有这麽大的神力,难道打死了他麽?正在发楞,东方群已到了身後,双手用足全力,左手点中命门穴,右手“叭”一声拍在玉枕骨上,把小霸王打得冲前五步,仍未倒下。

东方群大骇,他感到指触处肌肤柔轫,反而向旁一弹一滑,似触坚革,手指几乎折断。

就在他惊骇中,小霸王已狂怒回扑、那一道重掌大概力道不轻,打得他灵智尽失,双手其张当胸便抓。

东方群惊魂出窍,一咬牙,一招“童子拜佛”,只掌向上一崩“正要向下扣住小霸王颈项,同时一抬右腿,膝盖顶撞对方下阴。他也顾不了许多了,突下杀手。小霸王鬼灵精,一撇左脚,让膝盖擦腹而过,不等对方扑下,双手疾翻,已将对方手肘扣实喝声:“你也得滚!”

东方群被那巨大扭力一掀,向左掼倒。

小霸王大概打出真火,一不做二不休,不等对方身躯着地,左足猝然扫出。“叭”一声恰恰扫中他的後臀上,不然准将东方群踢成两截。

东方群挨了这下重击,骨碌碌滚出丈外,到了乃兄身侧,方寂然不动。

所有顽童们不知东方兄弟俩死活,同声大喊“打死人了!”一哄而散,尖叫着跑下山岗。

小霸王闻声一呆,抢近两人身边,只见兄弟俩脸白如纸,直挺挺像两具死??,胸前不见起伏像是死了。

林边有一道山泉,他也知道急救,跑去捧了一兜水,泼在两人头脸,半天仍不见动静。他心中愈来愈慌,暗暗叫苦。翠园的主人东方平,在这一带大名鼎鼎,自己失手将他两个儿子打死,这个祸闯得太大啦!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文俊只有十叁岁,他可没想到祸延父母之事,但却想到了那冷酷得像水窟的家,他想:“後母积不相容,父不以我为子。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今天打出人命,翠园东方园主怎肯饶我,还是走罢!”

想到走,精神为之一振,挺腰站起向远处山下自己的房舍凝视片刻。再向左一看,叁里外翠园环境历历在目,首先窜出几个小黑点,那是翠园的异种猎犬。随着出来了男女老少近廿人之多的,跑得比狗还快,向山麓下狂奔而来。

文俊心中一凛,暗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遂不再犹豫,向南面丛山峻岭撒腿便跑。

在保康要说爬山,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在家中文俊比僮仆还低下,吃不饱穿不暖,这一带山岭就是他的粮食供应之所,地形熟得像在自己的书房一般,一丘一壑他全了如指掌。

过了几座高山,他向一座奇峰插云,怪石林立的高峰下奔去,这是他每日必游之地。

走入一座阴森的古林,距山下大石壁已是不远,他小心地向里钻,在无数飞挂而下的藤萝前站住了。左近有数株似桃非桃的果木,上面结了许多大如拳头的果实,绿的翠绿红的赤紫相间。

他纵过去摘了叁枚,一面大嚼,一面掀藤而入。

。这是一座宽约五尺的古洞,除了洞口石壁之外,里面全是莹洁如玉的天然石壁,也不知那儿来的光线,反正里面如同白昼,洞口反映进来的绿叶映光,直透五丈以内。

文俊像是洞中的主人,昂然直入。

洞深约十丈,里面有一间近丈阔石室,乳色和泛五色光??的钟乳,长短不一垂满洞顶,最长的有近丈,粗如海碗,距地面不过半尺,五色斑烂的彩虹,把洞中映得五彩缤纷,像一座神秘的迷宫,却不知光自何来,端的怪异无伦。

左侧有一个透明的钟乳,迎壁根处涌起一个石座,色如淡朱,形状奇古,像在地面涌起了一朵红云,刚好将透明的石乳托住,仅差五寸便吻接在一起了。

在红云中间,稍向下凹,由透明钟乳中滴落的乳色泉水,恰好滴满。怪的是乳泉尽避涓滴而下,石座内却没有丝毫溢出之象。

文俊迈进洞中,一股幽香扑鼻而入,嗅着後神志一清,疲劳尽失。他对这幽香毫无惊奇之态只自顾自在红色石座旁躺下,一口气将座中乳泉喝个精光,方将叁枚异果吃掉,手足一伸“竟自睡去。石座中乳泉又一滴滴重行汇积。天一黑,四周野兽吼声,此起彼落,动人心魄,文俊方悠然醒来,喝乾座中满满的乳泉,黯然站起对石洞巡视数匝,轻呼道:“五年相聚,今从此别。也许,今生我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眼角现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深情地将每一柱石钟乳抚摸数遍,方凄然一步一回头,缓缓向外走去。

五年来,他总是乘每日采柴放牛的时间,到这儿休息一两个时辰,睡上一觉,也只有这个奇异的古洞,方可抚平他心中无比的忧伤。

石座里的乳泉,和洞外四时不谢的异果,就是他的主要充饥食粮,帮助他度过这五年的饥寒生活,一旦远别,难怪他依依怆然难舍。

出得洞来,将藤萝掩住洞口,小心地除去痕迹。其实这也是多此一举,这里距清凉山不下卅里,古木荒林,乃毒蛇猛兽盘踞之地,从来就没人敢来,只有他才敢到这儿留连。

在洞外果树上摘了四枚异果充饥,再找小山藤编个兜儿,盛了五枚红果,在兽吼凄厉,夜黑如墨中,放开飞毛腿脚劲狂奔出山。

他的脚程着实唬人,快得像一缕轻烟,盘山越岭去如脱弦之箭,半个更次後,他又回到了清凉山。

在山的东北麓,有一片荒芜的坟场,距他的家园约有二里远近。在一带冈陵起伏,野草蔓生百十座墓陵点缀其间,周围是黑压压的白杨树丛,夜臬啼声宛如鬼哭,无数萤火流转在每一黑暗的角落。

他折下一把枯枝,直越北面近林缘的一座高坟,两行翠绿的龙柏,将坟萤围在中间。这里面就是他经常睡眠休憩之所,一壤黄土之下,就是他母亲骸永埋之处。不知道有多少个黄昏和白昼的,他??胸泣血在这一丘黄土之前。梦想着有那麽一天,娘亲会突然冉冉而出,像十年前一样,轻轻地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地吻着他。轻轻地在他耳畔低低唱着古老的催眠歌。更梦想着有那麽一天,耳畔会响起母亲她那温暖的轻唤:“孩子,别怕,在妈的怀里,你安心睡吧!”但这些梦想,那有实现的一天啊?“他踉跄奔上祭台,直跪到高大的墓碑前,双手一张。树枝和红果全跌落地面。他抱住墓碑,椎心泣血饮泣了半响,然後排起树枝,酒叶为纸,匍伏在地,五枚异果就排在碑下,发生阵阵幽香。夜黑如墨,枭鸟悲鸣,凉风掠生树梢,沙沙作响。蓦地里,传出一声动人心结的哀呼:“妈妈,孩儿去了,如不幸客死他乡,亡命人海,将不能尽人子之礼,望妈在天之灵,恕孩见不孝之罪。”声如中箭哀猿,令人闻之酸鼻。

他不敢久留,洒下无尽珠泪,抓把泥土洒在坟上,叩了叁个响头,抹乾眼泪收起红果,大蹈步向北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久,坟场来了叁条人影。快得如流星移位,起落间足有四五丈距离。

片刻,传出一个雄劲的嗓音,低沉地说:“这孩子还在山上,可怜!他不敢回家,山上猛兽时有出没,我们得救他。”

另一苍老的嗓音说:“东方兄,咱们往南找找看。”

黑影连闪,瞬即失踪。

一月後,在荆门州到荆州府的官道上,大踏步走着一个雄壮的少年,其实他只有十叁岁。蓬头垢脸,两截灰布破短衣太小,将一身肌肉绷得紧紧地。脚底下是块树皮加上绊纽的怪鞋,手持一条黄竹打狗棒,除此以外,身无长物。

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小流浪汉。他就是打死东方英兄弟的梅文俊,小小年纪做了亡命之徒。

他知道翠园主人东方平在康城一带潜势力庞大,汉水水路一带绝不是安全的旅途,便沿着隆中山这一带连绵起伏不断的山尾,向南又向南,漫无目的地流浪,好在他自小饶受折磨,吃苦耐劳养成了坚毅无比的好德性。且天生的铜筋铁骨,与常人迥异。

起初十来天,他运用超人的技巧,用石块打些飞鸟野兔充饥,在村落颓垣中找硝代盐,悠哉悠哉打发日子。

但硝这东西不能多吃,久而久之便感到口中发苦,而且恶心。不久,他厚起脸皮找人家讨些盐带上。

湖广省是鱼米之乡,民风淳厚、不在乎打发花子爷,小霸王一次生二次熟,叁五次以後脸皮也就厚了。但除了盐以外,小霸王从未向人求乞过任何东西。

他想得很天真,认为要走就走远些,想沿长江到应天府。

这是大明一度的首都繁盛之区,难道找不到瞰饭之地麽?就这个荒谬的信念支撑着他,沿途打听道路向东而去。

在山中整整走了一个月,方出了荆门州,越过荆门山,向荆州府信步而行。

这时日色近午,火伞斑张。自离远荆门山後,这一带已算是平原地带了,就有冈阜,也都算不得山岭。田中金黄色的稻穗,有些已经倒垂地面,距收获期已是不远。

文俊不怕酷暑,他对白己具有不怕寒暑,不怕挨揍和力大如牛的原因,始终不知其所以然。

他只知道五年前迷失在深山里,无意中找到那古怪的仙洞以後,身体便慢慢地起了变化,久而久之,似乎成了自然,也就不感到怪异了。

暑气迫人,但他不在乎,将破短衣的绊纽解开,露出粉红色的宽阔胸膛,抬着打狗棒信步而行。

远远地现出一座岗阜,向南蜿蜒而下,右侧是茂密的松林,还有溪流一线。

他想:“日正当中,腹子有点饿了,何不到树下打几只鸟儿果腹?”脚步正欲加快,忽听身後蹄声得得,扭头一看,只见身後半里外,缓缓驰来两匹骏马。他略一打量,便又转头自顾自赶路。

不到半里地,蹄声已近身後,小霸王仍低头向前赶路,猛听一个破锣也似的喉音在身後响起来:“大哥,荆门山不是说出现了九如玉佩的踪迹麽?怎麽搜遍全山,连它娘的鬼也找不到半个了。难道闻风前来的江湖朋友们,都死光了不成?”

“二弟,我也搞不清怎麽回事。据翻天鹞子那家伙说:前天他在荆州府钉紧那叁个骚尼,一点儿没错,确是往这条路上来的。可惜,叁个淫尼的轻功着实了得,叁里不到,他就把人给追丢了。他算定叁淫尼准是到荆门山无疑,怎麽咱们会找不到人呢?这真是怪事!”这人的嗓音更粗及更响。

“咱们也许是给翻天鹞子骗了吧?找他去!”二弟又说。

“谁知道那家伙死到那儿去了?到荆州再说。”

马蹄得得,超越了文俊,向南而去。文俊第一次流浪江湖,根本就不懂他们说些什麽,但是他可将马上人看清了。

马是好马,人却不太相配。

他有时也到学舍参加生员子弟的骑射,所以不算太外行两匹马并辔而行,右是那位年约叁十岁上下,獐头鼠目。却又大鼻朝天,眉毛挤在一块,招风耳,五短身材,显得猥琐已极。一身玄色劲装,鞍旁插着一把大朴刀,鞍後一只大马包,重甸甸地。

右首那位长像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身材稍高大雄壮,眼中精光闪烁,有一只令人心悸的大鹰勾鼻。一色儿打扮,鞍旁插的是叁尺长剑。

两人看了文俊一眼,不在意地扬鞭走了。

等他们在叁里外林中消失後,身後蹄声急如骤雨,片刻就到了身後。小霸王扭头一看,只见一匹健马风驰电掣而至,把尘埃扬起老高。

马上是个卅岁壮汉,青色包头青色箭衣,一张马脸,八字眉间下直挂,鼻子特长,由下往上看也不见鼻孔,血盆大口裂至腮下,露出一排黄板牙,一双鹰眼慑人心魄,长像端的唬人。鞍旁插着一把砍山刀,又大又沉,马在急驰,人却安坐鞍上纹风不动。

小霸王心说:“好俊的骑术!”避至路侧躲让扬尘,仍转身赶路,并未注意马上人脸上的表情。

马超前十馀丈,突然响起一声马嘶,马人立而起,一双後蹄乱点,半空里转过马头来。马上人仍稳如泰山,神态从容,四蹄一落地,屹立路中,马嘴里直喷白沫,但却丝毫不动,小霸王看得暗暗喝??。

大汉等小霸王到了身前,裂嘴一笑,状甚自得。乖乖!可把小家伙吓了一大跳。

他那副尊容本来就够唬人,再一裂嘴微笑,比哭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丑大汉笑容一??,凶睛一翻,暴喝道:“喂!娃儿!”

小家伙一楞,停步转头一看,四周没半个人影。他心说:“这家伙难道是叫我?”

不错,正是叫他,那大汉不正向他瞪眼怒吼麽。

“你他妈的过来,想找死麽?”

小霸王一皱眉,他自小养成一身傲骨,胆气非同常人,并未为丑大汉的疾言厉色所唬住,大踏步走近马旁,昂然答道:“这位大叔可是叫我麽?”

丑大汉先是一怔,随就赫然震怒,猛地一抖手,马鞭子“呼”一声闪电似掠过小家伙的顶门。

这又叫他大出意外,小家伙不但神态从容,连那清澈如深潭的一双大眼,连眨也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凛,暗说:“这毛孩子眼有神光,莫非我看走了眼麽?敢情还是个行家,真人不露相呢?”想到这儿!气焰压下子不少。

他收回马鞭嘿嘿冷笑道:“不是问你,难道还问我自己不成?”

挺了挺胸膛又说:“我问你,可曾见过两个牛鼻子老道,由这官道往南去麽?”

小霸王一肚子火,但他知道发作不得,只气虎虎地说:“小可急於赶路,倒未留意有否道爷经过。”

丑大汉狗眼一瞪,吼道:“小畜生好大狗胆,敢在大爷面前气虎虎地说话,凭什麽你敢如此无礼?”

小霸王也是气往上冲,吭声道:“大叔此言差矣!请问大叔适才疾言厉色,任意挥鞭辱人,能怪小可无礼麽?”

丑大汉被他抢白一顿,闹个下不了台,脸上铁青骂道:“好小子,你活腻了!”

马鞭子一抖一挥,急如迅雷,“叭”一声,劈在小家伙的脊背上。

这一马鞭如换了常人,不死也得皮开肉绽。

可是小霸王文俊并未皮开肉绽,碎布飘扬处,灰布褂裂开一条大缝,只打得他气往上冲,站立不稳,踉跄向前一冲,向马脖子上撞去。

凡是好勇斗狠,身怀异能的江湖朋友,轻易不肯让人沾身,要是让对方的兵器沾身,就别想在江湖上称名道号啦。

大汉见这一鞭抽个结实,也没想到这一鞭该有多重,因何小家伙并未倒下的,还认为小家伙不过如此而已。想起小家伙刚才的傲态,更怒不可遏,马鞭一抖,便将文俊的右臂圈住,大吼道说:“滚你娘的蛋!”

文俊骤不及防,只觉右臂一麻,打狗棒随着堕地,接着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他的身躯带起,直向後掼飞两丈外,“蓬”一声暴响,跌落在稻田里。稻田虽没水,但泥浆却将他淹住了半个身子。

大汉却一声狂笑,圈转马头如飞而去。

文俊被掼得眼冒金星,头脑昏沉,五官被泥浆灌入,着实不太好受,狼狈地爬起,冲那狂奔而去的人马背影恨恨地骂道:“你这恶贼该死,总有那麽一天,哼!”哼什麽,他没说。

走上大路拾起打狗棒,步到小溪流中脱下破衣裤,洗掉一身泥浆,绞乾穿上。他只有这一身破衣,要换事实不可能。幸好腰带上那包宝贝食盐是用油纸包好的,这东西没丢失,他倒没有什麽牵念,穿看湿衣重行上道。

烈日当头,炎热难当,他虽不畏寒暑,但大太阳着实讨厌,他心说:“到荆州府还远呢,午餐且在这儿解决吧!这一带林深叶茂,大概鸟儿不少。”

连奔带跑到了小摆下,官道傍岗而过,一座树林直向身後寂伸,也将官道吞入林中。

文俊先到林缘拾了十来只碎石,绕着林缘蛇行鹭伏搜进。这一带斑鸠儿特多,吃饱了稻粒到处咕咕乱叫,求爱之声此起彼落。

他可不管它们求爱不求爱,觑准目标双手齐出,石到鸠落乾脆俐落,片刻被他打下了六只肥鸠儿。再搜集枯枝钻木取火,在溪流边洗剥鸟儿涂上盐巴。先烤两只饱餐一顿,再将其馀四只烤好,找藤条儿穿上挂起,就在近官道附近躺倒大睡其觉。

一月来,他在山区就是这麽打发日子的,自找野物充饥,生活倒过得相当写意,得到许多求生的常识。

不久,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自北面传来,他耳目特灵,马在叁里外狂奔,便已将他惊醒。抬起身子一看,只见北面官道上尘头大起,叁匹枣红健马衔尾向这儿急赶,马上人全是穿着青色劲装大汉。

看看临近林缘,猛听最後那马上大汉大呼道:“兄弟,别让那小子入林,无毒不丈夫,纵虎归山後患无穷,快!用暗青子招呼他。”

声未落,从中间那大汉手中飞出叁道白影,快如闪电直奔最前面那一人一骑,在尘影中一闪即至。

最前那人身手相当了得,并没回头看,扭腰闪身并扬鞭反抽。马鞭子抽落一枚白影e蹬里藏身躲过第二枚,可是人家已经存心制他於死命,岂容他避开?第叁枚白影贴鞍而入,贯入下身谷道。

蓦地里传出一声厉号说:“这就是你们自命白道………的好汉………我左如龙………”话一出,马仍疾奔而去,但人已被拖翻马下。

中间那匹马向前一冲,马上人向上一滑,好俊的功夫!??身刚一触地,便被他一把揪住,重又滑上鞍中,将??首搁在按前。马仍向前狂奔,叁匹马穿林而入,沿官道向南急驰,片刻即蹄声杳然。

文俊目睹这场残忍的凶杀发生和终止,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暗说:“这是什麽人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白道、暗青子,又是什麽东西?又有什麽血海深仇值得杀人呢?”这些事都不是他那小心灵可以想得通的,想不通就只好不想,怀着满腹疑团,赶忙拾起打狗棒,提着熟斑鸠儿,急急忙忙向南走上官道疾赶,愈想愈心寒,他要赶快离开这不祥之地,倒真被他躲过了一场凶险。

他走後不久,北面也奔来叁人叁骑,见了地下的蹄痕和血迹,叁个劲装大汉便下马搜遍这一带山林,直至日影西斜。叁人叁骑方向南追赶。

要是小家伙仍在当场,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文俊一阵紧走,过了一林又一林,十馀里後山岗将尽,又钻进一座古林,半盏茶时不到,古林将尽,蓦地里听到林外蹄声响起,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念道:“一鹤飞过沧海,放心散漫知何在,仙人浩叹望我来,应攀王树长相待。”念完,幽幽一叹。

接着响起另一个洪钟也似的嗓音哈哈大笑不止,打断了先前那人的深长叹息,声薄云霄,可裂金石。

文俊可吓了一大跳,一朝被蛇咬,叁年怕井绳,深怕又碰上倒霉事,慌不迭窜入林中,爬伏在一株大树後,偷偷地向外瞧。

笑声伴着蹄声,缓缓进入林来,笑声一落,粗豪的语音随着响起,说:“贤弟,往者逝矣!来者可追。为了那只烂草鞋,你竟然神魂颠倒,何苦来哉?俏妞儿江湖中车载斗量,放心啦!全在愚兄身上就是。只要咱们能找到荆山老儿,夺得九如玉佩,保证替你找个如花似玉,那比烂桃儿强上千倍的嫩蕊儿,走啦!”

文俊心中一动,瞎说:“怎麽?又是九如玉佩、荆山:荆门山;九如玉佩是什麽东西呢?”

荆山和荆门山他是知道的,荆门山今早他曾经走过,荆山更是大名鼎鼎。在春秋出了一块璞玉,就是蔺相如完璧归赵那只“和氏之璧”。身为湖广人要不知荆山,那是白活了。至於那什麽烂草鞋烂桃儿,却不是他能够知道的事。先前那人所念的诗,他倒懂得,那是李白的怀仙歌的前半阕为何与烂桃儿连在一块,他可大惑不解。

他正在想,又听先前那清越的声音似乎喂然长叹,接着说:“大哥,男女间的事,你是个门外汉,你不会懂亦不能懂,说也徒然。总之,小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唉!天下之大,何处可觅她的芳踪呢?”

“不懂也好,愚兄乐得轻松,至少嘛,不会像你那麽整天愁眉苦脸,魂不守舍,你呀!英雄难过美人关,哈哈!”粗豪的嗓音,震得飞鸟惊慌飞窜。

两人谈谈说说,已经入林到了近旁,蹄声倏止。

先前那粗豪的嗓音又说:“燠热难当,咱们且歇息一会再走,这儿到荆门山不过一二十里地了,天黑前再赶到荆门山,由後面抄出荆山背侧,打他们措手不及,不亦乐乎,哈哈!”

两人翻身下马,清越的喉音又说:“假使双凶一霸都来了,大哥,咱们还是袖手旁观算啦!老实说,合咱们哥俩之力,还是如卵击石哪!”

“贤弟,别长他人志气,明枪易躲,双凶一霸再狠,也难逃咱们………”声音渐低履声橐橐,愈来愈近。

文俊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听语气这两人绝不是什麽善类,不由他不惊,定神偷偷地向外瞧,心里更是吃惊。

只见两人正步入林来,前面那位年纪约四十有馀,身材修伟,满脸红光,国字脸庞,一字浓眉大环眼,狮鼻海口黑??须,眼中神光外射,两太阳穴高高鼓起。身穿青绸子对襟劲装,青绸帕包头。足下是鹿皮短靴,靴踉银色马刺闪闪生光。腰中鸾带上围着一条粗如鸡卵的九节钢鞭。乌光闪亮,端的神气万分。

另一位截然不同,白净面皮略泛青色,剑眉虎目,鼻梁挺直,倒也一表人才,可惜双唇其薄如纸。身材修长,黑漆长发挽在顶端,系上青绸结,身穿月白对襟劲装,胁下挂了个大革囊,腰悬长剑。

两匹枣红健马只能看到八只马蹄,停驻路侧。

两人一入林,红光满脸的黑大汉有意无意地,向文俊隐身处瞥了一眼,停身向白脸大汉呵呵一笑道:“贤弟,荆州府那些高人们,今天因何一个不见,你猜是为什麽?是不是让双四一霸吓跑?”

白脸大汉嘴唇微动,不屑地说:“反正他们已得到确实消息,为了九如玉佩,谁不争先恐後追踪前往?双凶一霸………”

声未落,猛听北面廿馀丈林木深处,响起一声哈哈狂笑,灰影乱幌,由外窜入叁个满脸??须的黑衣大汉来。

一个个像貌狰狞,背插钢刀,年在四十上下,并肩儿一站,冲着两人狞笑不已。

现身身法之快,几如鬼魅幻形。

两人似乎初闻笑声时神情紧张,但一见来人身影,神色顿舒,红面大汉呵呵一声笑道:“不打紧,不是双凶一霸的走狗。双凶一霸四个字,只要不让他们的狐狗们听到,天下人都可以说,性命也丢不了。”

白脸大汉双手一背,鼻子朝天冷哼一声,阴沉沉一字一吐地说:“原来是大洪山汪当家的,不愧称大洪叁虎,难怪轻功如此高绝。可惜!一纵只有两丈馀,还得痛下功夫。”

嘴在说,眼光却向顶上枝叶瞧去,神态狂傲已极。

大洪叁虎同时气往上冲,中间那位大环眼一瞪,跨前两步嘿嘿冷笑道:“阁下好狂的口气!既知汪某名号出处,定然是江湖有头有脸人物。恕在下眼拙。请亮万儿,汪某领教。”

白脸大汉蓦地一沉脸,双目寒光暴射,寒着脸厉声说:“滚你娘的万儿千万,二太爷不屑与你缠夹,凭刚才你叁人藏头露尾觑探,更狂笑现身示威,这就足够留下你们叁个驴头。但二太爷今天有事,不想动手动脚,给我快滚吧!”

大洪叁虎忍无可忍,同时一声虎吼,正要撤下兵刃。

忽听红面大汉呵呵一笑道:“贤弟,瞧,人家要拼命啦!看我的。”左手一伸,便在掌中多了一枝长仅八寸,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匕首,其薄如纸,宽只叁分,寒光迫人不敢正视,迎风一幌,幻出千百道青芒,照得众人脸上掩上一道青灰之色。

大洪叁虎蓦地脸上变色,刀拔不出来了,反而倒抽一口凉气,倒退五六步。

中间那位脸如死灰,张口结舌地说:“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渎,两位敢莫是神鞭伽蓝韩大侠、夺魄神剑沙二爷麽?”

红脸大汉又是呵呵一笑道:“你小子招子还真亮,还认得我这把伽蓝匕,来吧!比划比划也成,我韩云彤准教你如愿以偿就是。”

大洪二虎吓得浑身打抖,皆因这两位着实难惹,别看韩云彤脸泛笑容,但这就是他要动手杀人的先兆。

两人是结义金兰兄弟,韩云彤是老大,一条九节钢鞭重有四十斤。隐在左袖底的宝刃名叫伽蓝匕,吹毛可断,削铁如泥。死在他神鞭之下的人并不多,但死在伽蓝匕之下的人,可是数不胜数。

白脸大汉叫夺魄神剑沙东旭,一把长剑神出鬼没,囊中恶毒的夺魄神沙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在江湖中名头不算小,黑白道朋友都对他俩有些忌惮,杀人不眨眼,出名儿的心狠手辣。所以大洪叁虎一见伽蓝匕,便知道要糟,大事不好!

