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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剑影寒》》

《剑影寒》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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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绵西渡口

六月天,山西太原府盆地炎阳如火。官道上红尘滚滚,热浪迫人。

夏安平烦燥地鞭着坐骑,心里不住嘀咕:“无论如何,必须赶回家中,不能在路上耽搁,明天便是返村的约期了。”

离开灵石县已有六十里,距汾州府的孝义县界不足五里地。可以说,他已经进人汾州府地境,踏入了太原盆地的南口啦!

官道在谷中向北延伸,两侧的梯田绿意盎然。右面天底下,霍山的北岭绵亘如带。左面,浑浊的汾河滚滚南流,河对岸,绵亘数百里的山岭,树木不多,有些简直寸草不生,褐黄色的土岩童山濯濯,令人看来油然泛起沉重的感觉。山西黄土高原地带,果真是地广人稀,贫瘠无比。十年一大旱五年一小旱,战火时生,把这一带搞得乌烟瘴气.住在这儿的人,终生和天灾人祸苦斗周旋,热爱着这块土生土长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不屈不挠,永不向天灾人祸投降,永不屈服。

前年是正德二年,闹了一次小旱灾,不算严重。这两年总算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小米、高粱、燕麦、大豆、小麦等等,皆有满意的收成,让人们喘口气养息养息,以便迎接三年后可能来到的荒年。

刚从山明水秀的江南远游归来,看了故乡的景物,在亲切中,也泛起了无穷的感慨,大有近乡情怯之感。

马儿飞驰,后面黄尘滚滚,炎阳下,它道上车马绝迹,行旅稀少。

官道在前面稍向右方移,山岗前端,便是绵西渡口。官道在这儿分道,东北至介休县,远远地可看到崇山起伏,那就是有名的雀鼠谷南口。西北,河对岸是到孝义县的大道。

渡口有一座小村,地名绵西,只有十余户人家。道左,建了一座凉亭,让旅客候渡歇脚。凉亭左首不远,有两家卖酒食的小店,其中一家还是太原府南北车行所设的绵西歇脚站。南北车行这条线的长途客车不走汾州府,仅在渡口的歇脚站上下旅店。

渡船共有两艘,一大一小。大的专渡车马和挑货的客人,小的方是徒步客商的渡船。

必须绕过前面的山岗,方可达到渡口,山岗的这一面,是无法看到渡口的。以前,这儿一度设了巡检司检查行旅,但后来撤销了。

他策马绕过岗脚,讶然勒住了坐骑。

“咦!怎么回事?”他讶然自语。

两艘渡船皆泊在对岸的码头前,不少旅客呆立在河岸上向这一面凝望。这一面的码头上,似乎不见有旅客。两家小店侧方的空地上,大槐树下站着十余名店伙,全向凉亭和码头之间的广场望着,广场临河一面,生长着粗可合抱的垂柳。近路一端,则浓荫蔽日,栽着枝浓叶茂的古槐,凉亭建立在槐树丛中。

凉亭中,两个青衣人倚着亭往沉睡,鼾声如雷。

亭右两株槐树下,两名穿灰袍的人抱肘而立。

靠码头的柳树下,一名穿青便袍的中年和尚,四仰八叉地躺在树根下。一个灰发老道,则在另一株树下打坐。

另一株槐树上,一名劲装大汉坐在横枝上,目光灼灼地向官道上凝望。一名大汉则坐在下面,抱着双膝打瞌睡。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一抖缰绳,马儿徐徐向前小驰,直趋凉亭。

后面,远远地传来阵阵辚辚车声,鸾铃叮当清脆入耳。

他发现除了和尚与老道之外,其他的人皆带了刀剑,油然涌起戒心,从容地向码头缓骑而行。

“小子,退回去!”槐树下两个灰袍人几乎同声虎吼。

他勒住坐骑,讶然向两人看去,要证实对方是不是在向他大呼小叫。

“阁下,是向在下说话么?”他惑然地问,剑眉紧缩。

“混蛋!不同你说向谁说?”右首的灰袍人怪叫。

他忍下一口气,冷冷地说。“两位年届知命,怎么说话如此粗野?”

右首的灰袍人勃然大怒,大踏步走来。

左首的灰袍人伸手相拦,说道:“二弟,别管他,以免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留些精神,以便应付即将来到的激斗。”

“不!我决不放过这不知死活的小******。”二弟火爆地叫。

“暂时放过他,忍耐一时。小不忍则乱大谋,别让那些家伙暗笑咱们愚蠢。”

二弟只好放手,死盯了夏安平一眼,恶狠狠地说:“好小子,咱们走着瞧,后会有期。”

夏安平淡淡一笑,他不愿生事,举目四顾,看到除了在凉亭中沉睡的两个人外,其他的人全用颇饶兴趣的目光向他注视。他悚然而惊,心说:“我无意中陷入是非场了,这些人不知在这儿有何图谋,我得赶快离开,以免卷入漩涡。”

他策马向码头走去,下意识地挪了挪腰带上的匕首。

蹄声中,身后蹄声震耳,轮声吱嘎,接着是刹车木发出刺耳的尖鸣。

下码头必须经过位于柳树下的和尚老道身旁,他不得不提高警觉,无暇回头观看,猜想必是南北车行北上的长途客车抵站了。

渡船泊在河对岸,想走也走不成。他想越过柳树之后,扬声叫渡船驶过河来。相距躺着的和尚还有三五丈,身后突然传来银铃似的叱声道:“那是谁?何不下马等候?”

在场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有马,不用猜想,也知道是在叫他,心中一懔,勒马扭头回望。

路口国,三名绿裳少女并肩而立,人似花娇,珠翠满头。看年纪,全在双十年华间,一式打扮,高矮相等,只是容貌略有不同而已,梳宫髻,绿绸窄袖春衫,绣富贵团花坎肩,同色长裙,鸾带将柳腰系得似乎小不盈握,却各挂了一把珠光宝气装饰华丽的佩剑。中间的少女鹅蛋脸庞,左首少女是瓜子脸,右首少女有一个稍长微凸的下颚,表示她的个性相当强,三人眉目如画,粉脸桃腮,一双双不眼睛明亮得有如午夜寒星,微泛笑意,十分动人。

三女的前面,有两名穿青劲装的少女,腰悬百宝囊,背系长剑,系带在胸前扎了一个蝴蝶结,衬得酥胸似乎更为浮凸,身材丰满,刚健之气毕露无遗,脸蛋同样清丽,只是眉梢的煞气稍嫌重了些。钻石般的两双大眼睛,正光闪冈地向他注视。显然,刚才发话的人,定是她俩中的一个。

他有点不知所措,扭头问四周看去。

凉亭中埋头鼾睡的人刚刚站起,还在打呵欠伸懒腰,是两个四十出头的壮年大汉,生得豹头环眼,壮实如牛。

先前向他挑衅的灰袍人,手按剑鞘盯着少女冷笑。

中年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一跃而起。

灰发老道叫了一声“无量寿佛”,振衣起立。

坐在横枝上的劲装大汉一跃下地,挪了挪背上的单刀。

抱膝假寐的大汉徐徐起立,冷哼了一声。

气氛紧张,他知道将有不平常的事要发生了,硬着头皮扳鞍下马,牵着坐骑到了一株柳树下,搭上缰绳,取下头上的遮阳帽挂在判官头上,倚树而立静观其变。

五位少女莲步轻移,缓缓进入广场中心。中间鹅蛋脸少女抬头注视着日影,再泰然举目四顾,然后平静地问:“灵石高壁岭韩信墓予会的人,似乎并未遵示到来,难道说,有人胆敢擅自渡河了么?”

中年和尚挪了挪方便铲,懒洋洋地说:“阿弥陀佛!庐山幻海山庄警幻仙子门下施主的金谕传下,谁敢地自渡河?”

“那么,大悲尊者和入云龙金老儿,还有北丐韩浩师徒,他们为何不来?”

“大悲法兄有事至灵石县北的清凉寺访友,他自愿放弃取丹的机会,所以不来了。入云龙金老施主据贫僧所知,他在昨日启程南下霍州,无意于会,甘愿弃权。至于北丐韩施主嘛,贫僧自韩信墓分手之后,再未发现他师徒四人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没来。”中年老道若无其事地接口。

凉亭中的一名壮汉大环眼一翻,用暴雷似的嗓音叫:“鬼道人决不会挟着尾巴逃回夷陵州三圣宫,八成儿他已经过了河,到王同里萧家抢先下手去了。”

少女的凤目中泛起笑意,说:“诸位幸而不会私自前往,不然……”

她的语音一顿,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地。大汉果然不耐,迫不及待地问:“姑娘,不然又待如何。”

“敝师姐已经在王同里辽壁寨恭候,私自前往者,格杀匆论。”

先前向夏安平挑衅的灰袍人,却反常地平静下来,谨慎地问:“李姑娘,敝兄弟对此事甚感不解。可否加以解释?”

“抵柱山双雄有事动问,定不等闲。周二爷有何疑问。但请提出。”李姑娘和气地答。

“既然李姑娘的师姐已经先期前往,不消说,取百灵神丹该如探囊取物,为何却约定咱们在这儿火并?请教姑娘有何用意?”

“幻海山庄的人,言出必行,行必守信,百灵子即然留下两瓶神丹,而且在韩信墓截获了书人也并非本姑娘之功,因此,本姑娘不想独吞,那么,另一瓶只好并由诸位决定得主谁属了。”

“如此说来,幻海山庄的人,果然够道义,名不虚传。”

“哈哈哈哈!”和尚仰天狂笑,笑完说:“女檀樾,我大慈和尚从不相信目下的江湖中仍有道义二字。”

“依大师之见,又待如何?”李姑娘冷冷地问。

“如果女檀樾心存道义,何用约定咱们在绵西渡口以火拚方式决定得主?先期派人过河控制渡船,更由姑娘的大师姐在辽壁寨埋伏,正所谓司马昭之心,你骗得了谁?”

“你如果不信任本姑娘,何不退出。”李姑娘冷冷地说。

“但贫僧心有所不甘。”

“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自不量力,倒想领教一下姑娘的艺业是否够资格指使咱们这些江湖人。至于神丹之事,贫僧倒不在乎是否能够到手。”

“那你为何不赶快动手?”

“急也不在一时,贫僧必须等群雄决定另一瓶神丹得主之后,再领教姑娘的幻海山庄绝学。”大慈和尚不温不火地说完,放下方便铲在原地躺下了。

亭中的两大汉大踏步进入广场。走在右首的人大吼道:“咱们华山双彪是个粗人,没有诸位聪明,只知幻海山庄的姑娘们在江湖中名号响亮,千金一诺。因此,我刘彪对李姑娘的安排深信不疑。咱们兄弟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了讨两颗神丹救朋友的性命,为朋友两肋插刀,志在必得。因此,刘某认为不必多废话了,手底下见真章,看谁是另一瓶神丹的得主。

那些自以为工于心计,心存疑义的人,如不是别有用心,就是食生怕死之辈,尽可及早退出.不必在这儿丢人现眼。”

左面的大汉倏然拔出厚背单刀,大叫道:“刘兄弟说得不错,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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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柱山双雄有事动问,定不等闲。周二爷有何疑问。但请提出。”李姑娘和气地答。

“既然李姑娘的师姐已经先期前往,不消说,取百灵神丹该如探囊取物,为何却约定咱们在这儿火并?请教姑娘有何用意?”

“幻海山庄的人,言出必行,行必守信,百灵子即然留下两瓶神丹,而且在韩信墓截获了书人也并非本姑娘之功,因此,本姑娘不想独吞,那么,另一瓶只好并由诸位决定得主谁属了。”

“如此说来,幻海山庄的人,果然够道义,名不虚传。”

“哈哈哈哈!”和尚仰天狂笑,笑完说:“女檀樾,我大慈和尚从不相信目下的江湖中仍有道义二字。”

“依大师之见,又待如何?”李姑娘冷冷地问。

“如果女檀樾心存道义,何用约定咱们在绵西渡口以火拚方式决定得主?先期派人过河控制渡船,更由姑娘的大师姐在辽壁寨埋伏,正所谓司马昭之心,你骗得了谁?”

“你如果不信任本姑娘,何不退出。”李姑娘冷冷地说。

“但贫僧心有所不甘。”

“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自不量力,倒想领教一下姑娘的艺业是否够资格指使咱们这些江湖人。至于神丹之事,贫僧倒不在乎是否能够到手。”

“那你为何不赶快动手?”

“急也不在一时,贫僧必须等群雄决定另一瓶神丹得主之后,再领教姑娘的幻海山庄绝学。”大慈和尚不温不火地说完,放下方便铲在原地躺下了。

亭中的两大汉大踏步进入广场。走在右首的人大吼道:“咱们华山双彪是个粗人,没有诸位聪明,只知幻海山庄的姑娘们在江湖中名号响亮,千金一诺。因此,我刘彪对李姑娘的安排深信不疑。咱们兄弟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了讨两颗神丹救朋友的性命,为朋友两肋插刀,志在必得。因此,刘某认为不必多废话了,手底下见真章,看谁是另一瓶神丹的得主。

那些自以为工于心计,心存疑义的人,如不是别有用心,就是食生怕死之辈,尽可及早退出.不必在这儿丢人现眼。”

左面的大汉倏然拔出厚背单刀,大叫道:“刘兄弟说得不错,不必浪费口舌了。我杨彪第一个下场,输了立即依约退出,谁先下场赐教?”

砥往山双雄缓缓并肩而出,曾向夏安子挑衅的周二爷拔剑出鞘,冷笑道:“我快剑周凯亦有同感。杨兄,咱们俩先分高下,看谁获得决胜权。”

杨兄一跃而上,扭头向李姑娘叫:“李姑娘请监场。”

快剑周凯阴森森地说:“杨兄,用不着监场了。”

“什么?你老兄的意思是……”杨彪讶然问。

“很简单,咱们下手不容情。”

“废话,在韩信墓大伙儿议定,点到即止,你……”

“周某决不废话,刀剑无眼,同时。出手后声誉攸关。谁肯在不受伤之前自承失败?所以周某决无虚言。当然啦!如果阁下有脸认栽,在下也不为巳甚。请啦!”

杨彪暴眼环睁,狠狠地瞪住比他矮一个头的周凯,久久方沉静地说:“在下明白了,原来你早有打算,难怪在韩信其动手时,第一个提出改期解决的人是你,先到达渡口的人也是你,所以提出拚命的人也是你了。”

“你的意思是指……”

“姓周的,杨某并不笨。你之所以提出改期解决,是因为你知道那时人孤势单,助拳的朋友未能及时赶来。所以用缓兵之计拖延至今。如果杨某所料不差,你的朋友定然巳经赶来了,是不是?”

李姑娘一声朗笑,接口道:“杨爷,你并不笨,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砥柱山双雄那天因人手不够而用缓兵之计,本姑娘同样也是因为人手不足而将计就计应允改期。目下砥柱双雄的大批爪牙已经在此地设下埋伏,因此食言推翻前议,并不足怪。”

周凯桀桀狂笑,得意地说:“李姑娘,你即然已经猜出周某的底细,却不能及时防范,仍然以五个女人前来与会,岂不失策?”

李姑娘举目四顾,笑道:“周爷请放心,别忘了河对岸尚有本姑娘的人。”

“哈哈!她们只能隔岸观火,无法前来助你的。砥柱山雄峙大河中流,水上豪杰多如过江之鲫,如果让姑娘的人过河,砥柱双雄还用在江湖上道字号么?请向上游瞧瞧顺流而下的木排上有些什么?”

上游的山嘴那一边,接二连三飘出四艘本排,每艘木排上站着八名赤着上身的雄壮大汉,另两人控浆,缓缓在河滨划动,徐徐向下飘浮。

“水上英雄能阻止河对岸的人,但尊驾却无法应付本姑娘的剑,不错吧?”李姑娘毫无所惧地说.

周凯又发出一阵刺耳狂笑,叫道:“赤发灵官许兄,你是否愿和周某联手?”

先前坐在横枝上,目前巳跃至地面的背单刀大汉怪眼一翻,狞笑道:“不错,只要周兄分给兄弟几颗神丹。”

“出山虎沈兄,尊意如何?”

先前抱膝安坐的大汉伸伸懒腰,说:“三年前咱们曾并肩行道,何用多说?”

快剑周凯转向李姑娘,狞笑问:“姑娘认为够了么?”

“四个人嘛,大概可挡本姑娘的两位侍女而已。”

“那么,在下多找几个来。”

周凯怪声怪调地说完,发出一声震耳长啸。

道右十余丈的绵西镇中,接二连三闪出十六名中年大汉,吼声震耳:“中流柢柱!砥柱山的英雄恭候多时。”

华山双彪脸色一变,杨彪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人似狂虎,大吼一声,挺刀疾冲而上,迳奔周凯。

刘彪也冲向周凯的同伴,赤发灵官许志远挺刀拨出叫:“姓刘的,你活腻了,送你上西天。”

“铮铮铮铮!”三刀一剑缠上了,凶猛地迫进,暴响震耳,剑刀相接火星迸射。

砥柱双雄的老大飘身后退,到了和尚和老道的身旁,冷笑一声,向木无表情的老道沉声问:“老道,你打定主意没有?”

老道倚在树干上,拂尘轻摇,冷然注视着对方,久久方阴阳怪气地问道:“施主,打什么主意?”

“你是助咱们一臂之力呢,抑或是挟着尾巴滚蛋?”

老道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贫道坐山观虎斗。”

“太爷却不许任何人脚踏两条船。”

“哦,施主贵姓?”

“砥柱双雄的老大,水上飘邓奇。”

“难怪,原来是水上大豪邓山主,失敬了。”

“你的名号如何称呼?”

“贫道惭愧,大庙不收小庙不留,在山野做孤魂野鬼,哪来的名号?”

“少废话,快表明态度。”水上飘不耐地怒吼。

“贫道不是已经表明了么?坐山观虎斗。”老道泰然地答.

“那么,你得死。”水上飘拔剑厉声叱喝。

老道浑身发抖,盯着光闪闪的剑尖惊叫道:“施主手下留情,刀剑无眼,请……请不……不要……”

水上飘鬼迷心窍,以为老道害怕,一声沉喝,信手一剑点出,想点在老道的咽喉上,一面骂道:“你这脓包……”

语声未落,老道左手一抄,五指如钩,扣住了锋利的剑身,往后一带。右手将拂尘闪电似的抽出,“唰”一声抽过水上飘的脸部。

水上飘猝不及防,心胆俱寒,正待抽剑反抗,已经没有机会。来不及了,拂尘过处皮破肉绽,脸上的皮肉像被剥掉一层。

“啊……”他发出凄厉的狂叫,抬手护脸。幸而他的双目自己及时闭上,不然双目不盲亦伤。

老道抢过剑,飞起一脚,喝声“滚!”

水上飘不听话,他不滚,而是翻,砰然倒地倒翻一个筋斗,翻身站起扭头狂奔,脸上鲜血淋漓。

老道将剑向柳树上插去,树干粗有合抱,剑尖贯树而过,似乎毫不费劲,他念声“无量寿佛”!仍然倚在树上袖手旁观,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旁观的夏安平心中一懔,忖道:“老道的鹰爪功已练有九成火候,普通刀剑已无奈他何了。反击手法之快,巳臻上乘。在这些人中,恐怕他是艺业最高的一个了。”

变化来得太突然,其他的人还弄不清水上飘是如何受伤的,厉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奔来的十六名中年大汉已到了广场,几乎同声怒吼,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

李姑娘一声娇啸,五个少女几乎同时拔剑,但见银虹倏飞,五个人像是蝴蝶穿花,卷入一拥而上的人丛中,一冲错之下,四名砥柱山的好汉立即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中剑倒地,人群四分。

赤发灵官和出山虎一声怒啸,齐向刘彪奋勇进击,两把刀像是狂风暴雨,十分泼辣凶悍。

刘彪先前和赤发灵官狠拼,势均力敌,但加上了出山虎,便立陷危局,逐渐难于招架了。

河岸旁,四艘木排已有两艘靠了岸,十六名赤着上身的大汉子执分水刀,正飞步赶来。

镇右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清啸,八名穿青劲装的侍女飞掠而出,纷纷亮剑向码头掠来,急截抢上岸来的十六名赤着上身的大汉。

吼声震耳,刀剑的交击声此起彼落,不时爆发出一两声受伤者的厉叫,惊心动魄。

和尚不再入睡,翻身坐起注视着恶斗的人群,咧嘴一笑,向老道说:“道友,你真要坐山观虎斗么?”

老道仍然一无表情,久久方说:“就算是吧。如果我是你,最好乖乖走开。”

“道友在威胁贫僧么?”和尚不悦地问。

“贫道是一番好意,听与不听悉从尊便,何谓威胁?”

“道友的大力鹰爪功火候精纯,恐怕世间很难寻到对手了。”

“好说好说,法兄的金刚禅功火候也不弱。”

“早年以大力鹰爪功享誉江湖的两个人,听说分称南唐北高,但两人的手法各有不同,一屈一松。道友出手时五指屈曲如钩,属于南派,但不知与老前辈神鹰唐贤有何渊源?”

“法兄好眼力,那是家先师。”

“哦!道友原来是唐门高弟,失敬了,听说令师在世时,一向反对收徒授艺,因此江湖中具此绝学的人,三十年来以道长是第一人。请教道友的道号上下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说出有污等耳,不说也罢。”

和尚见老道的神色不大友好,不再往下问,转过话锋笑道:“道友劝贫僧乖乖走开,是认为幻海山庄几个女娃娃必定能够对付贫憎么?”

老道瞥了他一眼,阴森森地说:“幻海山庄的几个小娃娃到底年轻识浅,缺乏经验,对付这些江湖小贼自然足有余裕,但对付你大慈和尚自然无可奈何。可是,如果以一敌十三,法兄,即使你的金刚禅功了得,也势必含恨绵西渡口。三女手中的剑吹毛可断,她们的先天气功基础也打得异常扎实,这也就是你在韩信墓不想强出头的原因,你有所顾忌,因此仍在等机会,是与不是?”

和尚点点头,笑道:“道友明若观火,果然利害。贫僧也知道她们了得,所以只好等候机会。瞧,她们毙了砥柱山的八个人了,河中另十六名悍贼即将登岸加入,那时,她们真力将竭,哈哈!贫僧的机会快到了。道友你若有兴,何不联手?两瓶神丹,你我乎分秋色,如何?”

“贫道已经警告过你了。”老道冷然地说。

“咦!你的意思是……”

“贫道告诉你及时走开。”

“你是说,你要独吞?”大慈和尚变色问。

“贫道对百灵子的神丹毫无兴趣。”

“那……你……”

“警幻仙子共有五位高徒,这三位的排名是三、四、五,五丫头吴蕙年方十六……”

大慈和尚哈哈狂笑,抢着说:“哈哈!贫僧明白了,原来你是要人不要丹……”

“闭起你的臭嘴。”

“咦!你这老道……”

“蕙丫头乃是贫道的故友亲骨肉,敝友临危托孤,贫道答应有生之年,必须保护蕙丫头的安全,不令她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原来如此。”大慈恍然地叫。

“所以你必须及早滚开,少打歪主意。”

大慈脸色一变,冷笑道:“杂毛,如果贫僧不走呢?”

“你就给我乖乖地站在一旁观看,趁早打消夺丹的念头。”

“假使贫憎不肯呢?”

“你认为必须加入动手,趁火打劫么?”

“正是此意。”

“贫道一生之中,从未置人于死地,当然也不想杀你破戒,只破你的金刚禅功留你性命。”

大慈勃然大怒,一声狂吼,方便铲风雷骤发,突然发难,猛地拦腰便扫,力道万钧。”

老道冷笑一声,直待铲掌行将近身,方突然飘退,向侧一闪,便到了树后。

“砰”一声大震,方便铲击在树干上,深入五寸,枝叶摇摇,和尚的臂力的确骇人听闻。

老道从另一侧揉身抢入,人如闪电,蓦地欺近拂尘疾挥,“天外来鸿”急取和尚的面门。

长兵刃不能让人近身,近身便无法用劲,而且发招不便。和尚大吼一声,火速后撤避招。

老道紧锲不舍,连攻五拂,把大慈迫得手忙脚乱,怒吼如雷。他的紧逼攻势空前凌厉,一招接一招发似连珠,根本不给和尚远撤的机会,和尚只能用铲柄拼命招架,很难脱身,一着错全盘皆输,一招走空便陷入困境。

只有夏安平闲着无事,他想:“不好!我得赶快离开是非场,无端被卷入漩涡,耽误我的行程哩!”

他想走,但渡船仍在对岸,码头附近、十六名大汉已和八名侍女杀得难解难分。他附近,众男女八方追逐,刀光闪闪,剑气飞腾,假使想离开,必须穿过锋刃下,万一被人误认为是敌方的助拳人,很可能成为两方同时进击的标的,相当危险。

他正向四周张望,身侧人影闪到!刀风虎虎,“铮”一声暴响,火花飞溅,有个人影从他的左后方急撞而来。

他火速转身戒备,原来是刘彪急退而至,身形跄踉,左后肩急撞而至,显然刚才硬拚了一刀,立脚不牢倒撞而退,正退向他的左后方,人影移动中,他看到刘彪的左胯附近鲜血已染透了裤管,受伤不轻,因此脚下虚浮。

赤发灵官和出山虎,正满头大汗但却兴奋无比地抢到,两把钢刀火杂杂地扑来。

先前双方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对华山双彪油然兴起同情之感,眼看刘彪身陷危局,不由他撒手不管。同时两把钢刀一左一右扑来,他如果不出手自卫,只能随刘彪向同一方向急退,同样会引起赤发灵官两个家伙的误会。他这次万里迢迢返家省亲,不想在故乡的附近惹事招非。同时,他对江湖人十分陌生,还弄不清双方的人是好是坏。这些人中,他曾经听人说过庐山的警幻仙子,只知那是一位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女人,为人亦正亦邪,喜怒无常,喜管闲事打抱不平,更喜劫贪官惩恶霸,敢和武林五大门派的人硬碰硬印证艺业,一度曾是武林的风云人物。至于其他的人,他一无所知。但他对武林中的独特绝学,却见认广博,所以一见老道出手抓水上飘的长剑,便知道老道用的是鹰爪功。

事到临头不由自己,他不得不出手了,不能眼看略带三分憨直气的刘彪死在刀下,反正必定会卷入漩涡,何不及时出手制止惨剧发生?

他刚决定出手,从左面扑到的出山虎已经近身,凶猛地大吼一声,钢刀一闪,劈向撞入他怀中的刘彪左肩,刀尖下降,也同时向他的左肩下落,迅捷无比。

另一侧,赤发灵官似猛虎出押,刀出“狂龙闹海”,连人带刀贴地急卷而至,吼声震耳:“卸下你的狗腿!”

刘彪还未发觉背后有人,举刀招架出山虎下劈的刀,却无法躲闪赤发灵官攻下盘的狠招,脚下不稳,想退避已力不从心,知道完了。

蓦地,他感到后衣领一紧,耳畔有人低喝:“到后面裹伤,不能再动手了。”

话未听完,他感觉身躯被人提起,好快,眨眼间便退后丈余。两把钢刀一发之差,从他的肩前和脚下掠过,冷气彻体生凉,危极险极。

接着衣领倏松,身侧人影一闪,有人从后越过,手中一震,厚背单刀蓦尔失踪。他定神看去,眼前看到一个风尘满身的背影,正站在他身前。他认得,正是先前乘马而来的少年人。

夏安平夺刀阻在刘彪身前,迎着刚收势的两人说:“诸位之间,彼此无冤无仇,何必生死相拚?得饶人处且饶人,请两位高抬贵手,冲着在下薄面,放过他不再计较,小可深感盛情。”

他语气诚挚,但横刀发话却引人误会。出山虎首先发火,用衣袖拭掉额上的汗水,一声怒啸,大步冲上,刀出“力劈华山”,疯狂进击。

夏安平突向左闪,上步欺进,单刀一带,“铮”一声暴响,砍在出山虎的刀背上,左手疾伸。

出山虎做梦也未料到对方的身法如此迅疾,更未料到夏安平不退后避招反而从侧方欺近,下砍的刀势被单刀一击,砍势更为凶猛,想收招巳来不及,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嚓”一声刀尖砍入地中深陷半尺以上。

夏安平的左手,丝毫不差地扣住了出山虎的后颈额,真力倏发,向下一按,同时收刀一振,打落了出山虎的刀,再将刀架在出山虎的颈侧,喝道:“你可恶。怎么动不动就出招杀人,跪下!”

出山虎怎敢不跪?倒抽一口凉气,铁青着脸跪倒。

后到的赤发灵官大吃一惊,懔然止步,同伴出山虎一个照面便被制住了,对方的艺业可想而知,想起便令他不寒而栗,屏息着问:“阁下是幻海山庄的人?”

夏安平摇摇头,淡淡一笑道:“幻海山庄听说是男人的禁地,在下是过路的人。”

“阁下高姓大名?”

“小姓夏,名安平,在江南经商,途径此地,不得已出面排解,尚请见谅,些少利害相争,用不着拚命,是么?”

赤发灵宫眼看砥柱双雄的人死伤枕藉,知道绝望,一咬牙,收了单刀恨声道:“姓夏的,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说完,扭头便走。

夏安平将出山虎一把提起,退后两步歉然地说:“对不起,兄台,事非得已尚请海涵。”

出山虎单刀也不要了,咬牙切齿地说:“沈某只要一息尚存,誓报此仇。”说完撒腿狂奔。

刘彪匆匆撕衣袂裹伤,上前行礼道:“老弟,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容留后报。在下姓刘名彪,在华山北麓设武馆接徒为生。”

“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刘兄,你还是离开为上。”

“夏老弟艺业不凡,何不阻止这些人残杀?”

夏安平举目四顾,各处散布着八名大汉在地下挣扎呻吟,有三名巳寂然不动,想是死了。地面上血迹斑斑,血腥扑鼻。和尚与老道正杀得难解难分,但和尚的方便铲巳经转运迟滞,眼看支持不久。

快剑周凯和杨彪势均力敌,一刀一剑棋逢敌手,大概百招之内不易分出高下,两人进退如风,八方游走。

江畔,四艘木排皆已靠岸,除了每艘留置的两名操桨大汉外,其余的人已全部登岸三十二名赤着上身的大汉仅有八名受伤倒地,剩下的二十四人居然困不住八名侍女。八名侍女形成打不散冲不破的八卦剑阵,动时如大风骤起,静时如岳峙渊停,所向披靡,大汉们占不了半分便宜,反而狼奔豕突般手忙脚乱。

广场中,五女也相互策应,五剑如一,在八名大汉丛中旋动。原有十六名大汉,已有一半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一半俱都心胆俱寒,斗志全消,但五女却不让他们脱身,也不再下杀手,显然是要逼他们投降。

水上飘倚坐在一株槐树下,呻吟着用药散救伤,撕布带裹缠,只露出一双尚未受伤的眼睛,狼狈已极。

只消看清形势,便知砥柱山的好汉们已陷人死境,进退两难,除了各自四散逃命之外,别无他途。_

夏安平心中大为不忍,摇头苦笑道:“刘兄,在下恐伯力不从心。为双方排解,第一是声望,其次是艺业。在下一个生意人,在江湖中可以说比不上一名小地痞。论艺业,在下有自知之明,绝非那两位方外人的敌手,也无法和五女论短长,如何排解?”

“老弟以局外人的身份出面排解,也许他们会听的。”刘彪怂恿他出面。

夏安平吁出一口长气,将刀交还,苦笑道:“死伤太多,毕竟有伤天和。这样吧,在下权且一试。”

他缓步进入广场,舌绽春雷大喝道:“诸位且请住手,请听在下一言。”

他的中气充沛,喝声有如沉雷,震得人耳中轰鸣,脑部发闷。喝声刚落,被五女迫得岌岌可危的八大汉,乘机收招撤出,四面急分。

五少女不是穷凶极恶的人,按规矩她们不加追袭,收剑讶然向这儿注视。

河岸边,八侍女同声娇叱,人剑前伸,十六名赤着上身的大汉,惶然外退。

这两声吼叫,居然能令这么多人停止恶斗,连夏安平自己也感到意外,唯一未停手的人,是大慈和尚和老道,两人心无旁骛,—铲一拂仍在凶狠地纠缠。大慈和尚的方便铲是重兵刃,但在老道奇快的近迫进攻下,发挥不了长兵刃的威力,陷人步步生险的局面,先后共挨了三拂之多,左膀和右胁背衣破肉现,血丝隐隐。金钢禅功是气功的一种,是佛门的正宗练气绝学,练至七成,便可禁受刀剑棍锤的砍刺击打而不致受伤。他已练成七成境地,但在老道的拂尘打击下,细小的拂毛不但击毁了衣衫,也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隐隐血丝,可知老道的内力修为,比他高明得多,七成金刚掸功依然保不了身。

老道不理会外界的事,专心地向大慈和尚进击。

夏安平心中一紧,进退两难。以目前的情形看来,假使他不能让两人停手,那么,他这个出面排解的人,极可能下不了台,甚至可能会受到双方的围攻,成为众矢之的。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俯身拾起遗留在地上的一把长剑,硬着头皮向两人走去,一面走,一面思索排解的办法。他对自己的造诣并不了解,六岁筑基,八岁练兵刃,迄今巳十三个年头,但却并未真正和人拚过命,搏斗的经验可说一无所知,刚才一招便将出山虎制住,完全是激于义愤,也是乘出山虎久斗身疲大意轻敌之便,因此不顾后果出手解困,侥幸一击成功.这次,面对两个高手,他不得不小心从事了。

想硬行锲入,他没有把握,老道的鹰爪功可怕,一剑贯树的浑雄臂力不易对付。和尚的方便铲沉重无比,一把轻灵的剑不易招架!如果冒险锲入,后果堪虞,匹夫之勇,智者不为,他必须用机智解决目下的尴尬局面。

接近至丈内,他心中一动,突然一声长啸,人化狂风,抢近大慈的身侧,一剑攻向和尚的左胁。

和尚大惊,铲头急沉,猛拍他的长剑.

果然不出所料,老道一怔之下,手上一慢,接着将攻向和尚右肩的拂尘带回,搭向和尚自保的铲头。自命不凡的高手,最忌有人不知趣插手相助。老道这一拂本来可以给予和尚狠狠一击,发现和尚突然用铲头压拍攻到胁下的致命一剑,他岂能乘机抽下?那会有失风度,同时也有以二打一之嫌,因此火速变招,虚应故事先搭方便铲,一方面想借力压下,令铲头压偏夏安平的长剑。

岂知收招变招的瞬间,他知道上当了。夏安平的剑招出一半,突然撤招,变化之快,恍若电光石火,剑一吞一吐让过铲头,银芒一闪,反而架住了他的拂尘。

“啪!”和尚的铲头一无阻挡,重重地击在地面上,下陷三寸,尘土飞扬。

“铮!”拂尘抽在剑上,有金铁的脆响传出,长剑下沉半尺,锋尖搭在方便铲的铲柄上,距和尚握柄的左手不足半寸。拂尘无法压降,搭在剑中段。乍看去,三人的兵刃似乎并合在一起了。

“道长请住手。”夏安平喜悦地说,他成功了。

老道阴森森地注视着他,沉声道:“小子,你很会弄巧。”

“小可有自知之明。不得不弄巧。”

“你也很大胆。”

“道长海涵。”

“贫道左爪攻出,你岂不抱恨终生?”

“不然,小可已作势出掌抢制机先,攻道长的右胁,道长势必抽拂自救,左爪似乎不可能攻出。”

“唔!你很会强辨。”

“小可不敢。”

“你也是来舍命争药的人?”

“不!小可是过路的,适逢其会,不忍见诸位在大道渡头拼搏,以免惊世骇俗,被过往商旅咒骂武林人全是些好勇狠斗,无法无天之徒。”

老道扭头四顾,发现恶斗已止,所有的人全向这儿注视,脸色稍霁,收拂道:“小子,成全你一次,小小年纪,勇气可嘉。幸而你遇上贫道,不然你将大祸临头。记住:量力而为,匹夫之勇不足为法。”

“小可永志不忘,多谢道长教诲。”他收剑谦虚地答。

大慈和尚拭掉满头大汗,死盯了老道一眼,倒拖着方便铲,扬长而去,走向至介休的道路。远出十余步,突然止步扭头叫:“咱们孝义县见,贫僧将从霍家堡渡河。”

老道淡淡一笑,向不远处的快剑周凯冷冷地说:“周施主,贵山的弟兄如果再不退出山西,尔后见面,休怪贫道心狠手辣,这次便宜了你。”

快剑周凯深深吸入一口长气,怨毒地盯了五女一眼,再向杨彪冷哼一声,举手一挥,带着受伤的人狼狈而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忍下了这口恶气。

老道向五女点点头,脚下如行云流水,也向介休方向走了。

对岸,两艘渡船同时启碇,缓缓向上游行驶。

华山双彪同向夏安平道谢,杨彪失声长叹,苦笑道:“按情形看来,鬼道人和大悲僧以及北丐一群人已经抢先过河夺丹去了,咱们已绝了望啦!”

安平一面解缰,一面信口问:“两位台兄,那神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当代神医百灵子的神药,可治百病,对风瘫及久年五痨七伤尤有奇效。十年前,百灵于突然隐世,不再在江湖行医。他的百灵丹每颗价银三百两,而且决不轻易出售,必须看到病人方肯点头交易。因此,百灵神丹可算是救命的仙丹妙药。前月,听人说百灵子隐居在孝义县南十五里的王同里辽壁寨,无疾而终,留下了两瓶神丹,临终派人到潼关送信给他的朋友,要请朋友前来替他善后。我兄弟有一位知友,身患奇疾四肢瘫死,访尽天下名医亦难起沉疴,因此前来一行。”

夏安平牵着坐骑,等候渡船靠岸,一面向两人说:“两位为朋友不远千里前来求药,情义可感,但……恐怕你们白来了。”

杨彪长叹一声,苦笑道:“愚兄弟未料到闻风赶来的人竟有那么多,在灵石韩信墓恰好全赶上了,碰上百灵子得讯赶来善后的朋友,他不该大意地将百灵子的遗书遗落,首先被鬼道人拾获,引起了无限风波。愚兄弟毫无将丹药吞为己有的意思,只想要一颗于愿已足。看来,愚兄弟人孤势单,确是白来了。”

“杨兄,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令友的病,神丹并不一定有效,何苦冒万险前来碰运气?据在下所知,王田里辽壁寨根本没有百灵子其人。”

“老弟,你……你怎么知道?”

左面的柳树下,一大群女人正注视着河中,是幻海山庄的众女,幽香扑鼻,显然也在等船。安平心中雪亮,李姑娘三女正凝视倾听他的话呢。他轻摇着马鞭,说:“在下是本县人氏,虽则在外经商,但每年六月必定返乡一行,乡中秩事逸闻,岂有不知之理?辽壁寨有一座元都观,观中只有三五名香火道人,多年来,一直和五里外的永福寺争香火,佛道不相容,而且永福寺一直占优势,道人们几乎无法在观中参修,百灵子决不可能在元都观落脚,他既然存心隐世,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他何必卷入凡夫俗子们的争执漩涡?”

“难道说,消息是假的不成?”刘彪接口问。

“至少在下如此认定。恐伯……恐怕其中有人在兴风作浪,另有图谋呢。韩信墓起衅的经过,在下不曾目击,不敢妄论是非。但不妨请问一句,假使刘兄接到好友的书信,阁下该放置在何处?”

“贴身藏在怀中,或者放在百宝囊内。”

第 二 章 四面楚歌

“是不是可能在路上遗失呢?”

刘彪愕然,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想,大概不……不可能遗失的。”

安平呵呵笑,说:“这就够明白了,老兄。再就是辽壁寨只是一座小庄,既非金城汤池,也不是龙潭虎穴,只不过西南面有一条谷沟,凡是到那儿的人,便无所遁形.再就是谷沟中早年当地人士建了不少窑洞居住,建寨之后,窑洞遗迹犹存,杀了人将尸体往破窑里一塞,可以说是毁尸灭迹的好去处而已。”

“老弟,你说得令我毛骨悚然哩!”杨彪恐怖地说。

“所以,两位还是早早赋归的好。”

刘彪抱拳行礼,感激地说:“多谢老弟台指点,咱们确是及早离开是非场为上。多蒙老弟台临危援手,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容图后报。老弟如有暇途经华山,务请至舍下小作盘桓,当扫径以待,幸勿令愚兄弟失望,愚兄弟即刻告辞南下,老弟珍重。”

客套一番,互道珍重而别。安平见渡船巳驶至河心,正转向下放,还得等候许久。头上炎阳正烈,他只好仍在树下等候。

鼻中幽香渐浓,接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必转身察看,他已知道有两名少女正向他接近,不由自主情绪开始紧张,提高警觉,全神戒备。

他觉得来人在他的身后站住了,久久未听到动静。武林人对男女之防没有平民百姓严重,因为练武的男女足以克制自己。同时,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防身的能耐,因此不怕发生意外。但他年仅十九岁,并未正式在江湖中行走闯荡,到底缺乏主动向异性打交道的勇气和经验,所以始终不敢转过身来。同时,他并不知幻海山庄的人对他贸然出面排解的事是否怀有成见,只好故作不知,屹立不动。

被人钉在身后的确不是滋味,久久,他忍不住了,万一对方在身后弄手脚,岂不糟糕?

他故意干咳一声壮壮胆,牵着坐骑举步向码头走去。

“青年人,是怕我们在后面暗算么?”身后传来悦耳的语音,是李姑娘在说话。

他不得不面对应付尴尬的局面了,含笑转身欠身道:“姑娘多疑了。在下认为,如果姑娘要控制在下,是用不着暗算的。”

“阁下尊姓大名,能见示么?”李姑娘沉静地问。

“小姓夏,名安平。请教两位姑娘尊姓?”

“妾姓李,名萱。那一位是敞师妹庄芬。”

“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冲口而出,太过唐突。

“听夏爷口气,该是久仰敝师门吧?”李萱恶作剧地反问。

安平脸红耳赤,讪讪地说:“在下经商营生,从不在江湖中走动,只听人提及贵庄的名号而已。”

“但夏爷刚才用机智拆解两位高手的搏击,似乎不像是生意人,不错吧?”

“姑娘如果不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五年前,在下随亲友在解州设店,承销解州的盐。尔后至南京庐州府经营布庄,专销万寿紬,舒城绢,以及丝布等当地名产,店号盛昌。

幻海山庄位与庐山,与庐州府相距非遥,敝号在九江府及武昌府皆有分号,相信姑娘定不陌生。”

李萱低头沉思片刻,问道:“贵东主姓甚名谁?”

“姓黄名昌龄。”

“听说,盛昌布庄有三位东主……”

“二东主姓徐。三东主嘛,正是区区在下。”

李萱粲然一笑,说:“原来是盛昌布庄的三东主,失敬了。贵店生意兴隆,似乎并不以布庄……”

“敝店不想瞒人,另有一家钱庄……”

“庄号敬业,是么?”

“二东主徐敬业,以名为店号,分号遍设河南、湖广、江西、南京、山东、浙江……”

“但不及山西。”李萱抢着接口。

“山西地近边荒,不许设钱庄,姑娘大概不知底细,日后贵山庄如需银钱周转,在下愿效微劳。”

“妾身心领盛情。三东主既是生意人,今天的事,你似乎太过莽撞了。”

“在下也是逼不得巳,姑娘尚请包涵一二。”

“妾有一事动问,尚请掬诚相告。”

“在下知无不言。”

“贵店与京师八虎有何渊源?”李萱神色肃穆地问。

京师八虎,指的是以刘瑾为首的八个太监,这八个家伙把大明江山闹得乌烟瘴气,权倾天下。在正德皇帝未登极前,他们便已在京师横行霸道了。正德皇帝登极后,这四年中,老二马永成掌理东厂,老七谷大用掌西厂,几乎一网打尽了满朝的文武忠义大臣,兵部主事王守仁(王阳明),名将尚书马文升,都御使杨一清等等文武名臣,家破人亡,天怒人怨,先后被杀的文武大臣,为数总在两百名以上,小官更是数不胜数。

刘瑾本姓谈,是兴平的无赖地痞,跟随一个姓刘的中官混入皇宫,改姓易名,曾经一度犯了死罪,孝宗皇帝却赦免了他。他奉命侍东官,专门勾引还是东宫太子的正德皇帝为非作歹。等到他开始弄权,不得了,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公然卖官鬻爵,招纳亡命,搜刮天下奇珍异宝,外结江西的宁王和宁夏的安化王,掌握了兵仗局,收买了两湖镇监潘午、蔡昭。

广罗羽翼。大肆残害忠义贤臣,收拾那些胆敢抗拒他的各地大小官吏,招兵买马,准备推翻大明皇朝,自己做皇帝。

他加紧控制东西二厂,两厂的特务遍布天下各地。两厂的主事大概知道情形不妙,首先是西厂的谷大用自己暗中培植实力,准备应变。刘瑾羽翼已成,岂有不知之理?立即在去年八月成立内厂,自己亲自掌理,派亲信在江湖中物色江湖大豪,跟随在他身旁边保镖的人中,以八僧九道十八豪杰的功艺最高。不时派遣他们到各地搏杀亡命在外的忠义名臣后裔,刺杀遣戌在边荒的待罪贤臣。内厂的鹰犬人数上千,在各地搜刮金银珠宝,收买江湖败类,残杀那些不甘屈服的人,闹得天下汹汹,怨声载道。在京师,闹得更是天怒人怨,将寄寓京师的人全部逐走,以免反对他的人混入行刺,成千累万的人流离失所。将所有的寡妇全部强

被人钉在身后的确不是滋味,久久,他忍不住了,万一对方在身后弄手脚,岂不糟糕?

他故意干咳一声壮壮胆,牵着坐骑举步向码头走去。

“青年人,是怕我们在后面暗算么?”身后传来悦耳的语音,是李姑娘在说话。

他不得不面对应付尴尬的局面了,含笑转身欠身道:“姑娘多疑了。在下认为,如果姑娘要控制在下,是用不着暗算的。”

“阁下尊姓大名,能见示么?”李姑娘沉静地问。

“小姓夏,名安平。请教两位姑娘尊姓?”

“妾姓李,名萱。那一位是敞师妹庄芬。”

“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冲口而出,太过唐突。

“听夏爷口气,该是久仰敝师门吧?”李萱恶作剧地反问。

安平脸红耳赤,讪讪地说:“在下经商营生,从不在江湖中走动,只听人提及贵庄的名号而已。”

“但夏爷刚才用机智拆解两位高手的搏击,似乎不像是生意人,不错吧?”

“姑娘如果不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五年前,在下随亲友在解州设店,承销解州的盐。尔后至南京庐州府经营布庄,专销万寿紬,舒城绢,以及丝布等当地名产,店号盛昌。

幻海山庄位与庐山,与庐州府相距非遥,敝号在九江府及武昌府皆有分号,相信姑娘定不陌生。”

李萱低头沉思片刻,问道:“贵东主姓甚名谁?”

“姓黄名昌龄。”

“听说,盛昌布庄有三位东主……”

“二东主姓徐。三东主嘛,正是区区在下。”

李萱粲然一笑,说:“原来是盛昌布庄的三东主,失敬了。贵店生意兴隆,似乎并不以布庄……”

“敝店不想瞒人,另有一家钱庄……”

“庄号敬业,是么?”