韩云彤一见大洪叁虎挪步後退,便呵呵大笑道:“汪当家的,你们可怪我兄弟不得。江湖中各有禁忌,就像双凶一霸吧!他们只能让人叫双雄一霸,谁叫出凶字,准死无疑。双凶的阎王令主令旗到处。鸡犬不留,这就是禁忌。我兄弟不才6也有些小辨矩,想你们也该有个耳闻,谁招惹我兄弟,谁就得留下些什麽。”

说到这儿,语气转厉:“放漂亮些,每人留下一条胳膊了事,你们不会要我亲自动手吧?是不是?”

大洪叁虎知道走不了,要打麽?不啻螳臂当车。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认命啦!

叁人一打眼色,一咬牙,呛????钢刀出鞘,飕飕飕叁条左胳膊应声落地,插好钢刀各掏金创药敷上。

“青山不改,汪世英兄弟今天拜领二位恩赐,咱们後会有期。”汪老大铁青着脸,咬着牙恨恨地说。

“是的,後会有期。汪朋友,咱们兄弟俩记着了。”韩云彤正色回答。

大洪叁虎向两人投过一瞥怨毒眼光,头也不回走了。

隐伏在地下的心文俊,被吓了个魂飞天外,几乎晕倒,不住战抖,几曾见过这种阵仗?真够他受的。

韩云彤折下一枝小树枝,若无其事地将叁条断臂一一挑入林中,有一条“噗”一声恰落在文俊身前不到五尺。

文俊吓得毛骨悚然,只觉打脊梁上冒起一道寒流,直冲天灵盖。正在魂飞天外,蓦地里响起一声哈哈狂笑,神鞭伽蓝韩云彤扔掉树枝,冲他隐身处狂笑,笑完喝道:“朋友你还不滚出来,还没看够麽?哈哈!”

文俊知道已被他发现了藏身之地,不出去是不行的b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一死没有什麽可怕的。再一想到刚才大洪叁虎的英雄气概,胆气不由一怔,暗说:“我梅文俊也是人别让人看扁了。”硬着头皮站起,提着打狗棒和烤鸠,不蹈步走出林来。

神鞭伽蓝和夺魄神剑全皆一怔,想不到竟是个小花子。

神鞭伽蓝一皱眉,淡淡一笑道:“你这小花子好大胆,躲在这儿干吗?小小年纪,犯下这种江湖大忌,你是活得嫌命长麽?小得很呢!”

文俊距两人丈外止步,卓然而立,昂然地答道:“小可路过此间,打几只鸟儿充??,正在歇脚,二位大叔请见谅,小可实在并非有意偷窥。”

神鞭伽蓝没做声,心说:“这小花子眉清目秀,眼中似有神光,胆气不弱,倒是块浑金璞玉稍加琢磨,必成大器。”

这一看之下,他可动了怜才之念,便假怒喝道:“呸!装什麽羊?鬼鬼祟祟,必有图谋,还不给我跪下。”

文俊一皱眉,随又一轩,吭声说:“士可杀不可辱,要脑袋,拿去就是,你神气什麽?”他也是迫得无路可走,眼见大洪叁虎无故被辱,知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全是杀人不眨眼,无理可喻的狠心人,讨饶并不一定是生路。他自小饱受後母折磨,锻??成坚强不挠的性格,要他摇尾乞怜是不可能的,所以吭声顶了回去。

神鞭伽蓝为人不失豪爽,不由暗地点头称许。

夺魄神剑为人阴鸷,气量偏狭,他可忍不下去,一幌肩抢前两步,大怒道:“小狈找死,二太爷毙了你。”一抬手,虚空一掌向文俊天灵盖疾拍而下,一股劲风随掌而出。

文俊见他出掌,人并未欺近,正待将打狗棒先行扫出。

忽觉人影一闪,神鞭伽蓝已经抢出,伸手一拨夺魄神剑拍出的巨灵之掌,急叫道:“贤弟且慢!”

掌虽拨开了,可是夺魄神剑志在伤人,这一掌已运了八成内劲,掌虽向左一幌,掌风已收遏不住,仍向文俊撞去,要收也不可能了。

文俊罢准备一棒扫出,突觉一股奇劲的罡风迎面扑到,不等他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巨大的推力已将他推倒在地。他只觉头脑一阵昏眩,胸口发恶,眼前一阵黑,屁股“叭”一声将地面坐陷叁分,但人仍未躺倒。

韩沙两人还末看清文俊死活,林外官道突传出一声“嘻嘻”尖笑,接着“叭叭”两声暴响,马儿嘶叫如雷,蹄声震耳。显然两人的马匹被人揍得不轻,正在放开四蹄向北狂奔。

两人闻声大怒,急转身向外纵去。

神鞭伽蓝起步在先,他向北追马。

夺魂神剑则不追马,他向对面林中扑入。

这一带除了路两旁十来丈仅长着些短草以外,十丈外野草有六七尺高,还有无数的小编木丛生其间,密得连画眉鸟也飞不进去,但灌木是一丛丛生长的,中间自然形成空隙,夺魄神剑一扑入,瞬即消失在林中草丛。

文俊被掌风击得头晕目眩,但他体内有一种不知其所自来的潜力,瞬间便将他的神志恢复过来。

他摇摇幌幌站起,正待举步,忽听身後“得”一声落下一颗小石。转头一看,只见身後叁丈外草丛边,伸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脑袋,用手指竖在嘴唇前,意思是教他别作声,再向他一招手後,便缩入丛草中去了。

文俊不加思索:挟起打狗棒跟踪钻入。

远听身後传来夺魄神剑的大吼声:“王八蛋!是好汉给我姓沙的滚出来见过真章,不然休怪沙某嘴皮子损你,抓住你剥掉你的皮。”

文俊苞着前面的小叫化一阵东绕西转,像两只小老鼠,片刻便远出百十丈,身後夺魄神剑的怒吼方渐渐消失。

正跑间,小叫化猝然止步,冲着文俊嘻嘻一笑道:“兄弟,你快向南走,就在叁里外山脚下等我,我去将那二个混蛋引走。”

不等文俊回答,双足一点,闪电似窜出叁丈外,瞬即隐身矮林中不见。

文俊一伸舌头,羡慕不已,心说:“这位小兄弟年纪比我还小,竟有那麽快的脚程,假使他肯教我,真得好好跟他学学。”脚下不敢怠慢,向南一阵急走,半盏茶时分,便已窜出树丛。小山岗就在前面叁里远近。这一带丛草小树仍多,足可将身形隐住,叁不管撤腿便跑,快如狂飙,稍瞬间小山岗举眼可及了。

到了岗下,远望官道正横在前面,不过两里之遥,一辆驴车正自南向北缓缓而去,一切显得那麽平和,他心中大定,便靠在一株小树上休憩,神色紧张地等待。

不久,身後传来两声轻笑,他迅速转身,只见灰影乱闪,现出领他脱险的那位小叫化。

在小叫化身旁,还有一个结了一双小辫子的小女娃儿。

文俊这才将两人看清,男的不过十岁,女孩也只八九岁,脸上虽沾有污泥,但神情清朗,眉目如画,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衬上一双清澈如深潭的大眼睛,笑嘻嘻地一脸顽皮像,冲着文俊扮鬼脸。

两人身上的衣履,看去黯然无光,全是污泥,脏得可以。可是文俊眼尖,一眼就看出是非绸即缎,只不过故意糊上泥污而已。

文俊一整容色,向两人拱手笑道:“两位辛苦,小弟梅文俊,承蒙临危援手,铭感五中,小弟这里谢过。”谢完又是一躬到地。

男娃儿一皱眉,女娃儿可笑得小蛮靴打跌,用手中树枝向文俊一指,啐了一口笑道:“唷!你有多大呀?倒学起大人样打拱作揖满口酸气,你这算什麽咦?”

男娃儿一下子坐倒,将文俊拉着坐下笑道:“别装腔作势,令人恶心。看你这装扮,八成儿是偷跑出来的小捣蛋,告诉你,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我们先躲一会风头,那两个混蛋还在林中鬼撞墙似的胡闹发疯,等会儿再走不迟。”

手一抄,快如闪电将文俊手上的烤鸠儿抢过,啧着小嘴说:“唔!好香,够新鲜。”扯下一只递给女娃儿,毫不客气地扯下另一只大嚼起来,将另两只递还给文俊。

文俊笑道:“我已经填饱了,这是你们的。”

女娃儿毫无羞态,接过来嘻嘻一笑道:“早餐是在宜城用的,真也饿了,谢谢你啦!”说完嫣然一笑,将烤鸠递给男娃儿。

男娃儿可不谢,片刻便送了一只入腹,扯下另一只一面吃,一面说:“我叫徐廷芳,那是小妹廷芝,家住荆州府东门外徐家湾,人家都叫我长湖金童。”说完,一口将烤鸠咬下一大块。

廷芝忙叫道:“为什麽不说我的绰号?”

“谁不知道你叫长湖龙女?”廷芳大眼一翻,接着说:“嘻!那算龙女?只可算是一条泥鳅的!”

“呸!”廷芝将??下的两只鸠脚劈面向廷芳扔下,骂道:“你才是泥鳅,上次你陷入湖东泥淖,两个时辰还出不来,你忘了麽?你才是泥鳅。”

廷芳歪身让过鸠爪,嚷道:“好好好!不是泥鳅,是龙女。”

他又对文俊说:“这次想偷上武当山学道,不想号称武林六大门派之首的武当派,名不符实碰了一鼻子灰,真倒霉!”

廷芝小嘴一噘,哼了一声,不屑地说:“爷爷说武当的老道如何如何了得,不但剑术天下无敌,而且道力通神。呸!天晓得!除了几个牛鼻子俗不可耐外,全是叁个一群,五个一伙的穿鸳鸯袄官军,据说是大明皇帝派来守山的。就凭这,武当山算什麽东西?呸!”

廷芳也笑道:“都是你,沉不住气,把人家闹了个鸡飞狗走,害得我们的行李盘缠全丢啦。”

“跑得了道士,还跑得了道观麽?走看瞧就是。”廷芝琼鼻一耸,恨恨地说。

“是啊,那些牛鼻子真也可恶,有个屁道行。日後我还得走上一趟,看长湖金童可是怕事的?”廷芳说。

『还有我呢!“廷芝也急急接口。廷芳吃完烤鸠,用衣袂揩净两手,向文俊说:“喂!你的口音也是本地人嘛,怎麽也弄得这样狼狈?”

文俊叹口气说:“一言难尽。总之,我是失手打伤人命,目前是有家归不得,实际我也不想归去,只好在外流浪了。”

“打伤人命?死了麽?”廷芳歪着头问。

“谁知道呢?我没看清是否死了,反正死伤都是一样。”

廷芳拍手笑道:“没有什麽可怕的,到我家去躲躲吧!长湖徐家虽不是龙潭虎穴,但那些官府中的饭桶是绝不敢前来打扰的。你练过武功麽?”

文俊摇头苦笑道:“我自幼打柴放牛,随爹读书,要是练了武功,也不至於受人凌辱了。”

便将途中两次被人凌辱的事一一说了。

廷芳摇头不信道:“你骗人,我兄妹从荆门山就盯着大洪叁虎来的。那位夺魂神剑打了你一掌,。他的内功火候岂同小可?眼见你被击倒地,我们才忍不住出手将他们引开的。而你并未受伤嘛!”

文俊苦笑道:“虽未受伤,但头晕目眩,心头作恶,差点儿一命呜呼呢!”

廷芳仍然不信,猛地一翻腕,便扣住文俊左手脉门,痛得文俊一裂嘴。忙说:“兄弟,放手呀!”往後一带,竟将廷芳带离地面,再向上一翻,廷芳的手乖乖松开。

廷芳随即叫道:“咦!敝事,看你出手确未练过功夫,但你这脉门有异。我这一扣之力,彪形大汉也禁不起,你竟然能将我所发的内力迫散,身形被带得浮动,了不起啊!”

女佳儿廷芝也有点不信,刚一伸手,便被廷芳摇手止住了。

他又说:“梅兄弟,如不见弃,且随我们返家。二叁年後定可出人头地。兄弟,你意下如何呢?”

文俊心中一动,暗忖道:“目下无处栖身,看两小兄妹身手确是了不起,连神鞭伽蓝两个凶人也莫奈其何。自己这次出亡,入学舍考秀才光宗耀祖的妄想是不可能了,学得一身武功,效法朱家郭解之流,行侠除奸又有何不可?”

正自沉吟,廷芳已一蹦而起。小泵娘更用一双清澈大眼凝视着他说:“江湖险恶重重,何必在外流浪呢?你答应吧!”

廷芳一把揪起他说:“兄弟,不必犹豫。我今年十二岁,舍妹刚满十一岁,正少伴儿砌磋,你一来我们可一块儿用功,你今年几岁了?”

文俊定下神,赧答道:“我十叁岁,不知伯父母肯收容我麽?假使………”

廷芳叫道:“十叁?啊!好健壮,我以为十六呢!那我该叫你大哥。家父生平好客,我爷爷人称九现云龙,相交满天下,大哥一去,欢迎也来不及呢!”顺手折下一把枯枝,插在地下说:“大哥,今天是六月廿六,我和你义结金兰,你可愿意?”

廷芳满脸期待的神情,把文俊靶动得热泪盈眶。自亲娘仙逝後的一段漫长岁月里,像廷芳这样热诚待他的人。确未曾有,保康城附近的孩子们,和翠园的两个小顽皮东方英兄弟俩结成一夥的,整天偷鸡摸狗,和文俊水炭不同炉,足足打闹了六年,文俊不齿和这些野孩子们为伍。他的拳头够硬,野孩子们叫他小霸王,在东方英兄弟的领导下,经常和他过不去。所以在他的小天地里,充满了孤独和寂寞。在家中,後母百般虐待,父亲也不敢爱他,所以他的心是破碎的,也因此而养成孤僻倔傲冷漠的性情。但内在的先天热情,潜伏在内心深处,如蕴藏着无比炽热的未爆火山,一旦被外界热流所感。便迸发出来难以遏止了。

他没做声,伸手握住廷芳的小手,抑止着汹涌的心潮,轻轻地点点头。

一旁的廷芝睁着她那双剪水双瞳,茫然地注视着文俊眼角旁两点晶莹的泪珠,也不解地点点头。黄金书屋---第二章第二章

廷芳喜孜孜地拖住文俊,面北跪下了,两人诚意正心地祝道:“梅文俊、徐廷芳,祝祷过往神灵。我俩今日义结金兰,今後祸福同当,生死与共,意如不诚,神明殛之。”

叩了叁个响头,再互相一拜相扶站起。

小泵娘聪明得紧,她对文俊含羞一福道:“俊扮哥,从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你是我们的大哥我相信爷爷和爹妈都会一样的疼爱我们,这里到家只消半日工夫,我们该走了。”

文俊慌不迭回礼说:“叁妹……”

廷芳抢着嚷道:“不成,要回家你就请吧!我不奉陪。”又对文俊说:“大哥,这次我和妹妹偷上武当山,已经近月了,要是一回家,哼!爷爷不将我关起来才怪。不管她,我们痛快地玩几天,这时回去保险没有机会玩了。”

文俊正想劝他,廷芝早跳着小脚儿嚷道:“我赞成。走啊!前面於建阳驿,。那是任家叔叔的地段,要让他抓住,麻烦得紧。我们向西走,沿沮河逛荆山去!”小泵娘大概也怕回家,要玩那还不是得其所哉?

廷芳也说:“是啊!家住荆州府,却未逛过荆山,够丢人的,我们这就走。”拉着文俊就想跑。

文俊心中一动,忙说:“且慢!荆门去不得。”便将在那些骑马大汉和神鞭伽蓝所说的话说了,最後说:“那些凶恶大汉都不是好东西,都是为九如玉佩的事要打要杀,我们如果也到荆山去,不是危险麽?”

小泵娘天不怕地不怕,文俊不说倒好,听说九如玉佩出现荆山,她更非去不可啦!拍着小手儿直乐说:“妙呵!听爷爷说过,九如玉佩是武林老前辈雷音大师的遗物,玉佩上的九个篆文如字,就是雷音大师的雷音洞府秘道所在,要是我们能将玉佩夺来,岂不是天赐奇缘麽?”

廷芳也心花怒放,撒腿便跑,一面说:“快走!敝不得一路上全可看到不叁不四的江湖人,原来是为了九如玉佩的事,可能爷爷也去参加了。”

廷芝啐了他一口说:“胡说八道,爷爷从不管江湖是非,绝不会管什麽九如玉佩的事,你真糊涂。”

文俊苞着廷芳跑,大惑不懈地问:“二弟,你对九如玉佩像知之甚详,那究竟有什麽用呢?”

廷芳放慢脚步说:“爷爷知交满天下,家中经常有许多叔叔伯伯们过从,我对江湖上的典故知道得不算少,我慢慢告诉你。”

叁人抄小路向西北云雾缭绕的隐隐青山走去,廷芳一面说出武林中一些典故秘辛来,别看他年纪轻轻,乳臭未乾,但却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事我知道得不少。爷爷从不管江湖是非,在武林中算是叁义之一。”廷芳放缓脚程,缓缓地说。

“所谓叁义,就是说叁个义薄云天的英雄。爷爷就是其中之一。”小泵娘也满怀得意地说。

“另两位就是十馀年前隐居荆山的荆山老叟,和失踪已久的天棋子周天豪。”廷芳接着说,近百年来,武林能人辈出,早些年道魔互相消长,出了许多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和罪恶滔天的魔头。“他又抑天吁口长气,以大人口吻徐徐往下说,”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八十年前吧!江湖上一团糟,武林中六大门派也迭出败类,弄得天怒人怨,盗贼如毛。幸而出了六位世无其匹的佛道儒叁家老前辈,方将一场劫运扼回,收拾大乱後的残局,使六大门派得免覆亡惨祸。“”我知道,六位老前辈叫『一僧叁道无双尼』。“小泵娘接下去说,”一僧就是伏魔大师雷音,九如玉佩的主人。叁道是蓬莱叁仙,共两男一女,在江湖现迹叁十年,始终未让仙颜给凡夫俗子们看到。据说他们已经修至地仙的境界了。“”其实一僧叁道却与六大门派怨多於恩,因为六大门派的败类就毁在他们的手里。“廷芳继续往下说,”在四十年前,江湖上留下了两句谚语:『双仙五怪两条龙,赤焰天残天地动』这双仙谁也没有见过,五怪我记不起这许多。什麽黑河钓叟啦,百毒天尊啦……据说都是穷凶极之辈的。赤焰和天残是两把宝剑,赤焰是塞外的一个魔头所使用,和中原倒没有多少牵连。惟有那天残剑,四十年前闹得中原鸡犬不宁。剑主人叫做恨海狂人,把六大门派和宇内凶人杀得望影心惊乱子闹得相当大。不知怎的,四十年前他们都在江湖上失去了踪迹。“”两条龙也是神出鬼没的人物,他们比爷爷的名头还大得多哪。“小泵娘插口说。”此後江湖平静了十年,直至叁十年前,武林又起风波,闹得更凶。门派之见,意气之争,财色之惑,都是引火之媒。以後,有些人倒下去进了坟墓,有些人不愿沾惹血腥遁隐名山大泽不管是非。“廷芳说完,叹了一口气。”二尼深隐,叁老潜踪,双凶中天,一霸河岳。“小泵娘信口胡诌,若无其事,廷芳却急得脸上变色,顿足叫道:“你胡说甚麽?不要命了吗?”

“不打紧,这儿四野无人。”小泵娘仍毫不在乎。

廷芳附耳向文俊说:“叁老二尼都归隐名山,双凶一霸着实令人谈虎色变。他们一个是汉中昊天堡的宇宙神龙,和潜山阎王谷的阎王令。一霸是武胜关白道盟主插翅虎耿天雄,这叁个都不是好东西,人家都叫他们宇内双凶和乾坤一霸。可是他们的狐群狗党满天下,谁要在他们面前叫他们的浑号,准活不成。当今六大门派中,虽则人材辈出,但也轻易不敢招惹这叁个凶人,甚至令门下弟子投入他们的集团,为害江湖。以後大哥一切小心,切不可和双凶一霸作正面冲突。”

文俊答道:“二弟放心,我们都只是小孩,招惹他们做什麽呢?天快黑了,我看还是回家吧!荆山不去也罢。神鞭伽蓝不是曾经说过,双凶一霸的门下不是也来了麽?我们犯不着插上一手呀!”

“不打紧!”廷芳说:“有机会就动手。老实说,双凶一霸成名还在爷爷之後,叁义的名头虽然没有双仙五怪两条龙响,比双凶一霸到底要响亮些。人家都说双凶一霸天下无敌,可是爷爷不见得真怕他。”

他叹口气又说:“可惜爷爷根本不管江湖是非,他老人家绝口不谈世事。我所知道的典故,却是前来作客的叔伯们偷偷告诉我的。”

“可不是吗?”小泵娘又打岔,“爷爷是叁义之一,可是叁义之间,却从未聚会过,爷爷真是怪人。”

谈谈说说,走了将近叁十里,直至日薄崦嵫,方抵达??溪附近,接近荆山馀脉。

??溪是一个小小村镇,约有一二百户人家。叁个娃儿腹中雷鸣,文俊倒不打紧,小兄妹俩可感到饥火中烧。

“不用再走了。”文俊说,“等会儿找鸟巢都困难呢。”

“找鸟巢?”廷芳停下步说,“我才不干!只要有村镇,还怕找不到食物麽?”

“你带有银钱?”文俊大惑不解。

廷芳裂嘴嘻嘻一笑道:“要有银钱,我这一身褴褛早就该换季啦!”

文俊一怔说:“你是说,我们该乞……乞……”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挣得通红。

“你说是做伸手将军麽?哈哈……你真是。”

“别逗大哥了,快去设法,我和大哥就在左侧密林中等你。”拉着文俊的去袂向左便走,并对他噗嗤笑道:“你呀!真是实心眼儿,比乞讨更好的办法多啦,你等着吃就是。”

文俊没做声,但已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小泵娘一到树林,便和文俊分头搜集枯枝,在溪旁生起火来。

不久,一条灰影如飞而至,那是廷芳。他??下挟了两只大母鸡,已被他捏断了脖子。叁人七手八脚将鸡剖了,调好黄泥裹上,烧了半个时辰,直至可以闻到香味方罢。

叁个娃儿狼吞虎??将两只大母鸡送入腹中。六月末,夜黑如墨,天上云层甚厚,连星光也没有。

叁人净过手脚,文俊向西南黑黝黝的山区一皱眉,轻声说:“芳弟,这里到荆山不知有多远,山连山处处奇峰,晚上真不易找。我们都未到过荆山,你想连夜赶去麽?”

“算啦!”廷芳耸耸肩说。“我和小妹都人地生疏,连方向也摸不清,这麽黑,不去也罢。倒是今晚得在这儿露宿,村里找不到空屋。这个小村的人相当??悍,不怕鬼神,连庙也没有一个的,我们就在这儿露宿好麽?”

小泵娘不在乎。文俊自无异议,他说:“北面林缘有块野茅地,正好歇息,草地不怕蛇豸,我们去收拾宿处。”

叁人便向野茅地奔去。草深及腰,十分繁茂,文俊和廷芳一同拔草,在平坦处??

上,片刻便成了一个大草窝。

这时将届叁更。叁个娃儿心目中并无男女之别,让廷芝睡在中间,文俊、廷芳睡在两侧。六月天,虽在露天之下。仍然暑气迫人。

廷芳兄妹俩心无旁??,早已酣然入梦,只有文俊仍然在闭目冥想,无法入眠。

一月来,自谋生活的结果,把他锻??得更坚强。今天死里逃生的经历,却使他悚然惊心,他感到人海茫茫中,并不是他所想到的那麽美好,和平与安乐。相反的却是危机四伏,险恶重重,稍一叫错,立时有杀身之祸。

他感到大惑不解的是。自己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毫无仇怨可言,更谈不上任何牵连,为什麽他们一再向自己下杀手呢?怪事!

再又想到廷芳兄妹,这次如果没有他俩及时援手,恐怕结局难以想像啦!就算不死也得和大洪叁虎一样,丢掉一条胳膊了事呢?

想到这儿,不由自抬起了左手,暗说:“好险,还在哪!”

侧首向身畔的兄妹俩看去。他的耳目特灵,目力尤佳,黑暗中纤毫毕现。只见兄妹俩睡得特别香甜,秀脸上似含笑意,呼吸无声,胸间起伏特慢,证明他俩的呼吸持别深长。

他想:“这两位义弟妹也真怪,偷离父母膝下近月,竟然毫无归念似的,小小年纪,身手竟那麽高明,敢跑到武当山去胡闹。像神鞭伽蓝那两个凶神,也被他俩戏弄。假使我也有他们这一身好武艺,不是可以天下去得麽?”

他正在沉思,猛听十丈外密林中,似有凛凛风声传出,侧耳凝神再听,却又寂然无声。

片刻,飕一声微响,树枝一阵颤动,枯叶簌簌作响。他还未转念,眼角黑影一闪,一个庞大人影在左侧上空一闪而过,高约两丈馀,“刷”一声轻响,扑入林中刹时不见。一阵枝叶微动,随即寂然。

文俊目力奇佳,黑夜中纤毫难隐,他已看清那是个身背钢刀的黑衣人。心中一凛,忙轻轻抬起身子,轻摇廷芝的小手,目光仍向四周搜寻。

廷芝被他一触,她反应奇敏,在梦中猝然扔手坐起,差点儿小巴掌劈在文俊的左颊上。

文俊不等她出声,附耳轻说:“快叫醒芳弟,刚才有背刀大汉扑入林中,林中也隐伏有人,不知干什麽的。”

话一落,十丈外“刷”一声响,又是一条黑影划空而过,也向林中扑入。

廷芝出身武林世家,江湖典故此文俊懂得多,赶忙伸小手将他按倒,轻声附耳说:“噤声!”