“二东主徐敬业,以名为店号,分号遍设河南、湖广、江西、南京、山东、浙江……”

“但不及山西。”李萱抢着接口。

“山西地近边荒,不许设钱庄,姑娘大概不知底细,日后贵山庄如需银钱周转,在下愿效微劳。”

“妾身心领盛情。三东主既是生意人,今天的事,你似乎太过莽撞了。”

“在下也是逼不得巳,姑娘尚请包涵一二。”

“妾有一事动问,尚请掬诚相告。”

“在下知无不言。”

“贵店与京师八虎有何渊源?”李萱神色肃穆地问。

京师八虎,指的是以刘瑾为首的八个太监,这八个家伙把大明江山闹得乌烟瘴气,权倾天下。在正德皇帝未登极前,他们便已在京师横行霸道了。正德皇帝登极后,这四年中,老二马永成掌理东厂,老七谷大用掌西厂,几乎一网打尽了满朝的文武忠义大臣,兵部主事王守仁(王阳明),名将尚书马文升,都御使杨一清等等文武名臣,家破人亡,天怒人怨,先后被杀的文武大臣,为数总在两百名以上,小官更是数不胜数。

刘瑾本姓谈,是兴平的无赖地痞,跟随一个姓刘的中官混入皇宫,改姓易名,曾经一度犯了死罪,孝宗皇帝却赦免了他。他奉命侍东官,专门勾引还是东宫太子的正德皇帝为非作歹。等到他开始弄权,不得了,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公然卖官鬻爵,招纳亡命,搜刮天下奇珍异宝,外结江西的宁王和宁夏的安化王,掌握了兵仗局,收买了两湖镇监潘午、蔡昭。

广罗羽翼。大肆残害忠义贤臣,收拾那些胆敢抗拒他的各地大小官吏,招兵买马,准备推翻大明皇朝,自己做皇帝。

他加紧控制东西二厂,两厂的特务遍布天下各地。两厂的主事大概知道情形不妙,首先是西厂的谷大用自己暗中培植实力,准备应变。刘瑾羽翼已成,岂有不知之理?立即在去年八月成立内厂,自己亲自掌理,派亲信在江湖中物色江湖大豪,跟随在他身旁边保镖的人中,以八僧九道十八豪杰的功艺最高。不时派遣他们到各地搏杀亡命在外的忠义名臣后裔,刺杀遣戌在边荒的待罪贤臣。内厂的鹰犬人数上千,在各地搜刮金银珠宝,收买江湖败类,残杀那些不甘屈服的人,闹得天下汹汹,怨声载道。在京师,闹得更是天怒人怨,将寄寓京师的人全部逐走,以免反对他的人混入行刺,成千累万的人流离失所。将所有的寡妇全部强迫遣嫁,不准官民人等死后寄居,死后限三天内埋葬,不然举火焚尸,令人破家。天下各地提起京师八虎的百姓,莫不变色掩耳而走.

八虎的排名是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天下间没有人敢当众提名道姓,一律称他们为公公。八人得势弄权,先是狼狈为奸,最后是互相猜忌.后来,刘瑾终于间接死在张永和马永成之手。张永虽然名列八虎,其实他为人倒并不坏,天下间也只有他一个人敢和刘瑾相抗,也只有他一个人敢在皇帝老爷面前揍刘瑾。

这两年,曾经有几位江湖奇人混入京师谋刺刘瑾,可惜防范太严,京师不易藏身,一切消息不易获得,而刘瑾的手下鹰犬却个个艺高功深,不但行刺不成,反而牺牲了不少英雄豪杰。

安平听对方提起京师八虎,冷然注视对方片刻,方一字一吐地说:“夏某是本份人,不托庇权贵,不诈欺小民,只问生意,不论其他。”

姑娘冷笑一声,不友好地问:“京师大昌钱庄与宝泉局公私一家,大昌的主子是刘瑾。

而本姑娘知道贵号与大昌往来密切,有说乎?”

安平剑眉一轩,明朗道:“钱庄之间,彼此不可能没有往来。大昌既然是刘太监的金银秘密周转站。敝号不敢不接受大昌的银票。在商言商,姑娘不是商场中人,不应苛责敝号的所为。”

“你敢公然叫刘瑾为太监,似乎……”

“他本来就是太监,为何叫不得。”

“本姑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在下如能办到,愿效微劳。”

“大昌在银票与九江的贵号周转么?”

“有,每月至少五至六批,经常有三万两以上的交易。”

“本姑娘下月将返回江酉,届时将专诚至贵号拜会。”

“不敢当。”

“希望三东主下月能在九江相晤。”

“在下当尽可能至九江恭候。”

“届时希望三东主能将持票至贵号兑款的人的名单,交与妾身。”

安平坚决地摇摇头,说:“李姑娘,此事恕难遵办.”

李萱脸色一沉,娇艳的脸蛋涌起了无边杀气,不再可爱啦,厉声道:“姓夏的,你是拒绝了么?”

夏安平也脸色一变,恍然地说:“原来百灵神丹的阴谋,是因在下而设的。只是在下感到有些奇怪,这次我从池州府返乡,迢迢万里旅程,任何一处诸位皆可下手,为何迟至今天方暴露你们的阴谋?”

“你三东主算不了什么,了不起随贵店的几个保镖学了些防身拳剑而已,用不着在你身上费工夫。反正你每年六月,必定返家和家族设法和解早年的仇恨,早晚逃不过幻海山庄布下的天罗地网,在这儿下手似乎还嫌早了一些呢,我们应该在辽壁寨找你的。”

“为什么?”

“百灵子的神丹确有其事,那是专用来对付山海夜叉的。”

“山海夜叉?”安平吃惊地问。

“听说过这位人物么?”

安平点点头,说:“听说是一位行踪飘忽,水陆能耐超尘拔俗的黑道狂人。”

“不错,正是这个人,山海夜叉冯陵,他行踪飘忽,神出鬼没,无法找他。家师去年腊月,将他的一位知交好友以暗手法弄成肝痨痼疾,以迫使山海夜叉四出求医,家师然后请出百灵子,在辽壁寨设下埋伏引他前来上钩,此地地处边陲,老魔难道不会疑心有人会设计擒他。”

“你们已经出面,老魔难道不会疑心令师捣鬼么?”

“即使老魔知道,距庐山远在万里外,他艺高人胆大,必定毫不在意。因有我们出面,他反而放了心。这也就是我们为何提前找你的缘故,因为老魔已经在辽壁寨现身了。家师誉满武林,侠名四播,除魔锄奸,义无反顾。除老魔为世除害,问你要刘太监的爪牙名单逐个诛戮,也是一大功德,致有万里山西之行,放明白些,三东主。”

安平不为所动,沉着地说:“生意人信义为先,太监虽然天人共愤,但在下却不能将名单交出,那会令敝号毁于一旦。三厂的人耳目众多,风吹草动将有不测之祸。贵山庄高手如云,令师警幻仙子艺臻化境,三厂的人如果暗中前往生事,不啻飞蛾扑火,如调动官兵入侵,贵庄可在事前安全撤离。但敬业钱庄设有十八处分号,养活数百老少妇孺,他们只有等死,天下虽大亦无容身之地。李姑娘,刘太监贪黩躁急,狼子野心,暴虐疯狂,如能成事,天理何在?不出三年两载,必败无疑,杀几个三厂的鹰犬,于事何补?何苦连累咱们这些奉公守法的生意人?”

“本姑娘不听你的废话,只要你明确的回答。”李萱厉声道,状极不耐。

安平仍然极力忍耐,沉静地说:“杀一个鹰犬,京师依然会派一个来,甚至更多派三两个,有何用处?反而冤死多少无辜。诸位是侠义英雄,于心何忍,尚请三思而行,凡事必须权衡利害……”

“住口!你答不答?”

“这就是侠义英雄的所为么?”

“说!”李萱咄咄逼人地叱喝,声色俱厉。

“在下的答复很简单,万万不能。”安平亢声答。

“那就怪不得姑娘了。”

“你想么样?”

“擒下你,不怕你不说。”

安平丢掉缰绳,冷笑道:“幻海山庄的所谓侠义女英雄,只是些自以为是的冒失鬼。令师号称一代高人,也只是一个不明事理目光短视的糊涂虫,如此而已。你们是倚众群殴呢,抑或是按江湖规矩和夏某较量?”

“本姑娘自然给你公平一决的机会,按规矩这次你必须连接三场,如果你三场皆胜,今天不会再有人找你。”

“好,但愿姑娘言而有信。”

安平沉静地说完,走近老道插剑的柳树下,伸手握住剑把,默运神功用柔劲一带,剑一闪而出。他提剑走向广场,立下门户冷静地说:“谁先指教?请。”

两艘渡船先后靠岸,客人纷纷登上码头,惶然绕道走避。其中有两个花甲老人,还有一名村妇打扮的老太婆,却从容地向广场走来。

李萱向一名侍女举手一挥,说:“小瑞,去试他一试,但不可向他的致命要害处下手。”

“婢子理会得。”侍女应喏着掠出。在安平身前丈余止步,冷然撤剑。

安平定下心神,徐徐引剑道:“姑娘请。”

侍女小瑞不敢大意,一声轻叱,轻灵地虚攻一剑。

安平向左移步避招,踏进一步回敬一记虚着。

三招倏尽,小瑞剑势疾变,剑上突发风雪之声,银虹乍闪,洒出一重剑网,凶猛地从中宫攻入。安平久处商场,聪明机警思路敏捷,他已看出李萱三姐妹巳得到老道的示意,并未将他放在眼下,将计就计隐起自己的真才实学,希望能争取这三场胜利,先躲过今天的难关再说。

他只用三分真力挥剑,“铮铮铮”连挡三剑,总算化解了小瑞凶猛地攻来的剑网,却退了四五步。

小瑞得理不让人,一声低叱,长剑如怒龙矫夭,啸风之声大作,攻势更为凌厉,腾挪闪跃从三方步步进迫,连攻十八剑之多。

安平似乎已无还手之力,架开五剑间避十三剑,只回敬了四剑,守多攻少,让小丫头占尽上风,只能直向后退,连向左右争取空门的机会都无法把握。他心中暗懔,一个小侍女也有如此高明的凌厉剑术造诣,不由他不惊。

再接了五剑,小瑞的锐气在逐渐消沉,剑上的劲道亦在逐渐减轻。

“吠!”心中焦急的小瑞沉叱一声,招出“流星赶月”,躁急地放手急攻了。

“铮!”他的剑上一挑,双剑相接,小瑞毫无顾忌地踏进,沉剑欺上。

机会来了,他借力斜飘,一闪之下,侧身切入迫近了小瑞的右侧,手腕一振,喝声“撒手!”

银芒上扬,他的剑反而一纹一沉一振,“嘎”一声怪响,小瑞的剑倏然化作一道银虹飞腾而去。

“唰”一声轻啸,他的剑奇快绝伦地掠过小瑞的顶侧,击断了一根银簪。他横掠丈外,收剑道:“承让了姑娘。”

小瑞怔在当地,僵在那儿不知所措。

李萱神色凛然,向身旁的庄芬说:“四妹,你去会他一会。他的潜能惊人,利于久斗,剑术看上去平庸无奇,其实变化莫测。他并未以真才实学和小瑞周旋,将是一大劲敌,不可大意。”

庄芬像一朵绿云,飘然而至,俏生生地在安平身前出现,粉颊上绽起令人心动的笑意,用银铃似的甜嗓子说:“三东主,今日之会,足下可以说是存亡攸关,除非你答允我们所提的条件。可是,你动手时居然还敢藏私,徒耗真力,智者不为。”

安平谈谈一笑。接口道:“令师姐已经说过,在下仅向敝号的保镖师父学了几手不登大雅之堂的拳剑而已。诚如姑娘所说,存亡攸关,自保要紧,岂敢藏私?姑娘请进招。”

他一面说,一面注意四周的动静。众女已在广场的南首列阵。码头方向,两个老人和一名老妇正跃然若动,一看便知是众女的助手.介休道方向,先前走了的老道正藏身在树林中,封锁了北行道路。

他心中不住思索脱身之计,目光回到庄芬的脸上,脑中灵光一闪,已打定了主意。

“接招!”他突然沉喝,抢先进招,“白虹贯日”出手,凶猛前扑。

庄芬一声轻笑,拔剑信手一挥,“铮”一声暴响,刺来的剑向外荡。她揉身急进,剑虹一闪,反手一剑疾挥,“唰”一声剑气啸风声传出,锋尖距安平的左肩不足半寸掠过,几乎得手。

安平脸色一变,疾退两步,立即旋身向敌,低吼一声,再次进击,招出“灵蛇吐信”,仍是从中点入,只不过这次进攻的部位稍低而已。

庄芬伸剑便搭,想错剑乘机切入。

岂知安平半途撤招,长剑倏吞倏吐,避过搭来的剑尖,右脚突入,长剑闪电似的递出.庄芬一惊,想不到安平的身手如此迅捷,百忙中运劲撇剑,想再将来到震偏。

“铮!”一撇之下,银虹飞腾,安平的剑居然被她震飞,胜算在握。

这瞬间,突变倏生,已没有她思索的余地,上了大当,等她发现人已近身,已经无法反击了。

安平故意丢剑,乘势抢人,右手一勾,便搭住了庄芬握剑的右手脉门向后一带,左手拔出腰带上的匕首,点在庄芬的右胁下,沉喝道:“丢剑,庄姑娘,得罪了。”

应芬一时大意上了大当,急得花容失色,尖叫道:“你这狡猾的小人,这算什么?”

安平笑道:“放手丢剑。”

她不肯,说:“绝不丢剑。”

他手上一紧,说:“在下只好用强。”

她不甘心,夺手道:“本姑娘不怕。”

他用劲向下扭转,匕首搁在她的肘部,冷笑道:“在下只好卸下你的手,休怪。”

匕首晶芒闪闪,冷气森森,刃长六寸,匕首晶莹如镜,光可鉴人,冷气直迫尺外。匕把上镶了七颗晶亮的绿宝石,皮把手雕刻十分精细,是一把可断金切玉,价值连城的神物。匕首近护偃处,隐隐可见像是浮雕在外的四个篆字,屠龙断犀。

庄芬心中一寒,乖乖地松手丢剑,仍然凶霸霸地说:“你想怎样?”

庄芬两招被擒,把所有的人镇住了。由渡船下来的老太婆点着龙头拐杖,健步从容上前说:“这小伙子机智超人,必须老身出面将他擒下。”

李萱高叫道:“姥姥,他就是盛昌的三东主,萱儿已约定三场擒他,最后一场由萱儿接手,不需劳动姥姥的大驾。”

声落,她撤剑掠出。

安平不等她发话,豪笑道:“今天不会有第三场了,在下要走啦!”

“你要走?”李萱讶然问。

“正是此意。”他泰然地答。

“你走得了么?”

“在下人孤势单,不得不耍赖,只好劳驾庄姑娘护送在下过河。”

四周的人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四面合围。

情势一紧,气氛紧张。李萱心中大急,飞扑而上。

安平右手一带,拉脱了庄芬的肩关节,火速将她的小蛮赐勾住,匕首架在她的喉下向扑来的李萱大喝道:“站住,你不顾师妹的死活么?”

“哎……唷”庄芬痛得尖叫起来。

李萱倏然止步,铁青着脸叫:“姓夏的,你敢伤她一毫一发,管教你尸骨化泥。”

安平哈哈狂笑,朗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夏安平岂是贪生怕死的人?夏某如果落在你们手中,不依你们性命同样难保……”

“只要交出九江府三厂恶奴的名单,保证你毛发不伤。”李萱抢着说。

“交出名单,盛昌布庄与敬业钱庄将有数百人死亡,株连而死的人,更不知有多少。李姑娘,你把夏某看成什么人?你们这些自命侠义英雄的亡命之徒,于心何忍?”

“你难道甘心做刘太监的走狗?”

“夏某是正当生意人,不问政事,与刘太监一无往来,他在京师夏某在南京庐州,风马牛不相及。”

“但你的钱庄却……”

“胡说!与京师大昌有往来的钱庄,不止我敬业一家,这是商场交易,你怎可含血喷人?天下间竟有你们这些不明事理的人,岂不可怪。南昌的宁王与刘太监勾结,九江府的知府也是刘太监一手提拔的心腹,江西十三府一州七十七县的官吏,大半是向刘太监行贿得来的前程,他们才是刘太监的走狗爪牙,你们不向他们惩戒,偏向我这生意人下手,简直毫无道理。生意人无法与三厂抗衡,有家有小不能铤而走险,即使是黑道巨霸绿林大豪,也不会向正当商人抢劫勒索。而你们这些自命侠义英雄的人,却做出这种事来,在下替你们惭愧,你们自己不觉得可耻么?”

“你牙关嘴利,好大的狗胆。”一名花甲老人厉叱。

安平脸色一沉,冷笑道:“老伯,凭你这两句话,便知你只是个不明事理的匹夫而已,和你讲道理不啻对牛弹琴。”

老家伙气得七窍生烟,手杖一抡,大吼道:“老夫江湖客陈奇活了六十余岁,从来……”

“哼!从未挨过骂,是么?你这种人就算活上一百岁,也只不过平白糟蹋粮食而已,用不着骄傲。”安平抢着接口。

江湖客怒不可遏,排众奔上。

安平冷笑一声,虎目中神光四射。

另一名老人伸手急拦,低叫道:“陈兄,不可鲁莽,投鼠忌器,使不得。”

安平哈哈狂笑,接口道:“让他上,在下割破庄姑娘的咽喉,先捞回老本,再杀一个便赚一个,杀两个便是两倍利,这笔生意大可做得。”

江湖客果然不敢冲上,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小狗如果伤了四小姐,盛昌、敬业两家将付出百倍以上的代价。”

“不要脸!你简直无耻!你们口口声声要找三厂的人为世除害,没听说你们杀了多少鹰犬奴才,在下却已听到你们要杀盛昌敬业两家正当商号的人。老杀才,你听了,敝号的商誉全国闻名,每年拨有专款修桥补路济贫救灾,为善从不人后,不但白道英雄诸多赞誉,黑道朋友也另眼相看,水旱绿林豪杰,从不劫掠敝号的货物钱财。幻海山庄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武林魁首,公道自在人心,你们如果不择手段任性而为,天下江湖豪杰相信决不会坐视。别以为目下四周全是你们的人,便可一手遮天杀在下灭口嫁祸。可惜你们的阴谋并未准备同全,先前撤走了的砥柱山群雄与华山双彪等好汉,自会将事情传出江湖的。废话少说,在下要上船渡河,要动手的人,何不快上?有人陪死,而且是娇滴滴的四小姐庄姑娘相陪,夏某九泉瞑目。上啦,等什么?”

声落,村中突然传来一阵震天长笑。

众人一怔,扭头向上面的村镇看去。

村口,并肩站着两个男女,左面那人是个白发如银的持杖老人,右首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花衫少女,相距在十余支外,阳光正烈,不易看清脸貌。

老人仰天狂笑,笑完,用洪钟似的嗓音说:“快哉,骂得好,痛快淋漓,不亦乐乎?许久没听到这种够份量的骂语了,大有耳目一新振聋起瞆之感。妙哉!小伙子,老夫为你喝采三声,鼓掌三下。”

声落,果然吆喝三声,鼓掌再三。

江湖客正无法下台,一肚子烟火全烧到老人的头上去了,人如怒龙疯虎,疾掠而出,三两个起落便到了老人身前,一声怒吼,挥杖猛扫。

“啪”一声暴响,老人的手杖架住了江湖客扫来的一杖。

少女嘻嘻一笑,突然身形一闪,纤足贴地扫出。

“噗!”闪电似的扫中了江湖客的右足胫,奇快绝伦。

江湖客猝不及防,重心倏失,人向前栽。

老人左掌疾飞,“啪”一耳光抽在江湖客的右颊上,前栽的身躯向左倒。

少女又是一声轻笑,侧欺而上,手脚之快,骇人听闻,一掌按出“泰山压顶”,按在江湖客的后脑勺处,喝声“趴下”,接着跃开八尺。

江湖客真是阴沟里翻船,在一连串迅捷绝伦的打击下,完全失去了反抗机会,应声趴下了。

老人一声在笑,在另一名花甲和老妇赶到之前,喝声“走”!偕同少女飞射入村,倾刻不见,等众人追人村中,两人早已失去踪影。

由于老人和少女倏出倏没,众女想搏杀夏安平便不得不顾虑后果了,委实帮了安平一次大忙。

安平乘乱撤走,挟着庄芬向码头退,同时向另一位侍女冷笑道:“姑娘,劳驾将在下的坐骑牵上渡船。”

李萱已别无抉择,眼睁睁地看安平上了大渡船,还得命侍女将坐骑送上。

安平喝令船夫解缆,向岸上的人叫道:“不劳远追,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过了河,庄姑娘便可恢复自由。夏某是生意人,和气生财,决不会与人结怨生事,关乎生死时又当别论,幸勿相逼。”

李萱有说不出的懊丧,恨恨地叫:“姓夏的,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你给我小心就是。”

船靠码头,安平请船夫牵坐骑登岸,重谢了船夫,放了庄芬说声得罪,飞身上马,向官道急驰,绝尘而去。

绵西渡是个小渡口,大渡口则在孝义东南十五里,叫霍家堡渡,是通向介休的要道。从霍家堡渡分出两条大路,西北至孝义县城,往西可到王田里会合南下官道。

王同里距县城整整十五里,辽壁寨是王同里最大的村寨,该里的里正便是辽壁寨的人充任的。孝义县自南至北,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天然环境。南起王同里,北迄县北义河,西面是山区,东面是太原盆地的平原地带。山区的人,住的是依山岭断层所建的窑洞。平原的人,皆建寨设堡而居。平原上逾远便可看到堡寨,山区却只见牛羊不见村落,如不留心,很难发现所站立的田地下有人居住,除非是发现通向地面的通道,或者看到天然形成的断崖沟谷。王同里正是天然分界线上的唯一大寨,以西便是山区。官道经过寨中,如果有匪警,寨门紧闭,过往的商旅必须绕寨西的小径而行。

安平急于离开是非地,快马加鞭策马飞驰,必须离开辽壁寨接近县城,方是安全区.他以为李萱一群人必定无法赶上他,还在暗中庆幸,却不知李萱一群少女,只算是沿途负责拦截的第一批人而已。

远远地辽壁寨在望,相距约有两里地。

道左,一条宽约半里地的地隙谷道,从西面伸出,像一条巨蟒般蜿蜒川下,蟒头尽头处衔接着官道,会合处树林散落。灌木丛生,野草高与人齐,地势甚是隐蔽。

马儿狂驰,黄尘滚滚,巳是未牌正时分。

前面半里地,道右的松林下两名穿青劲装的大汉倚树向南眺望,直待马儿接近至十丈内,右面的大汉讶然叫:“咦!来人不是盛昌的三东主么?”

右首的大汉剑眉虎目,身材魁伟跃至路中拔出背上的长剑,大喝道:“夏东主,下马,咱们亲近亲近。”

安平心中一懔,一带缰绳,马儿跃入路左的草坪向西北角落荒飞驰。

啸声震耳,大汉将警讯传出了,但并未跟踪追赶。

越过两道干沟,向前面的高岗急驰。岗顶林疏草密。岗右不足一里便是辽壁寨。

马儿浑身湿透,接近岗顶脚下乏力,冲劲消失。他扭头下望,还好,不见有人追来,心中一宽。

马儿全力冲刺,进人了疏林。蓦地前面灰影一闪,出现一个灰衣中年人,举手低唤道:“前面去不得,来人可是盛昌布庄的三东主么?”

相距约在五丈外,看对方脸上的神情不像有恶意。同时,坐骑也已力乏,想再夺路奔驰必将力竭而毙。他一跃下马,拔匕首挟在掌心,冷然问。“尊驾何人,怎会认识夏某?”

中年人虽带了剑,但并未撤下,上前行礼道:“在下汝宁浪子钟兴,三年前赴南京访友,病倒庐州府,盘缠用尽大病缠身,进退两难。幸得店家见怜,至宝号所设的盛昌施药局请求周济,贵局的主事大爷不仅亲至客店探视,而且带来了郎中,亲切慰问并致送盘缠二十两。调养一月期间,食宿费皆全部由宝号负责。此思此德,在下没齿不忘,如不是宝号加以援手周济,钟某必定客死他乡。在下记得,施药局的主事大爷姓徐,大名敬康。”

“哦!那是敝号的二东主徐二爷的堂弟。”安平友善地答。

“在下临行时,曾向店伙及街坊打听宝号的底细,方知宝号创业不足三年,肇业的翌年,即在万寿寺机房附近设立施药局以及赈济堂,主其事的人是三东主夏爷。在世情饶薄,商场唯利是图的今日,贵号的义举委实令人由衷感佩。三年来,在下流浪江湖,对宝号始终无缘回报,深以为憾。这次在下途径此地,无意中探出三东主的大驾将经过辽壁寨。而附近却有幻海山庄的高手埋伏,等候前来夺取百灵冲丹的山海夜叉。更令在下吃惊的是,他们居然要将三东主留下,要在你口中查出三厂派至九江的鹰犬下落。在下心中十分焦急、却苦于不知你何时可以到达,只好在附近潜伏,等候机会。苍天有眼,总算被在下等着了。”

“谢谢钟兄的云天高谊,小弟在绵西渡口几乎被他们拦住了……”安平将绵西渡口动手的事简略地说了,最后问:“他们在前面埋伏么?有多少人?”

汝宁浪子倒抽了一口凉气,说:“警幻仙子本人已经来了,就在前面的山梁埋伏。往北两时之内,皆有幻海山庄请来的高手潜伏,出面的人,却是警幻仙子的第一门徒尹兰。你在绵酉渡口所碰上的人,老道叫黄山炼气士玄清。那江湖客陈奇是名震大河岸的名宿,艺业超尘拔俗。怪!怎么会被一个糟老头和稚女轻易地击倒折辱?警幻仙子有五位得意门人,她们的排名是尹兰、曾蓉、李萱、庄芬、吴蕙。论艺业,她们足以名列武林一流高手而无愧色,只是终究是女流之辈,先天不足,假使在二十招之内能支持不败,她们便难操胜算;但如果她们五人联手用剑阵围攻,连大名鼎鼎的三剑二刀五亡命这些当代奇人,恐怕也不易支撑一二十招哩!三东主能用机智擒住庄芬挟人质解围,真是苍天庇信哪!前面不能走,退后恐怕也非易事,他们已发出警讯,寨西南山沟中埋伏的人必定已将退路阻死。”

“那……”

“在下将情势加以说明,如何突围尚请自行裁夺。西面的辽壁寨有鬼道人一批高手,鬼道人是警幻仙子的好友。东面山林中有北丐韩浩,和他的三位高徒范小蛟、林英、吴芳,他们是候机袭击前来夺取神丹的人。同时,那儿还有不少闻风赶来浑水摸鱼的江湖人,他们惮于警幻仙子的威名,不敢前来正面讨野火。”

“那么,我还是从西面山林脱身为上。”

“西面也有危险,山海夜叉不是笨蛋,他必定带了几个宇内凶魔前来取丹。这家伙神出鬼没,机警绝伦,可能已知道有人先一步赶来取丹,也许已知道是警幻仙子在捣鬼必定不会从官道赶来,极可能沿山区接近。那么,警幻仙子一群人必定在发现时往西面拦截,岂不……”

“这么说来,我不是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危境了么!”

汝宁浪子沉吟片刻,说:“三东主,何不将坐骑让在下乘走?在下从东面脱身,引他们追来,你便可以从西北角潜迹远走了。”

“不行,小弟怎可连累钟兄?”

汝宁浪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说:“在下深受三东主大恩。无以为报,目下正是在下回报的大好机会,粉身碎骨义不容辞。”

“笑话,小弟怎能……”

“三东主,目下情势殆危,不是理论是非的时候。在下与他们无仇无怨,即使被他们拦住,这些亦正亦邪却自命侠义的高手名宿,决不会与我这个江湖小混混为难的。快!最好请三东主易衣。”

“这……”

“三东主,不必犹豫不决,在下保证可以安全脱身,不必为在下耽心。快!时不我留。”不管安平肯是不肯,脱下灰直裰掷给字平,连头巾也解下递过,牵过坐骑,急催安平上道。

安平只好连声道谢,披上直掇缠上头巾,道声珍重,向西北角如飞而去。

汝宁浪子直待安平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方呵呵一笑,火速解下鞍后的马包,口中得意地骂道:“蠢材!毕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容易受骗,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走了,笨蛋万里迢迢返家,行囊必丰,太爷我这下子可以快活三年两载了。”

他打开马包,果然不错,里面不但有物,且有百余两金叶子,百十两碎银。却没有珍宝,他将新衣物和金银打了一个包裹栓在腰带上,不值钱的物品弃掉不顾,准备停当,他站起来想去牵坐犄时,突然骇然惊叫,脸无人色,恐怖地踉跄直退。

坐骑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怪人,身高八尺以上,一头斑白的飞蓬发用一个头箍绾住,像个带发头陀。青灰色的脸膛横肉磷峋,铜铃眼布满红丝一狮子鼻血盆口,花白虬须戟立根根见肉。穿灰直掇,着多耳麻鞋,手持一根八尺长短粗如鹅卵乌光闪闪的乌金盘龙杖。突然出现在眼前,狞恶可怖的相貌真可吓破小朋友的胆。

汝宁浪子魂飞天外,恐怖地后退,几乎被草根绊倒,久久方发出一声如同兽号似的叫喊:“山海……夜……叉……”声未落,扭头跌跌撞撞地逃命。

“你敢逃走?”山海夜叉又沉喝。

汝宁浪子感到腿已麻木,膝盖发软,腿拒绝支持他的身躯,颓然仆倒在地,接着火速翻身想爬起,但眼前人影入目,吓得他浑身一震,爬不起来了,双手撑地用臀部向后挪移。

“老……老前辈,小……小的并未招……招惹你……你老人家。”他总算能鼓勇气说话了。

“小辈,你刚才的话老夫已听到了,这就是你报恩的方法么?西北角正是那虔婆娘的埋伏处哩。”

“小……小的……”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与那小后生有何过节?”

“小……小的为他好,警幻仙子不会……难为他……他的。”

“你与那婆娘有交情?”

“小……小的还不配,有关埋伏的消息,是向朋友打听到的,小……小的也想要三两颗神丹。”

“百灵子的遗骸何在?”

“大……概……大概被警幻仙子藏……藏起来了。”

“老夫大发慈悲,你给我滚!”山海夜叉叱喝,一脚踢出。

汝宁浪子“哎”一声厉叫,右股骨被踢碎,连滚三匝。

山海夜叉向西北角举步,突然一闪不见。

第 三 章 死里逃生

安平不知汝宁浪子坑他,藉草木掩身向西北角探去。他到底年轻,经验不够,见汝宁浪子话说得恳切,不疑有他,向警幻仙子的埋伏处撞去。

攀上一座树林密布的山岗,进人树林,他呼了一口长气,正想停下歇脚。蓦地,他感到心向下沉,暗叫“完了”!

前面不足三丈处,树后俏生生地出现两个女人的身影。前面那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目如画,健康的脸颊仅在眼角分略现皱纹。一双清澈的大眼冷电四射,依然显得年轻明亮.穿蜀锦青花衫裙,佩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绢帕包头,站在那儿飘飘若仙。

右方是一个少女,与在绵西渡口的李萱同样打扮,同样美艳,但脸上的神情显得老成些,身材也更为成熟。

“去问问这人是谁,兰儿。不关紧要的人,叫他不可随意乱闯。”半老徐娘向少女沉静地吩咐。

兰儿躬身道:“徒儿遵命。”

安平对兰儿的打扮不陌生,心中懔然。他聪明过人,听到“兰儿”两字,而兰儿又自称“徒儿”,警幻仙子的大门徒不是叫尹兰么?糟了!显然眼前这位半老徐娘就是警幻仙子,兰儿必是尹兰啦!

他想转身溜走,扭头一看,身后三丈右左的一颗树干旁,一个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叉腰而立,虎视眈眈。不远处,也隐约可看到两名侍女藏在树后的身影,走不了啦!

“真是冤家路窄,命也!”他心中暗叫苦。

兰儿盈盈走近,在丈外止步,不住地向他打量。接着,她喜形于色,扭头笑道:“师父,不必问了。”

“为什么,你认识他?”师父讶然问。

“徒儿认识,他就是盛昌的三东主,换了装,并未易容,风尘仆仆,但掩不了他丰神俊逸的容光。”

“他怎么不乘坐骑?怪事,为师真不明白,你三位师妹加上玄清道长和江湖客三位高手,竟未能将他留下,却让他跑来这儿冒风险,叫他到后面歇息,不必吓唬他。”

“徒儿遵命。”

安平听半老徐娘的口气相当友善,忖道:“如果她是警幻仙子,看来该是个讲理的人。”

兰儿向他灿然一笑,客气地问:“爷台可是夏三东主么?”

安平知道无法否认,点头道:“正是区区。姑娘贵姓芳名,尚请……”

“妾姓尹,名兰,那旁就是家师,人称她老人家为警幻仙子。三东主受惊了,我那三位师妹必定惊扰了三东主的大驾。其实,家师并无恶意,只想与三东主和气地商量,请勿误会。目下此地凶险,将有恶斗,家师已在各处留下木牌,示意山海夜叉到此地解决早年的恩怨。山海夜叉已在午牌初到达山区,随时可能出现,为恐惊扰了三东主的大驾,请随妾到山后安全处先行歇息,与三东主商量的事,尔后再议,请随我来。”

安平怎肯跟她走?计上心来,他想重施故技,要擒住尹兰为人质,默默行功戒备,准备擒人,脸上神色不变,从容举步。

但他暗中运功的神情,却瞒不了冷眼旁观的警幻仙子,刚接近尹兰身侧不足五尺,警幻仙子突大叫:“小心他,兰儿。”声出,小指疾弹,青影倏飞,一闪而没。

安平听到“小心他”三个字,便知计谋落空,立即发难,扑上戟指便点尹兰的胁侧章门穴。左手五指如钩,急扣对方的肩井。

警幻仙子的五名弟子中,尹兰和曾蓉的功力最精纯,已获她的真传,尹兰尤其高明。安平的扑势如电光石火,奇快绝伦,五尺距离伸手可及,按理断无失手的可能。

但尹兰身形一挫,高不过三尺,突然飞退丈余。

同一瞬间,一段长仅及寸的小树枝从尹兰的顶门掠过,令人肉眼难辨,“噗”一声轻响,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安平的玄玑大穴。

安平做梦也未料到警幻仙子会从尹兰的身后发射树枝,猝不及防,等到他发现有奇快的青影从尹兰的顶门掠过时已距胸口不足一尺,任何超尘拔俗的高手,也无法闪避了,玄玑穴一麻,沉重的打击力令他的身躯冲势顿止,接着仰面便倒。

“先将他带……”警幻仙子挥手叫,叫声未完,又突然大喝道:“山海夜叉,老身久候多时。”

右面的树影中,传来刺耳的怪笑声:“桀桀桀桀老夫也到了多时了,你我半斤八两,尔虞我诈,彼此彼此。咱们的恩怨数十载牵缠,你何必一定要毙了我这老魔才甘心?咱们都快进棺材了,何必再死缠不休呢?把百灵子的神丹分我一瓶,老夫马上拍拍手走路,如何?你的人多,老夫的朋友也不少,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何必呢?”

声落,山海夜叉的巨大身影徐徐出现在视线内。

警幻仙子泰然一笑,说:“时辰不早,老身算定你也该来了。老魔,四周的形势你摸清了没有。”

山海夜叉从容地走近,狞笑道:“花了一个半时辰,如果尚未摸清,老夫岂不是栽定了?”

“你本来就是栽定了。”

“不见得。好仙子。你那十来个朋友,只配摇旗呐喊,却派不上用场。如果我是你,便不会让他们出来丢人现眼平白送死,你行行好,放过他们功德无量。”

“真的?”

“老夫绝无戏言,你不信么?”

“老身确是不信。”

“好吧,老夫先让你看看我的朋友,看鬼道人那流三脚猫是否敢和老夫的朋友较量。

喂!老友们。出来亮亮相。”

他的左后方,掠出一对脸黄肌瘦的老夫妇。接着怪笑震耳,矮树丛中又钻出一个瘦骨鳞峋的光头中年和尚,挟着一根金光耀目的禅杖,瘦脸像煞了风干的老猴。

山海夜叉伸手介引,得意地说:“仙子想必不会对老朋友陌生,勾魂使者西门俊夫妇,和百劫魔僧正一大师,都是魔道中的名宿。

“哈哈哈哈!还有我呢,京师刘公公的护法大师,七僧八道的天龙神僧法明来也。”右后方的矮林中传出打雷似的笑声,钻出一个肥头大耳腹大如鼓的大和尚,挟着一根苍木禅杖,高大肥胖得像一条牯牛。

警幻仙子脸色微变,冷冷地说:“原来是天下第三僧来了,难怪山海夜叉有恃无恐。”

那时,正德皇帝对喇嘛僧特感兴趣,他自己称法王,京师有三名和尚被封为天下三僧,前两名是喇嘛的活佛。天龙僧出身五台,与喇嘛关系密切。皇帝老爷并不以法王为满足,正在下令给宫中豹房的活佛们,替他研究一个至高无上的佛号,至今未获决论。一年后,终于称为“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他才完全满意。因此,可见当时出家人吃香走红的程度。

人影一闪,一个灰影从后面十余大的矮林内射出,眨眼间便飞纵七八丈,起落间像一头大鸟,人到声到:“两湖水旱绿林江右总提调蟠天苍龙潘世光到。”

警幻仙子开始失惊了,但仍镇定地说:“三方之霸起事之日,该是九月重阳!距今不足三月,潘大寨主不在两湖筹划,竟远走山西趟这一趟浑水,岂不失策?毕竟是草莽枭雄,并无大志,已注定作草寇的失败命运,看来定是大明皇朝命不该绝,天意也。”

“仙子请放心,潘某仅是顺道一走而已,此行正要入陕,与太白山大寨主摩云手杨兄磋商大计。呵呵!仙子似乎相当关心咱们的成败哩!”蟠天苍龙傲然地说。

那时,由于天下汹汹,草莽英雄们纷纷想利用有利的时势,壮大自己,谋取裂土分茅的机会,暗中支持的人,据说是刘太监。

两湖,指洞庭湖和鄱阳源,天下水旱绿林和亡命之徒。上月端阳节在湖广沔阳聚会,决定了造反的大计。预定分为三处起事。中路是湖广和江西,西路是陕西和四川,南路是两广,约定九月重九日同时举事。

其中的内情极为复杂,据说原定北路由刘瑾发动,负责夺取京师重地,埋葬朱家的龙子龙孙。可惜,由于盗匪们内部的利害冲突,自私自利,不能坦诚相处。刘太监又因事稽延,不能及时策应。再就是宁夏的安化王认为羽翼未成,不宜妄动,拒绝起兵。安化王的军师孙景文更是个阴险人物,他反对让刘太监做皇帝,力主与刘太监虚与委蛇,不动声色。后来激怒了刘谨,派人到宁夏卫监视,更派走狗大理寺少卿周东前往度田,残杀安化王的死党,终于激起兵变,安化王愤而举事。杨一清和八虎之一的张永讨平了安化王,刘太监也就因此而受了磔尸的报应。

九月间三处草莽英雄举事,各自为政,前后闹了一年,反而败亡在刘太监之前。次年七月,贼首在沔阳州全部就戮。八月,刘太监被磔死,曾受刘贼陷害的人,以重金公开标售他的肉来生吞熟食.这是后事,与本书无关,只作概略交待。

警幻仙子倒不是伯蟠天苍龙的艺业了得,而是顾忌对方的党羽众多,两湖的大盗人数上万,其中高手如云,假如他们倾巢而至进攻她的幻海山庄,没有人可以逃脱这场大劫,后果可怕。

警幻仙子还不及答话,又掠出一个年约半百,只有一条右臂的瘦长灰衣人,腰带上插了一根银芒耀目的尺八如意,背上系了一只皮插袋,五枝晶光闪闪的三尺追魂镖枪特别合眼,身法奇快。他是人到声到:“别忙打圆场,潘兄,还有兄弟我呢,请替兄弟引见。”

蟠天苍龙呵呵笑,说:“舒兄,你背上的追魂枪便是活招牌,还用得着引见么?除非仙子是个无名小辈,初出道的小女娃,不然决不会不认识你追魂客舒徐。”

“哈哈!潘兄不是太抬举兄弟了么?人家仙子乃是位介于正邪之间自命侠义的名宿高手,怎会知道我这在江湖上鬼混的魔道无名小卒。”

蓦地,头顶上空枝叶簌簌而动,洪钟似的嗓音震耳:“哈哈哈哈!今天真是群魔聚会,我老不死的来得真不巧,打扰诸位的清兴,恕罪恕罪。”

声落,枝叶摇摇,左面树顶上四仰八叉地掉下一个灰影,距地尚有丈余,“噗”一声后脑勺碰上一根横枝,下身急坠,“噗”一声双脚落地,踉跄止住晃势,“叭”一声自己一掌拍在自己光秃秃的顶门上,怪叫道:“哎唷!还好,脑袋瓜没打破,好险,好险!”

是个年约古稀的干瘦老儿,顶门光光,左右后三方还剩下一圈稀疏斑白的头发。八字吊客眉,老眼眯成一条缝、小鼻子小嘴巴,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以牙咧嘴,状极可怜而且可笑。灰直裰破破烂烂,握着一把破蒲扇,先拍拍身上的尘土,双脚一软,跌坐在树根下,不住喘气。看光景,他乃是个下半身早已埋入坟墓的糟老头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身怀奇技异能的风尘奇人。

蟠天苍龙倒抽了一口凉气,骇然地叫:“破扇翁麦元仲,这婆娘居然请得动这个老怪物?”

南面的草丛中,钻出四个老少花子。老花子年约花甲,破百衲肮脏邋遢,满脸污秽,一双老眼精光闪亮,挟着一根打狗棍.三个小叫花年约十四五上下,最小的稚容未褪。老花子呵呵大笑,接口道:“麦老是路过此地的客人,听我老要饭的北丐如此这般一说,他存心要无赖,不请自来,要看看逐鹿辽壁寨,谁是获鹿的人。”

久不发话的警幻仙子发出一声娇啸,高叫道:“裴大侠,客人已经到了,诸位何不出面迎客?”

后面的树林中人形急飘,叫声震耳:“来啦!再不来未免太慢客了。”

随着叫声,接二连三地掠出十二名中年以上的男女。

追魂客急向蟠天苍龙低声道:“潘兄,再不动手……”

“但麦老狗可怕哪!”蟠天苍龙紧张地接口。

“快!我负责对付他。”

“好,小心了。”

蟠天苍龙急急说完,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伸手拔剑。他身材瘦小,兵刃却是重家伙,那是冲锋陷阵用的大剑,剑叶比江湖人所用的佩剑宽一倍有奇,长三尺六寸,可以砍劈刺挑,双手使用可当槊用。

山海夜叉挺盘龙杖首先枪出。大吼道:“杀!”

蟠天苍龙的啸声未落,他先前现身处的矮林中,呐喊声震耳,二十四名山西地区的悍匪蜂涌而出,潮水般冲来,刀枪的光芒耀目,声势汹汹。

追魂客一声不吭,乘乱欺近倚坐在树根下打盹的破扇翁,手动抢出,追魂标枪破空疾飞,厉啸刺耳,相距不足两丈,枪接二连三联珠飞射,恍若白练横空。他只有一条右手,居然将枪联珠发出,手法之快速纯熟,委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了。

破扇翁似乎已睡着了,枪一闪即至。

第一枪破空而至,射向他的心坎。他身上向左一扭,“咳”一声枪贯入树干,合抱大的巨树,枪贯树而出,只留八寸枪尾在外。

第二枪衔尾到达,刚好射向左侧他扭动的方向,眼看要贯穿心坎。

他似乎并未醒,下身前滑,像是沉睡滑下一般。

“嗤”一声厉啸,第二枝银枪从他的头顶飞越,像是擦头皮而过,间不容发,危极险极。

标枪同时也擦树干侧方掠过,他居然仍未醒来。

第三枝镖枪几乎衔接着第二枝的尾部到达,准头略低半尺,射向他的咽喉。

追魂客掷出三枝追魂镖枪,人亦急冲向上,银如意已拔在手中。一次连发三枪,在他来说,这一生中大概只用了三次左右,对会一流高手,决不会超过两枝,枪出人倒,发无不中,所以枪名追魂,人亦以追魂为号。

破扇翁像是南柯梦醒,左手向右一摆,半分不差地抓住了枪头尖,一摆之下,枪失了准头向右移,“嚓”的一声贯入树中。他怪叫一声,像被吓醒了,扭头睁大老花眼,盯着头侧光闪闪的枪柄,“哎”一声厉叫,慌忙爬起,叫嚷道:“大慈大悲救命王菩萨,救我一救。”

他伸手拔枪,枪应手而出。

扑近至丈内的追魂客心胆俱寒,顾不得丢人现眼,扭头撒腿狂奔,如见鬼魅,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丢下了山海夜叉一群人独自逃之夭夭。

另一面,同一瞬间,山海夜叉势如疯虎,盘龙杖十荡十决,罡风呼啸,雷声殷殷,把使用轻灵长剑的警幻仙子迫得八方游走,绕树避招。“呼”一声大震。枝叶摇晃,一棵合抱大的巨木,被他扫缺了三分之二,声势之猛,骇人听闻,恍若霸王再世,如果击实,巨树必定全折而倒。

树林中展开混战,四面分散,呐喊声如雷。山海夜叉的人多了一倍以上,二比一,每个人都是名宿高手,好一场武林罕见的恶斗。幸而倒林浓密,躲闪甚易。不然在接触的瞬间,可能便有人丧命。

破扇翁支起拔出的追魂枪,再次倚坐在树下打盹,似乎不觉得附近有人存在,歪着脖子逐渐入梦。怪!偏就没有人敢接近他。

近三十年来,江湖上有八个风云人物,经常在江湖中行走,名号响亮。武林无辈,江湖无岁,他们有些年纪老迈,有些正值英年,所行所事皆出人头地,挣来了震撼江湖的名号。

八人中,四个是老一辈的名宿四个是近十年来方崛起的男女。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老一辈的先后退隐凋谢,后起之秀继续生长,开花、结实。像早年的八豪十六英、三堡五庄十二寨等等老一辈的英雄,已逐渐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即使仍然活在世间,巳像是凋谢了的花,人老珠黄,起不了多少作用了。像幻海山庄的警幻仙子,曾是五庄中的人物,可是,她已经消失了往昔的光彩,只能培植下一代,寄望在下一代的身上,希望下一代能重振往昔逝去了的雄风。日前,她只能活在过去的往事里,从记忆中寻找旧日的恩恩怨怨,以便了结之后好安心地踏入坟墓。警幻仙子之所以找山海夜叉就是这种死灰复燃的感情在作怪。

目下在江湖中叫得响亮的八个人,武林朋友称他们是:“金带银剑,破扇竹萧,游龙逸凤,怒豹狂彪。”

前四人是老一辈的名宿,破扇翁麦元坤便是其中之一。这位老前辈游戏风尘,出没无常,有如神龙,是个侠义道的怪人,为人有点怪僻。江湖传闻说他是出身少林的俗家弟子,但是从没有人看见他到过嵩山参拜掌门大师,甚至不曾在嵩山附近出现过侠踪,所以有人认为他是少林的叛徒。正如有些人骂武当的祖师张三丰是少林的叛徒一般,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谣言止于智者,计较的人并不多。

双方的人皆是江湖的知名人物,对这位老怪物十分熟悉,大名鼎鼎的追魂客已亡命遁走,谁还敢去惹他?

恶斗激烈,可苦了穴道被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夏安平,沉重的脚踏在他身上,这滋味委实令他难以忍受。更要命的是他正在运真气自解穴道,好不容易刚将真气凝聚,还未进入经脉,被人一踏,便前功尽弃,甚至有岔气伤身的可怕危险。

练先天真气的人,假使想用真气解穴术,必须下二十年以上的苦功,而且必须是有大恒心大毅力肯苦练的人,方可有成。他年仅十九岁,竟然练至可用真气解穴的境地。可知他的先天秉赋如何超人,授艺的明师是如何高明了。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试。

“噗!”右胯骨突然被人踩了一脚,痛得他冷汗直冒。

“吠!”有人在身侧大吼,接着,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他是俯身仆倒的,头埋在草中,看不见身旁的景物,不知谁在身侧交手。刀风剑气在背部呼啸,他感到彻体生寒,焦急万分。

不久,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处传来:“好兔崽子们,算我老不死一份,小曼,杀啊!”