转又去拉醒廷芳,轻声说:“哥哥,附近发现夜行人,快起来准备。”

兄妹俩悄悄爬起,廷芳附耳叮嘱文俊道:“等会儿要是发生变故,切记不可出声,就在这里等我们。”

廷芳猛地一长身,双足疾点,人已在茅草顶端掠出。

就在他掠出丈馀的瞬间,蓦地里林中响起一声暴喝:“打!”一丝白影随声而至,向廷芳疾射。

廷芳的身子着实了得,他怒叫道:“好贼!吧吗突下毒手?”声出人闪,向侧方倒去,足一点地即贴地飞掠,电光石火似的隐入林缘不见。

廷芝也在同一瞬间闪出,自左侧没入林中,快得像只小老鼠,看得文俊称奇不置,暗中咋舌之。

廷芝一进林,火速向右一抄,想接应乃兄入林。等她一到,林缘已经动上了手,一个身穿黑灰色夜行衣的操刀大汉,泼风也似将廷芳由林缘中驱出。

小泵娘人小表大,不慌不忙拾起一把碎泥,抖手向黑衣大漠身侧打去,人也闪到那人身後。

她正待抢近,猛听黑衣人怒叫:“叁弟,身後有人,毁了他。”

小泵娘还未欺近,树上刷一声扑下另一个黑衣人,白幌幌的长剑当胸点到。她嘻嘻一笑,幌肩旋步疾闪而进,另一小手中的泥团也脱手飞出,身形向下一伏,手一触地,双足贴地疾扫大汉下盘。

大汉一剑扎出,一看对方竟然高不过叁尺,弄不清是人是鬼,眼一花人便失踪,胸前同时挨了一团碎泥,只打得他眼前金星乱飞,慌不迭向右一闪,撤剑护胸,“叭”一声闷响,左足迎面骨挨了一记重击。

小泵娘的小小杯鞋不等闲,乃是埋了钢尖儿的小蛮靴。迎面骨是叁角形的,肉少得可怜,两下里一接触,他怎吃得消?痛得他“哎…”一声狂叫,撤手丢剑倒地。不等他叫出第二声,“叭”一声响,腰干上又中了一脚。他再也叫不出来了,骨碌碌滚了叁个翻身,始被树根挡住,寂然不动。

小泵娘不管叁七二十一,伸手抓起地上长剑,剑比她的身躯还长,相当沉重。但她不在乎,飞快扑出林外。

林外草地里,廷芳仗一身奇妙轻功四处乱窜,滑溜如蛇,乘空儿拳脚齐施,把那夜行人逗得怒叫如雷。

小泵娘扑出不到两丈,蓦地感到脑後生风。她不愧是九现云龙的孙女,猛地一伏身*长剑一招“迥风拂柳”向後一拂一撩,身随剑转向上翻起。“铮”一声金铁交鸣,小泵娘的身形,硬生生被震得横飘五六尺,将茅草压倒了一大片。

暗袭的也是一个黑衣人,手上的沉重鬼头刀也被震得向左上方一??,人也横移五步。他刚将身形稳住,小泵娘已如影附形反扑欺到,娇喝道:“你找死,好不要脸!”声出,长剑已贴地而至。

黑衣大汉吓了一大跳,钢刀“金锁坠地”向下一掠,口中大叫道:“大哥,是一个娃儿,快些收拾他们,免误大事。”这个也是娃儿。“那边的大汉也在叫。”滑得紧,真不易摘掉他的小瓢儿。哎唷………“他这一叫嚷,手脚未免慢了些。廷芳乘机穿过刀幕,闪到他身侧,小拳头突出一记”毒龙出洞“,一下子挡在他左胁下,只打得大汉狂叫出声,踉跄退後叁步,顺手一刀扫出,想将廷芳削成两截。廷芳见好即收,一沾即走,溜到一旁拍手大笑道:“差点儿,没砍着,该下些苦功啊!”

“小狈找死!”大汉怒叫如雷说:“你是干甚麽的?”

“干什麽的?你可管不着。”廷芳蹲下去抓起一团碎泥,接着骂道:“一见面你就打小爷一镖,你才是找死!打!”

不等大汉冲到。双手左右齐挥,碎泥挟着呼呼风声飞洒而出,人也滴溜溜左闪右折抢进。

大汉黑夜中心里发慌,不知对方的暗器是什麽歹毒的玩意,嘿了一声舞动钢刀护住头脸,向旁息闪。

这可好,全落入小家伙的算中,他已先期欺近,手足齐飞,左手一幌,左足同时踢中大汉握刀右手腕,钢刀脱手,小家伙得理不让人,右手疾挥,“拍”一声脆响,大汉挨了一记重耳光。

不止此也,小家伙的右足随着飞起,假使要让他踢上,不将肾囊踢破,心脏也得挨上一??,真够他受的。

大汉也够高明,他知道性命就在呼吸之间,明白利害,急将双手挨命向下一扣,火速躺倒。

接着“懒驴打滚”急急滚开。好险,足尖就在他小肮上掠过,间不容发躲过危机。

廷芳正待进击,蓦地远处响起一连串的胡哨尖鸣,和??厉的长啸声。就在他一怔神间,大汉己乘隙爬起,狂吼一声,张开蒲扇似的手掌,向廷芳迎面抓去。

廷芳嘻嘻一笑,叫道:“蠢牛!怎不拾兵刃上呀!”两人又斗在一起。

两大汉先前的凶焰尽消,被廷寸兄妹逗得哭笑不得,别看两小点不儿拳头,但祖是英雄孙是好汉,九现云龙的孙儿女岂是脓包?自小扎下的正宗内家根基嘛!小拳头打在皮粗肉厚的地方,(奇*书*网.整*理*提*供)也会令两大汉痛得咧牙裂嘴,有意想不到的苦味。

两大汉愈打愈心惊胆跳,堂堂七尺之躯,一向自命英雄好汉,竟然被两个毛孩子迫得手忙脚乱,那心里的难受就不用提啦!

又是五个照面,使刀大汉被小泵娘着实揍了两拳头,他随即嚷叫:“大哥,点子扎手,快请邱爷。”

小泵娘也叫道:“邱孙也不成,着!”拍一声响,一掌拍在他的右肩骨上。

大汉吭了一声,剑交左手,骂泼口道:“免崽子,等会儿大爷非活剥了你的反不可!”

小泵娘火可大了,抢近他身後,“劈拍”两声给了他一记“双风贯耳”。只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泌出血沫,虎吼一声转身一剑拦腰便扫。

和廷芳苦斗的大汉,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抱元守一待援。

廷芳见他发啸声召集党羽,心中一凛,便说:“妹妹,快些下手,等会儿麻烦得紧。”

“好,我用剑打发他。”小泵娘在回答。

语音一落白虹耀眼生花,她将剑法展开了。先前她不敢杀人,所以仅用剑化解招式,用左手拳掌制敌。这一将剑法展开,居然白虹闪缩,矫矢如龙,眨眼间便攻出了叁剑,把黑衣大汉迫得连退十馀步,几乎做了剑下亡魂。

就在这生死将判的瞬间,杯中响起数声暴吼,飕飕风声中,扑出六名高大的黑衣劲装大汉。

为首一个展开老公鸭似的组嗄嗓音喝道:“断魂刀邱聿京在此,要命的给我快滚!”

声落人到,“呛??”一声,金背大刀霍然出鞘,狂飙掠地似的卷入斗场。

和廷芳苦斗的大汉急叫:“邱爷,这两个小辈贼滑的紧,无端寻??,先宰了他们再说。”

断魂刀金刀一顺,??目大叫:“那边点子已向这儿逃窜,这两个小子交给我。孩子们快上!”

六个人一分、向上一拥,四个人对付一个,兄妹们便落入了重围。

断魂刀就近迫到小泵娘身畔,和另叁名大汉联手一阵急攻,四把钢刀纷飞,团团四下围住。

小泵娘到底人小力弱,长剑沉重又不称手,不到片刻,便手忙脚乱,显然内力不足,窜跃的轻功身法也支持不久,看看危在瞬间。

一旁隐伏的文俊,先前吓得浑身淌汗,脚也软了。但等到廷芳兄妹被群贼一围,渐渐向这儿移到,眼看义弟要遭毒手,他可不怕了啦!反而热血沸腾,勇气陡盛。他顾不了许多,黑暗中先定下心神,伸手去摸他的打狗棒,沉着气向前爬去。义之所在,顿忘生死,他忘了自己不会武功也忘了那令人心悸的闪闪钢刀。

前进不到两丈,蓦地响起声脆嫩的惊呼,把他吓了个胆裂魂飞,不管叁七二十一倏然站起。

断魂刀邱聿京是麻城叁河口一霸,是个独来独往的隐身大盗,功力自不等闲,一套断魂刀法十分辛辣、力猛刀沉,端的鲜逢敌手。小泵娘人小力弱,兵刃不管事,用小巧身法应付他一人倒还绰有馀裕,对付四名狠贼她可力不从心。

正斗间,一不小心,长剑突被断魂刀绞飞,落入险境。好在家学渊源,临危不乱,慌不迭腾身退避。断魂刀一招得手,岂容她如意?刀招未收,猛地一脚踢出。

巧极!小泵娘刚纵起,这一脚恰好踢在她的右脚下。她的小蛮靴的铁尖,是由足心向外反卷的,两靴一触,小泵娘虽估了些少便宜,但也感到气血翻腾,足痛若裂,人也被踢飞丈馀,惊叫了一声向後跌去。

也在这一瞬间,间不容发恰好躲过下面扫来的两把钢刀。断魂刀这一脚,反而将她救了。

小泵娘人被踢飞,她本来就向上纵,得外力一送,去得更快。半空中连翻叁个身,脱出重围翻落叁丈开外,脚一沾地,便翻身栽倒。

五尺外就是刚站起的文俊。他红着眼,俊目喷火,像一头疯虎向前猛扑。

在小泵娘身後劈出两刀的两名大漠,一见钢刀落空,猛地回身跟踪追到。由於草高及腰,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小泵娘落下,所以没发觉草中有人,凶星照命,冥冥中似有主宰,算是他们走了亥时运。

其中一个追得最快。几乎和小泵娘同时到达,胜利冲昏了他的头,叫道:“你到阎王处告我罢!”声落刀到,“呼”一声就是一刀迎头劈下。

小泵娘浑身无力,惊叫一声向旁一滚,闭目待死。

忽听一声狂叫响起,声如中箭饿狼。接着“刷”一声,钢刀贴身砍入泥中,衣袂被砍掉一幅了。在她滚开的同时,黑衣大汉也在狂叫声中砰然倒地。

原来文俊横了心,咬牙切齿扑到,身形一起,打狗棒已倾全力斜劈而出。他天生神力,又是狂怒之下,打狗棒是最硬的实心黄竹,沉重而坚实。别说是人,猛虎也当不住这棒。黑衣大汉毫无防备,距难又近,“噗”一声响挨了个结结实实,连肩带颈被击粉碎,立时了账。

小泵娘张目一看,已知就里,赶忙忍痛站起,顺手抄起身畔没入泥中的钢刀。

这一瞬间,另一大汉已经赶到,伙伴的生死他还未弄清楚,只看见星光下持棒痴立的小文俊他没做声,抡刀便欺身抢近。

文俊第一次无意中杀人,惊得呆住了,正在失魂落魄地发楞,不知如何是好。大汉就在这时狂风也似的卷到,刀光飞旋而下,但他却浑如未觉。

小泵娘急极,却又无法抢救,忙尖叫道:“俊扮快躲!”

文俊心中一震,灵智顿清,一看刀光已近顶门,本能地仰身滚倒,手中打狗棒无意中向前一伸。

大汉做梦也没想到下身被袭,狂叫一声,钢刀顺势脱手向後飞掠而去,人也颓然倒地。

原来文俊将棒捣出,双方相距不过四五尺,钢刀在间不容发中掠过文俊的顶门,打狗棒无巧不巧戮入大漠的下阴,直抵腹腔。皆因他来势过急,文俊是倒下时将棒伸出,棒的另一端抵在地面,故能直透小肮内部,眼见活不成了,??身向侧倒去。

文俊这反而不怕了,眼见远处的断魂刀狂怒扑来,一旁的小泵娘正屈腿跪在地下,只有半边发髻露出草上,正倾力以手中钢刀架住第叁名大汉的钢刀,两把刀距小泵娘顶门不过叁五寸,危极险极!

文俊真是急了,百忙中无法抽出打狗棒,他不管叁七二十一,向前飞扑。他自幼和翠园的东方英兄弟俩打斗,学了不少招式,只是他不懂其中妙用而已,但基本用法他是会的,先用“莽牛头”向大汉胁下撞去,双掌同时向前击出。

他去势奇快无比,大汉不意被他一头撞在胁下,只撞得胸口发甜,眼中发黑。胁骨末梢再挨上两掌,铁铸金刚也禁受不起文俊的天生神力,竟身不由己向右便倒,鲜血由口中狂喷而出。

小泵娘的钢刀也乘机推出,一下子扎在大汉腹下。

文俊撞倒贼人,见小泵娘跪在地下喘气,显然是不能行动,急忙双手抱起她,撤腿便向林中奔去。

这时断魂刀已到了身後,狂吼:“往那儿走?拿命来!”

小泵娘知道跑不了,喝声:“打”,猛地将刀向後扔出。

断魂刀刚将刀拍落,文俊已放开飞毛腿。快似流星抱着廷芝窜入林中,轻轻将她放下说:“芝??小心了,我去助芳弟。”

声一落,断魂刀已不顾一切如飞抢入林中,他暴跳如雷大吼:“小狈们!你上天我也追到灵霄殿,快来纳命!”

文俊不做声,顺手抓起两团碎泥,连环出手,向断魂刀打去。他双目不同常人,黑夜中纤毛难隐。他打泥团石块的手法也恰到如处,平时小麻雀也被他一击便落,可见并不稀松。

林中其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江湖人最忌林中动手,易遭人暗算,所以说“遇林莫入”。

但断魂刀急疯了心,他不怕这两个毛孩子,故敢大胆扑入。

刚一入林,一阵碎泥破空而至,居然呼呼发啸,劲道奇大。断魂刀大骇。黑暗中不辨何物,不敢硬闯,一抖双臂上了高树。碎泥如暴雨似的打在他身下枝叶上,枝叶纷纷下堕,他心中一凛暗叫??幸不已。

文俊见一击不中,敌人已上了高枝,双手急向地上摸索,竟被他摸到几块碎石,觑准断魂刀身影,双手交替打出,把这断魂刀追得纵上跳下,怒叫如雷。

小泵娘调息得差不多了,她见断魂刀被逼得像逗急了猢狲,高兴得顿忘利害,喜孜孜地娇笑道:“俊扮哥,打得好,再给他几下,打啊!”

她这一叫嚷可糟了。断魂刀先前只在暗器打来的方向,测知两人概略方位,却不知确在何处的。小泵娘这一忘形大叫,可让他看准啦!哼了一声,先往左一窜,把暗器引向左面,再一幌身便又移向右方,双足一点地,便闪电似的扑到,金背大刀一闪,便向蹲下身子检石块的文俊顶门狠狠劈下。

两小一声惊叫,要躲已不可能了。

正危急间,蓦地里白影一幌,香风扑鼻。白影像只幽灵出现,好快!闪电似到了断魂刀身侧处,劲风压体而至。

断魂刀大惊,只觉毛骨悚煞,无暇伤人,救命要紧,金背刀变砍为削,反手向白影扫去。

白影似料到他有此一着,“铮”一声金铁交鸣响起,金背刀被一枝雪白的拂尘崩开,拂尾反撩断魂刀的脸面。

断魂刀右臂疼欲裂,急急退後两步,等他一看清白影,嗅到阵阵幽香,便大喝道:“好骚尼!留下九如玉佩,饶你不死。这一带全布了天罗地网,你走不了的。”他嘴在说,心里在发毛。

这时,远处胡哨声已寂然无声,但在左近却传出阵阵厉吼和惨叫,震人心魄。

白影发出一声银铃似的轻笑,徐徐道:“你使的是金背刀,大概是姓邱的罢?又是一霸的走狗!今天双凶一霸全派你们这些不中用的脓包,前来送死,可惜啊!可惜!、你认为阻碍住贫尼的麽?别做梦,滚!”“当!”一声脆响,金背刀几乎被震飞。

原来断魂刀想乘她不备,一刀将她毁在刀下,蚩知白影早有准备,不容他如意。

白影并未还手,娇声媚气地说:“邱英雄,你身列一霸门墙,却又是独行大盗,你是侠还是盗!要九如玉佩麽?不错,就在我师姊妹手中。凭你,哼!还不配和叁音妙尼交涉。今晚贫尼大开杀戒,已有一二十名好汉超生在贫尼拂下,你认命啦!”说完,一阵媚笑响起,香风再扬,白影一幌即至。

断魂刀心胆俱裂,林中哼喝之声此起彼落,不时传出惨厉的吼声,显然到处都在动手,他手下党羽至今不见露面,定然凶多吉少,心中早已发寒,汗毛直竖,事已至此,只好一拼,硬着头皮大吼一声,金刀绝招倏出。“力劈华山”,“横扫五岳”,急变“白猿献果”,自上至下连出叁招,想将白影逼退以便逃命。

白影冷笑道:“别慌!贫尼替你招魂!”拂尘一转,就洒出一招“漫天花雨”,罡风凛凛,白影弥漫,叁招俱解。

断魂刀大骇,他已看出对方已可将真气贯入兵刃中伤人,再缠下去只有凶多吉少,相差太远啦!慌不迭向後暴退,他要找机会逃命。

文俊就躲在他身後,相距不过七八尺。他已检了一条臂儿粗的树干,守护着伤了足的义妹。

断魂刀一退,就在他身前不到叁尺。文俊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恨恨地迎着断魂刀後脑勺一棒劈下。

断魂刀刚感到脑际生风,可是来不及了,“噗”一声闷响,脑袋反像打破了鸡蛋,脑浆迸裂??身扑地便倒。

文俊毫无经验,还不知他已被自己一棒打死,又加上一棒说:“你怎麽不神气了?你起来看看?”

这一棒劈在他的右肩上,棒儿直透骨肉,几乎将??体打成两片。文俊吓了一大跳,刚一怔神时,只觉白影一闪,头一晕,鼻中幽香直透心脾。耳听义妹一声惊呼,本能地丢棒双手一登,可是已觉浑身无力,手触在一个柔软腻滑的身躯上,便立时知觉全失。

原来白影一拂化去断魂刀攻出的叁招,正欲跟进取他性命,还未起步,断魂刀已被一个小黑影击倒,她一听小黑影喝骂,又加上了一棒,方知对方是个小孩,且是友非敌。她正想退走,忽见林外黑影一闪,小孩身後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娇喝:“爷爷!”黑影便以奇快无伦的身法,向小孩闪电似飞扑去。

白影心中一动,她怕黑影伤了小娃儿,也就飞扑而去,一抄手便将小娃儿点了晕穴,将他挟在胁下,拂尘一招“天外飞瀑”顺手扫出,一道劲急罡风向黑影袭去。

双方相距约有丈馀,那扑来的黑影冷哼一声,身形突然向上急升五尺。身未落地,双掌向前疾推,人又向上急升五尺,双足向後一蹬,仍奇急无比扑到。

白影只觉心中一寒,自己劈出的内家真力竟如泥牛入海,而两股令人窒息的劲风已一拥而至了。再一看黑影空中叁腾身的奇绝身法,只觉毛骨悚然。她知道来人功力之高,举世难逢,自己万不是敌手。她心中暗暗叫苦,忖道:“莫不是双凶一霸亲自到来了麽?”

想到双凶一霸,只觉浑身发冷,挟起文俊回身便走。

那黑影并未追赶,白影一幌便没。

小泵娘过着黑影站起,那黑影一把挽住她低声说:“你哥哥在外面,我们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呀。”

小泵娘这时才看清文俊已经失踪,幽香仍在荡漾。她急急挣扎着叫:“爷爷,不成,俊哥哥被那尼姑挟走啦!”

黑影一听似乎一怔,说:“怎又变出一个俊扮哥来了?你胡说什麽?”

林外小黑影一闪,进来了廷芳,他急接口说:“爷爷,那是芳儿的结义哥哥,不是变出来的呀。”

这黑影正是兄妹俩的祖父九现云龙徐占海。一月前爱孙失踪,全庄几乎闹翻了天,急煞了徐家所有男女,四下里访寻,音讯全无。老人家知交满天下,除了拜托朋友们探查外,他自己也外出查访。不久以前,风闻有一双小化子大闹武当山,武当派的道俗门人正在侦查中。老人家便暗中跑了一趟武当,却不知道这双小化子就是他的爱孙,失望之馀,败兴而回,沿途打听出九如玉佩在荆山出现,主人正是荆山老叟沈清山。目下江湖震动,群雄毕集,都想将玉佩获为己有。

那九如玉佩据说是八十年前侠僧,一代天骄雷音大师的遗物。谁得到它,谁就可以按玉佩上的图形找到雷音大师飞升之所云云。

雷音大师又称伏魔大师,也就是“一僧叁道无双尼”的一僧。他老人家的一生功业,武林中至今盛传不衰,他那技绝天人的武功造诣,武林无出其右。一生嫉恶如仇,妖魔鬼怪闻名丧胆,在江湖出没一甲子,人称伏魔大师。

八十年前,一僧叁道,据说在南崆峒白龙峰有一场决斗,当今武林六大门派中,除了少林派以外,全却有名宿在场。先是五大派以崆峒为首,同雷音挑战。

这一役,五大派门下死伤甚重,几至全军尽没。幸而蓬莱叁道闻风赶至,将五大门派的门人赶下白龙峰,叁人同向雷音挑战,决战叁昼夜,胜负难分。自此,一僧叁道同时归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一双侠侣“无双老”,也同时失去踪迹。

这些情节不在本书所说范围,未来之事,下文自有交代。

九现云龙闻说此事,心中一动,猜想两小定然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定已经入了荆山凑热闹去了,便独自奔上了荆山,可惜他晚到了一步,荆山夺宝已告结束,荆山老叟也不知去向,九如玉佩据说已落在江湖淫妖叁音妙尼之手。

叁音妙尼是江西建昌府慈云??的女尼,肉身布施,杀人如麻,江湖中谁不知道这叁个女淫妖的?说起来,她们都有一段令人鼻酸的身世往事。大师姊叫玉面观音太真,已经四十出头。粉面观首太如排行第二,也有卅八九年纪。笑面观音太素是么妹,年纪也有廿七八。但由於她们精於采补术,看去不过廿一二岁,美得叫人发狂,媚得教人甘心赴死而无丝毫怨尤。

怪的是叁音妙尼虽则臭名溢江湖,但真正的英雄好汉,她们却从不招惹。可是真正的英雄少得可怜,好汉也不多见,所以活该她们倒霉,到处受人唾骂。

九现云龙暗中跟着角逐叁尼所得的玉佩英雄们,这些人有好有坏,全是被玉佩迷昏了头的人物,其平以江湖中闻名丧胆的双凶一霸门人徒众,最为嚣张。从荆山到??

溪一带连绵山地里,一天一夜中来回追逐,着实有许多人暴骨荒山。老人家一向不问江湖是非,也不在江湖走动,在没有发现爱孙行踪前,仅在一旁暗地作壁上观,暗自嗟叹人心的贪鄙卑污,无可药救。

天从人愿,果然在叁尼杀入林中时,他在後面跟踪追到。他轻功之佳,江湖称为一绝,一口气能在空中折变九种不同身法而不堕,故称九现云龙。虽然年届古稀,但功夫并未拦下,内功火候伟雄无比,真力收发由心。他目力奇佳,已看出林外五个人影中,最小那黑影正是小捣蛋廷芳。便一声不吭摘草当暗器,将四名黑衣大汉打得狂叫而逃。就在廷芳奔进林中接应文俊和廷芝的瞬间,便悄悄掩近,夹背儿将小家伙提出林外,并低喝道:“小妹呢?快说!”

小家伙被人擒住,正想拼命,被爷爷一喝,乖乖地不再挣扎,心下大定,急向林中一指说:“刚才还在林外,大概还在林中。爷!”

“不许动!”老人家将他按在草内说。“别做声,在这儿等我。”放下廷芳,迳自飞扑暗林中。

林中救文俊的正是笑面观音太素。

九现云龙一进林,便看到文俊击倒了断魂刀邱聿京,他还道是自己的孙女廷芝呢!文俊一出声喝骂,爱孙的口音又发自树下,他知道弄错了。这时他已向文俊扑出,笑面观音也看到了他,亦向文俊扑到,抢先了一步。

老人家不愿生事,也不愿管闲事。

笑面观音挟起文俊,攻出一拂尘。老人家不想出面,只用五成力道攻出两掌,露了叁种奇绝身法,结果将笑面观音吓跑。

就在祖孙叁人一问一答之间,笑面观音已经早走了个无影无踪,呼喝厉吼之声亦已远出数里外去了,只隐隐传来一阵阵遥远的胡哨声,不久一切寂然。

老人家一听刚才那孙子是爱孙拜兄,那还不急?忙说:“你俩人先在这儿稍等,我去追。”

声一落,人影亦渺。

一盏茶时,他失望地空手而回,小泵娘一看爷爷没将人追回,放声大哭道:“不,不成!俊扮哥舍命在刀口上救我。他却被人掳走了。我……不将俊扮哥救回,我也不回去了。”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说:“夜黑如墨,这时叁更已尽,这一带古木阴森,到那儿去找呢?你已受了伤,这里是是非之地,叁音妙尼在附近放了不少歹毒的逍遥香,如果嗅着些许,准是天大麻烦,绝不可在此久留。你俊扮哥是个小娃儿,叁音妙尼绝不是传说中的可怕人物,不会有危险的回去再说,爷爷再想法找她。”

小泵娘仍在大哭大闹不依。廷芳更在跳脚,一幌身便欲脱身溜走。

老人家早就防他有此一着,手一伸,廷芳乖乖躺倒,不管小泵娘哭闹,挟起就走,只有小泵娘狂叫“俊扮哥”之声浪,震撼着夜空,逐渐远去。不久,一切又归於死寂。

??溪北面六十里,在群山围绕的一座山谷中,有一座小小山村名叫观音寺村。在村东七八里山腰中,有一座小小的圆觉古寺。由於年代久远,香火全无,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儿。寺後的一座七级浮屠,已经倒塌了两层,其馀五层也摇摇欲堕,绝拖不了一年半戴。

大殿已经倒塌了一半,木雕泥塑的大小菩萨们自身难保,断头折足惨不忍睹,难怪没有施主们进香求它们保佑平安。

栋梁楹柱间,全成了虫蚁们的巢穴,禅房壁角,也成了狐鼠们的旅邸荒窝,凄凉的破败景况令人酸鼻。

四更已尽,寺前松风凛凛中,白影连闪,来了叁个不速之客,那是身穿玉色袈裟的叁音妙尼。

笑面观音走在最後,她胁下挟着昏睡了的梅文俊。

走在最先的是玉面观音,她向後一摆手,叁人叁下里一分,便一一闪入破庙中。

片刻,靠北面的一闲尚称完整的禅房中,亮起一道火光,吓得狐鼠们四处奔窜不已。

禅房中,一枝松燎放出熊熊烈焰。

叁个俏美尼姑,俏生生的现身房门口,火光下,玉容毕现,好美啊!难怪江湖中人,明知她们是夺命美阎罗,也甘心情愿追随她们不舍,虽死亦觉心甜。

羊脂白玉似的肌肤,荡人心魄的一双勾魂美眸,琼鼻樱唇,贝齿偶露,真美!叁个人一般打扮,一般儿妩媚,玉色袈裟虽掩住柳腰儿,却掩不住胸前一双怒挺的蓓蕾,令人一见就打鼓心。

松燎一亮,叁人都一皱秀眉。只见鼠粪遍地,木石瓦片狼籍,一股臭霉之气触鼻。玉面观音将手中松燎交给身後的粉面观音太如,叹口气说:“既来之则安之,你两人且先在外稍待,我先来清理清理。”

两人只好依言外出,室内刹时响起阵阵劲风狂啸,碎瓦破砖和尘埃,狂潮也似的排出室外去了。那是王面观音折了一段树枝,她的内力修为着实惊人,双手齐挥,宛如罡风狂啸,片刻便将室内清理得倒也像个样儿。

室中一无长物,叁人费了好些工夫。到各处拆来好些木松。七手八脚架成一座临时卧榻,??上在村落里取来的衾垫等物,马马虎虎算是临时的香闺。

一切准备停当,叁人就在室内打坐闲聊。一旁甜睡着小文俊,可能是被她们点了睡穴。

玉面观音神色一舒,玉面上泛出微笑,徐徐道:“这两天真不好受,好在双凶一霸本人都没有来,却派来一些酒囊饭袋,那些好汉们这次钉子碰得够硬够尖哪!”