他精神一振,心说:“是绵西渡口的老人和少女来了,有救啦!”

蓦地,传来山海夜叉的吼声,语气十分焦灼:“快撤,竹箫老怪来了。”

接着是两声怪啸,脚步大乱,衣袂飘风之声大作。

有三个人从他身侧奔过,第四个人一脚踏在他的左肩上,接着被人踏翻,成了仰面朝天。

眼角人影一闪,山海夜叉正从他的左面奔来,到了他身侧却突然止步,扭头注视,“咦”了一声,一把挟起他向右飞掠,一跃三丈余,耳畔但听风声呼呼,眼前树木急闪而过,奇快无比。

“糟!我落在这老魔的手中了,看来凶多吉少。”他想.

他想运气解穴,根本不可能,胸胁被挟实,双脚在地面拖,起落间颠动十分猛烈,几乎令他透不过气来,怎能凝聚先天真气?连呼吸也感困难哩!胸骨像是已被夹碎,痛得他冷汗直流,真是苦也!”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身躯已停止颠动,头晕眼花中,突觉身躯向下一沉,不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砰”一声大震,重重地坠跌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呻吟出声。

“先歇会儿,再到窑洞会合。”是山海夜叉的声音。

他听到四五个人席地坐下的声音,喘息声隐隐可闻。

“真倒霉!偏偏遇上这两个老怪物,破扇竹箫全来了。他****!我不相信这是巧合,定是那贼婆娘请来的。”是蟠天苍龙的声音,恨声不绝。

“潘兄,你不见泼妇也急急撤走么?不会是她请来的。再说,两个老不死从不买泼妇的帐,泼妇还不配将他们请来,再就是两个老怪物原是死对头,三年两载必定打打打闹闹拼上百个招,彼此不服气,岂会同时出面管闲事?”山海夜叉详加分析甚有见地。

“冯兄,难道咱们便罢手不成?”

“我在回程中等候,不抢到百灵神丹此事绝不罢手。”

“但……兄弟要往陕西,不能陪你一走了。”

“潘兄。到了潼关如果未能下手,不再劳驾你了,不能陪兄弟到潼关么?”

“这……”

“兄弟替你带来一个人,权算下潼关这段行程的代价,如何?”

“什么?”。

山海夜叉将安平拖过,说:“这人叫夏安平,是庐州府盛昌布庄和敬业钱庄的三东主……”他将从汝宁浪子二虎听来的消息说了,最后说:“潘兄与三厂的人有交情,天龙大师更是内厂的第一高手。敬业钱庄在各地有分号,三厂的朋友有些人在该钱庄兑换银票,贼泼妇必欲得之而甘心,我把他带来给你和天龙大师处理,不是很好么?”

蟠天苍龙点点头,说。“好,等天龙大师赶来时再说。兄弟陪你到潼关,过河后兄弟便不再奉陪了。”

衣袂风声凛然,天龙僧和百劫魔僧双双赶到。

这儿是辽壁寨西面的山区,相距约七八里,歇脚处是乎同上的树林,是山海夜叉事先选定作为临时聚会的地方,真正聚会的所在,是往南五里地的一座荒凉破窑洞。

蟠天苍龙将安平的事同天龙僧说明。安平被制的经过,在场的人大都亲自目击其事,不必多说。

天龙神僧解开安平的穴道,狠狠地向他打量,神情并不友好,久久方说:“小子,你很有种。”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安平忍气吞声地问:“大师的意思是……”

“你能逃过泼妇们在绵西渡口的拦截,紧不吐露在你店中兑银票的人,确是有种。”

“这是生意人的本分,何足为奇?”他无可奈何地答。

“小子,我警告你。”

“大师……”

“日后不管你受到何人的胁迫,假使你吐露咱们三厂爷们的身份,哼!你得死。如有风吹草动,惟你敬业钱庄是问。”

“大师明鉴,本庄当然格守商德,绝不泄露持票人的姓名,但三厂的爷们在外走动,那能没有风吹草动的道理?岂能惟……”

“啪啪!”天龙给了他两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喝道:“闭嘴!你敢跟佛爷抗辩?”

“但……”他仍想抗辩。

天龙神僧又待动手打他,蟠天苍龙伸手虚拦,笑道:“大师请息怒,这人交给在下好了。”

“交给你?”

“是的,在下的弟兄,皆是刘公公暗中支持的人,刘公公经常由敬业钱庄拨发金银给兄弟们犒赏。假使把三东主拉下水,加盟江右群豪会,今后都是一家人,岂不两全其美?他就绝不会再吐露咱们的身份了。”

“也好,妙极了。”天龙神僧高兴地叫。

蟠天苍龙转向安平,笑道:“三东主,你意下如何?”

安平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说:“夏某是正当商人,绝不妄言生意以外的事。”

“哼!你知道你在向谁说话么?”蟠天苍龙恶狠狠地问。

“不管是谁,夏某……”

话未完,蟠天苍龙一拳捣出,把他打得倒退五六步。

山海夜叉在他后面把他扶住了,一掌将他推回说:“小子,难道你想生死两难不成?”

蟠天苍龙又是一拳,骂道:“这种贼骨头不打不识相,先让他吃吃苦头,他就不敢反抗了?”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把安平打得外而后起,口中出血,骨头如被折散,痛楚难当。但他咬紧牙关,决不出声。他知道在八名高手的环伺下,反抗只有换来更痛苦可怕的打击,只有咬紧牙关忍受方是上策。

挨了十来拳,他终于支持不住,“砰”一声倒地,浑身都软了,眼前金蝇飞舞,痛苦已令他麻木。

蟠天苍龙双手叉腰,一脚踏在他的左胯骨上,冷笑道:“小子,滋味如何,你答不答应?”

他已说不出话来,被踏处痛彻心脾,痛得他浑身不住抽搐,压力增加,他逐渐陷入昏迷境地,耳中的喝声如沉雷般传来,惊心动魄:“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他已不知人间何世,痛苦地紧咬牙关抵受。

“答不答应?不然你得死!”蟠天苍龙的叫声可怕极了,每一个字皆令他心中的经脉抽紧。

蓦地,破扇翁的声音似乎从天空中传来。

“谁得死?死给我老不死的看看?”

“妙啊!原来他们躲在这儿。杀啊!”是竹箫老妖怪在叫。

第一个逃命的是山海夜叉,一跃三丈余。

第二个逃命的是天龙神僧,像兔子般飞窜。

蟠天苍龙也不慢,顾不了地上的安平,撤腿便跑,远出半里地还不敢回头瞧.逃时脚下重了些,安平痛得神智散乱,昏厥了。

不知经过了多久,痛楚将他拉回阳世,鼻中嗅到一阵奇异的幽香,感到有一只温柔的小手在他的头部和人中穴轻轻揉动。他睁开双目,突听到悦耳的银嗓子在耳畔响:“好了。爷爷,他醒来了。”

他心中一定,发出一声强忍痛楚的呻吟。接着,他听到竹箫老人低沉地说:“曼儿,给他服一颗八宝丹,告诉他不可挣扎转动,他的筋骨出奇地强健,醒得这么快,料必无妨。”

朦胧中,眼前模糊地出现一张出奇秀丽的少女脸孔,一只小手扶起他的头,有令他神智一清的清凉物体凑至口边,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低唤:“三东主,先饮一口水,以便吞服疗伤丹药。你受伤不轻,内腑几乎离位,如不耐心调治听话安静些,你会不易复元的。”

吞下丹九,他强提一口气叹声说:“谢谢你,姑……娘……”

话未完,触动了伤处,只感到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似乎要向外翻转,疼痛难当。神智昏沉。

温柔的小手突然变成强韧有力的手,在他胸腹之间推拿,焦急的声音在向他埋怨:“你这人真糟糕,元气大伤,为何还要勉强说话呢?真是!”

“曼儿,不必用推拿术。那会加深他的痛苦。”竹箫老人叫。

久久,他觉得痛苦已减轻了许多,先前所嗅到的少女身上的特有的幽香已经消失,耳中听到不远处有叱喝的声音,心中一惊,扭头看去。

他所躺处,是一处溪畔的斜坡上,树林葱郁,身侧便有一棵古树。燠热已经消失,清风徐来,但并未感到凉爽,口干舌燥鼻中发烧,像是侧身在一座火炉内。看天色,约在申牌左右,树木的阴影拉得长长地。

小溪真是小,一线清流倒甚清澈,两岸绿草繁茂,显得分外地安详静谧。

但溪近岸的一排古树下,有先前在绵西渡口戏弄江湖客的老人和少女,与以及在斗场现身手执破蒲扇的破扇翁,相距在三丈左右,他看清了老人和少女的脸容,也发现老人的灰直泛衣摆下有物隆起,想必是老人成名的招牌竹箫了。

少女穿一身村姑打扮的花衫,梳着代表未婚少女的清丽三丫髻,眉目如画,未发育完全的身材焕发着青春活泼的气息,粉额上绽着笑意,一双钻石似的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看年纪,决不会超过二八年华。她挟着竹箫老人的手杖,颇饶兴趣地在一旁全神贯视。

两个老人席地相对而坐,正在比手划脚交谈。破扇翁的破扇插在后衣领上,笑道:“老无赖,咱们先前的收式,应接上啦!喀!这就是我最后收式接着反击的招势,‘急流转舵’反拍你的右胯,该你接招了。”

他一面说,一面上身右扭,右手后伸向左摇动手掌,状极可笑。

竹箫老人右掌后切,笑道:“老汉挥刀,切你的脉门。”

破扇翁扭正身躯,左掌背一拨,说。“反手闭门,打破你的酒糟鼻。”

“哈哈!”竹箫老人大笑,鼓掌道:“你以背向敌,岂不是授人以背么?这下子你输招了。”

“笑话!”破扇翁阴阳怪气地说,接着道:“招出身形转,其实是左手出招,刚好迎着你左移的中宫。”

“好,算你强带得有理,如果你居然能转过身躯,我的‘矮檐低头’避你的掌,嘻!有肉吃了,我的右手刚好探入你的左胁下,准能抓下你一块肉”

“正相反,你不可能有机会出手,最后只能用‘矮檐低头’的前半招逃出掌背的一击而已。只怪你的收式下乘,能避拍却收不住势,自保已嫌勉强,哪有回手的余地?老无赖你还不承认失败?”

竹箫老人撇撇嘴,怪声怪气地说:“我知道你必定不服气,我当然也不会马虎了事,来吧!只有再来求证了。”

两人分别站起,先是并肩对立,破扇翁叫道:“准备,承前式。”

“少废话,发令。”竹箫老人笑叱。

“发!”破扇翁沉喝。

两人右肩同时前扭,又向后一振。一振的刹那间,真力倏发。“砰”一声响,双肩反撞.接着,一连串令人无法看清的迅疾招式互相拆解,捷如电光石火。

两人在一撞之下,同向左前方震飘。破扇翁在躯体震移的刹那间,身形右扭,右掌倏然后挥,叫:“急流转舵。”

同一瞬间,竹箫老人的右掌斜切急边叫:“老汉挥刀。”

几乎在同一刹那,破扇翁扭转了身形,左掌反拍竹萧老人的脸部,并叫道:“反手闭门。”

竹箫老人火速低头,右手探手出招,可是,半分之差,并未能抓中破扇翁的右胁,双方皆在这瞬间飘开了。

说来话长,其实是刹那间的事,所有的变化把式,全在向外震飘的刹那间完成,身躯悬空,在电光石火似的瞬息间出招化招拆解,局外人看来,必定认为不可能,但他们竟都办到了。

破扇翁身形稳下,大笑道:“怎样,服了吧?”

竹箫老人呵呵笑,说:“你还敢说服了?你这家伙果然奸猾过人,专会投机取巧。一撞之下,你用了七成劲,所以震飘的身法加快了些,不然,不抓出你一把老骨头。至少也可抓下一块肉,你敢不承认?”

破扇翁坐下了,怪叫道:“各执一词,反正自己心里明白,谁奸猾谁无赖咱们心中有数。你我都口中不服输,吵吵闹闹有个屁用,反正没有人替咱们作证说公道话。还是再来接下去。不到黄河心不死,你如不被打得趴下,是不会认输的。来罢,由这次的收式发招,仍该我进招。”

小姑娘猛顿拐杖,娇叫道:“麦老爷子,你有个完没有?”

破扇翁瞪了她一眼,撇着嘴说:“哟哟哟!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操的什么心?只斗了二十四招,早着哩!你如果耽心你爷爷差劲落败,何不劝者无赖低头认输?哦!你是耽心那小伙子的死活,是不?有咱们两个老不死的在,放心吧,他死不了,他要是想硬往鬼门关里闯,咱们便有本事将他抓回来。”

姑娘粉脸泛上酡红,顿脚娇嗔道:“老爷子,曼儿耽心你们两位老人家哪!吃饱了没有事干,跑到这儿来斗嘴,何苦来哉?天色不早,该找地方安顿了,斗了好半天,难道酒虫儿不作怪么?”

破扇翁一蹦而起,摇头晃脑地说:“哎呀!小妮子不说倒还罢了,提起酒虫儿,它就蠢动造反啦,小丫头真缺德,走也,走也!”

竹箫老人一面向安平走来,一面说:“咱们三年后再在西海碰头,腊月时分可以涉冰到达海心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希望三年后你仍然健在人间现世。”

“哈哈!请放一万个心,你比我大五岁,必定是你先去见阎王。我已查过生死簿,三年后你我都死不了,但如果碰上不听阎王管辖的孤魂野鬼,找错了替死鬼光顾你我的臭皮囊,自然又当别论。老无赖,你请啦!这小子交给我。”

竹箫老人哼一声,说:“你别想,这小子是我救的。”

“见鬼!要不是我跟踪山海夜叉,你救个屁!”

“你少管闲事。”竹箫老人怪叫。

“不管不行,这小子很不错,我要收他做衣钵传人。”

“你倒是一厢情愿哩!”

“正是此意。”

“你情愿我却不情愿呢!你想收他做门人我也有此同感,彼此有志一同。人是我救的我有优先权。”

破扇翁一蹦三尺高,指着小姑娘跳脚嚷:“老无赖,你已有了两个孙儿一个孙女,还想贪心收徒?教三个小家伙已经够你忙的了,还想再加上一个?岂有此理。”

“你呢?快抱曾孙的人啦,难道不够忙么?少废话,滚你的!”

“麦老爷子,三东主肯与不肯还不知道,先别吵好不?”姑娘急急接口。

地上的安平虚弱地说:“两位老前辈的盛情,晚辈心领了。晚辈有事在身,俗务繁忙,委实无暇练武,尚请……”

“废话!”竹萧老人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不必为赚钱忙碌,金钱财帛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了反而会引起横祸飞灾。目下你已招惹了幻海山庄和三厂的人,还有两湖的强盗土匪,假使你没有超人的艺业防身保命,试问你如何自全?你,在商场上大大的有名,江湖上的人对你的义行也甚为崇敬,你与那些为富不仁满身铜臭的人大为不同,且喜年岁甚轻,所以老夫认为必须助你一臂之力,传你一些防身保命的小技以防万一。告诉你,老夫不会破例收你为门人,我知道你不会有余暇练武,假使要收你做门人,你的年纪又嫌大了。练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不分寒暑埋头苦练,至少也需十年岁月,方可在江湖中行走历练,你认为容易么?你既不能追随我十年,我也不可能在你身边教十年。你已有了相当深厚的根基。我指点你一些防身小技便可以防身保命。还有,你知道我和老狡猾在江湖名号响亮,可知道山海夜叉一群人为何怕我们么?也许你误以为我两人必定具有翻山倒海之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其实,山海夜叉的艺业,并不比我两人差多少。真要论修为,我两人当然深厚些,但毕竟岁月不饶人,自古英雄出少年,老一辈的人不宜于久斗,也不宜以毕生所聚的残余精力行硬碰硬的火拼。老年人如妄想和年青人争一日长短,那是愚蠢,所以说老不以筋骨为能.他们之所以怕我们,是怕我们闯荡一生,从生死存亡中所获得的经验,和一生所体会得来的机智。他们如果和我们动手,我们不会和他们拼命,不论他们如何进击,皆难损伤我们毫发,只要他们露出丝毫空隙,便会注定他们失败的命运.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休想困得住我们,也决不可能永远聚集在一处对付我们神出鬼没的袭击。老狡猾有一手出类拔萃的小巧近身术,我有一些避实击虚的掌指绝学,要利用你养伤期间,送给你用来自卫制敌,聊算对你这次能谨守商德,不为威武所屈的豪气略表心意。不必多言,保住元气,老夫带你找地方养伤。老狡猾,走啊!”

破扇翁拍拍脑袋,怪笑道:“只要有老酒喝,天堂地狱我也跟你走,走!”

安平被竹箫老人抱起,他却焦急地说:“老前辈,明天是晚辈返乡的日子,可否……”

“性命交关,你还想到这些事?你真是不知好歹。”破扇翁接口叫。

小姑娘领先便走,迳奔辽壁寨,投宿元都观中,一住三天,安平方可勉强起床。这次所受的打击,令他心中产生无穷的反感,对那些江湖人无比的厌恶,种下了日后他专和江湖人作对的种子。

能够起床,他坚持请三人至家中小住,说是必须与家中的亲友见面,了却一场恩怨是非。

两人知道勉强不得,买了四匹坐骑代步,第四天一早,踏着朝阳缓缓北行。

汾州孝义县北面十四里;有一座有一二百户人家的小村,叫做田屯村,位于县义河的北岸。义河又叫行春川,发源于县百八十里的狐歧山,向东流入汾河。田屯村是至府城的要道,在当地已算是大镇集了。

村西有一条小径,西行可抵狐歧山,直达高唐山温泉镇。汾州府出下各地,温泉甚多,而以此地的温泉最为著名。本朝以前曾经是县,外温泉县,本朝撤县改设巡检司。提起温泉镇的南北二温泉,当地的人大多不会陌生.府城的富豪仕绅,冬日至温泉镇避寒,皆需经过田屯村。因此,田屯村便成了三叉道口。

村西五六里,倚山傍水新建了一座小村寨,自建寨村迄今,仅过了六载寒暑,所以是相当年轻的村寨。

寨名夏家寨,是田屯村夏家分出的一房子孙,也就是夏安平的家园。

田屯村夏家人丁并不多,占田屯村总人口约八分之一强。他们的祖上是解州人,迁来年代不足百年。但与当地的村民相较,夏家是最富有的一族。据说,他们的祖先在解州以经营盐业致富,但迁来后,便放弃了这门致富的行业。

山西地瘠民贫,田屯村也不例外,村民耕种着行春川两岸的田地,经常受天灾人祸的煎熬。夏家是当地的富户,开辟了村西十里外的田地,益发显得贫富悬殊,与当地的人相处不太融洽。

夏安平的父亲夏青田,算起来是族中的小人物,而且是庶出,因此自小便遭受歧视,加以祖上所分下的田地并不多,可以说,他这一房是属于中下人家。

夏安平共有兄弟两人,他排行第二,自小聪明过人。夏青田不是种田的材料,田产也不多,由于是庶出,小老婆的儿子,在家中的地位相当可怜,仅比普通仆人稍高而巳。因此,他自小便到府城依靠岳父度日。岳父家本富有,他有幸得进入学舍攻读。曾经在府学中出过风头。可惜,十五岁丧父,被迫辍学回乡,株守他所分得的田地,以致失去了登科出仕的机会。

夏安平兄弟俩,在父亲的陶冶下,也对种庄稼缺乏兴趣,热衷于读书取功名。

不幸的事终于在夏安平五岁时爆发,夏姓的子弟,和村中的杨姓子侄发生械斗,夏青田亦被波及,不得已只好携家小投奔岳父处暂避,他一个文弱书生怎配动手打架?因此,他得罪了同族的子弟,父老们也认为他贪生怕死。不谅解他,使他成了其他村民嘲笑的对象,也成了同姓子弟欺凌的目标,他只好将两个爱子留在府城,以免兄弟俩幼小的心灵受到摧残。

想不到因祸得福,碰上了贵人。夏安平年已五岁,人小鬼大,他已懂得父亲所处的逆境,暗中发愤改练筋骨。邻居是一位姓黄的大户,小主人黄昌龄已是十六岁的少年,家中不但请了教书的夫子,也请了武师教授武艺。

第 四 章 擒贼擒王

教书夫子姓严,单名春,是祖藉河南的儒士,年约五十出头,游学山西成了异乡孤客,满腹经伦,但文章憎命,他的凌云壮志已经消磨净尽。武师父共有四名之多,武艺都相当了得。

黄昌龄有一个最投契的知友,徐姓名敬业,十四岁,两人以兄弟相称,也是本城富绅的子弟,平日两人同窗攻读,同场练武,根基打得相当好。

小安平小小年纪,他居然想学武,黄家的后院占地甚广,正座落在安平所住的住宅后,他居然敢爬过后墙,观看黄家的人练拳掌兵刃,兴来时也依样葫芦拳打脚踢鬼叫连天,居然成为黄昌龄的少客人。

可是。小安平却碰上了爱才如命的夫子严春,他突然变了,变得反而专心攻读。

小安平在外家中一住七年,严夫子爱他有如子侄,不时至他家中走动,监督他苦读经书。可是,谁也不知道严夫子到底教了他些什么盖世文章。

这一年,黄昌龄与徐敬业看透了科举功名的不可靠,带了巨量资金南上另谋出路,弃儒从商,恰好田屯村夏家又再次与村人冲突,闹得不可开支。小安平已经十二岁,随乃兄返家看个究竟。

他小小年纪。居然甚有见地,认为田屯村已非安乐土,必须迁地为良,示意乃父在祠堂会议中提出本房迁离的意见。因此一来,曾激怒了族中的父老们,几乎请出族规严惩他们这一房子弟,最后网开一面,便逐走青田一家。

夏青田忍无可忍,小安平更是气愤填膺,一气之下,举家向西迁,远在五里外的一座山下筑室安顿,小安平看不惯族中父老的嘴脸,便随同黄徐两人南下创业。由于他的追随,严夫子也成为他们的账房先生并带走了四位武师。起初,在解州承办盐运,大有所获,一本万利,年余之后,小安平携资返乡,先建了夏家寨,安顿本房的子弟,然后再出外经商。

这次他们结束了解州的事业,远走南京,在庐州府安顿,投资经营布业,大展鸿图。六年来,由于他们富有创业精神,雄心勃勃,以青年人的冲劲和魄力锐意经营,加上见多识广的严夫子全力筹划决策,不但拓展各地市场,而且开设钱庄,几乎掌握了两业的牛耳,成为商场巨贾。

安平的资金得自外公,七年来,他不但偿还了外公的资金,更拓建夏家寨,容纳他父亲同房的子侄,购置了以夏家寨西行春川两岸的田地,成为该地首富。但与田屯村族中父老的裂痕更深。六年来,他每年六月十五日,必定返家与父母兄长团聚,这一天,是他一家人被逐出田屯村的日子,他永难或忘。

他不是气量狭小的人,这一天返乡团聚,并非是向田屯村的人示威,而是专程与他们修好,必定捐出大批食粮与金银给祠堂执事,作为防灾渡荒的基金。可是,他愈富有,那几个族中主事的老族长便愈对他怨恨。捐的食粮与金银照收,说是子孙们应该做的事,但依然禁止其他族人与夏家寨往来,积怨难解。这些事,汾州府的人知之甚详,对田屯村夏家的人颇多非议,附近有些村甚至拒绝与田屯村夏家的人往来。

田屯村共有五姓人家,其他四姓的人,已对青田这一房夏家子弟谅解,认为当年青田毅然不参加村中的争执斗殴,乃是深明事理的明智举动,假使每个人都肯让一步,何至于同村操戈形成壁垒?也因此一来,田屯村夏家日益孤立,仇怨日深,安平苦心孤诣与族中父老修好的努力,毫无收获,白费精神。

在辽壁寨养伤三天,今年他错过如期返家团聚的机会了。

清晨上道,三十里路程,竟费了近两个时辰,他的内伤仍然严重,不能快马加鞭赶路。

沿途,他将族中结怨的经过对两老说了,感慨系之。

破扇翁平时的言行半疯半癫,但该认真时却一本正经,板着脸说:“小伙子,记着我的话。人世间,最变幻莫测的是人心,一样米养百样人,有贤有不肖。有些人用情感道义也打动不了他的心,只有改弦易辙用权谋对付方行有效,假使你能以地方恶霸的面目出现,保证你可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安平干涩地笑笑,说:“晚辈认为,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令我负天下人。”

破扇翁据鞍狂笑,笑完说:“你的话很有味,但愿你言出必行.我不反对精诚可以格天的说法,但我同样认为在不伤大雅的境遇中,玩些少手段便可得到相同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小伙子,也许我的话你听来不以为然,好在你已卷入江湖是非中,更兼涉入政事的漩涡,你想洁身自好,以仁义待人,哼!终有一天,你会觉得我老不死的话可贵。假使你不多用心思,你会因此而送命的。像这次你在蟠天苍龙手中,如果你能运用权谋虚与委蛇,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要不是我们及时出面将他们吓跑,后果如何?大丈夫顶天立地,择善固执,不轻言诺,说来容易,却不知古往今来就因为这两句话,坑死了多少人。”

“也造就了不少英雄豪杰、”安平悻悻地接口。

“三东主,你有点死心眼。”姑娘笑着说。

姑娘是竹箫老人的孙女儿,芳名小曼,年方十五,练气术下过苦功,兵刃拳脚值得骄傲。安平摇头苦笑,说:“彭姑娘,在下做事但求心之所安,我想……”

竹箫老人呵呵笑,接口道:“你们急什么?老狡猾简直在助纣为虐,言不及义,面目可憎,你是这样教导晚辈的么?可怕!”

“我只是不想枉送性命而已,苟全性命于江湖,像他这种人如何能全得了?”破扇翁恶声恶气地说。

“他又不是江湖人,你耽心什么?”

“告诉你,世间的人,谁也休想与江湖人全无干连。”

“话是不错,但只要能忍,定可以……”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搁在心上么,忍得了?”

“咱们走着瞧。”

“以后的事,不必耽心得太早。夏安平,你对日后店务的经营,有何打算?对家族们的仇怨,又如何解决?”

安平沉思片刻,方慎重地说“家乡的事,只好顺其自然,这两三年中,先存下大量粮食,如有荒旱,晚辈将返乡为父老尽力。至于族中父老是否谅解,晚辈并不计较。有关店务的事,晚辈伤好之后立即奔赴庐州府早作准备,九月初贼人既发动作乱,两湖川陕各地的分号必须及早结束,以免玉石镇焚。”

“你不会向官府告变,及早防范么?”姑娘关心地问。

安平苦笑,沉重地说:“刘太监荼毒天下,志在激起祸变,以便乘机图谋大明江山,暗中指使强盗们作乱,各地大小官吏,大多是替他搜刮金银珍宝的走狗.如果贸然告变,恐怕变未告成,反而祸延九族,首先遭殃哩!”

“我不明白,你为何拒绝将三厂的九江府的名单交出?三厂的走狗荼毒天下,志在激起民变,这些走狗帮凶杀一个少一个,岂不大快人心?但你却呵袒他们。”小曼有点不平地说。

“彭姑娘,杀几个小奸,于事何补?你知道因此会牵连多少无事么?杀一个走狗,三厂会多派三个来,反而更糟。敝号与京师大昌钱庄有往来,大昌的背后主子是刘太监,三厂的银票,皆出自大昌,敝号所收的银票,皆责成当地官府偿付,直接由府署的同知大人签发,不经手其他官吏。这是说,持票人是谁,连当地的官吏也不许参与过问。如有泄漏惟敝号是问。名单交出,敬业钱庄必是第一个遭殃的人。不必说了,这些事说来并不愉快。”

“小伙子,你的处境委实很难。”破扇翁感慨地说。

“所以必须早日结束,防患于未然,刘太监贪残恶毒,贪如狼暴如虎,败亡之期指日可待。在他未败亡之前,敝号决不开业,以免被他所累,玉石俱焚。”

“结束之后,你有何打算?”

“钱庄结束,布庄仍可经营。”

“乱起之后,布庄同样有风险哪!”

“只留南京河南浙江三地分号,料无大碍。敝号位于各地大邑,小丑跳梁,不足为害。

以江西来说,有两处分号,分别设于南昌九江两府城内,这班毛贼充其量只能在小邑山泽啸聚,断难攻城略地劫掠大邑。”

“你算定他们必败?”

“是的,刘太监不足恃,他们不敢以刘太监作为号召,师出无名,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哦!你倒是明若观火哩,老夫也认为他们不成气候,玩命而已。这样吧,你何不乘机随老夫苦练三年两载?有艺防身不是坏事,进可自卫保身,退可延年益寿,何乐而不为?”竹箫老人诚恳地说。

“只是,晚辈无法分身,老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好吧!我不能勉强你。记住,日后如有困难,可到光州找我。”

“晚辈日后有暇,当趋府拜望向老前辈请安。”

近午时分,四人四骑踏入了夏家寨。经过长途跋涉,安平有点支持不住,寨中有一阵子好忙。

一住半月,两老不能久留,半月中已将防身的绝学传授完竣,告辞上道而去。

安平加紧安排,先命乃兄暗赴温泉镇建造宅院,准备万一有人前往生事,以便迁离暂避风头,预作狡兔三窟的打算。

七月下旬,他快马加鞭向南赶,要以最快的脚程,赶返庐州府将情势告知黄徐两位东主。

这一天,他单人独骑驰出浦州的南门,城门刚开,晓色捞胧,只有他一人一骑在道上奔驰。反正坐骑必须在风陵关卖掉,不需顾忌脚力了。

官道前一段傍着大河南行,已届秋汛期的大河,河水滚滚南下,奔腾澎湃,声势骇人。

他之所以要快马加鞭急赶,便是要在秋讯到达前渡过大河。

大河每年要涨四次水,称为四汛。最可怕的是立秋前后的伏汛和立秋至霜降期间的秋汛,汛到时,商旅无法过河,渡船全部停航。

伏讯的洪峰已过,秋汛将至,这几天正是过河的好时光,拖上几天,秋汛光临,他就无法及时赶到庐州府啦!

奔驰了三十余里,到达富首山的西麓。这时,官道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南下的客旅没有他快,北上的商旅尚未到达,富首山是蒲州与风陵关的中心点,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赶路。

这一带地方不太安静,盘据在中条山的好汉,经常突然出现收买路钱,甚至杀人越货。

他身上带了数百两金银,倒不是怕强盗们收买路钱,只怕耽误行程,已经是七月杪,耽误不得。

官道左是富首山,右是浊浪汹涌的大河。富首山岗陵起伏,林本葱笼,不时可以看到无人祭扫的荒冢,令人觉得阴森森地。

越过一座山脚,眼前出现一座山坳中的平坡,有一条小径通向山林深处,似是樵径。岔路口,一株粗如水桶的巨树横倒在路上,阻断了官道。

他心中一呆,徐徐勒缰,缓缓接近,正想越野而过,路旁人影一闪,窜出一个穿青劲装的大汉,哈哈狂笑道:“三东主.才来呀?”

他莫名其妙,讶然问:“夏某与兄台素昧……”

“三东主,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认识我三眼鳖,我却认识你三东主。你也是贵人多忘事,绵西渡口一别月余,阁下就忘了咱们……”

“你……你是砥柱山的……”

“我姓唐,绰号是三眼鳖,是负责三门水道买卖的首领。”

三门水道,也就是三门峡,砥柱山共有六座峰,分峙大河中流,河水分道而过,形成危险的水道。六峰的排列是北二,中一,南三,中峰的上游还有几座孤石,统称为三门。中间称神门,北人南鬼,只有北面的人门可以通行舟揖.三门的全部宽度,仅有三十余丈,砥柱山的水贼们,并不住在山中,却藏在北岸的山岭内。

安平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问:“是贵山主差唐见来拦截在下的么?”

“三东主言重了,唐某是奉命促驾的。”

“有何贵干”

三眼鳖用手向山坳一指,说:“两里地便是夷齐墓,敝山主正在那儿恭候大驾。”

“但……在下有事在身,急需赶回。”

三眼鳖的眉心长了一颗大黑痞,浓眉一锁,黑痣便像一个凸起的眼睛。怪眼一翻,冷笑道:“三东主,难道嫌唐某的地位低请不动阁下么?”

安平见四野无人,胆气一壮,想赶快离开是非地,策马向侧绕,说:“在不下敢,唐兄请勿误会,委实是有事在身,不克……”

三眼鳖火速拔出背上的分水钩,飞跃截出喝道:“慢走,下马!”

声出钩到,钩向马前蹄,安平的骑术十分高明,马儿折向冲出,避过一击。蹄声急骤,已冲出官道……

三眼鳖并不追赶,狂笑道:“前面有二十把强弓,正等候阁下受箭。即使你逃得过箭雨,也无法飞渡大河。你一个人死掉不要紧,整条渡船的人都得陪你会见龙王爷。”

安平心中一震,一咬牙,自语道:“如不在这儿和他们解决,必定不能平安渡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不能逃避。”

他兜转马头,凛然地说:“请领路,阁下。”

三眼鳖哈哈狂笑,一面举步一面说:“请随我来,这才像话。”

夷齐墓在山场前面的山坡上,古柏苍松成林,两座古墓像两座小丘,占地极广,墓前似乎并没有石人石马一类石像,也没有华表,仅有一座废圯的破屋,有一块石碑刻了几个业已难以辨认的字,仅能分得出“伯”字和“叔”字而已。如果没有人指引,谁知道这是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贤君坟墓?

富首山也称首阳山,有人认为是两座山,因此硬将它分开。山南俗称山阳,所以前面的便叫首阳山,它的别名还多着呢。其实,这两座古墓很难证实是伯夷叔齐的埋骨处,真正的夷齐墓该在永平府,称为孤竹三冢。

远远地,便可从树林的空隙中看到墓前的草地四周,站着上百名贼人。最后端,是砥柱双雄。快剑周凯脸容如昔,水上飘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疤痕累累,紫红色的新肌肤令人望之心惊,狞恶已极。

中间草坪中,新土岔眼,原来新挖了一个土坑,八名手执锄锹的大汉,环立在坑旁。坑前面,插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朱漆写着:“夏君讳安平之墓。”

安平在草坪前下马,打量一下四周形势,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忖道:“连墓穴也替我准备好了,今天如不动武,想脱身势将比登天还难。麦老爷子说得不错,忍字头上一把刀。

世间的事,忍字无法解决所有的困难,不动手是不行的了。”

“三东主夏安平到。”三眼鳖怪叫。

百十对眼睛,死死地瞪视着走近的安平,死一般的静,没有任何人发声。

安平将缰绳搭在一株野草上,跟着三眼鳖进人草场,一面暗自运功戒备,一面在思量脱身的计策。

要脱身并非难事,山高、林密、草深,到处可进。但逃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赶快渡过黄河。

接近至五丈内,不等他行礼发话,水上飘已戟指着预先挖好的坟坑,厉声问:“姓夏的,你认得为你准备好的坟穴么?”

“邓山主……”他急急接道。

“住口,你听着,咱们水陆英雄从不替人挖坟坑行土葬,但念在你也算是值得敬重的人物,所以破例替你选择这处山河壮丽的地方,让你永埋斯土。你是自己跳进去呢,抑或是要弟兄们先割断你的咽喉?”

安平缓缓向前接近,低声下气地说:“邓山主,请让夏某解释锦西渡口的误会……”

“闭上你的狗嘴!”水上飘凶横地叫,接着说:“绵西渡口如果没有你强出头,太爷岂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指着吓人的脸孔厉叫。

“邓山主,为人不可不讲道理,绵西渡口事出误会,小可无端被卷人漩涡。山主与幻海山庄的人先动手,与夏某……”

“呸!你还敢分辨?如果不是你制住出山虎沈兄,咱们何至于一败涂地?”

“邓山主,我相信你并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幻海山庄的人早有万全准备,不管任何人加人,也无法挽回败局,即使夏某不制止出山虎,贵山的弟兄也无法取胜,恐怕败得更惨。难道说,山主还不知道山海夜叉的事么?如果夏某所料不差,定是出山虎与赤发灵官对在下不谅解。挑动山主向夏某……”

“闭嘴!太爷横行大河,名震江湖,你小子一个生意人,居然敢和砥柱山的英雄作对,罪该万死.即使出山虎沈兄不要你的命,太爷也不会放过你的。”水上飘在怒地吼叫,然后举手一挥,大喝道:“廖兄弟,带三个人去伺候他,早早了断。”

左方升起一声乍雷似的怪叫,纵出一名精壮大汉,带了三名骠悍的水贼,吼道:“兄弟遵命。好小子,拿命来。”

四人两翼一分,四把分水刀在朝阳下闪闪生光。

安平本想接近水上飘,突起袭击制住对方作为人质,可是机会稍纵即逝,他得另行设法了。四名水贼已阻在前面,突袭不可能,他留意四周的地势,已定下接近的大计,身形微挫,作势应敌,一面冷冷地说:“出山虎都禁不起夏某一击,你们四个人比出山虎如何?”

廖兄弟迫中宫接近,傲然地说:“不是太爷夸口,出山虎比廖某强不了多少。以一敌四,你绝难侥天之幸。如果你想要全尸,最好伏刀自杀。”

安平大笑道:“只有最没出息的愚夫愚妇,才会轻生自杀。哈哈!夏某得找一个人陪葬,你们四人谁愿意奉陪?”

廖兄弟大怒,一声怒啸,飞扑而上,“唰”一声就是一刀。

安平早有打算,这时不能显露本身的艺业,赶忙向后急退,间不容发地躲过一刀。

身左,另一名大汉巳经扑到,一声暴叱,“云横秦岭”,向安平的脖子猛砍。

安平向下一蹲,刀风虎虎掠顶而过,急向右闪。

右面冲来的大汉一声狂笑,刀出“贴地盘龙”,“狂风掠地”接着顺势跟进,攻向刚向后方避招跃退的安平双脚。两招都是攻下盘,安平避第一招时收脚吸腹跃退,第二招贼人跟踪追击,专等他向下落,眼看难逃断足之危。

第四名赋人到了身后,认为安平赤手空拳,何所惧哉,哈哈狂笑中,放心大胆地举刀相迎,等安平撞向他举起的刀尖,双手运功,准备迎戮安平的脊腰。

四名贼人都大意,认为安平赤手空拳以一敌四,该无还击的可能。像是群猫戏狐鼠,因此全无戒心,每人攻出一招,便不再进迫,只顾哈哈在笑,四个人无法协同合击,各自为战。

安平陷入危局,下面有刀卷到,后方有刀等候,身躯悬空闪避困难,旁观的贼人不住怪叫,要看惨剧结束。

他上身一仰,挺腰吸气下身飞起,闪电似的来一记后空翻,变不可能为可能,刚好从后面伸刀等候的贼人头顶上空翻过,不但躲过了两人的合击,也脱了重围。

“咦!”贼人们讶然叫。

断后路的贼人反应甚快,一声大喝,大旋身刀出“狂鹰转翼”,刀光疾闪。

安平双脚落地,不等站稳,人即向下蹲,恰好让过一刀,等刀掠过顶门,奇快地抢入贼人怀中,左手按住贼人持刀的右肩臂,不许对方收刀变招,右拳发如电闪,“噗”一声正中贼人的小腹。

“哎……”贼人狂叫,左手反击向下猛劈。

安平比贼人快得多,“噗”一声一掌劈在贼人的朝天大鼻上,鼻骨应掌立碎,他向侧急闪。

“啊……”贼人狂叫,仰面便倒,脸下部血从口鼻向外流。

廖兄弟刚好抢到,赶忙向侧闪开,扑向安平,怒吼中连攻五刀。

另两面贼人也愤怒地迫上,怒吼如雷,疯狂进击。

安平早有打算,手忙脚乱地连连后退,退的方向正是水上飘立身处。

“呔!”廖贼凶悍地进击,刀光霍霍,一刀接一刀全力进击,风雷俱发,勇悍绝伦。这一来,两侧合击的贼人反而插不上手,没有进招的机会。

距水上飘和快剑周凯所立处还有两丈,安平仍慌张地左闪右避直向后退。水上飘不知安平的意图,毫无戒心,冲着安平急急退近的背影叫:“廖兄弟,攻他的上盘。”

他所站处的地势稍高,人向上退,如果上盘被攻,为了避招,必须向后仰,脚下便容易失闪,所以指点廖贼攻安平的上盘。

廖贼却艺差一着,而且身材矮小,想攻上盘谈何容易?只能依地势出招,挥刀猛攻安平的下盘,“唰!”刀掠过安乎的右胫骨前寸余,安平急急向上跳。

“呔!”廖贼虎吼,急急跟上连挥两刀,仍然向安平的双脚下手。

另两名贼人也急急跟上,双刀左右夹攻。

安平仍然向上急退,背部改向着后面的快剑周凯撞去。

“着!”廖贼沉叱,狠狠地反手挥刀。

同一瞬间,快剑周凯喝道:“再退上来便给你一剑。”

安平吃力地向左后方跃退,廖贼的刀掠他的靴底而过。

“哎……呀!”安平惊叫,双脚落地时脚下一滑,仰面便倒,危机一发。

廖贼赶上一刀砍下,刀光一闪。

周凯的脚,距安平躺下的头顶不足一尺,他一脚踢出,大笑道:“哈哈!着!””

安平向左急滚,滚向水上飘的脚前。

“嚓!”廖贼一刀落空,砍入土中。

变化太快。水上飘毫无戒意,得意地注视着安平在钢刀下挣命。

时机巳至,安平右脚急飞,踢中廖贼的刀,刀应脚而飞。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已贴地上冲。快!快如电光石火,手一抄,便抓住了水上飘的右脚踝,真力倏发,像一把铁钳碎了水上飘的踝骨,一扭之下,水上飘一声也未叫出,扭身便倒。

这瞬间,所有的人全呆住了,意外的变化,会令人在极短暂的刹那间失去反应力。

安平像一头大豹,右手一带,便将水上飘抓近身前,左手一掌重重地打击在水上飘的小腹上。

“嗯……”水上飘浑身发紧,失去了反抗力,蜷曲如猬。

安平抓起水上飘,一跃而起,发出震天大吼:“谁敢上?退!”

刚从震撼中醒来,拔剑踏进的快剑周凯再一次呆住了。

五名反应快的贼人也刚冲出,闻声急急止步。

安平左手钩住水上飘的颈脖,锁住咽喉,右手的匕首抵在对方的右耳根,徐徐向外移,朗声说:“诸位,你们的大山主要陪死,除非让在下脱身,不然咱们生死一决,邓山主将是第一个先入枉死城的人。”

擒贼擒王,这一手果然击中贼人的要害,谁也不敢贸然冲上,毫无办法。

“你小子真想被碎尸万段么?”周凯色厉内荏地问。

“如何死法,在下不在乎,人死如灯灭,全尸与碎尸并无什么不同。”

“放下他。”

“对不起,没有人可以令在下放下他。”

“弟兄们,围住他。”周凯怒吼。

百余名贼四面合围,形势骤紧。

安平仰天狂笑,豪气飞扬地叫:“动起手来,至少有一二十个陪死,情不信由你,在下还不在乎贵山的朋友人多。谁如果先上,他将是第一个逼死邓山主的人,上啦!”

周凯徐徐迫近,急躁地叫:“放下人,来,周某和你决一死战。”

“哈哈!夏某还不至于愚蠢得将陪死的人放下呢!”安平大声说,挟着水上飘向前迎去。

水上飘的丹田穴挨了一记重击,受伤不轻,想反抗浑身无力,稍一移动,内腑牵动伤处,痛得冷汗直流,浑身抽搐,忍不住大声呻吟,像

时机巳至,安平右脚急飞,踢中廖贼的刀,刀应脚而飞。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已贴地上冲。快!快如电光石火,手一抄,便抓住了水上飘的右脚踝,真力倏发,像一把铁钳碎了水上飘的踝骨,一扭之下,水上飘一声也未叫出,扭身便倒。

这瞬间,所有的人全呆住了,意外的变化,会令人在极短暂的刹那间失去反应力。

安平像一头大豹,右手一带,便将水上飘抓近身前,左手一掌重重地打击在水上飘的小腹上。

“嗯……”水上飘浑身发紧,失去了反抗力,蜷曲如猬。

安平抓起水上飘,一跃而起,发出震天大吼:“谁敢上?退!”

刚从震撼中醒来,拔剑踏进的快剑周凯再一次呆住了。

五名反应快的贼人也刚冲出,闻声急急止步。

安平左手钩住水上飘的颈脖,锁住咽喉,右手的匕首抵在对方的右耳根,徐徐向外移,朗声说:“诸位,你们的大山主要陪死,除非让在下脱身,不然咱们生死一决,邓山主将是第一个先入枉死城的人。”

擒贼擒王,这一手果然击中贼人的要害,谁也不敢贸然冲上,毫无办法。

“你小子真想被碎尸万段么?”周凯色厉内荏地问。

“如何死法,在下不在乎,人死如灯灭,全尸与碎尸并无什么不同。”

“放下他。”

“对不起,没有人可以令在下放下他。”

“弟兄们,围住他。”周凯怒吼。

百余名贼四面合围,形势骤紧。

安平仰天狂笑,豪气飞扬地叫:“动起手来,至少有一二十个陪死,情不信由你,在下还不在乎贵山的朋友人多。谁如果先上,他将是第一个逼死邓山主的人,上啦!”

周凯徐徐迫近,急躁地叫:“放下人,来,周某和你决一死战。”

“哈哈!夏某还不至于愚蠢得将陪死的人放下呢!”安平大声说,挟着水上飘向前迎去。

水上飘的丹田穴挨了一记重击,受伤不轻,想反抗浑身无力,稍一移动,内腑牵动伤处,痛得冷汗直流,浑身抽搐,忍不住大声呻吟,像条受伤的狗。

安平手上加上了半分劲,向周凯冷笑道:“周山主,上吧!”

“哎……哎……”水上飘嘎声叫,眼珠子向外冒,张大嘴挣扎着吸气。

周凯凶焰倏减,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咬牙切齿地问:“姓夏的,你想怎样?”

“将人撤走,让夏某走路。”

“你今生休想。”

“死中求生,一命换一命,在下应该想。”

“本山主不受威胁。”

安平脸一沉,厉声道:“除非你想独霸砥柱山,你便不受威胁了。哼!你包藏祸心,存心假手夏某杀掉邓山主,以便……”

“闭嘴!你血口喷人……”

“在下字字皆真,决不无的放矢,你如果没有这恶毒的念头,为何不顾邓山主的死活?众目睽睽之下,事实俱在,你想抵赖也不成。说,你撤是不撤?”

快剑周凯一咬牙,举手一挥,贼人纷纷后退。

“快滚,饶你一命,放下我大哥。”周凯愤极大叫。

安平挟着人向后退走,退向坐骑旁,收了匕首,制了水上飘的期门穴。

周凯大怒,掠上叫:“姓夏的,你干什么?”

“制了邓山主的穴道,小事一件。”安平冷笑着答。

“你想怎样?”

“将邓山主带走。”

“可恶,你……”

“在下不是三岁小儿,决不会上当的。此地到风陵关有三十里路程,沿途皆有贵山的弟兄埋伏拦截,在下不想动手拼命。只好借邓山主保镖以策安全。”

“周某言出必行,决不在路上向阁下拦截。”

“但在下却不敢信任阁下。”

“姓夏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在下只想活命,岂敢欺人?”