一旁的粉面观音笑着说:“起初我也粗心。後来荆山老儿太慷慨了,我还道他知道双凶一霸已经来了,所以故作大力,把九如玉佩让给我们,乐得置身事外,岂知那叁个宇内凶人根本没来呢?”

笑面观音由衷佩服地说:“大师姊这条妙计算实高明,我们绕着圈子南下,那些好汉们果然都向荆州追下去了。他们定然出湖广到建昌等待我们回去,怎会想到我们反向回走,躲在这儿避风头呢?”说完,娇笑不止。

玉面观音正色道:“你可不能大意啊,双凶一霸能在江湖称雄道霸,绝非易与。双凶如日中天,一霸雄踞河岳,徒子徒孙遍及天下,跺下脚地动天摇,可见他们自有出色能耐。慈云??目前是众矢之的,假使在九如玉佩上找不到雷音洞府的秘所,我们再也休想在江湖上走动了,甚至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可能呢?”

粉面观音烦燥地说:“别谈这些扫兴事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年届知命,死又何足道哉?大不了和他们拚骨。这两天中,走狗们死伤不下叁十名之多,本小利大,我就死亦含笑九泉,没甚麽可怕的。”

叁人黯然低头沉思,良久都没有抬头。

东方朝曦初显,窗前已呈乳色,粉面观音偶一抬头,目光落在一旁甜睡的文俊身上,向笑面观音一皱眉,问道:“师妹,带着这小子碍手碍脚干吗?看他年不过十五,嫩得紧,不够你一顿消受,留下来又是个祸胎,何必呢?”

笑面观音笑骂道:“呸!你胡说甚麽?你只会想到歪路上去。这娃儿筋骨奇佳,我点他睡穴时,竟然会将力道震散。要不是我改用擒拿穴法,差点儿失手。你看他那身材和隐泛光华的肌肤真是浑金璞玉,天生奇材哪!我准备花上十年光阴,好好琢磨他成器。”

玉面观音也笑道:“你要琢磨他成器?天哪!我们是江湖上万人唾骂的人物。那些假英雄伪豪杰,尽避暗地里千方百计找我们膜拜,但在大庭广众中却要戟指臭骂我们千淫尼,万淫妇。他要跟着我们,日後他还能做人吗?你啊!真是痰迷心窍。依我看,你还是放了他算了。”

粉面观音尖酸地笑道:“大师姊,你要她放了?这简直是割掉她心头一块肉啦!瞧,那小子剑眉琼鼻,唇似涂丹,脸蛋儿爱煞人,小牛犊似的身材,你想她能舍得,师妹在放长线钓大鱼呢定下了十年树人的大计啊!”

笑面观音啐了她一口,狠狠地笑骂道:“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你真不怕有伤阴骘?缺德!我真是有心造就他嘛。以後的际遇和造化,我管不了这许多。”

粉面观音又说:“师妹!你倒是一厢情愿,请问你这未来师父,你可准知道他肯麽?”

笑面观音娇笑道:“请放心!十四五岁刚懂人事,好奇心正盛,管叫他甘心情愿,乖乖跟我们走。我可有话在先,在替他打根基的时日里,不许你们逗他,失去了真元我可不依。”

王面观音啧了一声,一撇樱唇说:“别奇货可居,我才不喜欢嫩芽儿!送给我也敬谢不敏。”

粉面观音意味深长地睥睨着她说:“看来师妹真的动了真情了,一言为定,只要他不来缠我们,就让你称心如意吧!也许你会为这一举後悔终生,毁了你也毁了他。”说完,看了文俊一眼喟然一叹。

叁人谈谈说说,看看东方破晓。

笑面观音伸手解了文俊的睡穴,轻轻把他扶起,笑面上涌起母性的光辉,温柔地轻唤道:“小扮儿,长夜已尽,起来吧!看看这是什麽地方?”

文俊胡里胡涂被人挟来,人事不省,只记得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向他扑到,一阵幽香扑鼻,就在廷芝娇唤声中失去知觉。这时好梦骤醒,一眼便看清室中松燎荧然,眼前是叁个清丽出尘的尼姑,比先前那扑鼻幽香更盛。他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坐正,惶然问道:“请问师姑,我怎会在这儿的?这是甚麽所在?”

笑面观音蕴然地答道:“昨晚在山下树林中,那些强盗们差点儿要了你的小命,是我无意中救了你。至於这是什麽地方,我也不知道。”

文俊猛地想起晚间与断魂刀的一场搏斗,突然一蹦而起。经过昨夜一阵拼命狠斗,他那破上衣已经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儿,这一蹦起,上身几乎成了精光。面对叁个尼姑,可把他羞得无地自容,赶忙用双手将两块破布掩住胸前,满脸通红急急地说:“小可敬谢师姑救命大德,但不知我那义弟妹现在何处?叁尼看了他那面红耳赤的窘态,不由好笑,也暗自点头。笑面观音强忍住笑,摇摇头信口答道:“林中有一场好杀,??骇遍地,逃得性命的人不多,你义弟妹恐惘……别去想他们了!生死两茫茫,莫为死者悲哀;来日方长,你该为日後打算了。”

文俊星目中神光闪动,凛然厉声问道:“师姑可知那些恶贼的姓名麽?”

笑面观音正色道:“这些事目前你得丢开,宇内双凶加上江湖一霸,谁也不敢去招惹他们。别说报仇,就是提名道姓,也有飞来横祸。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好孩子,日後再说吧!”

文俊咬着牙说:“是的,留得青山在,日後再说。我得去找义弟妹的??骸。救命大恩,没齿难忘,小可当图後报,即此告辞。”说完,大踏步转身欲去。

笑面观音急道:“且慢!目前危机四伏,鲁莽不得,你要在外面乱闯,我们谁也别想活!”

文俊丙然止步,怔在当地。

笑面观音又说:“凡事叁思而行,目下他们四出搜寻我们的行踪,千万不可大意。这里是荆山馀脉,贼人一时尚难发现我们在这里,叁天後风声稍缓,方可出山。小扮儿,你叫什麽名呀?”

文俊转身答道:“小可姓梅,叫文俊。请教师姑佛号。”

笑面观音将自己的法号说了,并将两位师姐引见後,说道:“也许你早有耳闻,江湖上叫我叁人为叁音妙尼,是人人唾骂的淫妖,你害怕麽?”

文俊不由愕然。他记起荆山官道上那两名奇丑大汉,他们不是说翻天鹞子追踪叁名淫尼,就为了九如玉佩之事麽。也许是先入为主吧!他不相信眼前这叁位美拟天仙,宝相庄严的佛门女弟会是那些凶神恶煞口中所说的淫尼,可是为了昨晚古林中,笑面观音及时现身,在断魂刀金背大刀下间不容发中救了他一命。所以他对叁尼的观感,却是不同。

笑面观音见他沉吟不语,便冷然地说:“世间事自有因果,见仁见智,莫衷一是。是的,江湖中提起叁音妙尼,有些人深痛恶绝,有些人想入非非。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还是一个黄口小儿的。涉世未深,还是一张白纸,给你说等於白废劲,是非皂白一时也难分清。我叁人虽是佛门弟子,却又是佛门罪人,佛家首重淫戒,可是我们却被人称为淫尼。其中因果,我们有苦衷不足为外人道,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参不透其中奥妙,死无葬身之地,总之,世间事善恶自在心头,我们可不怕闲言污语,但求问心无愧。”

粉面观音也正色说:“娃儿,再过叁年五载,在江湖历练以後,你就可以参悟人间善恶,明白是非。目前我们却在患难之中,也可以说是生死同命。如果你不齿与我们同处,我们不会勉强你,叁天後风声不紧,你可以自行出山,绝不相强。这叁天中,我们可不能让你自由行动。”

文俊正欲回答,玉面观音摇手止住他说:“你不必说了。素师妹救你脱险,本是无意中之举後来发觉你筋骨奇佳,想收你做徒弟,传你一身武艺,并无他意。万事不可强求,我们不想相强且让你叁思,目前还谈不上。强敌未去,吉凶难料。日後再说。你且在一旁静养,我们有事待办了。”

说完,解开前襟,露出白玉也似的颈项,白色绣有花边的肚兜上面,现出深深的一道乳沟,撩人绮思,她脸上毫无羞态,喜孜孜地在项下拉出一条珠??来,下端垂着一块酒杯大的一个玉佩洁白晶莹,光??夺目。

文俊见了此物,书呆子念头即起,心说。“这大概就是九如玉佩了。但怎能称佩呢?既名玉佩,当是上有双珩,中缀琚璃,下垂冲牙的长饰,作为趋步之节的饰物。这东西作扇坠又太大,。…:。总:。算是玉璧又太小了嘛!”

他睁着虎目向那玉佩打量,玉面观音却不理他,仔细地放在掌心反覆审视,秀眉不时轩动,满脸困惑之情。

良久,她颓然长吁一口气,懊丧地说:“这东西看不出任何异处,怎说是雷音大师的遗物呢?莫不是我们让荆山老叟赚了。”顺手递给两个师妹。

叁人审视良久,全都感到失望,你看我我看你,做声不得,脸上罩上一层乌云,只能相对叹气。

文俊好奇心起,嗫嚅地说:“师姑,我能看麽?”

笑面观音没做声,顺手将玉佩递给他。

文俊接过细看。只见玉佩薄仅如钱,其形如璧,孔小如豆,上有一耳,串连着珠??。正面是九个古篆“如”字,每一如字各有其姿,形状奇古,看不出有何异处。反面光滑异常,无纹无疵毫无异状。??是上好珍珠一百零八粒串成,粒粒都有四分直径,两端用白金环扣在佩耳上。

他察看半响,看不出所以然,便低头细想上面的九个如字的含义,手中无意地学佛门子弟数念珠的手法,一颗颗往下数。他心不在焉,忘了他的天生神力,那一扣一堆之下,力道着实不小的。刚数到五十四粒,忽然“得”一声脆响,珠串应手中分。

他大吃一惊,急忙提到眼前察看。

只见白金串??已经脱出,珠中隐现螺纹。他脱口叫道:“珠中有物,可惜无法掏出来瞧瞧!”

王面观音陡然一惊,一把夺过细看,面露喜色,将珠按在掌心内,默运神功一吸,一粒与珠同色的小卷入手。这小卷宽只两分,似纸非纸,似绸非绸,展开後薄如蝉翼,只有五寸长短,上面有蚁大的小字,色如丹朱,不知用何物所写。

玉面观音喜极而呼道:“皇天不负有心人!”

叁尼目力奇佳,字虽细小难办,但难不倒她们。

首两行字略大些,写的是:“九如之象,乃贫僧所悟心法,赠予有缘,共证菩提。前叁式真气走重楼;定静安虑,由虚生明。叁式後逆运;由神返虚,功自有成。六式後一缕分行;万源齐汇,任意所之。功能易筋洗髓,任意封运吐排。功未??基,慎之慎之。叁年有成,毋忘毋??。”

以後的字较小;写的是心法要诀,共一百零八字。

看完,玉面观音大喜道:“易筋洗髓,任意封运吐排。这不是比少林的易筋经更进一层麽?”

便将玉佩上九个如字细加审视。由於她已将心法要诀记熟,所以理解力非同昔比。初看不甚了了,再审则略有所得,叁察便恍然大悟。

原来如字左边的“女”字,像四肢及人首,右边的“口”字像身形。她一跃而起,将玉佩交与粉面观音,忘形地叫道:“有了!有了!原来如此!师妹,你们且看我的。”

纵到室中,先左足点地,右足缓缓上举,直至足尖高与额齐,然後左足稍屈,双掌脑前合什的。便向两人叫道:“师妹注意,请看右首第一个如字,女字是四肢及头部,口字是身躯曲直俯仰,如有错误可快说。”

两人看得真切,同声说:“啊?正是如此!”

玉面观音闻声收式,右足一点地,左足前提,??脚跟勾住右肩,左手立掌平伸,右手前引,食中指相扣,掌之向上,右足亦微屈。她又叫:“请看第二个如字。”

笑面观音道:“左手不是立掌,该是阴掌才对。立掌狭,阴掌宽。师姊请看。”

将玉佩递至她眼前。

玉面观音点首称是,即改为阴掌。随即收式,右足着地成低四平式,左足上引直靠在肩部,右手扣指右手伸,左手左外引,掌心外吐成阳掌。她又叫:“请看第叁式。”

两尼点头称是,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玉面观音收式叹道:“我的天,就这叁式谁也受不了。真气直透重楼,岂不是忘想?难难!难怪心法上说:功未??基,慎之慎之!”

她接过玉佩,仔细看了一遍,又说:“第四式是坐禅式,但真气逆行却是大不韪之事。看我演第五式。”交回玉佩坐在地下,提起双脚向上举,交叉挂在肩上。双手刚要在腿前合什,岂知重心顿失,坐不稳,仰面朝天翻倒,引的叁人大笑不止。

她自己也笑道:“要用千斤坠才行,但真气别说逆运,就正运一周天也不是易事,真不易呢!”重新再来一遍,这次没跌倒,但也挣得玉面上隐泛汗光。

第六式是双腿前後贴地伸直,双手在顶端合十,仍是坐式,这也不易,她摇头叹道:“逆行简直是忘想。这下叁式是一缕分行,该没有困难,且试试看。”随即双膝并跪,缓缓向後倒去“直至光头放在足心上。双手合什,向内一翻,指尖指在心坎穴上。她坐起长吁一口气,叹道:“这简直要命,苦不堪言,真气要成一缕分行百脉,不可能的。怎静得下来呢?”

文俊许久没说话,这时憋不住插口说:“只要工夫深,铁杆也可磨成针,不可能要成为可能的,全在一念之间啊!”

玉面观音赞许地望着他点头说:“谢谢你。叁年之期不算短,但愿如此。”

第八式更难,双手以腕着地,身躯向上翻,双足落於顶门,脸都几与地面接触。

粉面观音咋舌道:“这能支持多久?别说真气一缕,就是用全力运转也够费力啦!岂不是作弄人麽?”

玉面观音额上见汗,喘口气再演第九式。只见她仰面卧倒,双手中指着地,双足重叠架起,仅右脚跟着地,整个身躯悬空。这比铁板桥还难。

九式演完,她坐起整容说:“九式并不算神奇,难在真气运行不能有万一舛错。尤其是中式真气逆运,这犯了武家大忌。如果本身真气未练至随心所欲之境,万不能轻於试尝,枉送性命,我们似乎在冒险,练与不练,请问两位师妹有何高见?”

两人心中打鼓,迟疑不敢遽答,室中气氛异常沉重,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半盏茶时分仍无人答话。

文俊不懂这些玩意,但他聪慧异常,他心中在默念心法要诀:“……静中生明,循序渐进…心如止水,以神御气……逢困龟息,如泉如渗……”

他开言打破沉寂说:“这并不难。这九式并非一气呵成,而是逐式分练的。心诀上不是说静中生明,循序渐进麽?困难是有,不然不会有逢困龟息,如泉如渗的说法………”

玉面观音恍然大悟,抢着说:“是啊!标息是借典。意思是如逢困难,不可勉强,须用导引之法,以神驭气,如泉之自涌,如水之细渗。”

笑面观音也笑道:“不错!以第一式来说,右足前举,注意力在足尖,真气自然会直贯趾梢的,而後上运十二重楼,这其间定然困难重重使练成後,真气定能收发由心,事半功倍,就看怎样冲破这一难关。我们且记熟九式和要诀,再循序苦练,一人练功,两人护法,以防真气走岔,逆流难控,师姐认为是麽?”

玉面观音还未回答,粉面观音却抢着说:“管它是与不是,尽一年工夫试试再说。”

文俊微笑道:“师姑错了,要练就倾力以赴,??不能半途而废,怎说试试呢?”

笑面观音就在他身畔,她猛地一伸手,将他挽入怀中,“啧”一声亲了一个响吻,笑道:“小精灵,教训得好,谢谢你啦!”

文俊被窘了个满脸通红,他本能地想挣扎,可是却动弹不得。俏尼姑的手腕像道铁箍,手指按在他的肩中俞和肩外俞两穴上,身躯早软了。这教他大吃一惊,暗说:“这花朵也似的人儿,怎会有这麽大的手劲?真令人难信!敝!”

红日已上了东山,已是辰牌时光。

玉面观音站起说:“别谈心法了,找食物去。包裹内乾粮所??不多,我找野味去,叁师妹可整治炉灶。”说完,拾夺衣履出室去了。

笑面观音一拉文俊衣袖说:“走,到後殿找炉灶。”

已时初,玉面观音提着一串鸟儿兔儿回来,见粉面观音正在提腿下腰,正练九如心法的前叁式。

粉面观音浑身大汗,喘着气说:“真难咦!师姐。第一式运气一周天,不是忘了手少阴肾经就是是太阴脾经运行受阻,怪事!”

玉面观音丢下野味笑道:“要不还配称武林绝学?亏你说出口。”黄金书屋---第叁章第叁章

一连两天,叁尼隐藏在破寺中,白天四面戒备,晚间四出踩探,在村中偷些鸡鸭和米面充饥倒也相安无事。

第叁天午间,玉面观音带文俊至後山打猎,回来时神色紧张对两师妹说:“後山断崖左近,我发现了不少足迹,乡下人没有抓地虎快靴,显然是江湖人所留,今晚我们得警觉些。”

粉面观音寒着脸说:“为免暴露行藏,见敌即下杀手,要让他们漏网,那可是後患无穷。”

玉面观音又说:“俊扮儿身手不凡,聪慧异常,我们叁人倒得好好培育他。为免意外,素师妹多费心,万一有警,敌势过强,由师妹背他远走。叁天後大家在襄阳西门外松林会合。如届期不见,则七月中在老河口对岸见面。”

两人点头称善,让文俊去整治食物,叁人又计议些小枝节问题,决定明天动身,沿汉水入陕到大巴山觅地潜修,功成再出江湖。

夜幕临大地。破寺中叁尼神色肃穆,笑面观音将文俊挽在身畔,神情惨澹地说:“俊扮儿,今晚恐怕有麻烦,万一强敌来袭,我负责保你的安全,不管任何惊扰,记住不可远离我的身畔。天可见怜,如得平安无事,我们就避到巴山深处潜修,练好九如心法,你愿随我们去麽?”

文俊和叁尼共处叁天,叁尼都十分爱惜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像慈母一般的照料他。他自小饱受後母虐待,不期而然对叁尼生出无比的感情。笑面观音一说,他只觉气涌如山,剑眉一轩,说:“素师姑,我不需你分心,贼人们要不来便罢。要来的话,我可以挡上一挡。可惜,我的打狗棒丢掉了。”

笑面观音急道:“使不得,那些江湖恶寇个个了得,你怎能和他们拼命?你要不听话,我得把你点上穴道背上。”说完,便去将被单撕下两条,准备背文俊之用,岂知文俊却慌忙溜走,说道:“素师姑,我听话就是,我跑得快,不用背。”

站起来他几乎与笑面观音耳根那麽高,怎肯让她背着走?所以他急了。

新月落下西山,室中人早已结束停当,玉面观音在外巡逻,两尼在室中打坐,文俊就躺在笑面观音身畔,好梦正甜,已经叁更将尽了。

“哇哇哇”一砗沙咬的啼聱发自长空、??厉而又充满哀愁。那是夜鸦的悲鸣,惊醒了甜睡中的小文俊。

他睁目一看,室中其黑如漆,但他的目力异乎常人,夜中可以明察秋毫。室中两尼静静相背而坐,呼吸似乎已经停止,但那双寒星也似的凤目,却紧紧地盯住窗外,显然她们并未睡着。

笑面观音的一只玉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胛上。一丝幽香传入他的鼻端,她手上似乎传来一道温暖的热流,直传到他内心的深处,他只觉眼中一阵润湿,难以自己。

他感到难受,也无比安慰,随之百感交只。在家中,後母视他如眼中钉,他像是处身在水窟里,冷酷而又凄迷。

在这短短的叁天中,叁尼不过是些陌生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而且对他备极关怀,如慈母之对爱儿,不渗一些儿虚假,今夜面临暴风雨的时光,叁尼犹一再以他的安危为念。他只觉肩上的那只温暖的手,就是慈毋在天堂伸下来的,把慈爱传到了他的身上,温暖了他的心。念??,不觉感上心头,热泪盈眶。

他从小被锻??得十分坚强,感情不易外露,他想吻那背上的手,但却未付诸行动,任由热泪缓缓地流。

良久,“吱”一声响,一只猫儿大的老鼠由窗外窜入,没入黑暗中去了。两尼似乎心中一震但未出声。

接着山风突起,劲风透过窗棂,虎虎作声。十数道黑影,无声无嗅地穿窗而入,掠过两尼顶门,又由对面窗口中消失。原来那是巨大的蝙蝠。

文俊只觉背上的手一紧,突又一松。他只道有变,出了一身冷汗。“哇哇哇!”

又是一阵夜鸦悲鸣,令人毛骨悚然。蓦地里“得”一声脆响,接着骨碌碌在瓦顶发声。文俊罢欲翻身,微风凛然,窗口白影一闪,粉面观音遽尔失踪。

他吃了一惊,正想爬起,身子已凌空飞起,不等他挣扎,已经到了笑面观音背上。他正要叫忽声她轻喝道:“别做声,不然点你穴道。”声落,带子已将他缠实。

就这一瞬间,耳听风声呼呼,已经到了寺後的古林中,星光满天,夜凉如水。还没等他转念又已入了古林深处。他心中骇然,暗说:“素师姑的身法,快得着实唬人,令人难以置信,不知她是怎麽练的?”

这叁天中,叁尼指点了他不少玩艺。他天资特佳,一点便会,所以不算外行。

笑面观音一入林中深处,早已凝神戒备。正走间,只见叁道白影一闪即至,成一字形破空飞到。她轻哼一声,玉手一抄,两把雪亮的柳叶刀入手,右手拂微扬,便把另一把卷住,随手一扔柳叶刀反向来处电射而去。她知道暗中有人潜伏,不敢大意,便隐身一株大树後察看。

这时,破寺前呼喝之声大起。她心中一凛,知道今晚对头甚多,正想到寺前与两位师姐联手退敌,她刚一移动身形,猛听两声长笑在六七丈外暗影中响起,接着有个粗嗄的嗓音骂道:“好骚尼,你们的诡计骗得了别人,岂能瞒得了宇宙神龙门下?我鬼见愁孙绍早算定你们准躲在这儿你认命啦!”说完,猛笑不已。

另一尖厉的嗓音接着说:“孙兄别急着下杀手,留给我老爷乐上一乐,过过瘾吧!”

笑面观音大惊,皆因这鬼见愁是宇宙神龙门下的高手,功力之高,据说少逢敌手,为人阴狠恶毒,凶名昭着,江湖上鬼也发愁。他除了功力不凡外,善打外门暗器蝴蝶镖。她自问不是鬼见愁的敌手、故以心中骇然。她一咬银牙,探囊取出一粒丹丸。

递给背上的文俊,轻声说:“快吞下。”

文俊接过丹丸纳入口中,也轻声说:“素师姑,放我下来,我可以帮你一臂之力。”

笑面观音惨然拍拍他的後腰说:“不要做声!要死的话,走到那儿也避不了,别打扰我。”

声落人闪,快如闪电向林外纵去。她知林中埋伏甚多,敌暗我明,动手不便,故存心与贼人硬拼了。她一到林外,寺前已传来数声怒吼,和两声惨号,知道师姐已在痛下杀手。她身形刚定,身後突感微风凛然,知道有人跟踪扑到。地想也未想,手中两把接来的柳叶刀已脱手向後扔出。

两声震人心弦的惨叫响起後,她已转身向扑出的另一个黑影扑去,人欺近,拂尘亦出。那黑影被同伴的惨号所惊住,稍一错愕,拂尘已由他的小肮向上一带,惨嚎一声,肚肠裂开,立时了账。

笑面观音连毙叁人,不过是眨眼间事。这一瞬间,四面黑影,抢出六名身穿夜行衣的大汉刀光剑影纷飞。

右首那高大的黑衣人怒叫如雷吼道:“好骚尼,孙大爷可容你不得,非将你用叁阴手治了,再用枣刺儿让你舒服不可。孩儿们退。”

另五名大汉果然收刀後退,鬼见愁孙大爷用剑一指笑面观音,吼叫道:“你把本门下的江湖双仙弄到那儿去?骚尼你说。”

江湖双仙是宇宙神龙门下的一对恶贼,又矮又胖,面貌奇丑,却又狠毒无比。四天前在荆山和叁尼遭遇,被叁尼迫下了沮河,生死莫卜。在荆山夺宝一役中,双凶一霸出动了不少走狗,还有许多江湖豪客。也来淌这一窝子浑水。两天中,互相残杀的人太多,叁尼手中也着实超度了不少。对江湖双仙叁尼并不陌生。

笑面观音娇笑不已,声如银铃。笑音一落,说道:“孙大爷,你要是江湖双仙麽?得赶快到龙王爷那儿去找。”声未落,人已欺近,尘拂急如骤雨,“天外飞瀑”,“倒洒扬枝”,迎面就是两招杀着。

鬼见愁冷哼一声,长剑一招“满天花雨”,再变“划地为牢”,化去对方两招,猛一挫腰,突出一招“百鸟归巢”,刹时罡风怒号,剑气千重,百十道剑影迎头罩到。两人这一交手,势均力敌,双方都以内力注入兵刃中,叁丈内劲风扑面生寒。

笑面观音心中生怯,她知道难以取胜,旁边的五名大汉也是祸胎,她打主意先解决他们,方免後顾之虑。一面化解鬼见愁的凌厉剑势,一面逐步後退,罗袖中的绝毒暗器逍遥香,已随罗巾滑入掌中。

五大汉只道她想溜,在她身後围成半圆形,不让她逃走。其中一名大汉轻薄地敞声大笑道:“丧门神不该太大意,乐没寻到倒送了老命。孙爷要将她擒住,咱们得乐上一乐,再将她治了。老二,听说骚尼们身有奇趣,令人销魂蚀骨,倒得好好倾略啊!”

另一个大汉也大笑道:“王二麻子,别得意!这朵花儿扎手,说不定你也得倒霉!唔,真香的,她娘的……哎呀!我……的心肝……快……”

“呛????”兵刃堕地,五个人撒手丢刀,狂叫着扭成一团,撕破衣裤之声不绝於耳,片刻便成了五只赤裸裸的疯虎,把地下的短草压得全部偃倒,狗也似的乱得一塌胡涂。五个人中,没有一个母的,可见解决不了问题。其中有一个落了单,疯狂向激斗中的笑面观音扑去。

原来笑面观音恨透了他们,在身形运转如风中,逍遥香帕中的逍遥香,已经被她洒出。五大汉所站处正是下风,逍遥香被鬼见愁的剑风一迫,便向五大汉荡去。五大汉毫无防备,一一中香发狂。

鬼见愁在上风,还不知怎麽回事,一见五人自相残杀,有一个同伴竟赤身露体,同剑光拂影中扑来,不由大骇,随却怒极而笑,骂道:“好淫尼,你竟用逍遥香对付他们,今晚要让你兔脱孙大爷从此隐姓埋名。”长剑上下翻飞,剑气弥漫。他也知道逍遥香利害,抢在上风着着进迫。

笑面观音喝声:“小心了!”一闪身让过身後大汉,在他背心加上一掌,将大汉推入对方剑影。“刷”一声响,红光崩现,大汉被鬼见愁挥成两段。

皆因这逍遥香奇毒无比,中者如无叁尼的独门解药,必将疯狂找女子发??,非至精神枯竭不可。由中香至死亡,如无女子交合。绝挨不过半盏茶时间,死状极惨。这是叁尼惩治好色之徒的妙药,最为江湖人所忌。鬼见愁不忍见同伴而死,只好一剑趁早替他超度。

笑面观音的功力本就不如鬼见愁,加以背上有人,起落间未免要迟了些,被他一阵紧攻,叁四十招一过,便相形见绌,想走也走不了啦!

正斗间,猛听远处传来一声狂啸,??厉悠长,入耳令人心悸。

鬼见愁闻声狞笑道:“好妖尼,今天你算是走了好运。听!那是宇宙神龙座下,叁弟子之一皇甫成。他的绰号是摧花郎君,正是你的??星,你不感到死得其所麽?着!”长剑一招“分花拂柳”,荡开拂影,急变一招“凤凰入洞”,向笑面观音小肮下点去。

笑面观音大怒,一招“拂云扫雾”架开长剑,反扫对方脑胁,左手倏扬,叁粒菩提珠脱手飞出。

鬼见愁着实了得,捷如灵猫横飘五尺,菩提珠落入林里去了。他哈哈狂笑道:“你别慌,要让摧命郎君前来治你,孙爷怎样下台?打!”他左手连挥,同时欺身扑上,长剑倏出一招“乱石崩云”,百十道寒芒耀眼生花,莫审其所自来,将笑面观音罩在剑幕内。这瞬间,四周发出阵阵锐啸,叁只乌光闪闪,大如手掌的蝶形怪物,鼓着双翅袭到,配合着剑影,在笑面观音四面飞旋扑击。

这是他的成名暗器蝴蝶镖,以剧毒浸过,中者有死无生。双翅锐利,可以摺叠,用剑身所发内力将其激荡,可以四面穿梭飞舞,迥旋游走。

笑面观音早知他有此恶毒暗器,所以步步留心,一见暗器袭到,默运神功贯於指梢,扣指连弹,“弹指绝脉”绝技出手,向蝴蝶镖打去,一丝丝锐风,随指而出。可是她的尘拂应付不了鬼见愁的长剑,再运内力应付蝴蝶镖,更是岌岌可危。那蝴蝶镖如同活物,被劲风击中,仅双翅微动,便又飞舞起来,来势更急。

她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尘拂一招“八方风雨”挡住万千剑影,左手罗中狂拂。地想用罗巾将暗器拂落,同时巾中的逍遥香也四方飞散,她存心拼死与鬼见愁同归於尽。

背上的文俊急叫:“小心顶门!”

“呼”一声劲啸,罗巾拂过顶门,将一枚蝴蝶镖荡得向上一升,又“呼”一声斜空而至。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呼吸之间,突然“叮叮叮”叁声脆响,接着“铮”一声清鸣,怪事出现了。

叁枚乌光闪闪的蝴蝶镖翩然堕地,她的白丝尘拂也被鬼见愁的长剑震开,连退五六步方定住身形她只觉臂痛如裂,尘拂几乎撒手。

她仰天吸入一口气,神智一清。定睛一看,丈外的鬼见愁正弯下身子,用左手掩住小腹,右手的长剑缓缓垂下,双足不住抖颤。只见他先屈右膝着地,缓缓坐倒,然後爬伏在地,剑也颓然堕落,寂然不动。

她正大惑不解,忽见林中灰影一闪不见,却传来一个苍劲的喉音说:“强敌将至,速至寺前联手退敌,摧花郎君交给我就是。”

笑面观音心中一震,暗说:“这口音好熟啊!”声虽小,但入耳字字清晰,凝而不散,这人的内力修为真不等闲。

她心中略宽,忙向林中合掌顶礼说:“谨遵前辈钧谕。”返身向寺前扑去。耳中传来林那边一阵狂笑和怒吼,她知道暗中援手的高人,已和摧花郎君动上手了。足下一紧,火速奔向破庙,绕过秃垣,直抢到寺前。

寺前广场,两位师姐正与六名玄衣大汉放手抢攻,地下横七竖八,躺了十馀名黑衣大汉。

两位师姐身形虽则不太灵活,但攻势仍然凌厉。她放了心,娇喝道:“寺後来了强敌,快打发他们上路。”声落,人已卷入斗扬,抢近一名大汉身畔,遽下杀手。

六大汉虽略占上风,但一加上笑面观音,便告吃紧,其中之一蓦地大喝道:“退!”剌出两剑,回身便走。

玉面观音冷哼一声说:“走得了麽,躺下啦!”尘拂一招,“挥尘清谈”,崩开另一大汉的鬼头刀,身形一闪跟踪迫近。“刷”一声如击败革,那大汉的背心成了血坑,雪白的尘拂染成鲜红,“哎哟”一声,扑地便倒。

叁尼再不容情,一阵子急攻,半盏荼时不到,另五名大汉先後毙命。背上的文俊这时毫不害怕,俊目炯炯生光。

叁尼喘过一口气,正待撤走。

蓦地里寺中火光骤明,破殿堂中间,现出一个灰衣老人,手擎松燎,含笑卓立。

叁尼心中一震,火光下已看清这人就是荆山凌霄峰,九如玉佩的主人荆山老叟沈潜山。笑面观音恍然大悟,时才暗中出手救她的灰影,定是他老人家无疑,怪不得口音那麽熟。便对两位师姐轻声说:“时才荆山老前辈暗中出手,在鬼见愁手下救我一命。宇宙神龙门下的恶贼摧花郎君也是他老人家赶走的,快去见礼。”

语毕,领先纵入殿中,叁尼同时顶礼一拜。笑面观音说:“蒙老前辈临危援手,铭感五衷。日前荆山凌霄峰下多有冒渎,尚望前辈海涵。”说完又是一拜。

荆山老叟回了一揖,伸手虚扶叁尼,神色一正,说:“九如玉佩乃老朽无意中得来,叁年於??,毫无发现。日前群阳萃聚凌霄峰,老朽不愿因此区区玩物,沾惹血腥,故不吝交出。可惜冥冥中似有主宰,半点不由人,仍不能跳出是非圈外,良可慨叹!”

叁尼上次荆山夺宝,还道老儿是个常人,想不到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是个武林奇人呢,假使她们要知道他是与九现云龙同一代的大侠,恐怕她们没有勇气上荆山了。

叁尼一想到他不但不记夺宝之仇,反而助她们脱危,都感到心中有愧,粉面发烧。

玉面观音忙掏出胸内玉佩,往尘拂上一挂,双手奉上说:“晚辈得俊扮儿无意中发现珠中之秘,方知乃武林至宝九如心法,原诀就在第五十四颗珠中。原物奉还,请老前辈过目。”

荆山老叟一怔说:“此物老朽既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珠中既有藏珠,老朽且先一观,自当璧还。”接过玉佩,玉面观音将取诀之法说了:老叟依法取出珠中真诀看了,再细察佩上的九个如字。半响,抬头向叁尼神情肃穆地说:“这正是雷音大师遗物,也是你们的缘份。不过这是佛门无上心法,功力不纯,不可以妄练,练必岔气伤身。”将手中松燎向侧一举,退後叁步,说道:“请以弹指绝脉手法,距八尺外运功遥击火焰,老朽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叁尼互相一打眼色,退後叁步,笑面观音也解下文俊,叫他在一旁站立。叁人一字儿排开,凝神卓立,玉面观音尘拂一扬,叁股锐风呼啸而出。奇怪!她们的弹指绝脉也算武林一绝,伤人在八尺以外,但合叁人之力,锐风一进火焰,宛如泥牛入海,连火焰亦未幌动,叁尼愕然。

荆山老人摇摇头,又道:“请再上前叁步发劲。”

叁尼如被催眠,身不由己跨前叁步。手一抬,叁股锐风破空疾射。这次叁人用上了十成劲,但火焰仅摆两下。

荆山老叟收回松明,徐徐道:“诸位幸遇老朽,不然此生休矣!心法的前叁武,真气直贯十二重楼,以诸位内力修为来说,恐怕也难以收效。”将真诀放回珠中,接上白金??,递给玉面观音说:“老朽自问苦修一甲子的先天真气,也不敢轻於试嗜。但以真诀内所示进度来说,心法的练成定有可能,只要工夫深,不难进窥心法的堂奥,只看所下工夫深浅而已。老朽有一言奉告,要练九如心法,须先下一年苦功,将先天真气练至炉火纯青,摒除杂念,以贵门心法先??根基,待真气收发由心,方着手苦练前叁式,不然将噬脐莫及。老朽祷祝各位成功。”

这时松燎将尽,灯光突然一亮,满殿通明。原来文俊已回到室中,将油灯取来了。他正擎着灯座,神色肃穆地凝视着荆山老叟,星目在灯光下闪闪生光,屹立如山,几如玉殿金童降世。

荆山老叟心中一震,暗说:“好一个天生奇材。”便向他一招手,蔼然问道:“孩子,你过来。”

文俊踱近老叟身侧,躬身说:“小可梅文俊,请问老爷子有何吩咐?小可恭??教益。”

老人家暗地点头,展颜一笑道:“听你的口音,似是荆山左近人民,怎又与叁位师姑在一起的?”

文俊仍恭身答道:“小可家住保康,已无亲人,沦落人海。不意在??溪被恶贼欺凌,幸得叁位师姑临危援手,故尔相随。”

荆山老叟不再询问,伸手去握住他左手脉门,心中骇然大震,暗说:“此子脉细而沉,但却又神清气朗。肌肤润滑而有光??流转,潜力澎湃,分明已得邪道真传,岂不异哉?”便转向叁尼问道:“请问诸位师姑,可曾传此子内功麽?”

玉面观音道:“老前辈明察,小尼等与俊扮儿仅相处叁日,旦夕间风声鹤唳,无暇相授。”

荆山老叟心中大奇,便正色向文俊道:“孩子,你曾经练过拳脚,和运气调元的功夫麽?”

文俊茫然地摇头答道:“小可自小失恃,平日只知放牧读书。离家不过一月,并未练过拳脚功夫。”

荆山老叟更是迷惑,心说:“看他英华内蕴,器宇轩昂,眸清梁正,绝不是欺诈之徒。以脉息和筋骨来说,又分明所练的是邪道内功心法,怪事!如果他没练过武功,正是天生异材,日後必为武林大放异彩,落在叁尼手中,真是可惜,我年已八十,在世时日无多,难道这一身绝艺,真的要带入土中去麽?若得此子为徒,吾愿足矣!”他略一沉吟,便对文俊说:“老朽年已八十了,隐居荆山,正想找一身後传人,传授平生所学,你可愿意麽?”

文俊摇摇头,恭敬地答道:“老爷子盛情,小可心感。小可曾答允叁位师姑,同隐深山修练九如心法,势难追随,乞长者见谅。”

荆山老叟含笑点头,连称“难得!”便又肃容对叁尼说:“令师法空老尼,卅年前曾与老朽有一面之雅。贤师徒之所为,固然情有可原。但江湖智者不多,众口铄金,难免不为世人所谅,举世滔滔,奸恶邪淫之徒多如牛毛,杀不胜杀,且多杀未免有伤天和。佛说自作若教他作,都是罪孽。愿诸位今後万事退一步想,倘非万恶之徒,尚请留彼一条生路,苍生幸甚。”

叁尼同时合什道:“小尼等谨遵前辈钧谕。”

老人家又说:“俊扮儿资质奇佳,乃武林难得奇材,如与诸位同隐深山,究多不便。老朽欲收为弟子,不知诸位可肯割爱,一念之私,尚请见谅。”

笑面观音躬身道:“当初小尼确有私心,欲传他本门心法,今九如心法练成尚需时日,有误俊扮儿前程。前辈既盛意垂青,此乃不世奇缘,小尼亦自欢慰。”便对文俊柔声说:“老前辈乃武林隐世奇人,功臻化境,能拜在老前辈门墙,真是天大造化。我叁人究是女流,且身入佛门,同隐深山,实是不便。你……你还是追随老前辈去罢!”文俊犹在迟疑,玉面观音走近他身边,庄严地说:“文俊,速叩拜师尊!”不由他不拜,将他推至老叟身前。

文俊无奈,推金山倒玉柱跪下,叩了叁个响头说:“弟子梅文俊,叩见师父。”

荆山老叟受了他的全礼,正容说:“为师无门无派。半生行道江湖,虽则满手血腥,但自问无亏於天地,无愧於师亲鬼神。你须仅记道义二字,以忠恕行道江湖,无愧无怍,不失侠义之风切记切记。”

文俊再叩首,朗声答道:“徒儿永志心坎,不负师父厚望,恕徒儿冒渎,请赐师父圣讳。”荆山老叟笑道:“为师自称荆山老叟,垂叁十六载,半生潜隐,名号早失。你知道为师姓沈就是。”一把将他挽起,又对叁尼说:“此地不宜久留,两天前宇宙神龙门人就侦悉到休们的行踪。那宇宙神龙为宇宙内双凶之一,老朽亦难匹敌,就他那最小门人摧花郎君功力亦不等闲,挨了老朽一记摧心掌,仍能从容远??。假使这些恶贼卷土重来,後果不堪设想,还是早些离开吧!”

叁尼合什一拜道:“小尼等即赴大巴山隐修,就此首途,叁年後所学有成,定到荆出恭聆教益。”

老人回礼答道:“荆山已成是非之地,老朽亦将远离。日後有缘,或许仍能一见。”

笑面观音又同文俊叮当一番,互道珍重,依依而别,文俊靶动得热泪盈眶。

荆山老叟直待叁尼身影消失,方与文俊合力将十馀具??体丢入破手中,放了一把无情火,直待火舌冲霄,方泰然离去。

师徒俩刚下抵山村南麓,荆山老叟突然寿眉轩动,拉起文俊向南狂奔,一面说:“快,前面是荆门官道。宇宙神龙定然派有人向这儿赶,要被他们追上叁位师姑,将是天大祸事。”展开轻功如飞而去,真快!文俊只觉头晕目眩,一列列古林黑黝黝地向後闪去,连看也未看清。他只感到耳畔风声呼呼,黑影乱幌,端的快极!

第二天,荆门至当阳官道上,在清河桥东五里左右的一处山谷中,横七竖八的倒卧着十二名大汉,身穿黑色劲装,刀剑撒了一地,每一具??骸都僵了,鼻孔中略沁血迹。经官府中公人检验的结果是:十二人来路不明,并无苦主认??。死因离奇,每人背心或胸前,均有一灰黑大掌印,不肿不坟,似非致命之伤。现场兵刃散处,似为斗殴致死,但十二人中,无一人是刀剑之伤,刀剑亦无损坏现象,死因扑朔迷离,无法判定云云。

在同日晨间,荆州府到了一名獐头鼠目的大汉,身穿对襟劲装,脸上灰白无半点人色。他仓隍地在南门买舟入川,一上船便病倒了。舟子只听可他喃喃自语:“那不是人,是鬼啊!一掌一个便已了账,我…怎麽回堡禀告呢?他们都走了,鬼见愁邱爷坑得我好苦!”

在荆山以西,香溪以东,南面是大江,北面是粉青河。这里是一山绵亘起伏的丛山峻岭,数百里渺无人烟。再往西,便是巫山之脉,紧接着大巴山。端的是山连天,林连天,似是上天之梯景色如画。

这一带全是绝壁飞崖。远古森林不见天日,走上叁五百里,找不到半个人迹,奇蛇怪兽遍地皆是,要想和这些畜牲打交道,除非你不要命。土民叫这一带穷山恶水为东巴山,除了那些身手超绝的猎户,和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采药人,胆敢进入兴山县左近百十里之外,再也没有人敢吃了豹子心再往里走。

这里也是入蜀的大门,除了水路的长江,贯通楚蜀的交通外,陆路官道只到南津关为止,在长江南岸虽有小道入川,北岸却是寸步难行,这一带名之为绝域,并非过甚。

在香溪上源,有一座远看像一头白鹿的险恶峻岭,采药人就叫它白鹿岭。奇峰高插,矗立云表,平日云雾缭绕,奇蛇异兽,比比皆是,人们相戒不敢进入。

这天凌晨,归州至兴山小道上,来了一老一少,每人身上都背着包裹,手中拖着竹杖,沿着湍流的香溪直上。日色近午,两人已过了兴山,向白鹿岭一阵紧走。这一带的猎户和采药人,足迹仅抵白鹿岭南麓廿里。但这一老一小,却敢昂然深入。未牌时分,两人已抵岭下,道径早已迷失在林木荒草里了,两人手足并用,分藤攀葛直向上爬去。

这一老一小就是荆山老叟和梅文俊。看看山势愈来愈峻陡,古木参天不辨方向,荆山老叟蔼然地说:“这里叫做白鹿岭,为师早年曾在这儿盘桓。由这儿到白鹿岭主峰,还有百里左右,你已经无能为力,为师抱你登山。”左手挽住文俊腰背,喝声“起!”身形像只大鸟,凌空直上林梢,向白鹿主峰如飞而去。

入暮时分,已到了主峰之下,老人家仍挟着文俊,向东峰驰去。不久,到了一座险恶森林旁穿林而入,林中黑漆漆地不见天日,这林真够壮观,好在林密草不易长,可以通行。在数人合抱参天巨木间,蛇虫遍地,见人不惧,形态希奇,令人心悸,那嘘声和低啸,使人汗毛直竖。

荆山老人对这些恶物似乎毫无所惧,小竹杖乱挑乱拨,把那些恶物弄开,怪的是它们都未发威,文俊可出了不少冷汗。

左盘右旋直进,走了七八里,步步上升,突然眼前大放光明,原来古林已尽。在落日馀晖映照下,可以看清对面是一座石壁,蔓藤自二叁十丈高处悬挂而下,直垂在地面。飞瀑一线,在壁下形成一个小水潭。石壁和古林间,是一块宽约廿馀丈的短草坪,草细如丝,浓密纠结,绿油油地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璧右是一座高有叁丈,耸立如笔的巨石,荆山老叟挟着文俊,凌空跃上石顶。顶端宽仅尺馀晶莹光洁,不沾尘苔,老人家将文俊放在顶端,自己却踏在顶下光滑的斜壁上,向他微笑道:“这里是白鹿主峰东侧第二峰,为师十年前曾到这儿采药,就以这座石笔为名,叫它做石笔峰。峰向东穿过千山万峦,约两百馀里,就是为师故居荆山凌霄峰。向西就是着名的巫山十二峰还远得很哩!这一带奇虫异兽多得讨厌,切记不可乱闯。且先到居处安置,明天再四处走走。”挟着他纵下石笔,向石壁走去。

文俊说:“师父,这里太好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多美呵!”

荆山老叟喟然说:“孩子,你不是吾道中人,用不着发思古幽情,人生有一段艰险的旅程,在等着你走完它呢!”

走到小潭左侧,拨开藤蔓,现出一块高约八尺,宽有四尺的黑色石壁。老人用掌在壁旁一按下,石坚突然缓缓後退近丈,左侧便现出一个六尺圆径的石洞。老人在包裹中取出两片松明,燃着後举步而入。洞约丈馀见方,右侧有两个小石室,有丈馀深浅,空无一物。由於洞口有石壁封闭,里面十分乾燥而清洁。

荆山老叟将松明插在石缝里,对文俊说:“右侧小石洞是你的居室,可到洞外石笔下收取乾草垫上。在这儿将要逗留不少时日,反正九如玉佩之事未能平息,我们绝不能离开这里。”

师徒俩有一阵好忙,在朗月爬上东山时,食住之事皆已告峻,一宿无语。

自此。师徒俩就在这蛇虫猛兽横行,古木荒林内苦练武功。起初,荆山老叟本想传授他一般拳脚功夫防身,再授以内家运气之术。但当他试过文俊的体质时,不由大为吃惊。这小家伙经脉均与常人迥异,肌肤晶莹内隐流光,按触自有一股潜力反弹,外力愈大,则反震力愈烈,这证明他的筋骨,已练至内家功夫百年难成的至高境界。

老人家狂喜之下,便放弃原定计划,改授正宗内家玄门吐纳之术,预计仅需叁年,必可将内家真气练成。此外,将他行道江湖仗以成名的一套『柔掌』倾囊相授。这套柔掌以防身自卫为主以轻功为辅,进则可攻,退可守,借力打力,专破内家气功,端的奥妙无穷。由於不愿他分心,未将其他拳脚兵刃相授,只在练功之馀,将些江湖门槛和各门派兵刃拳脚功夫略予解说,欲待文俊先天真气练成後,方将绝艺摧心掌相授。至於九如心法,那是叁年以後的事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人在石笔峰度过两年艰辛岁月,又是菡萏飘香鸣蝉高唱的时节了。

这两年中,荆山老叟预定替文俊练成先天真气的叁年计划完全推翻。文俊的体内端的怪极,似有一种神奇的潜力汹涌澎湃,一经正宗的内家练气术催动,即一发不可遏止。不到一年半,不但真气已可直贯十二重楼,举手投足之间。似有一种无形力道向外迸发。这使荆山老叟大惑不解也欢喜欲狂。

两年中,文俊的身材日形魁伟,十五岁的小伙子,就有了六尺五寸身材。假使不是脸上稚容仍在,谁也不相信他还是个孩子。他的神力更惊人,山林中的叁五丈长巨蟒或是奇大的吊睛白额虎,他可以将它们凌空扔出叁丈外。且浑身肌肉坚如铁石,却又似柔若无骨。

徒儿有此成就怪不得荆山老叟高兴得上了天,梦中也在笑,便改变了心意。半年前,他将九如心法九式用绢画出,命文俊从第一式练起。文俊早将心法要诀一百零八字记得烂熟,而且秉性聪颖过人,早参透了其中奥秘,所以毫无困难。

荆山老叟自己不敢练,怕万一文俊练时真气走岔,或者受外魔侵扰时,没有人在旁照应,岂不四大皆空?半年中,文俊进境之速,简直匪夷所思,前叁式已可将真气贯於百脉,收发自如。

看看只消半月,就可以练成第四式“真气逆运”了。这不是开玩笑,乃是性命交关之学,武林中的大忌,敢於冒险一试的人,可说绝无仅有。老人家整日里忧心仲仲,意乱神沉。他怕万一真气逆流控制不住,闭死经脉铸成大错,岂不抱恨终生?所以他确是迟疑难决,进退两难。

两年来,师徒相处情如父子,爱逾骨肉,不但练功时亦步亦趋,即外出猎食亦不忍须臾离开去,文俊对老人家更是百依百顺,孺孺慕慕,师徒之间已如血脉相连,至性至情,万一文俊有个叁长两短,老人家真不敢往下想。

这天,阳光普照,叁天前的一阵暴雨,将这一带古林洗刷得生气蓬勃,山中气温较低,暑气全无,凉风习习,师徒两正在前洞草丝坪上练柔掌。

文俊上身精赤,晶莹如玉的隆起筋肉有点唬人,臂膀上的双头肌和肩上的叁角肌斑高隆起,胸肌特别发达,端的结实雄壮已极。下身是犊鼻裤,足踏多耳爬山虎麻鞋。一头黑发闪闪生光挽在顶端,用青巾儿扎住。圆圆的脸,剑眉入鬓,星目黑多白少,宛若深潭,从前阴郁凌厉的神色已经消失净尽,鼻梁挺直,嘴角隐含笑意,现出一丝雪白贝齿。猛见他仰天吸入一口长气,身形骤动,轻灵、飘逸、进退如风,疾如狂飙怒卷,静如岳峙渊??,一双虎掌刁、拿、挽、缠、逼、吸、吞、吐之间,真气逼人肤发。

忽地一声虎吼,旁立的荆山老叟倏地扑入,四方游走,寻隙踏空近身狂扑。可是文俊防守得十分严密,出招反搏之间。荆山老叟如不自救,非捱上两掌不可。

老人家兴起。脸含微笑,身形愈转愈急,蓦地大喝道:“俊儿,放手还攻,我要以大袖进击啦!”