“好,周某认栽。”

安平扳鞍上马,摘掉水上飘的剑丢在地上,将水上飘安放在鞍前,朗声说:“不必跟来。周山主。”

声落,马鞭轻响,马儿发蹄狂奔,奔上官道绝尘而去,消失在官道折向处。

周凯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地叫:“传出信号,在水中擒他。”

安平快马加鞭,直奔风陵关。

风陵关,是大河的重要渡口,所以也叫风陵渡。风陵渡设了巡检司,检查往来客货,从潼关过来的人,只查货物不查路引,因为从潼关过来的人,已在潼关受检了。过渡的客货,却需严格检查路引和货物,炼铁决不许带出山西地境。山西产铁甚多,但须就地打造边塞战士的军器,所以不准出境,检查甚严。

关口面临渡头,关门内侧是巡检司衙门,驻守的官兵也有办事处设在衙门内,联合执行管制出口的业务。

关门内,是正式的管制检查站,左面是办理检查出人旅客的栅口,右面有一排堆置货物的塌房。塌房也就是官营仓库,出口的货物以盐为大宗。旅客出入手续并不麻烦,货物则必须早十余天到达受检。

生意人对这些地方极为敏感,安平更为熟悉,有钱可使鬼推磨,不先打关节很难过关。

他在一家牲口店下马,一个中年伙计含笑上前接缰,和气地问:“客官是过河么?坐骑是寄厩呢,抑或是出售?”

这里的牲口店有些门道,外行人经常要上当。因为马匹无法渡河,如果客人不再回来,坐骑必须卖掉。假使客人在十天半月回转,便得寄放。没有坐骑的过河的客人,如果不乘坐南北车行的马车,便得买坐骑代步或者步行。所以马匹的买卖,外行人必定上当,卖则杀价,买则漫天叫价,顾客反正倒霉。

安平扶着水上飘,往店内走,低声说:“坐骑奉送,给我一间秘室,将马包送来,劳驾,去请一位巡检前来商量,快!”

店伙计乐得合不上嘴,叫来一名伙计招呼,将安平引入一间秘室安顿,马包也送来了。

安平将水上飘放倒在床上,一面将马包打开,选出需用的物品打成包裹,一面向水上飘冷冷地说:“邓山主,为了渡船上三十余条性命,在下不得不委屈尊驾些少时辰,护送在下过河,阁下的弟兄早已准备在河中动手,夏某如果只有一人在船上,水上功夫并不比阁下差,但我必须保全渡船上的其他客人。”

“哼!你走不了的。”水上飘恶狠狠地说。

“有你在船上,先死的将是阁下邓山主。你如果想死,在下不过河了,把你交给官兵,你的脑袋最少也值三百两银子,你该不会想将脑袋挂在关口示众吧?”

“你这卑鄙的狗!”

“别骂别骂,在下并不想你死。等会儿在下打发走巡检司的人。你叫店伙找贵山的眼线来,叫他通知周山主,说你要护送夏某过河。”

“狗东酉!下次你如果落在邓某手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下次也许你会活剥了我,目前却不可能,除非你做白日梦,不然休想。闭上你的嘴,好好装病,巡检司的爷们来了。”

房门轻叩,安平叫声“请进!”

店伙计将门推开,引进一个便装打扮的大汉,说:“客官,这位是李爷,小的少陪。”

安平请李爷入座,笑道:“李爷,小可姓夏,请恕小可鲁莽,有劳李爷的虎驾光临指教。喏!这是小可的路引。”

他将路引递过,路引搁在一只小包上。李爷煞有其事地注视着路引,一面信手打开小包,眼角余光瞥过包中耀目的黄光,几乎一蹦而起。小包中,四锭十两装的金元宝,焕发着令人气血浮动的光芒。他急急包起,将路引递过,堆下笑道:“原来是夏兄,失敬失敬。夏兄是过河么?愿为效劳,请吩咐。”

“小可有一好友,重病在身,急需过河寻医调治,来不及请办路引,尚请李爷行个方便,感激不尽……”

李爷呵呵笑,将小包纳入怀中,含笑离座说:“夏兄见外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何时动身皆可,李某在检查站前恭候,届时便将临时路引奉上。如果在本地留宿,少时即着人将路引送来。”

“一切仰仗李爷鼎力,容留后报。少许小可便需启程,不必派人送来了。””

“那么,在下先走一步,请随后到来,告辞了。”

送走了李爷,接着是水上飘召来店伙,找来派在关内的眼线,一切停当。

安平赏了店伙一锭银子,请派两个人帮忙将水上飘用床板抬走,直奔关口检查站。

没有路引偷渡关津,大明皇律严得不像话,情节重者杀头,最轻的人是打八十荆条然后枷号示众。人民离开居住地百里以上,必须请领路引方能通行,不然麻烦大了。

李爷得了四十两黄金,放走了一名价值白银三百两的大盗,做的是亏本生意,一两黄金仅折银四两,如果被他认出水上飘的身份,那还了得?安平先有万全准备,在动身之前,四记正反阴阳耳光,把水上飘的脸面打得变了形。

渡船有两种,一种运货,一种载人。载人的可坐三十名旅客。有舵有桨有橹有篙,但在离岸后,有些地方却用不着装橹,而是两个奇形怪状的锚。

潼关是关中的天险,大河这一段河流更是险之又险,滚滚浊流奔腾澎湃,动魄惊心。据传说,河神巨灵以他的巨掌,一掌劈开了本为一山的华岳首阳,开辟河的出口,大山中裂,绝壁千刃,蔚为奇观。河床本就于容宽,加上海河合流的水量,水流增加一倍,上空形成山峡,风势加猛,益见惊险。船抵湍急处,桨槽完全用不上,七八名船夫,只听舵工指挥,两只怪锚发挥了作用。风急浪险,船不住翻腾,浪花向船上扑,如同骤雨。舵工大喝一声,一只锚便向上游飞出扎人河底.一顿之下,船便向前移动。接着舵工再次大吼,另一只锚接着被船夫抛出。先前的锚,亦渐渐被船夫拉起。伏坐在舱内的乘客,胆小的可能被吓昏。只消舵工稍一大意,或者锚被掷错,这条船便会被龙王爷接收了.在这种险恶的河流中,砥柱山的好汉想将船弄翻,根本不必派人在水中弄手脚,只须一两个人以乘客的身份在舱中弄鬼,任何时候皆可使船翻覆。

安平机警过人,他早算定快剑周凯必定派人在船上弄手脚,所以挟水上飘做人质,上船后安顿停当,一只手按在水上飘的咽喉上以防万一,虎目中神光似电,留意着船上每一个人的神色反应。往来的商旅甚多,但他必须从所有的人中,找出可疑的人来。

还好,平安无事地渡过了惊险的急流,徐徐靠上了潼关的码头。

船头上人声嘈杂,旅客众多,安平挟着水上飘,登上了码头,心头一块大名落地,不由自主地吁出一口长气。

走了十余步,他感到后面有人靠拢了。

他向侧一闪,猛地旋身,将水上飘向跟在后面的两名旅客一推,笑道:“多蒙护送过河,感激不尽。邓兄,后会有期。”

两旅客将水上飘扶住,一个冷冷地说:“山长水远,咱们早晚会有见面的一天。”

水上飘气得猛锉钢牙,恨声道:“邓某但有一口气在,誓报此仇。”

安平脸色一沉,沉声道:“夏某一生行事,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能忍则忍,尽可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假使煎迫得太急,夏某也会以牙还牙。你记着:如果阁下宽洪大量不记前嫌,咱们会是好朋友。假使你老兄坚持要夏某的命,夏某将以眼还限以牙还牙。言尽于此,后会有期,要找我不难,庐州府盛昌布庄便可找到夏某。”

说完,扭头扬长而去。

他却不知,盛昌布庄已经不再存在。他做梦也未料到,他会成为莽莽江湖中的一个风尘豪士。

第 五 章 一波未平

潼关,这是一座历史名城,是入秦的正道,是兵家必争之地。假使无法攻破潼关,便只有走孔道(武关),或者走隙道(临普)了,得多走千里以上,可知其地位之重要。因此,目前这儿是附近千里之内,唯一施行军政府统治的地方,既不属陕西,也不属于河南,而是独立的行政区,称为‘卫’,直属中军都督府管辖。

谁也不否认这座关够雄伟,城关倚山而筑,周十一里,有六座关,关门楼巍然高耸,气象万千。关城内,是五千多名官兵的驻扎处。关城外,是官兵的家眷以及所谓‘余丁’的居住地。卫的辖地东西十里,南北四十一里。全是卫所官兵的耕种地区,其他土民不许在附近生根落叶。由于朝政日非,卫所的官兵也日渐变质,世袭的官骄横腐败,八辈子都该当兵的可怜虫永远成为兵奴农奴。因此,无形中形成军官拔扈,士兵老弱,受不了的便亡命在外,铤而走险,的确替江湖制造了不少亡命之徒。

老一辈的名人八豪十六英,有两个是出身潼关卫的兵奴,逃亡在外成了江湖大豪,他们是青麒江萍和五绝刀柳云。他们曾经是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人物,提起他们的大名,可说是神憎鬼厌,连黑道的蛇神牛鬼也对他们惮忌三分,凶残恶毒无所不为,坏事做尽。但近十余年来,八豪十六英和二堡五庄十二寨的人,先后销声匿迹,仍留在江湖中活现世的人,没有几个了。青麒江萍和五绝刀柳云近五六年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没有人再见过他们,带着满身罪恶失去了踪迹。

出关东行五里,便是河南陕州闵乡县境地,这五里路程虽是大道,但两侧峰崖壁立,仅可容两车相错而过,人行走其中,正所谓狭路相逢,无所遁形。

安平心中有所顾忌,不知砥柱山的贼人是否派人跟踪,从潼关到陕州,可以说仍是砥柱双雄的势力范围,惟有在陕州分道进入崤山山区,方算是脱离险境。

潼关无法买马,他必须到陕州境内设法,尽早赶到洛阳,以便结束位于河南两府的两家分号。这条路他每年都得走一趟,不算陌生,距潼关十五里,便是关东镇,在那儿买坐骑,午间可望赶到闵乡。

他撒开大步急走,不到三里地,前面是双崖壁立的隘道口,相距半里地,看到前面有三个灰衣人,慢腾腾地并肩而行,只能看到背影。中间那人灰发在头顶挽了一个道士髻,看来年纪不小了。左面那人穿的是灰直裰,腰间悬了剑,脚下穿薄底快靴,一看便知是武林人。

右面那人以青帕包头,腰间插了一根长不足尺五的连鞘怪兵刃,不易看出是啥玩意。

他对武林人深怀戒心,暗中提高自觉,大踏步急走,接近至十丈内了。

前面的三个灰衣人听到了脚步声,左面的带剑人扭头回望,瞥了安平一眼;然后重新举步,毫不介意。

安平看清是个不认识的壮年大汉,脸上怪肉横生,凸眼秃眉,眼中厉光闪闪,身材高大结实,不像是善类。既然是陌生人,他不再顾忌,脚下加快了些。

他仍然暗怀戒心,接近至三人身后,便向道右移,要超越三人先行。

真是数有前定,冥冥中似有主宰,合该有事,又碰上些不讲理的人。还未曾与三人错肩超越,右面的灰影猛地扭头哼了一声,阴厉地叱道:“小子无礼,你怎敢抢先?混蛋!你给我退回去。”

左面的悬剑壮年人,也扭头冷冷地骂道:“没教养的东西!未得长者许诺,你竟敢争先抢道?”

安平被骂得无名火起,但他居然忍住了,脚下一慢,不知该如何是好。阳关大道,非亲非故,这三位仁兄却无理取闹,以长辈自居,教训起不相干的路上行人来了,岂不可怪?他算是又碰上了横蛮霸道的人啦!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有容人的雅量,忍下了刚向上冲的怒火,淡淡一笑,欠身道:“对不起,小可必须赶路,冒失越道,诸位大叔海涵。”

中间的老人阴森森地打量着他,一双锐利的鹰目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粟的光芒。他这一生中,第一次发现天下间竟有此令人恐怖的眼睛,不由自主打一冷战,心说:“老天,这位老人的眼睛,比垂死的狼还可怕哩!”

右面的中年人,生有一张奸猾阴险的脸孔,獐头鼠目,突腮高颧,唇簿而色灰,天生一副令人可憎的恶毒相貌,令人一见便难以或忘。

悬剑的壮年人脸孔也很触目,窄额突颔,大牛眼,狮子鼻。鲶鱼嘴显得有点蠢气,蜡黄色的脸盘充满不健康的气色,但身材却壮实如牛。

“你是干什么的?”相貌阴险的中年人极不友善地问。

“小可经商于南京湖广,至西安府访友。”安子信口敷衍。

老人举袖一挥,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下次记住:不管在任何场合,皆需敬老尊贤。你该想想,假使老夫是卫所的将爷,你敢抢道么?”

“小的急于赶路,以致多有得罪,十分抱歉。”安平仍然温和地答,抱拳长揖,便待举步。

“慢着!”相貌阴险的中年人阻止。

“卢老弟,不必为难他。”老人缓缓地说。

“信老,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家伙恐怕是鹰犬。”卢老弟毫不放松地说。

“何以见得?”信老问。

“东行的客旅,该已远出十余里了。目下已是巳牌未,绝不是从华阴来的客人,他这时才离开潼关,既不是本地土著,又不是逗留潼关的客商,岂不可疑?”

“唔!你的揣测很有道理。”

“所以兄弟认为,他极可能是卫所派来的密探。”

“去查查他的路引,搜他的身。”信老沉声说.

安平心中暗暗叫苦,刚才他信口回答是从西安府来的,他的路引明明写的是从山西孝义县来,衣内又藏着价值连城的匕首,被对方查获后,跳在大河里也洗不清嫌疑.这三个家伙看去便不是善类,动手行凶杀人等于是家常便饭,假使他们对他起疑,不杀人灭口才怪。

他不能等死,得避上一避,一面假意掏路引,一面向走近的卢老弟陪笑道:“小可先将路引给大叔过目……”

目字出口,人似闪电,从崖根下一闪而过,向东飞奔。

“好小子,你在班门弄斧,走得了?太爷要活剥了你。”卢老弟狂怒地吼叫,飞步急赶。

信老和另一名大汉先前毫不介意,等安平远出十丈外,方神色一懔,不约而同“咦”了一声,急起狂追。

安平远走十丈外,方展开轻功奇学,去势如流光逸电,一跃三丈余,脚下从容不迫。但奇快无比,只三五起落,便远出十丈外,像是无形质的幽灵,难怪信老与大汉吃惊。

姓卢的也不慢,但安平突然用上真才实学,便相形见拙了,远出半里外,便从相距丈余拉远至四五丈外了,后起步十余丈的信老轻功惊人,但仍然落后,快追上姓卢的了,可知信老的造诣,要比安平略高一筹。

安平远出里外,扭头一看,心中暗懔,老家伙已经快接近至两丈内了。后面,姓卢的落后十余丈,另一大汉也距姓卢的不足两丈啦。两侧都是山崖,有些地方虽可攀登,但树木稀少,即使落荒而走,也不易找到藏身之地。看来,如不将老家伙击倒,想脱身谈何容易?早晚要被他们追上围攻,岂不可虞?

他一咬牙,脚下速度徐减,一面调和呼吸,一面默运神功凝聚真力。

老家伙目中无人,自以为了不起,追了里余,发现安平脚下渐乱,以为安平年轻,后劲不继,轻敌之念油然而上,一声狂笑,全力施展,一只三五起落,便迫近至安平身后八尺左右了。

安平故意用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引诱老家伙上钩,脚下似乎被狂笑所牵制,更见迟滞凌乱。

信老认为时机巳至,突然提气轻身,脚下一紧,急跃而上,接近至三尺内,毫不顾忌地伸手扣向安平的后颈。

安平早已留神,眼角的余光发现老家伙巳经动了手,猛地挫身侧移,从急速奔跑到的冲势中,利用扭身的力道向右大旋身,右掌一勾,喝声“打”!

“噗!”勾中了老家伙的肘骨,“噗”一声闷响。左掌接着劈中老家伙的背心。

沉重的打击力道,出其不意把老家伙打得“哎”地一声惊叫,直冲出两丈,几乎仆倒。

安平也感到手中发麻,反震力将他震得身形一顿,老家伙的气功十分可怕,普通拳掌的力道很难将老家伙击伤哩!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急冲而上,喝声“打!”右掌劈出了。

老家伙居然能旋身接招,但脚下不稳,“噗”一声闷响,硬架安平劈下的一掌,一声怒吼,左掌登出,抢攻安平的右臂,反应甚为迅疾。

安平已用上了真力,双掌相交势均力敌,赶忙变招,停步沉掌。仍用右掌拍击攻向胁下的来招,同时左足欺近,扭身出拳,拳出如风;行雷霆一击。快!快得令人眼花,拳一动便已着肉。

“砰!”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老家伙的左耳门,如击败革。

“哎……”老家伙狂叫,横飘八尺外,再连退五六步,脚下大乱,但居然未被击倒,跄踉着猛揉被击处。

安平撒腿狂奔,恍若劲矢离弦,这一拳击中左耳门,老家伙居然挨得起撑得住,不由他不心惊,看后面的人行将追近。再不走便晚了,所以全力急逃。

奔出半里地,后面不见有人,他仍不敢停下,怕被他们追及。

前面山势已尽,平原在望。半里外,三个人影正以比常人稍快的脚程迎面而来。

他仍不敢放慢脚程,仅减去五成劲道,乍看去,与常人奔跑的速度相差无几,身后尘土飞扬。

相距三二十丈,前面三个人停步讶然注视。

糟!他目力奇佳,已着出三个人中,左右两人赫然是赤发灵宫和出山虎,中间那人是个相貌奇丑,手持寿星杖的老太婆,他几乎可以看清老太婆脸上厉恶的表情,定然也是个不近人情的乖戾老婆子。如想越过出山虎而不被发现,事实不可能,他暗叫一声糟!不假思索地向右落荒而走。

他心虚逃避,反而引起老太婆的疑心,喝声“追!”三人不问情由,立即从侧方截出。

他真力未竭,一咬牙,放开脚程向前面的岗阜急走。

西侧不远,老太婆以声如枭啼的嗓音厉叫:“小辈,站位!在老身虎面枭婆面前,你跑得了?”

听说是虎面枭婆,安平心中有点发毛,窜入岗下一座树林,向树林深处如飞而遁。

虎面枭婆姓骆。女人有婆家之后,冠以夫姓,小名即自行消失,所以有姓无名。她的本姓是骆或者夫家姓骆,谁也弄不清,江湖人当口尊称她一声骆婆婆,背地里叫她老虔婆,敬鬼神而远之。

江湖中,大略可分为三等人。其一是所谓白道人士,包括武师、保镖、护院、或以正当行业谋生的武林人,当然也包含公门中的名手。其次是黑道,指在通都大邑巧取豪夺的流氓地痞,包娼庇赌的地头蛇,招摇撞骗拍花拐子等等败类,当然也包括了为非作歹的恶霸大豪。再就是所谓绿林大盗,占山割地啸聚山泽的大王。之外,又可分两类人,其一是游戏风尘的侠士,其次是任性而为的邪道魔君。这两种人很难辨别他们是前三类的任何一类,所作所为亦喜亦恶。说他们是白道吧,他们有时惩戒土豪贪官,也会顺手牵羊,捞上一把金银。

说他们是黑道吧,他们却不会招摇撞骗为非作歹向小民百姓下手。以邪道魔君来说,他们不在乎善恶,兴之所至,专找侠义英雄和黑道大豪的晦气,也向绿林大盗敲诈或者狼狈为奸,但可以武断的说,除非与他们所找的人有关,绝不向平民百姓找麻烦。因此,这两种人最令江湖朋友头痛,他们大多是功力奇高,脾气古怪的怪人,兴来时和你称兄道弟,毛病来了说不定反脸无情,心狠手辣,因此对这种人只好敬鬼神而远之,非必要时决不与其打交道,路上相遇最好绕道回避,免生是非。

虎面枭婆骆婆婆,就是邪魔君中大大有名的人物,名列三邪之一,脾气火暴,喜怒无常,极易受人唆摆利用,是非之念甚是淡薄,只要投其所好,便可利用她任所欲为。与她齐名的还有两个人,合称红尘三邪。还有两个魔道中的可怕人物,称为黄泉二魔,这五个人,江湖朋友畏之如虎,尽可能避免和他们接触,既恨又怕又无可奈何。

安平听说过这些人物,但从未见识过他们的卢山真面目反正不是好东西,唯一的办法是一走了之。

他人地生疏,急欲逃命,不分东南西北,向林深草茂处飞逃,不知逃了多久,方发觉没有人追来。

到了一座高岗的南麓,钻入一座古松林,他解下包裹作枕,往树根下一躺,先歇会儿再说,奔逃了许久,真力损耗过巨,浑身汗透,再不歇息便受不了啦!

久久,他已恢复了疲劳,抬眼看看天色,已是午未之交了,他想:“看来,今天只能赶到阌乡打尖了。要命,怎么老是碰上这些岂有此理的江湖人?没来由地惹了一身是非,今年真是大不吉利,从何说起?”

他愈想愈不是滋味,从枝叶的缝隙中注视着天宇中的浮云,陷人沉思之境。

他想得很远,远至十四年前在汾州府外公的宅院。岁月悠悠,但在他来说,却似乎就像是昨天的事,令他永难或忘。

他记得,那天在后院偷看黄家少爷练了一趟拳,自己便—一牢记在心,在后院依样葫芦比划,却未料到矮墙头有人在好奇地旁观.这位旁观的人,也就是严夫子。

以后一段日子里,严夫子和蔼地将他抱过墙来,跟着黄家少爷玩耍,与严夫子极为投缘。

三个月后,严夫子与他的外公曾经一再长谈,结果是由严夫子认他为弟子,从此便成了他的启蒙先生。

六岁,严夫子暗中传授他练正宗气功,他不再喜欢拳术,埋头读书。八岁,再学拳脚。

表面上,他随四位护院师父练兵刃拳脚,暗中,严夫子将绝学倾囊相授。除了他的外公,没有人知道他身怀绝学,连黄昌龄和徐敬业两人,也不知严夫子是位风尘奇人,只知他聪明过人,武艺已获四位武师的真传,防身自卫足有余裕。四位武师也毫不知情,仅知他领悟力奇高,勤学精练,能举一反三,认为孺子可教,不负所望,深为器重。

严夫子的真正身份,他无从知悉,也不敢问。晃眼十四年,严夫子身兼慈父严师,文武兼授,不知为他耗掉多少心血,他也不曾使严夫子失望,除了这六年来他返家的两月之外,严夫于始终在他身旁照顾,这期间,他亲见严夫子力劝乃父与夏家的子弟和平相处,尽量在忍字下工夫。对他,同样义正词严,不许他有任何挟技凌人的行为,说是身怀奇技异能修为到家的人,必须忍人所不能忍的气,必须有海一样的襟怀,气血方刚戒之在斗,在未成年之前,决不许他过问是非之争,因为年轻人主观极强,很难明辨是非。因此,在经商期间,他只用冷眼旁观人间百态,尽一己之力做他认为该做的慈善事业,恪守师训,不妄论是非,在商言商,商场以外的事不加过问。

他没想到,距成人期尚有一年,终于惹起了是非。

他不自禁地长叹一声,黯然地唤道:“师父,平儿难道做错了么?”

没有人给他正确的答案,但在他来说,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错,形势所迫,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全打算。直至目下为止,他尚未用上全力和迫害他的人周旋。更没存有伤人的念头,抱着凡事让人一步的心理,尽量逃避对方的纠缠。

他开始体会到在外闯荡是多么的不易,开始明白强行忍耐是多么的困难。

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反抗意识,苦笑道:“如果我因忍耐而送掉性命,我宁可不忍。在辽壁寨落在山海夜叉一群恶贼手中,我巳用性命来下赌注,结果如何?如果没有破扇竹箫两位老爷子及时出现,目下我身在何处?老天!我想,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蓦地,他一跃而起,警觉地向东面看去。

十余丈外,树林的空隙中,虎面枭婆和赤发灵官以及出山虎两人,正从东面急掠而来。

“我还是忍耐一下的好。”他自语,急向树后一闪。

糟了,老枭婆已发现了他,却故作不知,放缓了身形,若无其事地向他的隐身处走来,一面向走在左后方的赤发灵官问道:“赤发灵官,你认为鬼眼夺魂管信那老匹夫,当真藏在这附近么?”