“呼”一声劲啸,罡风怒号,右袖下劈,左袖上扬,迎面就是一记“上下交征”。

文俊嘴角仍然含笑,右足横跨一步,左足疾伸飞踢老叟左肘“曲池”,左手向大袖侧方一插向後一吸,突一翻掌,顺袖向前一探,搭对方手腕。两下里快如电光石火,奇奥绝伦,中隐无穷变化。

荆山老叟向右疾转,双袖急如狂风骤雨,一阵阵雄劲罡风四面飞扬,将身裹得洒水不入。

文俊也一声长啸,在罡风外一阵急旋,要想近身进搏。柔掌的招式,以刁拿挽缠为主,逼吸吞吐为辅,极少硬拼的招式。名之为“柔”,可知定是以柔制刚,借力打力以巧取胜的巧劲招式像武当的棉掌一般,一招得手,小天星掌力骤发,当者披靡。

酣斗一盏茶时,双方身形难辨,倏合倏分中,方可分清人影。文俊毕竟功力不够精纯,经验也不够一不小心,被老人家一招“雷电交加”扫中,连翻两个跟斗,“叭”一声,直被掼出叁丈外。他狼狈地爬起,脸蛋通红,拍拍臀股笑道:“师父这不成嘛!你老人家一双大袖,将全身裹个风雨不透,俊儿毫无办法攻入,难难难!”

荆山老叟呵呵大笑道:“傻孩子!你该用引字诀,四面进攻,反而使人防得更严密。你该先示人以怯,先骄敌念,引敌轻进,方能一击见功。你一开始就气吞河岳,又怎能乘懈进击呢?该打!”

文俊沉吟半响,不住点头。突然古林中响起一声慑人心魄的长笑,直透云霄,声浪奔雷也似的传到,凝而不散,震耳欲聋,似乎就在身边发声,其实声源还在四五里外。

师徒俩心中大震,这发笑的人内力好深,笑声一落,荆山老人脸上蓦地变成青灰色,肌肉抽搐不止,抢近文俊身畔,铁青着脸说:“俊儿,你记得两年前九如玉佩的事麽?”

文俊茫然地回答道:“俊儿记得。”

“来人是双凶之一的宇宙神龙闻人杰。上次在圆觉古寺,他们几乎全军尽墨,嘶开始就气吞河岳,又怎能乘懈进击呢?该打!”

文俊沉吟半响,不住点头。突然古林中响起一声慑人心魄的长笑,直透云霄,声浪奔雷也似的传到,凝而不散,震耳欲聋,似乎就在身边发声,其实声源还在四五里外。师徒俩心中大震,这发笑的人内力好深,笑声一落,荆山老人脸上蓦地变成青灰色,肌肉抽搐不止,抢近文俊身畔,铁青着脸说:“俊儿,你记得两年前九如玉佩的事麽?”

文俊茫然地回答道:“俊儿记得。”

“来人是双凶之一的宇宙神龙闻人杰。上次在圆觉古寺,他们几乎全军尽墨,他的第叁门人摧花郎君,也领了我一记摧心掌。这宇内凶人走狗满天下,终於找了。”

“水来土淹,师父,俊儿想:没有什麽可怕的。”

“为师有自之明,今天定难悻免,一切希望就在你的身上,我只要你听话。”

“师父,我们走吧!山高林密,谅他也无能为力。”

“走得了麽?”老人家惨然一声道:“这恶贼工於心计,如不准备万全,绝不会亲自出动。你快些隐入飞瀑下石穴中,不管有任何变故发生,记住,万不可外出。”

说到这儿,眼角现出两行清泪,突又一咬牙,斩钉截铁地说:“为师如有叁长两短,切记下山投师学艺,在十年之内,不许替我报仇。快!恶贼们来了!”

文俊剑眉一扬,虎目中神光闪动,吭声说:“师父,有生之日,这是俊儿唯一违命之事;水里火里,俊儿绝不离开师父半步。”

“住口!”荆山老叟厉声说:“宇内双凶谋事,可说从不落空;功力之高,世无其匹,多送你一条小命,於事无补,反而报仇无望,我会含恨九泉。记住!我死之後,速至江西麻山玄都观去找无极道人报讯。他是你的师伯,不管如何,你得求他收容,十年内你不可前往汉中报仇……”

突然,林中飞禽一阵惊鸣,纷纷飞起,满山狂鸣不已。

就在文俊一怔神间,荆山老叟突一举手,文俊便点上晕穴,夹背儿一把提起,飞快地将他塞入飞瀑下乱石穴里,重跃到丝草坪中,昂然卓立,静待宇宙神龙现身。不久,四周响起几声轻微的忽哨,石笔峰两侧人影幌动,身形奇快绝伦,宛若鬼魅时隐时现。

片刻,古林中突然腾起八只鹰隼;不,那是人,不是飞禽。八个青影往丝草坪中掠下,轻灵飘逸,奇疾无比,端的令人吃惊。

八人一到场中,距荆山老叟两丈馀,即倏然停步,向左右雁翅排开。八人青一色青绸子紧身青帕包头,一个个身材魁梧,脸容狞狰。只听“呛??”一声剑啸,八文长剑同时出鞘,寒光闪闪冷气森森。

八个人一言不发,也不向前拥上,仅是凝神抱剑卓立,用那凌厉可怖的眼神,目不稍瞬冷然瞪视着屹立的荆山老叟。

片刻,林中履声橐橐,林缘现出两个身穿银白紧身,身背长剑,手捧一支长仅八寸的金色小旗,面目清秀的英俊少年;奇[-]书[-]网拥着一个头戴逍遥巾,身披绿底团花罩袍,足登厚底漆金,绣有两条青龙的长统鹿皮靴,高大轩昂的大汉来。

这就是江湖中一代枭雄,武林闻名丧胆的字内双凶之一,鼎鼎大名的宇宙神龙闻人杰,身材修伟,足有八尺以上,满脸灰色??须,方面海口,大环眼精光外射,宽额隆准,可惜双耳招风;面色红润,脸带笑容。外表上看去,年纪不过四十馀,其实他已经八十出头了。要不是他那一团灰色??须有点唬人,谁也想不到这位满面和气,笑容可亲的中年人,竟会是江湖中凶名昭着的宇内凶魔;倒像是家财万贯的有财有势的地方缙绅。他背着双手,悠然缓步向场中踱来,微风飘起他的罩袍下摆,隐隐现出他袍内的鸦青劲装,和腰中鸾带上插着的一个长形红色锦囊,里面像是刀剑一类兵刃。

他一迈步,两个银衣少年在他身後两侧紧紧相随,到了八大汉之中,悠然止步。

向八人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在荆山老叟沈老爷子面前,岂可如此无礼?收剑!”

八大汉同时躬身答道:“弟子等遵谕!”

“呛”一声剑啸,人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手法,将剑归鞘,退後两步抱拳恭立,双目向前凝视,神情肃穆,倒像八具石仲翁。

宇宙神龙又是微微一笑,向荆山老叟拱手笑道:“沈兄隐身白鹿岭,两截於??,风??更胜往昔,可喜可贺。武林叁义大名,江湖盛誉至今不衰,沈兄竟然遁隐名山,殊堪惋息,今日幸遇,沈兄感到意外麽?”

“江湖无辈,英雄无岁,沈某今日得遇堡主,果然一代霸材,英风盖世,果真名不虚传。沈某耄矣!叁义之匪号,不提也罢!”荆山老叟面无表情地说。

“算起来,沈兄成名於在下之前,故以专诚拜望,来得唐突,倘望沈兄海涵。”

宇宙神龙仍然一团和气,抱拳一揖。

“堡主抬爱,沈某深感惶恐,但不知堡主何事枉顾,愿闻其详。”他也回了一揖。

“沈兄是真的不知在下的来意麽?”

“堡主的来意,沈某心里有数,不过由堡主口中说出,不是更简单明了麽?”

“只要沈兄心中有数就成,小事一件;我想不需在下多说,沈兄多多包涵,定可皆大欢喜。”

“小事一件!”荆山老叟呵呵一笑道:“堡主未免小题大作啦!用得着出动贵堡这麽些高手麽?林中和峰顶左近,大概都隐有许多绝顶高手罢?”

“武林叁义,盛名绝非幸致,沈兄不会见责敝堡小题大做的。林中和峰顶左近,人不算多,仅顽徒天凶地狂率堡中庄汉而已。”突向老叟身後一指,含笑相问:“沈兄身後这位哥儿,诚乃人中麟凤,想必是沈兄及门高弟,能为在下引见麽?”

荆山老叟回首惊顾,只觉心中一凉,冷汗微沁,暗叫一声“苦也!”原来他强摄心神,专心一意与宇宙神龙斗口,竟不知何时,文俊已经到了身後,他正叉着腰,双目喷火,向宇宙神龙怒视。老人家心中叫苦不迭,也大惑不解,他弄不清这小家伙是怎样脱身的,自己不是点了他的晕穴麽?

两年来,他却不知文俊天生异秉,他全身的穴道,皆具有自然的抗力;先天真气练成後,更可以任意闭穴解穴,除非他骤不及防,或者绝顶高手全力一击,别想损他一毫一发。在老人家声色俱厉出手挽他时,他就知道。师父不愿他送命,势必点他的穴道强迫隐匿,故早已全神戒备。

荆山老叟不知就里,仅用轻手法点了他的晕穴,两个时辰後自可醒来。岂知小家伙早有准备了,根本不当回事,就在宇宙神龙现身的同时,他便不顾一切後果爬起,在师父身後严阵以待。

荆山老叟由於神情紧张,所以并未发觉。

老人家见他竟然能自解穴道,不顾生死挺身而出,不由心中惨然,但也无比欢慰,得徒如此死复何憾?以目前形势看来,就让他走也脱身不了啦!暗地一咬牙,心说:“罢了,生有时,死有地,看来合该我师徒今日横死,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岂不是天意麽?”便强作笑容答道:“堡主所料不差,正是沈某唯一劣徒,天性迟……”

“可惜!倒真是一表非俗,可惜!”宇宙神龙不知怎地,竟打岔荆山老叟的话头,连说了两句“可惜”。

也由於他这一打岔,没将文俊的姓名说出,真是天意。

“堡主别可惜了,何不将来意乾脆敞出来呢?”荆山老叟不悦地说。他知道这恶鬼那两句“可惜”的意义,不是明明在说师徒俩在劫难逃,故尔可惜吗?所以他渐渐有按点按捺不下。

宇宙神龙脸上笑意更浓,徐徐道:“沈兄巧获雷音大师的九如玉佩,竟然隐身白鹿岭两年,怎不前往寻觅大师飞升之所?倒令在下百思莫解,不知沈兄能否将原因详告?”

荆山老叟朗然一笑道:“那九如玉佩,业於两年前群雄聚会凌霄峰之日,已非沈某所有,堡主难道不知道麽?”

“假使在圆觉古寺沈兄不使用摧心掌,在下倒有点相信。”

“那麽,堡主认定九如玉佩仍在沈某手中了。”

“在下不无怀疑。”

“堡主既然怀疑,沈某百口难辩。”荆山老叟呵呵一笑,又道:“其实那玉佩并非雷音洞府秘图,而是一套莫知所云的禅门打坐心法。沈某隐居白鹿岭,用本门心法授徒,这套心法仅供玩赏而已,毫无用场。如果九如玉佩真如江湖传闻那麽神奇,沈某还在这儿与禽兽为伍,岂不太傻吗?”

“江湖传闻自不可全信,在下亦有此念。叁月前,敝门下已在左近相伴,方知玉佩实不在沈兄之手。”顿了一顿,笑容突??,又道:“沈兄既知那套禅门打坐心法,不知可否令在下一开眼界呢?”

荆山老叟略一沉吟。半年前他将心法九式用图绘出,并未将心法要诀写上,现下九式图正挂在洞中,要是落在这宇内凶人之手,虽无心法要诀,也是麻烦。便摇头答道:“此九如心法沈某亦不知其详,怒难见告。”便转向文俊道:“这里用不着你,快回洞内练功。”

文俊闻言知意,是叫他回洞毁图,答声“是!”便向後飞纵。岂知他一动,八名大汉中,已有两人起步抢了先,快得令人骇异,只一幌远达七八丈外。

文俊罢一落地,一名大汉已抢先一步,迎面一挡,左掌斜立,右掌待机捺出。阴沉沉地冲着文俊冷笑。另一大汉就在这一瞬间,闪入洞中去了。文俊心中大急,一闪身便待抢越。那大汉岂能容他?身形一幌,仍将去路阻住。

文俊急疯了心,顿忘利害,左掌虚引,右掌一招“如虚似幻”倏出,同大汉左臂下探出。

大汉冷哼一声,立掌突向外疾吐,一翻一按,一股罡风狂泻而出,右掌疾似惊雷,拍出一招“推山填海”,直向文俊当胸撞去。

文俊吃了一骛,暗说:“这家伙好浑雄的掌力!”不敢用掌接招,身形纵起两丈,头前脚後凌空下扑。

大汉暗骂一声:“小子找死!”正待发掌迎头痛击,忽听宇宙神龙大喝道:“住手!”声如晴空霹雳,石破天惊,令人耳鼓欲裂,气血翻腾。大汉及时撤招,退後五尺,仍挡住文俊去路。

文俊被声波一震,吃了一惊,真气一??,便落下地来。

宇宙神龙淡淡地一笑,对荆山老叟道:“沈兄请速着令徒住手,他那几手不够火候的柔掌,难禁敝门下全力一击,万一有所差池,在下脸上着实挂不住,岂不伤了和气?”

荆山老叟知道势难讨好,也就乘机下台,好在心法要诀不在图上,就让他得去亦无大用,便回身止住文俊说:“徒儿回来,让他们去吧!”

文俊急道:“师父,那九如心………”

“不许多说,回来!”荆山老叟喝止他往下说。

文俊不敢违拗,气虎虎地回到师父身畔,恨恨地向宇宙神龙怒视,咬牙切齿。

片刻,石洞人影一幌,两大汉便到了宇宙神龙身侧,将绢图献上,躬身禀道:“洞中一无长物,仅此一图可疑。”

宇宙神龙接过图,嘴唇微动;两大汉点头应诺,退回原位。

荆山老叟心中一震,暗说:“这恶魔已练成传音入密绝顶气功,怪不得如此猖狂。”

宇宙神龙将绢图打开,只见上面绘着九个练功人形,上书“九如心法图”五字,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他打量良久,皱着眉沉思有顷,状甚困惑,然後将图交与身畔白衣少年,说:“且收下再说。”

文俊急了,喝道:“你们要强抢麽?”声落,人已飞射而出,直向持图少年扑去。荆山老叟要阻也来不及了。

宇宙神龙呵呵一笑,大袖迎着凌空扑来的文俊一拂。文俊只觉一股柔和的微风,迎面吹到,真气突然一窒,浑身一震,胸腹内似乎热血狂涌,身不由己“呼”一声向後反弹,跌落先前纵起处,幌了几幌方定住身形,气血突又归於平静。他感到这柔风的劲道并不大,怎麽竟会浑身无力气血无法控制,岂不怪哉?不由怔在当地。

宇宙神龙一见文俊神色未变,心中不但惊,而且骇然,也霍然一凛。他的功力已至化境,内家真气可伤人两於丈外,这一拂之下,中含极歹毒的“九绝掌”力,存心将文俊的经脉一一封绝了,至少也可将他的内腑在毫无形迹之下,受到致命的震伤。

可是文俊却神色不变,似未受伤,怎不令他骇然震惊?他乃十足阴险的一代霸才,心中虽惊,但外表神色并未异样,仍含笑向荆山老叟问道:“令徒身手不弱,可曾练过九如心法麽?”他怀疑这老小两人,定然已将九如心法参透,不然文俊小小年纪,怎禁得起自己那一拂之力?

荆山老叟却不知这宇内凶人,已向文俊暗下了一次毒手,便照实答道:“沈某对九如心法存疑,不敢妄练,仅令劣徒以练气之法,依图样行功半年,似乎毫无进境可言,倒令堡主见笑。”

宇宙神龙闻言又是)怔,心说:“这九如心法似乎毫无异处,这娃儿仅练了半年,分明已至火候,难道这心法真有大用麽?”

蓦地里,峰顶响起一声长啸,直透云霄,那是宇宙神龙门下所发的信号;意思是说:四周并无敌踪。

宇宙神龙闻声点头,便哈哈一笑道:“两年前在圆觉古寺,劣徒摧花郎君蒙沈兄教训一记摧心掌,今已将愈,两年来无日或忘,本堡主这里谢过。”说完,抱拳一揖,脸上仍在笑。

“令徒果然了得,沈某确实老了!”

“武林叁义大名,江湖至今盛传不衰,怎说老了?”

“叁义匪号,无聊已极,怎能与堡主相比?宇内双雄的盛誉,如日中天,领袖群伦,着实为武林放一异彩。”

“沈兄谬赞,本堡主甚感汗颜。无事不登叁宝殿,今有两事欲与沈兄相商,沈兄幸勿见却。”

“堡主不远千里而来,但说就是,何庸相商?”

“相商未免见外,也可说是相求。”

荆山老叟心中一凛,皆因这宇内凶人险恶异常,心很手辣,含笑杀人,他如有求於人,也就是那人合该凶星照命,绝难幸免。他如道宇宙神龙已动杀机,但他却不甘示弱,明知凶多吉少,也只有放手一拼。便呵呵一笑道:“堡主如有所求,但请言明,如沈某力所能逮,自当遵办。”

一面说,一面运功戒备。

宇宙神龙仍是满脸笑容,道:“沈兄倒也慷慨,本堡主心领就是。”

举手向文俊一指,又道:“这娃儿倒是个可造之才,在下欲将他携返汉中,授以平生绝学,将来定是朵武林奇葩,胜在此深山十载苦练。”

手在大袖中伸出,掌上是个粉红色纸包,放在眼前笑道:“蒙沈兄慨赠九如心法,并割爱门人………”

文俊怒叫道:“住口,你是甚麽东西,狂甚麽?”

“娃儿,目前用不着你说话。”宇宙神龙仍在笑。又转向荆山老叟泰然地说:“这是一颗无价至宝千日醉,本堡主即予相赠,灵药难求,略表寸心,请沈兄即时服下。”手一扬Qī.shū.ωǎng.,??包电射而出。

荆山老叟一听是千日醉,脸上霍然变色,伸手一攫纸包,身形一震,“登登登”连退叁步,方能站稳身形。可见宇宙神龙的内力修为,端的骇人听闻,双方相去不啻霄壤。

荆山老叟将纸包纳入囊中,只觉愤火中烧,豪情千丈,仰天哈哈狂笑道:“沈某自知难逃阁下毒手,但似此轻易吞服所赐千日醉,未免心有不甘,愿以一双肉掌,领教阁下武林绝学九绝神掌,九泉之下亦可瞑目。至於劣徒之事,沈某生平从不强人所难,是否愿意,可令其自决。”说完,将衣襟摆掖在腰带上,转对文俊惨然一笑道:“徒儿,这是为师最後一次唤你,今後去留,任汝自决。”转向宇宙神龙笑道:“堡主请赐招。”他明知死期已至,仍然神态从容。皆因那千日醉乃是道家的练功至宝,也是最歹毒的毒药,如整颗吞入腹中,必将醉卧千日,试想在这荒山绝岭中,醉倒千日岂不成了一具乾骸?反正活不成了,死也死得光荣些,故敢公然向宇宙神龙叫阵。

文俊一听师父所说,只觉急怒攻心,??目大吼道:“师父,俊儿绝不苟且偷生!徒儿在前开道,剑树刀山,徒儿先闯。”不等师父答话,虎吼一声,向宇宙神龙扑去。

宇宙神龙微微一笑,向左略一颔首。左面一名大汉身形倏动,迎着文俊喝道:“娃儿慢来,我打发你上路。”

两人半途遭遇,双方放手抢攻。文俊只学了一套用以自卫的柔掌,虽则天资极高,早已参悟其中奥秘。拼死进扑倒也凌厉万分。无如对方功力太过深厚,相去远甚,叁五十个照面後,仅聊堪自保而已。

荆山老叟一看徒儿动手,便也大踏步上前道:“阁下既欲取沈某性命,请动手啦!”

宇宙神龙仍呵呵一笑道:“沈兄既然有兴,兄弟自不愿沈兄失望,前叁招是你的,只要能逃出十招之外,兄弟拍手便走,前事一笔勾销,请!”挥手令诸人退後,仍然背着手含笑而立,双目中却透出一丝寒芒,令人心头泛起寒意。

荆山老叟道声“有僭!”欺身进步,力贯双掌,用九成真力,拍出一招“穿龙引凤”;左手向对方胁下一探,向後一吸,右掌快似奔雷,拍向对方肩头。摧心掌力一发,一股柔风随掌而出。

宇宙神龙仍然背着手,左足缓撤,身形稍侧,双肩微动,在掌力到达的刹那间,只一幌便将荆山老叟的真力完全化去,双掌也同时落空。

荆山老叟一咬牙,运足十成真力连发两招:“惊涛拍岸”,“狂风掠影”。这两招本是以快速攻敌为主,但在荆山老叟手中,却像慢腾腾轻飘飘,毫不起眼,其实却奇快绝伦,寓快於慢,其中奥妙无穷,瞬息万变,摧心掌力交发,丈内可使对方内腑经脉无形震腐。

可是宇宙神龙却笑容依旧,足下如行云流水,双肩微幌,始终在老叟的掌影前一尺内移动,那令人内腑震腐的柔和劲道,一近身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衣袂也未飘动,似乎他身前弥漫着一道气墙,万物难侵。他穿的是罩袍,足下是高底靴,双手始终未动,可见他的功力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叁招一过,荆山老叟骇然变色,他发觉这宇内凶人已练成护身真气,能化去任何外加力道:护身真气是至高的无上绝学,与道家的罡气,佛门的伽蓝禅功,有异曲同工之妙,能反震任何外加力道。假使宇宙神龙不让这叁招,自己攻出的叁招就足够他反震而死,再打下去,只有自取其辱而已。便伸掌踪出圈外,仰天哈哈狂笑道:“沈某算是开了眼界,甘拜下风,就此罢手。”探囊取出那粉红色纸包,便待打开。

却听宇宙神龙嘿嘿一阵冷笑,令人闻之毛骨悚然。笑完,一字一吐地说:“宇宙神龙言出法随,从没人敢加抗拒,你不但不依言吞服千日醉,还妄想在我手下图个侥幸,不太便宜你麽?”

声落手扬,一道黄影一闪即至,无声无嗅没入荆山老叟右胸。谁也未看清那黄影是甚麽东西,它太小太细了。

荆山老叟连黄影也未看到,双手将纸包抱得死紧,皱着眉,牙齿咬得格支格支地响,慢慢地向後坐倒,脸色顿成死灰,大汗如雨。随见他双目向上一翻:“格崩”一声,口中大牙顿成粉碎血水外溢,仰天发出一声长号,扑地躺下满地乱滚。

正和大汉激斗的文俊,惊得心胆俱裂,狂叫一声“师父!”拼命拍出两掌,抽身向老叟扑来了。大汉被他那声突如其来的狂叫所惊,怔了一怔,随之吆喝一声,随後飞赶。

文俊扑到师父身畔,跪下抱住他乱滚的身躯,狂叫道:“师父!师父!你……你怎………”

荆山老人心痛如割,尽最後一口气喝道:“俊儿,逃命去吧!记住师父的话,我……我死也瞑………”“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喷了文俊一头一脸。

文俊经鲜血一喷,立时清醒,猛记起师父所嘱,要到麻山玄都观找无极师伯传信,投师学艺十年後报仇的话,今天要是师徒同死,岂不令师父含恨九泉,便仰天长号说:“师父,俊儿留得命在,誓雪此恨!”说到这儿,只觉劲风压体。他急怒攻心,浑身潜力勃发,虎吼一声,翻转虎躯,拼命一扣一登。

那大汉正自心花怒放,双掌正要搭上文俊双肩,正是生有时死有地,半点不由人。在柔掌的招式中,就以近身制敌为主,大汉一时大意,想要活擒文俊,正好着了道儿,双掌还未搭实,文俊已虎吼转身。文俊已用了全力,体内那奇异的潜力尽发,双掌向上一扣,正搭在大汉两肘内湾猛向外一登。大汉只觉文俊掌如金钢,挣扎不得,接着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道撞到,只感到浑身发软,狂叫一声,手臂由肘折断,直飞出五丈以外去了。临死反噬,倾全力一脚踢去。这不啻自速其死,文俊立地生根,那一脚踢在他的胯骨上,如中金石,反被一道奇劲一震,右腿登时骨碎肉裂,身躯也抛出两丈外。

文俊长啸一声,快如流矢向侧方窜去。两人交手乍合乍分,不过瞬间之事,几乎令人毫无所觉,生死立判。

宇宙神龙做梦也未料到文俊那麽了得,大惊之下,勃然震怒,一挥手,七名大汉飞扑而上,七把宝剑寒光闪闪,冷气森森,将文俊困在圈中。

文俊从未见过真剑,师父平时只用树枝代剑,将江湖各门派的剑招演给他看,骤见七把寒芒暴射的长剑向自己身上招呼,不由心生寒意。

这时,荆山老叟仍未气绝,仍在草地上翻滚叫号;文俊也就化悲愤为力量,反而神智清明,拼命向外猛冲。他一咬牙,大吼一声,向迎面扑来的一名大汉一扬掌,在这生死关头,他的内在潜力陡发,一股浑雄的力道随掌而出,掌剑相接,直将长剑拍得向左一弹,大汉也斜飘两步,恰好将另一名大汉阻了一阻。

文俊一见机不可失,一鹤冲霄腾空直上,躲过了身後两支长剑的急袭,双腿一弹,迳向一旁的石笔斜掠,一沾石壁,手足同时一按一登,便上了叁丈馀高的石笔顶端。

这同时,对面另一名大汉也几乎同时到达。石笔顶端宽仅尺馀,又光又滑,文俊先到半步;这是他经常练功之所,自然比大汉熟悉。

大汉将近石顶,长剑已先点出,直递向文俊心坎。好文俊,在间不容发中一仰身,双腿仍向前一滑,便将大汉的双脚缠住,一绞一震,大汉双腿疼痛如裂,头下足上向下跌去。这一刹那间文俊只觉顶门一凉,发结齐根断落,飞堕石下。

原来跟踪他纵上的另一名大汉,从後面一剑挥出,一发之差,几乎脑袋搬家。

大汉一剑落空,不及收剑便飞出一腿,“噗”一声闷响,文俊的肩胛骨被踢的正着,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向石下落丢。那大汉只觉足踝一麻浑身无力惊叫一声,也飞堕地面,“砰訇”一声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

文俊却毫无痛楚,身形一落地,另两名大汉已狂风也似的卷到,两把长剑同时向他胁下点到了。他人急智生,猛地向後倒窜,急向旁一滚,顺手抓起两堆草,连根带泥向前一送,箭似向两大汉打去,爬起来撤腿狂奔,入了茂密森林,急似漏网之鱼。

身後传来一阵哨声,还有众大汉的怒叫。他不敢往山下和峰顶走,展开轻功向东狂奔;奔了一二百丈,猛抬头只见十馀丈外密林空隙中,绿色人影一幌。他心中暗暗叫苦,那是宇宙神龙,穿着高底靴,却轻飘飘地站在嫩枝梢上,正好回头向下瞧。

他只觉一阵寒意打脊梁上冒起,悄悄地向左一溜烟急窜,小心奕奕地避免和草木相擦,一阵紧走。

树林空隙中,绿色人影一幌。他心中暗?叫苦,那是宇宙神龙,穿着高底靴,却轻飘飘地站在嫩枝梢上,正好回头向下瞧。

他只觉一阵寒意打脊梁上冒起,悄悄地向左一溜烟急窜,小心奕奕地避免和草木相擦,一阵紧走。第四章

又是百十丈猛地前面一亮,他叫声“糟”原来这里是山石悬崖,足在四五十丈高下,下面乱石崩云,乃是数十道瀑布集中之地,形成了一座巨大深潭。向南滚滚而下,他只顾躲避人家拦截,竟走到了这条绝路上来了。

他正想回身,只听左右传来一阵冷森森的笑声,两面一看,不由倒抽了口凉气,暗叫“我命休矣”。

原来左右十丈外,各站着一群身穿青色劲装的抱刀持剑的牛鬼蛇神,一个个冷然向他凝视。

为首的两个人身材十分奇特,一个身高八尺,瘦得条竹竿,长马脸,吊虫眉,力”上一双山羊眼,钩鼻阔嘴,留着两撇鼠须,年约四十余。

另一个身长不到四尺,矮胖身材象只肉球,披头散发形如魔鬼端的是头发巴斗眼似铜铃,血盆大口外露出一徘黄板牙,脸上还显着狞笑。

文俊心中大骇,前面是绝壁飞瀑,下面是飞腾着的激流怪石,左右又有群魔挡着,只有一条路可走一向后转。

就在这一瞬间,还未等他来得及转身逃命,身后己传来一句冷森的轻喝:“跪下叩头,从轻发落。”

文俊骇然转身,三十丈外如飞星奔来两条白影那是字宙神龙身后的两个白衣少年,时后两把寒芒暴射的宝剑,泛出万道青色光华,显然是断金切玉的神刃。

两少年面无表情,轻功超尘脱俗,正向文俊扑到。他俩身后青影乱闪,劲风呼呼,紧接着出现七名大汉。

两少年突然刹住身躯抱剑冷然卓立,七名大汉两下里一分,超越白衣少年,向上一围。

文俊无暇思索,双臂一抖腾空而起,想由树梢逃命。刚拔起两丈,突然树梢之上罩袍一闪,接着又是一声动人心魄的冷笑往他耳鼓猛钻,一股令人窒息的劲凤,由五丈外狂掠而至。

文俊心胆俱裂,知道树上定然是宇宙神龙了,猛一提丹田先天真气,自闭经脉,护住胸腹致命之所,身躯任其放松。这一刹那,劲风已经袭到,他只觉气血募地一震,呼吸困难,身形被劲风向后一撞。

倒飞了三丈余,向下急坠。他临危不乱,感到气血并无异状,不由心下大定,使干千坠提气落了下来,距绝壁不过三丈远近了,好险!

他双脚还未落地,身侧寒风压侧,一柄冷森的宝剑,已经闪电似点到他肩头左边。他这时反而灵智清明,本能地侧身暮地出掌横拍剑身。

他这一掌用了全力,“叭”一声响,那大汉身形被震得向睛闪,剑尖在文俊鼻尖前掠下,刻不容发,险极!

文俊也被剑上的巨大反震力道一崩,凌空横飞一丈五六,身形犹未落地,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虎吼,青芒霍霍而至。

好文俊,双足向上疾收,向后一蹬,身形不退反进,向来人顶门扑,吸腹叱掌,疾取大汉天灵盖。

那大汉一击不中,变招不及,左手剑诀变掌,大吼一声,一招“力托华山”向上急堆,硬接文俊一掌,长剑亦随向后上一引.想用“火把撩天”应急。

“蓬”一声暴响,双掌接实,大汉虽则功力深厚,也禁不住文俊天生异秉,拼命的全力一击。

只震得他身形一挫,几乎坐倒地下,长剑也颓然垂下。

文俊毕竟经验不足,功力也相差太远,身形向后倒飞,在一声惊叫声中,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掉下绝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花一翻一一荡,除了几星泡沫随水向下狂漂以外,只有飞瀑留下悲咽。

崖边的宇宙神龙神情肃穆,注视着数、一丈下滚滚飞瀑,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半晌方回过身来,厉声说:“这小子势难活命,但你们得在左近驻守三天,看山上有无活入。”

说完,双足微动,人已冲霄而起,一闪而没。两个白衣少年也一言不发,由树梢隐去。这是宇宙神龙的武林绝艺“凌空虚渡”,宇宙神龙的名号即由此而生来。

左右一高一矮两名大汉,也带着手下人悄悄撤走。

七大汉躬身送走了所有的人,将文俊震落崖下的那名大汉,怔怔地向深渊下看了半晌,叹口气对同伴们说:“想不到这娃娃竟这样了得,沈老儿倒教了个好徒儿。”

又道:“如果再让他下两三年功夫,咱们准栽在他手里,难道九如心法真有惊天动地的奇效么?”

另一个插口道:“走罢!用不着咱们替九如心法费心,咱们先搜索左近,再将老儿的尸体弄到高山附近安葬,也算是兄弟一场呀!”

“老大,用不着再搜了,天凶星大爷和地狂二爷,早将这一带搜了个狐鼠难隐。咱们且在入山要道等候,任何人入山也别想逃过咱们的眼睛,何必白费气力?”

老大想了想,说了声:“走!”领先向石笔峰奔去。第三天,他们又到了石笔峰,可吓了一大跳。

石洞已经闭上了,找不到门户,荆山老臾的尸体也踪迹不见了!

在荆山东门外二十余里,长湖的西面,有一处小小湖湾,濒水边有一所大庄院,庄院里面,是一座小村落。村中人家全姓徐,这村庄就叫答和永湾。

这所湖滨大庄院,气派与村落大不相同,第一房舍全以大青石彻基,第一栋房舍毗邻都有风火墙隔住。

第二是后庄门对着长湖的一面,有一个不算小的练武场,练武的家伙有石担、石鼓一应具全,梅花桩,练动抗,横练及有悬吊的沙袋支国呆,星罗棋布。

第三是庄院中耸立着一座高楼,舍角铁马叮当乱响,八盏气死灯摇曳。

看这气派,不用问,庄院主人必是个武林中人物,如果不是江湖好汉,至少也是个武林世家。

提出庄院主人,大大有名,在江湖上提起武林三义,也许有些后生晚辈有些陌生,但要说出“九现云龙徐大爷”徐占海,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三义中的荆山老臾早就不问世事,天棋子周天素失踪已有三十年,只有徐占海仍安居在长湖湖畔,支撑着“仁义大爷”的局面多年。

江湖上提起九现云龙,值得大家翘起大拇指,赞声:“没遮掩的好汉,响当当的汉子,没说的,不愧仁义大爷。”

天大的事,只要徐大爷出头打圆场,管叫双方不吃亏,大事化小了,小事化了,准叫你心服口服。

庄院大门朝西开,只要你老兄肯降尊贵,往庄门跨进一步,自有人热情向前招听,打供作揖把你往里让。

不要名贴,不需要报上三代履历,徐大爷一身灰布短褂裤,就来厅外笑哈哈地拱手相迎。

不管你是白道黑道英雄,抑是江湖亡命,徐大爷也不过问老兄的来路,和你老兄称兄道弟一阵寒喧,谈几句武林见闻。

你尽管放心,徐大爷是个玻璃心肝儿,不用你开口,就知道你大需要些什么,推心置腹留你在寒舍住下,再替你解决疑问,准不让你失望。

大人物们需要大量金珠应急,放心,不要铺保,不要抵押,准不会误了阁下大事。江湖混混无路可走缺少盘缠么?

二十两白花花银子不多也不少,那年头一两银子可买担米,足够你好好地渡过难关了。

徐大爷不管江湖恩怒,杀妻夺子之恨,不共戴天之仇,这些事他不能干预,也爱莫能助?

为了这有一些人骂他钓誉沾名,不配称“仁义”二字,但他处处也着实困难,这年头升平日久,社会百病发主,徐大爷只有一个,纵是齐天大圣,试问那管得了那么多人间事?

而且他交友满天下,黑白道朋友都有来往。一踏入漩涡,那就牵连过大,那可是了不得。

愿意替你排解,任何因难他都愿意替你分担。尽管有人不满意他的作风,但毕竟少之又少,因为武林中人讲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报仇雪恨是假手他人,未免大没骨气,因之他老人家也极少有人去麻烦他。徐大爷的身手,老实讲,真正见过他亮相的人太少了,江湖中仅有一次公开看见的机会。

也就是他成名的开始,大概是四五十年前吧,那时他四十岁刚出头,手中良田千顷,全交于乃弟徐占魁经营,他自己在大江经营盐运,手下有百十条大眠自江淮承运官盐至荆楚,算是正当的行业。

那年六月夭,他新押十二艘大船的九江府,船上根本没有一个官兵押运,浩洁荡荡扬帆起航了。

水路上的朋友只道油水来了,在铜陵以南二十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二三十只棱形快艇将大船团团围住,声势汹汹要发大财。

岂知徐大爷不慌不忙,先是恭迎贼首上船谈判,说明所运的绝不是私盐,将九江府的文书让他们审验,答应给他们白银五百两,要结交他们这群英雄朋友。

可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水贼们不识相,一口咬定是私盐,狮子大开口,要白银二千两人方肯罢手,徐大爷当然不肯,连船卖掉也不值那么多钱!说来说去闹僵了!一上火各走极端了。

贼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名叫翻江怒龙范长江,既名之为龙,手镀下自有了不起的惊人能耐,火气不够大,三不管下令抢船。

徐大爷被迫得无路可走,三两个照面胜负立判,不费吹友之力便将翻江怒龙制住了,江面上杀声震天,数十条快艇各向大船攻到。

徐大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震九霄,响澈行空,他象条云中神龙,凌空扑击而大,在快艇中一阵飞旋,一口气连变九种身法,所过之处,九艘快艇全被震碎了。

只吓得水贼们飞魄散,心胆俱裂,纷纷驾船逃合。

徐大爷并未伤人,客客气恭送翻江怒龙上岸,硬塞给他五百两“大明通行宝钞”两人竟成了朋友。

尔后,徐大爷一举成名,买卖从不需他费心,他自己在三山七泽问广交豪杰,与江湖朋友遍游五湖四海,以豪杰襟怀,济人之意,解人之难!

这才博了一个“三义”之一的无上声誉。

三十年前,他收了水陆委当在家纳福,不问世事,但对登门造访的江湖朋友,一律盛情款待,因之,无论黑道白道朋友,全对他另眼相看,“仁义大爷”之名载誉江湖。

他有一子一女,子名天德,已经四十出头,女嫁邻村方家。

天德的武功造旨,谁也搞不清他的底细。

反正他绝口不谈武事。只与乃叔的一双儿女吟风弄月度清闲日子。

徐大爷的一双孙儿,也就是前文所说的徐延芳和延芝。

这两个小捣蛋与乃祖父截然不同,小小年纪,内外功都有相当功底,家学渊博,确是不凡。轻功受乃祖蓄意陶治,根基打得好,成就令人刮目相看。

这两个小捣蛋聪明得很,平日最会惹是生非,惟恐天下不乱,附近近顽童们,共不举他们俩为王,搞得村中鸡犬不宁。

老人家也是有所溺爱,祖母更是疼爱有加,所以两小经常在外闯祸。

譬如说:揍了邻村的孩子,或者弄翻了人家的船,甚至找伤了耕牛等等,最多不过关上三两天就放出来,而后依然撒野。

徐大爷家中经常有宾客往来,小家伙最受客人的欢迎。常常陪着爷爷听大人们天南海北地穷聊,所以他兄妹俩的江湖见闻,比别人懂得多。

上次有几位宾客,说起来本朝崛起的内家拳剑鼻祖张三丰,把武当山的老道们,捧得上了三十三天,拳剑天下无敌,太极剑威震江湖,而且老道们个个道力通玄。

两小一听可留了心,结果偷上武当山,要打老道们学呼风唤雨的玩意,岂知道没学成,反被老道们和守山官兵赶下山去,连包裹也丢了,武当山的老道们四处捉拿他们。

两小在溜回家中途,在荆门以南,巧遇打伤人命出走的梅文俊,义结金兰,闹出日后许多事故来。

那晚延芝目睹文俊被笑击观音挟走,救应不急,被祖父带回家中,兄妹俩和文俊一见投缘,知道他被妖尼们擒去,怎不悲伤呢,两人不依。

等老人家问清楚了一切,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马上拜托江湖朋友打听消息,老人家也急得连夜赶往江西建昌府!

可惜一切努力全属徒然,三音妖尼根本没有回慈云庵,只有闻风赶来抢夺九如王佩的双凶一霸的走狗。

茫茫人海中,竟失去了三尼的踪迹。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年又一年,幌眼三年过去了。但兄妹俩对盟兄文俊的思念,并不因岁月如流而淡薄,反而更加殷切,尤其是延芝姑娘,文俊舍命在刀光剑影中救她两次,她对这位盟兄的关切更深。

自回到长湖的第二天起,兄妹俩象变了一个人,变得沉凝而稳,他们知道年纪大小不痛下决心,难出入头地。

三音妙尼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顶尖人物了,要找她们报仇,就得好好用功,所以兄妹俩不再外面闯祸,专心致志的在家中苦练武功。

三年来,两人长高了不少,轻功和内力修为,也有意想不到的进境,这天是八月中秋后三天,徐家湾经过三天的热闹,已经消闲了不少了。

兄妹俩一早驾着扁舟,向渐波浩渺的长湖中荡去。

这时睛空万里无云,湖面水平如镜,湖中零零落落散布一群群渔舟,远处天际飞翔着阵阵白鸳,整个人十里长湖,是那么安详静溢。兄妹俩身穿绿油绸水靠,头戴竹笠,小船轻飘,桨儿轻摇,看看离岸十余里,小姑娘远望西北隐隐青山。

暮地幽幽一叹,恨恨发拨了一桨,小舟速度失去均衡,悠悠地转过来。

延芳诧然地问:“小妹,你这是算什么呀?”

延芝颓丧地扔下桨,大眼睛一眨,叹口气说:“三年了,真长啊!”俊哥一点音讯也没有,爷爷虽请江湖上朋友四处打听,这有什么用。”

延芳了扔下桨说:“爷爷又不是江湖人,人家何必引火烧身呢!三音妙尼的武功和霸道的逍遥香也算得江湖一绝,谁又愿意去招惹他们呢!”

“我问你,你有何打算?”

“打算?我准备沿江直下江西,”你敢是不敢。”

小姑娘柳眉一扬“呸!废话!”

又说:“只怕你不敢去!”

延芳一拍胸撑,“那好办。”

神色一怔。又说:“咱们从长计义,三夭后动身,但你得改穿男装,免得爷爷派人搜寻,这次要再被捉回,关上三年五载也不是奇事,一切得听我的,不然准有麻烦。”

兄妹俩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原则是沿江东下江西建昌府,假试找不到三尼下落再往回搜。

三天后,兄妹俩背了两个小包裹,偷了乃母百十余两白银和少量金珠,扮成两个小厮,连夜偷走长湖南岸。

第二天到了江水边的潜江,雇了条小船直下武昌府。

九现云龙第二天方发现两小偷走,派人到荆州沿途江边搜寻,没想到兄妹俩鬼精灵,不走荆州走汉水,舍近而求远。

并且化装上路,逃出众人耳目,老人家心中大急,四处托江湖朋友踩访。

十天后,水上朋友传来信说,在武昌府曾发现有两男一妇三个大娃儿乘坐两艘大船随行且有不少人,终日待在船上,三个娃儿都生医学得俊美绝化,倒有八成象孙少爷兄妹云云,只是大船上的人,都有点岔眼,是何路数,还卡摸清。

老人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带了两个朋友连夜放舟,直下武昌,等他一到武昌府,水上朋友说;三个大娃儿不是孙少爷兄际,该两船已经东下,前面已派人跟下了。

老人家仍不放心,急急忙忙向下赶去。

且说兄妹俩虽则小厮打扮,可惜那身细皮白肉和清秀的脸蛋却难逃人家法眼。

延芳这小鬼名堂多,不管乃妹反对,用黄颜料加上黑锅灰,顾不得肮脏,在手脸颈上淡淡抹上一层,头上清丝给乱七八糟地抖散,胡乱挽在顶端用帕儿包着。

那时,男女头上只有结舍之别,小娃儿更易改装,就这样,果然让他们逃过了追访者的耳目。

九现云龙的朋友满天下,可是他们只知道孙少爷兄妹是一双奇绝的俊美金童玉女,谁又会想到这两个胯攒透顶的小厮,就是他们所找的对象呢?

兄妹一到武昌府,落脚文昌门附近,第二天便到江边廖船东下。

江边帆桅林立,码头上熙熙攘攘,贩夫们走卒摩肩接肢。他俩摸不清该往何处雇船,又不好开口,站在人群中正在作难。

合该有事,两人正沿江边向平湖门走去,行人大多,正慢慢向前移动,猛见前面人潮分向两边涌出,惊叫之声大起。

兄妹俩正在奇怪,人潮开处,已现出七八名脚天米,一个个身材魁梧,相貌狰狞,前襟敝开,露出古铜色的毛茸茸宽大胸膛,领头习i;位显得特别雄壮粗野。

伸开两个蒲扇大的巨灵之手,将避开得不够快的人连推带拨,也不管人家死活,直往前大踏步撞来。

兄妹俩摸不清来路,正想让开,岂料两人前面正走着一个瘦个儿,最前面还有一个大胖子,两人反应都不快。

大汉将胖子一掌推开,大胖子“哎哟”一声惊叫,仰面便倒,恰好将瘦子撞个晕头转向,象根木头似的倒向兄妹俩身前,不偏不倚迎头压下。

兄妹俩平时是个惹祸胎,一看有人不讲理,无事也得找渣儿,先前看了众人大汉气势汹汹的讨厌象,心里早就透着不愿意,再被瘦子一撞,不由小性子大发。

延芳年纪稍长,怕生事弓;起注意,忍着气急忙扶起瘦了,仅瞪眼鼓肋生气而已。

小姑娘可不同,两手一叉腰,杏眼含威,往路中一站,恨恨发向那大汉“呸”了一声迎面拦住去路。

最先那大汉先是一怔,倏然止步,最后勃然震怒,双手一张,将随后众人一拦。他自己晃着大胶袋,牛眼一翻,冲着小姑娘吼叫道:“好小子,一指头将你挎死,你吃了虎胆豹子心胆敢拦住中路,向我鲁小牛瞪眼睛吐唾沫?你是那家小子?说!”

双方相距不过三尺,鲁水牛话声音够大,臭口水满天飞溅,小姑娘怎受得了?掩着鼻子往后退。

心里憋得难受无名之火一发不可收拾,这时路人纷纷让开,江边船舶上的伙伴们全挤到跳板上看热闹,人人都为这两个褐色小伙子担上了心。

小姑娘不等鲁小牛说完,冲延芳一眨眼,他俩早就约这定好了,向外打交道由延芳出面,延芳也按捺不下,也叉着腰向前。

一撇嘴不屑他说:“你找碴么?谁又惹着你呀?向我们穷叫瞪眼睛,想吓唬人么?你是什么东西?水牛也说起话来啦,怪事!”

鲁水牛气得直翻牛眼,怒气如雷:“反了!反了!”

又叫道:“小狗,你活腻了,鲁大爷成全了你,先赏你两个耳光开开眼界。”

跨前一步,一掌向延芳左颊上掴去。

四周围了七八十名观众,见状全发出一声惊叫。皆因这鲁水牛鲁子兆,是江边一霸,他那一掌下去,怕不有上百斤蛮力?这小伙子不死也是重伤。

惊叫之声未绝,只听“叭”一声闷响,接着“噗”一声,象倒了一根大木柱,随之哗叫之声大起,把观众惊得舌头伸出口外,半天缩不进去,久久才叫起好来。

原来小爷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大笨牛,掌到时立低问,他个儿小,手脚利落,存心给鲁水牛难看,只一扭虎腰,但到了鲁水爷身侧,右腿起处,“叭”一声踢在鲁水牛臀上,兄妹俩自小随祖父练正宗内家拳脚,身手岂同等闲?

这一腿没有三百斤也有二百余斤,鲁水牛岂能好受?“噗哆”一声跌出丈外,狗抢屎面朝地面猛撞,大门牙掉四颗。

血水满地,正在哇呀呀穷叫,挣扎着要爬出来,后面的七名大汉先是大惊失色,最后同声怒叫,磨拳擦掌向前一拥,要将兄妹俩毁在拳脚下。

小姑娘在欢呼“好啊!这些蠢材交给我,别先啦!”她一见哥哥得手,小手心痒痒拉!不等众人扑上,她已卷入人群,双掌一分,宛如虎入羊群。

只听劈拍之声此起彼落,狂叫之声大起,七大汉捧着脸扶着腰,发喊声扭头狂奔而去,丢下鲁水牛仍在拼命。

这里,四周反而声息全无,只有鲁水牛摇摇晃晃哼哈着爬起,所有观众张口结舌鸦口无声。

兄妹俩一打眼色,延芳一掌将鲁水牛推倒在他说:“水牛,你不是说一指头就把小爷捺死了吗?地上大概可以找到蚂蚁,你去捺吧!小爷少陪。”

话罢,两人转身便走,钻人人群片刻不见了。

不久到了平湖门,这里也是热闹场所,由汉江下放的舟船,全在这靠岸,帆诡林立,密密麻麻,延芳硬着头皮上前找船伙计打听,要找小船直放郡阳。

花了整个一上午,才花五两银钞雇了只扁舟,约定明晨东下,便转头回客栈准备上路物品,足不出户的等明晨动身。

在两兄妹走后不久,江边来了一群蛇鬼牛神,有两名大刺刺上了小船,半盏茶工夫,小船上值钱的家伙全搬上了岸,船夫换了两个粗眉大眼赤膊大汉。

在这艘小船的左侧泊着两艘大型客船,舱面上坐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十七、八岁的公子哥,靠左舷船板卓立着一个梳三丫譬、眉目如画的十二岁小姑娘,月白罗衫上,罩着一件银色小坎肩,流苏儿款款轻荡。

雪白长裙澈曳,秀带轻摇,宛如仙子凌波,显得江水更美了。

三个人在低声谈话,似对邻船上粗暴声浪毫未注意。只待小舟所有物件全搬上岸,留下的两名赤膊大汉也搭右衣衫上了码头,三人方停止谈话。

向两大汉背影投过不屑一瞥,少女那秋水也似地明眸中泛上一丝寒意,低声说:“这些小流氓太不象话,连两个穷小子也不放过,哼!”

右手少年陈生说:“他们不该跑到江中下手的,这伙水上朋友难堪,犯了江湖大忌,看他们如何解脱。”

右手少年接口说;“不用解脱的,这趟买卖似难得手。”

叹道:“你不看那两个黑小子步履轻盈,双目英光外露么?江边的好汉们如在水上出口气并没有大不了。只怕怨气难出,还碰上大钉子。”

少女却冷冷地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呀!黑小子准占了不上风,这容他们不得呀,我要准备。”

左手少年不以为然说:“二弟和三妹未免管事太多,要是你们冒昧出手,不怕泄露咱们行动么!”

少女柳眉一扬,哼了一声说:“怕事的别多嘴,反正明晨同时放舟东下,要是他们胆取行凶杀人,哼!我管定了,这就去和爹爹商量。”

说完莲步轻摇入舱去了。

两少年耸耸肩,相对一笑,状甚得意,那右手少年说:“三妹一耍赖,爹准会答应,明天有好戏看了。”

“大哥,你就别管了,明天我和三妹动手足矣!”

“好吧由你出面,别忘了拖慕叔叔下来,爹准没话说。”

第二天晨寅未卯初,两个黑少年背小包袱,欣欣然来到码头,小舟上两名大汉笑嘻嘻地迎出,将两人迎入舱中。

两黑少年就灯光下打量船夫,发现共有四名之多,一个个粗眉大眼,体格魁梧的,两人似乎一怔,随又相互一打眼色。

没做声一叠声吩咐开船,黑大汉一阵子好忙,小船悄悄地退出船港,向下游滑去。

这时天色虽早,但码头上已经人声嗜杂,船只陆续解缆,自文昌门以下的船只,都是向下开的,三四大艘大小船舶,先后向下直放,那两艘大客船,也陆续启旋。

延芳兄妹的小舟箭似漂下,后面两艘大船咬尾紧迫,大船风帆已经扯不满,舱面上船伙计们清闲得很,全悠闲地靠在船舷上张望。

最先头那艘大船后面,拖着艘梭形快艇,支起两把长桨一舱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开外,豹头环眼的精壮大汉,在含笑向前注视。

船首上就是大船上的二哥和三妹,他俩内穿着油绸水靠腰带上插着匕首,外面披着寒绿罩袍,恰将水靠掩住。外表上看去,男的悦如临凤玉树,女的赛似海宫龙女,一般的英姿勃发,超绝尘世。

这时,天已大明,江面上无烟无雾,十里上下江景可以一览无遗,忽听三妹神情紧张地叫道:“葛叔叔解缆,前面已动手了!”

二哥猛,一拉缆绳,后艄的葛叔叔双桨轻点,小艇快似脱舷之箭,向前疾冲,瞬间就超过了大船。

大船中舱窗帘一幌,传出一句话说:“小心儿,玉儿不可有失江湖规矩。”

“大哥人心!小毛贼嘛,从轻发落就是了!”

葛叔叔洪亮的声音震荡江面,小舟已远出二三十丈外地去了

延芳兄妹俩在武昌府上船,发现船上伙计竟然换了两个,小扁舟竟然有四个狞狰恶汉干活,岂不透着邪门?

兄妹俩经常伴爷爷与那些好汉们盘桓,江湖中的许多节情,不算太陌生,心里犯疑口里可没说。反正初生牛犊下伯虎,艺高人胆大,还伯这些小毛贼不成?

暗地里一商员,便分别人舱准备。船一离开武昌,两人已经换了贴身小靠,外面罩了长衫,小腿上各藏了一枝八寸长的匕首。

兄妹俩生长在江湖,说水性敢说不作第三人想,泡上三五天,下潜十寻,简直算是儿戏,难怪有恃无恐。

船一过青山江面,距武昌约有三十里,前后左右的船只,最近也隔着二三里之遥,猛听船头两大汉之一发话道:“我说老二,草不丰,羊不肥,这趟买卖本大利轻,着实让人泄气,耽误了你我的正事,何苦来呢!”

那个叫老二的接着说:“没话说,老大,为朋友两胁插刀,斤斤计较本利,咱们还用混么?”

鱼儿鳍儿长,别让他们漏了网,老二,撤网儿吧!

“是啊!先要活的!上哪,”声落,两人突然仰天狂笑。

兄妹俩坐在舱面,他们的江湖切口,怎能瞒得行家,两人相互一打眼色,暗骂一声:“鼠辈该死!”已自运功攻击。

狂笑声一落,两条缆绳夭矫如龙,迎面兄妹俩头兜盖下,倒真有儿门道。

延芳倏然站起来喝道:“来得好!”反手一翻腕,身形疾闪,缆套落空,伸虎掌抓住过索绪,猛地挫腰旋身,喝声:“过来!”

大汉只觉虎口发烧,立足不牢,向前一栽向延芳箭似撞来。

小爷手下绝情,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上,一抬腿“噗”一声闷响,膝盖正顶在他的下颔,大汉门齿尽落,“哆”一声仰面便倒。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另一面小姑娘也够狠,不退反进,抢近另一大汉身前,左开弓“鬼五拨扇”右手出云龙现爪,“叭”一声脆响大汉右颊结结实实挨了纪耳光,口鼻鲜血迸流,眼中金星乱冒,左肩井穴也被扣实,锁骨着手即析。

只得痛狂叫一声,扔掉缆绳,觉得眼中发黑,只见满天星斗。

一照面问、两个大汉都躺下,后艄的两名大汉大出意外,呆了一呆,暮地同声怒吼,掀起舱板各取出一把明幌幌的分水峨嵋,火速退去外衣,恶狠狠地向前舱抢来,象煞两头疯虎。

兄妹俩制倒两个大汉,也倏也退下外面罩衫,露出里面的紧身水靠,后面的两大汉也恰好赶到。

延芳叫道:“好免崽子,你们都想谋财害命?饶你们不得。”抓起一段缆绳,迫面一抖,就是一记“龙游沧海”,劲风虎虎,向两大汉劈面挥去。

两大汉一看兄妹两露出一身水靠,青油绸闪闪发光,不用猜,准知是水上大有来头的人物所有,绝非三流小混沸的东西,心中不由骇然刚起刹住身形之间,缆绳己劲风虎虎破空而来的。

两人心中更惊,一左一右纵开,分手刺一”招“分波逐浪”两个里一分一,控,揉身紧扑而进。

缆绳触刃断成三截,兄妹俩知道两人手底不弱,舱面上有的是木棍,怒叱一声各自捞起一根四尺长栓,火辣辣地向两大汉攻去。

舱面能有多大?四人一交手,便两下里堵死,谁也别想过来。船失去了主宰,忽横忽竖,缓缓向下游漂流,风左的控索虽已挂紧,但操舵无人,也就等于无羁野马。

幸而风势甚小,倒不伯翻船,只在滚滚江流中幌动,打旋。

四个人是堵住拼命,只能硬攻硬接,形成鼠牛比力大古胜的局面,分水刺分量轻,木棍又粗又硬,不到十招,两大汉被迫到两产社船舷过道跳板,匕,中舱将四人分成两面,各自力战。

小姑娘一面打一面欢叫:“笨虫,分水刺在船上使用,小爷让你换家伙。打!”

兜头就是一记“泰山压顶”把大汉又迫得退了三尺。

延芳也在叫:“在你的乐的!这招是怪蟒翻江,着!”木棍一圈一抖,分水刺破荡得向上一扬,空问大开,要不是大汉见机暴退,胸前怕要开个透明窟隆。

这里,先前两大汉已爬起,一看同伴只有招架之功,情势可危,顿忘身上痛伤,怒叫抽出两把大桨,摇摇晃晃分向兄妹俩身后攻去。

延芳回头大笑道:“蠢材,丢掉那笨家伙,乖乖说出你们是受何人指使,饶你们这一遭,说!”

他嘴在说,手可没停,一一棍迫退分水刺,纵身一跃主,躲过身后插来的长桨,“巧燕翻云”向后反穿半空中,转下身形,凌空向操桨大汉迎头就是一棍。

那大汉被他的奇身法吓傻了,将桨一抬,向后急退,只觉重心一失,“噗通”一声跌入江中,逃掉一棍之厄。

另一大汉睹状大叫:“哥儿们,下水!”语音一落,三大汉已翻入江中,水花一一旋,人已不见。

延芝讣到船后艄叫道:”小妹,注意他们翻船,我来撑舵。”

但迟了半步,他刚拉转舵柄,扯住风蓬控索,舱中已有泅泅水声,小姑娘叫道:“哥哥,这是活舱,船难保全,我们由不下走。”

她窜入舱中提出两个汕绸小包,抛一个给延芳。

这里,左侧已冒出四个贼脑袋,用的是上乘踏水法,水线在乳线以下,不晃不摇,如站浅水之中。

其中一个好笑道:“小子们,这小舟有活舱,等会儿就开往水晶宫,咱们两个服待你一个,来吧”龙五爷在等你们报到呢!”

这同时,上游箭似驶来…一只梭形小艇,前面屹立着一一男一妇,青帕色头,青油绸水靠,男的英伟出群,女的美体动人,各提一把青光闪闪的鱼须刺。

这东西长两寸,靶有护手,粗如拇指,愈往上愈细,尖和利椎,距刃尖三寸有条寸长倒刺,前后开刃以切割为主,所以不能当钩使用,在水中使用十分利落。

船距二三十丈,少年人向后一招手,后艄豹头环眼的精壮汉展开雄浑的喉咙叫道:“五湖四海,江汉分流,有话好说。”

这是水路朋友的切口,“五湖四海”是说”我也是江湖人”“江汉分流”是说:“我是这条线的分子。”

可是他的话音未落,延芳兄妹已经将包袱放在一块舱板上,象两只鱼鹰子钻入水去了。

四大汉之一的高声答道:“武昌鲁大哥之事,请阁下休管。”四人一低头,也钻入水底,瞬即不见了。

“三妹,我们下去。”少年在叫。

曹叔叔停下桨,朗笑:“且慢!你们不见两个黑少年的水靠和入水身法么!幻叔叔招子不瞎,不是我灭你兄妹的威风,恐伯他们俩不会比你们俩差,等着就是啦!”

少女点点头微笑过:“是啊!海燕掠波加一鱼鹰入水这是第一流的身手嘛!”

已先说延芳,他一入水便游在左侧,向四大汉冲去。江水略祥,视度不良,而且流速甚大。但兄妹俩功夫到家,毫无顾忌前泅。

潜游不到十丈,猛见两丈外两条黄影一晃,就知敌人来电,向乃妹一一打手武,急向下潜入近丈,再向黄影疾冲而上,反手一抄,拨出匕首。

两大汉也真了得,延芳一到便已警觉,两下里一分头下脚下向下迎去,两把分水刺疾似惊鱼,向延芳递出。

延芳早料到有此一着,双足向左一蹬,左手横椎,身形俩向右急移,右手匕首冲向右首大汉分水刺中段,一点一绞,等他撤招的瞬间,左于向前一探,要抓他的顶门。

两都是顶门相对而击,大汉兵刃过长,一开始被匕首架住偏门,下沉的身势因变招而滞,没有延芳上浮的来势劲急,眼看天灵盖在碎在对方手下,人急也会生智,双腿一分,左掌疾推,将身形反向上升,分水刺拼命向后一带,横截延芳左手,他只好拼命了。

两个里来势奇急,不过是眨眼间下,延芳心里冷笑,心说:“小爷可犯不着和你拼命,哼!”

一扭身,匕首便又将分水刺架开,身形右移,左手仍伸向对方顶门。

大汉心中惊慌,左掌拼命一拍,一股劲急的水流,迎着延芳压去,同时利用反座之力,向上急升去。

在刻不容中他脱出延芳爪影,也亏另一大汉及时返身回救扎出一刺,方免一爪之危,令他心慌。

另一大汉将同伴救出险境,延芳已经上升近丈,紧追前一大汉身下,似乎不知道身下有人了,大汉心中狂喜,手足一尖,箭似上升,分水刺已经递出。

延芳上下受敌,但他不在乎,手脚齐推,人已横移了五尺外,再向上一托,身形倏然下沉五尺,就在这一移,一沉之间,恰好到了向上击来的大汉脚下。

良机难得,慢不得,左手疾伸,一把扣住大汉足踝。

大汉上升之势收不住,足踝突被人扣住,惊得他在水中也会冒汗的,急身运刺,向下急点去。

延芳用手制敌。就是准备用匕首防止分水刺的回击。刺到,他拖着大汉向下急流,轻轻用匕首将分水刺拨开,左手用上五成功劲,大汉疼得张品叫出声。

这可妙极了,他一张口,深水中压力奇大,江水呛得他几乎闭气,硬灌了几口江水,身形向下沉。

另一大汉本来快要升上江面,一一见同伴被人向下拖。惊得魂飞出窗,总算他够义气,吞入江水憋住气,急向下冲,要解开同伴之危。

延芳不想伤人,左后只用了五成功,将那大汉向江底拖。

大汉痛得浑身发软,吐咯咯直喝水,眼睛泛白,分水刺不知何时已经沉人江底去了。

延芳见他水亦喝够了,人虽未昏迷,已去死期不远。便将他放开,向上急升,迎着赶来解救的大汉冲去。

那大汉见延芳拖一个人下沉的速度惊人,愈赶愈觉心惊肉跳,一见延芳向他急升,心中更慌,急忙一退,以上速向下冲去,分水刺也乘讥点出。

延芳左于略摆,便闪过分水刺,右于匕首递出,一刀点在大汉上臂,再向外一带,江水破鲜血染成了红色惭团,分水刺脱个而沉入江底。

大汉知道自己万不是敌手,创口被江水一侵,其痛入骨,一口气也憋不住了,赶忙向横里逃去。

延芳怎肯放松?只一夹双腿,便超越大汉的上方,紧紧地盯住他不放。

大汉想往上冒,他就踹他一脚,仍叫他沉下去,不久,大汉憋得咕呐咯直喝水,手舞足蹈的情形愈来愈慢、翻着一双死色眼,门中直胃水泡。

延芳一见时机已到,方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带上江面,大汉已是半死,他一冒出水面,便慢慢吸入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讨饶:“小爷,请放开下,我跟你走就是。”

延芳微笑着放开手说:“你这是班门弄斧,知道利这在了吧!”

他放眼望去,小船已经不见了,不远处小妹正挟着一支浮木,将两名半死的大汉搁在上面,正和梭形快艇上的一双少年男女答话,在身侧卜余丈水面,先前被他扣住足踝,灌了…”肚子江水的大汉,正在一浮一沉的挣命。

延芳一看乃妹无恙,便撇下两大汉,向乃妹身边游去。

只听乃妹说:“不管,你得应允我处治这两个笨贼。”

少女笑嘻嘻他说:“你先上来再说嘛,还怕他们跑掉么,真是。”

延芝一点水面,浮木一动,身形平空窜出水面,轻灵地落入艇中,水靠一经水,将她的玲玫身材裹得曲线华现。

她已经十四岁啦,正是大明圣律可以结婚的年龄,可见不算小了!

两大汉奄奄一息爬在浮木上,显然吃了不少苦头,浮木一动,双双滑入水中挣命。

艄公葛叔叔眼明下快,单桨一动,小艇例横了过来,伸手一一将他们捞起丢入舱中。

这时延芳也到了,少年兴高采烈地叫道:“兄弟,快上!”

延芳暮地双掌一拍水面,身形倏然拨起落入舱中,看得葛叔叔心中一震,暗中点头微笑,突然又悠悠然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又在向延芳笑道:“哥儿!真了不起!”

延芳脸上红,还未答话,少年已经鼓掌大笑道:“妙哉!这算还汝本来面目。”

一面说,一面伸出虎掌,握住延芳的右手掌说:“小弟东方群,咱们先上大船再叙,家父和家兄还在赤诚札侍。”

原来延芳兄妹手脸上的水彩,经江水一浸,已现出红润的秀美本面目。

“小弟延芳,东方兄休得笑……”

“那是舍妹东方玉,后艄是小弟义叔葛叔叔,日后当详告。”

他又一指已被葛叔叔救上船的四名大汉说:“这四个小混混的来龙去脉,小弟略知详。”

延芳按着说:“东方兄但请吩咐就是。”

东方群又说:“那么,兄弟,饶了他们好么?”

延芳没有理他们,只和东方玉低声他说话,两人似乎一见如故,言谈形状象是十分愉快。

东方群正对四名奄奄一息的大汉说:“诸位就是鲁水牛手下吧?做买卖做到水面上来了啦,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呢!等会儿让你们在黄州岸上,日后咱们找鲁水牛就去”

小艇急如流夭,直向远出三五里下的大船追去,艇上四个少年男女重新见礼,延芳兄因怕祖父追踪,所以改了姓名。

将徐字去悼了双人旁,延字也去掉,变成了余芳和余艾。四人相见恨晚,自有一番客套。

这时,左侧百余丈外,也有一艘情形快艇顺江而下。操桨人是一个赤着上身的,浑身肌肉虬结如球的三十岁大汉,熟练地运着两支父。小艇快逾奔去,速度惊人。

船头去盘膝坐着一个身材奇伟的少年,黑发盘头,四字超绝,只是一双星目有点异样,射出慑人心魄的冷电芒。

涂丹也似的双唇闭得紧紧地,嘴角现出一丝倔强而又阴沉的冷笑。

身穿青色对襟劲装,腰带上插着一个细长包,一双莹洁而恃大的虎掌俯在膝盖上,目光注视着艇前滚滚江流,似乎有无限心事,难以排谴。

突然,他仰天呼出一声长气,自言自语轻声说:“双凶一霸,梅文俊一日不死,你们也休想安宁,但愿你们留得命在。”

又道:“别在我取你们项上人头时,横死呀!”

说完,长叹一声:将手掩面低声道:“芳弟芝妹,荆门这一一别三年,可怜我连你们灵骸也无法寻觅。”

又道:“愚兄这次千里投师,途经潜山先找阎工令报急,还望弟妹隐灵助我,祝我一举成功!”

小舟如流夭,看着要与延芳兄妹的小舟齐头并进,只是中间仍隔百十丈距离,不能看清!

延芳兄弟的小舟已追及大船。

延芝突然对乃兄说:“哥哥,怎的我突然感到心潮澎湃。坐立不安呢?这是为什么?如此怪异!”

延芳也困惑他说:“是呀!我也感到心血翻腾呢!怪事!”

延芝身边的东方玉,将她挽住身边坐下说:“芝姐你刚由水中搏斗上来,气血波动自然之象,有何足怪?别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小舟一靠大船,由东方群领先,一一纵上大船。

葛叔叔结汀缆,对四个大汉淡淡一笑道:“好汉们你们委屈些在这歇歇,午夜让你们在黄州上岸。”

提起水中捞起的延芳兄妹包裹,一点足,轻灵地纵上大船。

百丈余外那小艇上的操舟大汉,向船首少年叫道:“梅老弟,那大船的人端的不凡,连掌船的伙计也可用轻功提纵术。”

又道:“自漂荡的一叶小舟一纵气两丈,不简单呀!”

梅老弟回头淡淡一笑道:“陈大哥,你长他人志气,你老兄不更高明些么?其实,他们五人轻功虽佳。”

他回头看了陈大哥一眼,又接着说:“但丈余高远还要借力作势,那有你来得纯厚呢?”

“老弟过奖,假使要有老弟你造诣的百分之一二,不是我夸口,长江这条水道,我分水飞陈家谋足以倒海翻江。”

少年似笑非笑他说:“我是说,以我的造诣制衡,应该足以翻天履地了么?你是捧我,还是损我?”

“老弟,别钻牛角尖,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能有老弟你的造诣,加上我的江湖经验,定然在长江流域称雄道霸,插翅虎怎敢象上次一样,明目张胆挑我的摊子?”

说完,仰天长笑,声如洪钟。

他笑完又道:“至于老弟你,初涉江湖,气吞河岳,固然一鸣惊人,但经验不足是与生俱来的!”

又道:“水里火坐,剑树刀山、世情诡诈,人心莫测。处处得留神暗算,时时得小心笑里藏刀。”

他微叹道:“所以江湖是闯出来的,名望和交情是打出来的啊!这岂是一促而成的么?难呀!”

后又赞许他说:“我分水飞鱼不是瞎子,十年后,假使老弟你仍然健在,如不是武林翅楚,名震江湖,陈家谋这大好头,绝下多留一日,老弟,好自为之,哈哈!”

两人都笑了,只是,梅文俊的笑声阴冷而又凄凉,充满了悲愤和怨毒的情绪,令人心惊肉跳。

小舟去知飞夭,船轻水急,近午便到了黄州。

梅文俊不是被宇宙神龙迫坠飞瀑深渊了么?怎么又在长江中现身,与义弟妹错舟而过呢?”

一年前,宇宙神龙率走狗围困白鹿岭石笔峰,夺去荆山老斐的九如心法图,迫他吞下千日醉毒药。

荆山老臾不甘自裁与宇宙神动手,岂知三招一出,发现宇宙神龙已练有护身真气,双方功力相差太远,只好依言服下千日醉。

岂料宇宙神龙认为他竟然向自己挑战,不止他在平静中死去,竟将绝世暗器龙须针射入荆山老望左胸,让他在死之前;饱受了百倍摧残。

梅文俊遵师父遗嘱,拼命突围,被迫落飞瀑下百丈深渊。葬身渊底。

宇宙神龙认为他已被自己门人打下深渊绝不生还,使派欠以在山中等候三天,截杀上山的荆山老叟其他朋友。

七大汉一时大意,在山下苦等三日,最后发觉荆山老叟的尸体夫踪,他们不敢声张,竟回汉中去了。

原来梅文俊跌下深崖,落入古潭,他生氏在保康河畔,水件甚佳.自随师父苦练先天真功后,功力已非等闲,

且体内那不知其所来的神奇力量,使浑身经脉与常人有异,肌肤坚如铁石,具有反震有神秘作用。

在他百忙中硬接大汉一掌落入深潭时,其实并未受伤,虽落下五十余丈深潭也未受到伤害。

由飞崖到潭面。实际匕有两百尺高低,幸而得跌在潭中水而上,被水面这大不浮力一撞,似乎晕了过去,身子向潭底沉去。

时直大暑天,但潭水其冷刺骨,被寒水兄,便猛然惊醉.灵智一清,便向潭边潜去。

由于处处飞瀑己将生壁冲得向内凹入,水面怪石林立,潭面波涛珠腾,水下一尺之物准也看不清,故将宇宙神龙瞒过。

其实也难怪他,在草坪和文俊落水之前,他先后曾打了文俊两记“九绝掌”,再被打两百尺深潭下,饶你是武林绝顶高手,也难逃一死了。

文俊一到潭边,便伏在乱石断岩之中,水虽奇寒侵骨,但他毫无所惧直待午夜时分,方才潭水出口处冒险爬上绝崖.悄悄掩回石洞去。

草坪上横陈着荆山老叟的尸体,五丈方圆内草坪全被压平和拔起,可见老叟死前,所受痛苦之烈。

文俊几乎咬碎了满口钢牙,悲愤填胸,忍痛将师父尸体移入洞中,闭上洞门大哭一场,在师父手中,取出宇宙神龙的那颗千日醉,用布包好!

纳入自己贴身小袋中,他还想取出师父胸内暗器,可是不忍心毁坏师父遗体,只好作罢。

宇宙神龙的龙须针,乃江湖一绝,长约三寸,细小如发,平时卷成一粒黄豆大小,发时以内力真气打击,逼成细丝直贯体内。

任何内家气功亦难抵挡,一入人体,即顺经脉向内腑中钻,然后几经卷缩,针上附有的奇毒随血液遍布全身,如千万虫蚁蚊人,肌肉筋骨慢慢收缩,这种痛苦比凌迟还惨。

直待浑身缩小了三分之一、微血管全部爆裂,心脉方行停止跳动,铁打铜浇的好汉也无法忍受。

所以武林中提起宇宙神龙,莫不闻名变色,谁也怕他那毫无人性的暗器,和笑脸杀人的恶毒心肠。

文俊咬牙切齿将师父的遗体盘靠在洞内,收拾一切打成一个小包袱背上,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眼泪尽继之以血。

两年来,师徒间情同父子,亲胜骨肉,使他在饱受到后母摧残,心灵破碎之下,重获得人间无比温暖。

今日宇宙神龙大举入侵,夺去师父生命,怎么不令他痛断肝肠,悲不成声。

哭罢,收干血泪,咬破中指,将血滴在师父胸前,说道:”血债血还,天道循环,徒儿只要留得三寸气在,誓将宇宙神龙剖腹摘心,祭莫师父在天之灵,方将师父遗骇入上,望师父庇佑徒儿,投师学艺,得雪此仇。”

说罢、叩头再三,方将洞门闭了,觅路出山,遵师父遗命,要到江西麻山找师伯无极道人。

他知道宇宙神龙必定派了爪牙,在出山道埋伏,猛地想起师交曾经说过,往东二百里,就是师父居住过的荆山凌霄峰。

阿不由此东行,出凌霄峰去呢?不顾一切危险,踏着星光越过古林,拔步向东走去。

由于宇宙神龙惨杀了荆山老斐,竟为武林中惹起了无穷杀孽。

有分教,祸福难测.旷世有奇才,恨满江湖,狂龙生恨海。

夏日有多雷雨,但来势虽猛,去势亦快。

在深山中龙为易逝,变化无常,可是不知怎么,这几天有点反常,天空中云层布,却不时大雾漫天。

把这一带崇山峻岭,变成了九幽之境了,阵雨一来,势如千军万马奔逐,雨一过,却又变成灰沉沉的雾的世界。

形容它伸手不见五指,绝非言过其实。

就是在这地狱也似的天地中,竟然有一个雄壮的少年,身背小包袱,在这天地里急走。

他就是亡命江湖的梅文俊。

荆山老叟曾经告诉他,由石笔峰到荆山凌霄峰,约有二三百里,在他看来,不消一天就可到达。

但荆山老叟所说的二三百里,乃根据南津关至归川的直线距离而言。

但在这莽莽洪荒古林阳高峰土峦里,谁也弄不清是二百里呢?还是上百里甚至一千呢?

老天爷一向就和苦命人过下去,不作兴绵上添花,一阵雨一阵雾,连东南西北也不愿人知道的。

文俊足足摸了三天,知不道到底走了多少冤枉路。

今天算是第四个白天了,天色仍是灰沉沉的,大雾漫天不辨方向。时刻,文俊在石岩里扎束停当。

提着一根木棍,不管东南西北的向前闯去。

气候恶劣,沿途小动物绝迹,但石岩里的大家伙却是不少,不时因肌饿而狂啸。

有近丈长的吊睛白额虎,有八尺长的满身金钱的大豹,有站起来高约六尺的巴山人猿,还有臃肿可笑的千斤大熊……

溪流对岸,重休一片浓黑阴沉,比这一面更为险恶,溪水奔腾澎湃,难测,想越过那是休想,他知道直流溪流更为宽阔,不如审上游窄上小处越过为佳,便披荆分棘信步前行。

这两天来,他已心中大定,不再妄费心力要出山,非等睛方可弄清方向,才可安全离开这令人动魄的洪荒绝域,乱冲乱闯说不定要累死在这儿。

正走间,猛听数里外兽吼之声大起,凄厉万分,整个山谷亦死撼动,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殷殷,恍若天动地摇。

文俊大惊失色,听猛兽怒吼之声势,估计最少也有百十头巨物在那儿聚合,天雨而猛群出,必有事故发生,要是再往上走,说不定是撞上了。

他心中一动,忙闪入林中,跃上一棵古木顶端,向上游望去。

大雨倾盆,视线模湖,尽目处一”无所见。

不久,溪流上游水声如万马奔腾,水势也似乎转剧,迅速地上涨,浊浪回旋争激,愈涌愈凶,漫夭澈地而至。

他正在惊异,忽见上游里许溪流转急处,水面突然涌起二三十条数丈余长的巨大黑影,蠢动着顺水而下急射。

这些巨物至、了眼前,方看清那是有名的鳄鱼,这东西性恶凶猛而又笨拙,乃是凶悍的两栖爬虫。

铁尾全力一击,虽雄狮亦难以活命,想不到竟在这儿发现这东西。

数十条凶悍鳄鱼顺流而下,去意匆匆。不久,如电水声愈近,溪水两岸的兽声此起彼伏,动人心魄。

溪岸高有两丈余,这时突然纷纷崩陷,洪水挟雷霆万钧之威,疯生地向两岸狂卷,合抱木连根翻起。

文俊心中大骇,连忙纵下大树,向侧方山腰奔去。

不到百十丈,两旁倏然出现四头吊睛白额虎。

文俊叫声:“苦也!”

赶忙运动护身,暗说,“好大虫,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可别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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