赤发灵官先是一怔,然后赶忙答道:“晚辈怎敢胡说?他确在潼关附近搜寻青麒江萍的下落,是不是要算早年的过节,晚辈却不敢胡乱猜测。早些天,晚辈曾在角营关见到他,又在驿站发现他的行踪。”

安平还不知巳被老枭婆所发现,躲在树后忖道:“这家伙所说的鬼眼夺魂管信,难道说,就是我在暗门隘所遇上的信老么?”

潼关的东口,叫做暗门隘,也就是他遇上三个家伙阻道找麻烦的地方。正在想,来人已近。

这一带古林蔽天,白日皆昏,没有路,人行走其中,脚踏在落叶上,不可能无声无息,所以他知道老枭婆正向他的藏身处走来。

“糟了,跑不掉啦!”他想。

老枭婆知道不易将安平追上,所以要欺近方行发作,到了丈内,止步冷叱道:“小辈,还不给老娘滚出来?”

赤发灵官和出山虎恍然大悟,原来老枭婆已发现有人,所以用话打岔,不约而同左右齐出,一跃丈余。

安平火速后退,无所遁形。

出山虎眼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拔刀大吼道:“好小子,果然是你,难怪见人就跑,纳命。”

安平刚将小包裹背上,晃身夺路。

老枭婆一闪即至,向出山虎叱道:“沈忠,你给我安静些。”

出山虎凶焰尽消,收刀欠身道:“晚辈遵命,但……”

“是怎么回事?”老枭婆沉声问。

赤发灵官接口到:“这家伙是庐州盛昌市庄的三东主,上月在山西绵西渡口,他助警幻仙子的门下,折辱晚辈两人,结下梁子。”

“你为何见了老身便跑。”老枭婆向安平问。

安平向出山虎一指,苦笑道:“上月在绵西渡口,小可无端卷人漩涡,不得已出面管他们排解,招致他两位不满。小可这次返回南京,看到他们两位,怎敢不跑?但与婆婆无关。”

“你与警幻仙子有何渊源?”

“他是警幻仙子的走狗。”出山虎怒叫。

安平本待发作,但忍住了,摇头道:“小可与警幻仙子风马牛不相及。事实上,小可却被她……”

“小辈,你胆敢在老身面前支吾扯谎?”老枭婆抢着叱喝,声色俱厉。

“小可确与……”

“哼!你还敢巧辩?如果你不是替警幻仙子跑腿卖命的臭小子,岂会见了老身便逃走?不管你是与不是,先废了你再说。那泼妇倚仗人多,有不少自作多情的臭男人替她卖命,眼高于顶,并未将老娘看在眼中,废了你,你可以告诉那泼妇,要她小心些,早晚老娘得好好教训她一番。”

“婆婆……”

老枭婆已被出山虎的话所骗,先人为主,不听安平的解释,一声低叱,左手挽杖右手疾伸,鸟爪似的手指箕张,闪电似的劈胸抓来。

“老前辈,留给晚辈两人伺候他。”出山虎大叫。

安平向侧一闪,避到树后去了。

老枭婆一抓落空,无名火起,厉叫道:“你两个蠢东西给我滚远些。”

赤发灵官和出山虎吓了一大跳,赶忙远远避开。

老枭婆绕树急追,突然一杖截出,人却从另一面绕过,一声怪叫,一爪伸出当胸便抓,五缕冷彻心脾的内家指风随指而出,远及三尺开外,奇异的啸风声刺耳。

安平未料到老枭婆突下毒手,扭身闪避慢了些儿,“嗤”一声响,右肩外侧被一缕刺骨奇寒的爪风擦过,相距两尺,竞然衣裂肌破,鲜血溢出。

他不由自主地激伶伶打一冷战,接着愤火中烧,闪至另一株树后,愤怒地叫:“老婆婆,你我无冤无仇,为何突下毒手,不是太过份了么?”

“老娘还得卸下你一条胳膊呢,何止过份?”老枭婆怪叫,再次迫到伸杖便捣,要将安平赶出树后。

安平忍无可忍,料定老枭婆的杖是虚招,不再闪避,伸手一抄,扣住了伸来的杖尾,真力倏发,全力一扳一按,奇快无比。

老枭婆的杖确未用劲。虚张声势想将安平迫向树的另一侧,没想到安平却出其不意抓住她的杖尾,一板之下力道千斤,以树干作杠杆,将她顶得向左方急移,急切间脚下不稳。

安平势如疯虎,抢出抓住头巾猛抽,“唰”一声绕过老枭婆的脖子,巾尾回拂。巾长四五尺,江湖人可派不少用场,可以做兵刃,可以用来捆人,更可爬树攀墙头。

安平的左手从树的另一面抽住了带尾,双手一带,膝盖顶住树干,凶猛地抽紧。

老枭婆一时大意,在阴沟里翻船,被突如其来出人意表的变化制住了,脖子被勒住,紧紧地锁在树干上,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丢掉寿星杖伸手去解脱颈上的巾带,一手抵住压迫后颈的树干。

“嗤”一声裂帛响,勒在咽喉上的头巾被她撕断一半。

安平及时放手,闪身而出右拳疾飞,“噗”一声击中老枭婆的后心,把老枭婆打得眼前发黑。

接着,他铁掌如电,在老枭婆的左右太阳和左右耳门,加上胸下方的双胁肋,重重地连捣八拳之多。

老枭婆先前咽喉被勒,惊怒交加真气自散,百忙中无法及时运气护身,一连串沉重的打击光临,八拳终了,她虚脱地委顿挫倒。

“你……你这……这……”她喘息着厉叫。

安子抓回头巾,不管东西南北,撒腿便跑。

赤发灵宫和出山虎骇然呆立,不知所措,老枭婆被击倒,吓得他们心胆俱寒,怎敢出面阻拦?他们总算摸清了安平的艺业,手脚都吓软了。大名鼎鼎三邪之一的老枭婆,竟被人在刹那间用头巾所制,想起来便足以令他们毛骨悚然啦!

等安平巳走得无影无踪,赤发灵官方奔向老枭婆。

“混帐!还不给我追?”老枭婆揉着脑袋厉叱。

“是,追!”赤发灵官惶然后退应喏,向出山虎送过一道眼色,两人放腿便追,追出半里地,看身后老枭婆并未追来,两人一打手式,迳自逃之夭夭。

安平在丛林中奔逃,奔出两三里,感到右肩逐渐麻木,奇冷彻骨,寒气向内腑侵袭,头脑也逐渐昏眩,脚下逐渐不稳。

“糟!老妖婆的爪子有毒。”他悚然地自语。

再奔出半里地,突然天族地转,头重脚轻,“砰”一声撞在一段横枝上仰面便倒,蓦尔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彻骨奇寒所撼醒,阳光昏暗,日影无法透过枝叶,看光景,已是寅牌正未之间了。

冷,奇冷彻骨,他有点支持不住,牙齿格格振响,手脚如冰。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开包裹,取一颗护心丹吞下腹中,将仅有的两件衣衫穿上,但寒冷仍无法排除,似乎寒意发自心坎,与外界无关。

他想运先天真气驱寒,但已无能为力,真气无法凝聚,似乎气血已散。

右半身逐渐麻木,右肩更已失去知觉。

“完了!想不到我夏安平要埋骨在荒山野岭之间。忍字害人不浅,师父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他长吁短叹地自语。

他必须找到附近的村民求救,死,也不能死在这儿喂了猛兽,至少他得找人留下遗书,让家人知道他的下落。

正想挣扎起身,蓦地,东面隐隐地传来老枭婆的声音:“你两个小辈再生逃走的念头,老娘不活剥了你们,便不配作虎面枭婆,不信可以试试看。给我往东边搜,那小子被老娘的九阴爪抓伤,他的修为即使已臻炉火纯青的地步也难免阴毒攻心而死,决绝难逃出十里之内。快搜,在他阴毒攻心之前,老娘必须将他找到,将他打成肉泥,方消老娘心头之恨。”

“是,老前辈,这就搜。”是出山虎无可奈何的声音。

安平吃了一惊,火速伏下了。不片刻,他再次人事不省,陷入昏眩境地。

许久许久,他再次被寒流所撼醒,朦胧中,他发觉眼前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鼻中嗅到淡淡的幽香,耳中听到一声叹息,接着有个柔婉的声音在耳际振动。

“壮士,定下心,你刚服下祛除寒毒的药,需十天半月方能复原,请安心调养。”

他眨动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首先,他看到上面的茅屋屋顶,再循声看去,看到一张清丽的秀脸,是一个梳三丫髻的少女。灯光闪烁,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姑娘,这儿是……”他虚脱地问。

“这儿是舍下的客房。”姑娘含笑答。

“定然是姑娘将在下救来了,感激不尽。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小姓柳,小名青。”

“在下姓……”

“壮士的路引,我爷爷已经看到了。”

“令祖……”

“壮士先别问,日后自可分晓。”

“此地是……”

“这儿是潼峪关北面五里地的小冈村,北距潼关二十五里。黄昏时分,妾身从潼关返回,发觉壮士身中寒毒昏倒林中,便将壮士带回舍下。家祖早年行道江湖,对寒毒的治疗颇有心得。但壮士中毒过久,需十天半月方可复原,请安心静养。”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衷,可否请令祖前来一谈以便致谢意?”

姑娘温柔地微笑,替他掖好薄衾,说:“家祖已前往江爷爷处聊天.约二更左右方可返回。床头有小铃,如有需要,请摇铃示意,妾身便会应声前来照料,不必想得太多,安心调养!再就是老枭婆已经到潼关去了,不必挂念。”说完,微笑着走了。

安平心中无限感慨,莽莽江湖中,不讲理动辄杀人的的横恶徒多的是,但见义勇为的人亦复不少。听柳姑娘的口气,分明是此地的武林世家,她爷爷早年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不然就不会知道老枭婆的阴寒毒爪,看来,他已经获救了。

心中一宽,他朦胧地睡去。这次,寒冷逐渐消退,他睡得十分舒坦。将近午夜,他方倏然醒来,朦胧中,他听到外面的草堂中,有人用苍凉的嗓音在吟唱:“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他想:“这位老伯是个雅人。”

“爷爷,你醉了,早些安歇吧。”是柳姑娘委婉的声音。

“爷爷真醉了,说句酒话:今夜秋霜伴汝阳。”苍凉的嗓音沉重地说。

久久,姑娘低问:“爷爷,有动静么?”

“可能。放心安睡,要来的终须会来。”

“谁?”姑娘紧张地问。

“萍老还不敢断定。”

“为何而来?”

“不知道,反正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久久,姑娘叹息着说:“爷爷,何不迁地为良?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不,汝曾祖父母的坟墓何人祭扫?爷爷也知道此非安静之土,但爷爷老了,只想安静地死在双亲的墓旁,以赎当年不孝之罪。夜已深了,青儿,快去安歇,让我静一静。哦!那小后生怎样了。”

“爷爷,他巳睡了。似乎他的体力十分惊人,寒毒大部拔除,也许不消十天半月,便可复原了。”

“爷爷在这五年中,从未离开住处,对江湖十分陌生。这小后生的路引写的是经商,但身怀宝刃,八成是江湖人,来意不明,你小心些儿,不可泄露口风。”

“青儿理会得。”

不久,草堂重归寂静,他也朦胧睡去。

第二天,他已可起床,但仍然虚弱。

柳姑娘的眉宇间似含隐忧,言词极为谨慎,据她说,这间草屋已是柳家四代的居所,曾祖父是潼关卫的一名士兵,附近不足百亩山田,是卫所分下的耕地。

卫所的官兵,阶级极不平等,官是世袭的,父亲是百户长,儿子也是未来的百户长。上一辈是兵,下一辈也是兵。承袭限定是长子,次子以下统称余丁。因此,上一辈是兵,以下十辈八辈命定是兵了,除非是逃亡,不然休想有出头的日子。

据她说,她祖上三代单传,到她这一代,只有兄妹两人,父亲带着母亲和兄长逃役在外,田地早经卫所收回,荒芜无人耕种,早已变成葱郁的杂林。她祖父株守着这间草屋,祖孙两人长伴屋右山冈下的曾祖父母坟墓,舍不得离开这块土生土长的地方。

安平昨晚已听到祖孙两人的对话,不敢多问,要亲向老人家致谢。但柳老人已一早外出,无缘拜谢。

整天中,柳老人皆踪迹不见。柳姑娘除了送药及茶饭之外,也极少进房。

他已感觉出气氛不太寻常,猜想是柳老人的仇家已经找来了,看来,荒山草屋中,又将成为是非场。

夜来了,他感到精神大佳,虚弱的感觉已消失大半。他将匕首小心地贴身藏好,准备应变。

他本能地觉得将有祸事发生,不幸的阴影已笼罩了这间山野草屋。

首先,他在本窗上安装了一些小玩意。莱油灯近床一面,后面加了一块蔽光木板,上面搁了一只茶碗。准备停当,他先早早休息养精蓄锐静候变化。

经过一天的思量,他决定插手管事。大丈夫恩怨分明,柳家祖孙与他有活命之恩,岂能袖手旁观?假使能化解双方的仇恨固然大佳,不然,他只好不顾一切拼了。

荒山野岭,屋中难辨时刻,但五里外潼峪关的鼓楼、更鼓声仍可隐隐传到。

三更正的更鼓声刚入耳,首先,他发觉木窗的附加支棍倏然滚落。

外面有人,危机来了。

外面的人发觉窗内有异响,知道不对,悄然走了。

他轻敲木壁,示警给邻室的柳老人。接着穿衣着靴,仍然躺在木榻上静观其变。

厅堂有隐隐的脚步声,柳老人已经出堂了。

他放了心,熄了灯火,取掉门后的茶碗,将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便可以看到厅中的动静。

厅中漆黑一片,死一般的静。但他知道,柳老人已在厅中等候了。

果然不错,来人发觉屋中有备,不再作潜入的打算,改为堂皇而入。

“笃笃笃!”叩门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叩门声刚落,接着“砰”一声大震,两扇并不太坚实的木门,轰然倒下了。

厅中仍然一无动静,似乎没有人。

星光下,门外站着三个黑影,距门两丈余,站在那儿像是突然出现的幽灵。

四野虫声卿卿,远处传来三两声枭啼,间歇地传来几声野狗豺狼的长嗥,令人毛发耸立。

“姓柳的,在家么?”中间的黑影用刺耳的声音叫。

“故友不远千里前来造访,为何不出来接待?”另一名黑影冷冷地叫唤。

“请进!”柳老儿的声音平静地叫。

三黑影脚下迟疑,有人冷笑道:“柳兄,难道穷得连灯也点不起么?”

“青儿,掌灯。”柳老儿叫。

片刻,内厅门徐徐开启,柳青掌着一盏菜油灯,轻盈地出现在厅中,将灯放置在神案上。

三黑影掠入厅中,中间那人冷笑道:“姓柳的,久违了。”

“请坐,管兄不速而至,未克远迎,恕罪。这两位是……”

姓管的在主客位落坐,替另两人引见道:“柳兄虽不曾与他们见过面,但相信并不陌生。他们是与咱们齐名的拼命二郎卢二,霹雳斧丁威。”

房门后偷瞧的安平心中一栗,暗说:“原来是在暗门隘碰上的三个人,看来必有一场恶斗。外面最少还有三个人,必定是比这三个家伙更厉害的人物。”

柳老儿神色如常,笑道:“原来是卢见和丁兄,久仰久仰。”

獐头鼠目的中年人阴阴一笑,说:“在下和丁兄并不隐瞒咱们的身份,也不以那拼命的名号为耻。当然,咱们没有柳兄的八豪名头响亮。”

柳老儿转向姓管的笑道:“管兄,外面的几位客人,大概是管兄的朋友,何不请他们进来小坐?”

姓管的点点头,说:“在下也有此意,但恐怕他们不想屈驾哩!兄弟虽然名列红尘三邪,但名号却没有怒豹狂彪的响亮,他们……”

“哈哈哈哈……”门外狂笑乍起,声如洪钟。

笑声刚落,门口突然出现了四个高大的人影,两前两后,一个比一个凶猛。前两人身高八尺以上,粗壮骠悍。左面那人狗头、燕颔、绿眼珠、裂鼻,脸上的几颗金钱癣形成的豹纹,看相貌便知是个凶暴的人物。腰带上插了一只硬革囊,盛了一具棒状三尺怪兵刃。

右面那人巨眼炯炯,灰黄色脸盘,额有王字纹,虎须戟立,血盆大口。背系连鞘锯齿刀,他就是狂彪顾晋。

两人的年龄皆在四五十之间,是近十年的风云人物。怒豹项焦为人尤其凶悍,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他便敢公然在闹市杀人。所使用的兵刃叫做豹爪,长度比一般爪形兵刃长了三分之一,沉重坚硬,可抓裂金石。J

身后的两名大汉,是两人的仆人,各带一把厚背单刀,背了行囊包裹。

柳老人脸色渐变,离座拱手道:“两位请坐,夤夜光临,蓬毕生辉,幸遇幸遇。”

怒豹在一张木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豪笑道:“八豪十六英成名在项某之前,阁下五绝刀柳云威震江湖之际,项某还在江南黑道上鬼混呢!柳兄言词间这般客气,项某不敢当,有点受宠若惊哩!哈哈!”

“武林无岁,江湖无辈,成名先后不关宏旨,只问真才实学以及江湖声望,两位艺臻化境,名列当代八大高人之列,朋友满天下,谁不知怒豹狂彪的名号?老朽已退出江湖,已是日薄崦嵫去死不远的人……”

语未完,狂彪一掌拍在茶桌上,“砰”一声暴响,早已预先放置在桌上的两只茶碗蹦起半尺高,“啪啪”两声坠地而碎。接着,他暴雷似的嗓音震耳欲聋:“柳兄,我狂彪是个粗人.说话干脆俐落,开门见山不会绕弯拆向。废话少说,咱们今晚乃是有求而来。”

五绝刀柳老儿似乎已料到大事不妙,向柳青姑娘说:“青儿,你暂时回避……”

“不必,反正在场的人皆有干连,不用回避。”狂彪叫。

五绝刀无可奈何地吁出一口长气,他没想到怒豹狂彪也在今晚光临,大事去矣!定下神,强按心潮生硬地问:“顾老弟有何见教,何不明示?”

狂彪干咳一声,说:“柳兄曾是一代英豪,隐居草舍苟全性命,岂不可惜?因此,咱们不忍见你老兄的没落景况,所以专程前来邀请你老兄重行出山共享富贵。”

五绝刀摇摇头.拒绝道:“老不以筋骨为能,老朽年届古稀,年老多病,隐世逃俗自甘淡薄,深悔当年任性而为,追逐名利的可耻行为……”

“住口!咱们可不是来听你诉冤苦谈忏悔的。”怒豹大叫。

五绝刀冷冷地注视着怒豹,久久方冷静地问:“那么项老弟是来做说客的了?请教主事人是谁?”

“事已至此,说亦无妨,柳兄听说过地帚星鄢本恕么?”

五绝刀深深的吸入一口气,点头道:“听说过。”

“由何处听来的?柳兄不是已经退出江湖了么?”

“老朽的消息来自卫所,今年春正方知其事。”

“柳兄有何高见?”

“么魔小丑,草寇流贼,害民匪盗而已。”五绝刀厉声答。

柳老儿一字一吐地厉声说完,白髯无风自动。

怒豹大怒,变色而起,怪眼彪圆,便待发作。

狂彪淡淡一笑虚拦道:“项兄稍安毋躁,有话好说.柳兄昧于时势,所以言语间不知检点,咱们只消晓以大义,他便会……”

五绝刀柳老儿倏然站起,凛然地说:“诸位,柳某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五绝刀横行江湖三十余年,虽则行径乖僻,手辣心黑,恶述如山,血腥满手。但扪心自问,生平未曾妄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民,只找罪迹昭彰的事主,与白道英雄公平相决,和黑道朋友凭本事争雄。目下柳某洗手已六载于兹,这时再要柳某出山做洗劫村庄屠杀良民的勾当,柳某头可断,血可流,决不甘心附贼。”说完,沉重地坐下。

“姓柳的,你说话可要小心了。”鬼眼夺魂管信冷笑着提出警告。

五绝刀脸色一沉,厉声道:“姓管的,你听清了。十二年前,你唆使我儿柳成离家,在南阳府杀官劫库,事后惨杀我儿夫妻俩灭口,我孙柳琪年仅六岁,下落下明。柳某认为这是天道循环,苍天有眼,作为老夫当年造孽江湖的惩罚和报应,因此隐忍不提,十二载以来,从未向人提及。你这厮心怀鬼胎,自知老夫一日不死,你一日不得安枕,所以招引这些人前来搜寻老夫的下落,前后十天,终于被你找到老夫了。姓管的,老夫不追究你十二年前杀子屠媳之仇,那是老天爷给予我五绝刀的公平惩罚。因此,你最好给我早些离开。”

“哼!姓柳的,你想得倒好。”鬼眼夺魂冷笑着答。

柳青姑娘先是发呆,接着凤目中放射出怨毒无比的寒芒,大串泪珠向下滚坠,身形一闪,便到了屋角,抓起藏在凳下的两把钢刀。

第 六 章 宁死不屈

“青儿,不许妄动。”五绝刀沉喝。

柳青姑娘银牙挫得格支支地响,不言不动,怨毒的目光,死盯着鬼眼夺魂管信。

房门后躲着的安平,信手摸了一根木棍倚在手边。怒豹将铁爪挪至趁乎处,声色俱厉地说:“姓柳的,你听了。项荣不问你和管兄的早年仇恨,只想和你商量大事……”

“免了,老夫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五绝刀抢着接口。

“你并未听清……”

“老夫不听。”

“你要听的,除非你不想活。”

“老夫年届古稀,死了不算短命,早就不想活了。”

“你难道不为孙女打算?”

五绝刀屏息片刻。瞥了柳青姑娘一眼。

柳青姑娘坚强地说:“爷爷,一错不可再错,死,也要死得光彩些。”

“好青儿,爷爷以有你这位孙女为荣。”五绝刀颤声答。

怒豹冷笑一声,沉声道:“死并不能解决困难,同时也不是最可伯的惩罚。因此,项某得先将利害加以说明。咱们这些黑道枭雄,厌倦了浪迹江湖的生活,要以咱们的能耐,博取裂土封茅的大事业,图个封妻荫子做南面王的前程,因此,接受了地帚星的邀请入伙。去年冬地帚星在汉中失败,但实力仍在。天杀星蓝廷瑞也在四川失事,但并无大碍。目下地帚里已拥有五万之众,预定本年九月间进攻关中,与西湖的同进策应,分兵出潼关进入河南。因此,潼关必须派人前来安排夺取大计。你老兄世居潼关,知道潼关的地势险要。而且与关内的官兵十分熟悉……”

“姓项的,你简直是在做梦。”五绝刀沉叱。

但狂彪反而不再冲动,桀桀怪笑道:“项某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但吃得饱睡得稳,极少做梦,即使有梦,也都是些好梦。无论如何,你老兄必须帮忙,反正你也不是善男信女,凶名昭著,想洗手改邪归正,谈何容易?”

“老夫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们:快些滚蛋,你们的话污我之耳……”

“好家伙!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哩!”鬼眼夺魂叫道。

五绝刀推椅站起,一字一吐地说。“三更将尽,时辰不早.蜗居窄小,并无留客之地。

诸位如果无事,恕老朽不客气送客了。”

拼命二郎倏然站起,手按到把叫:“项兄,这家伙死心眼,看来若不给他吃些苦头,他是不会服贴的,让兄弟教训他一顿再说。”

狂彪摇手相阻,笑道:“卢老兄先忍耐一时,柳兄不是个糊涂人,他会考虑后果,回心转意的。”

“老朽宁可粉身碎骨,也不和盗匪同流合污。”五绝刀一字一吐地说。

怒豹忍无可忍,踱至厅中心,双手叉腰厉声道:“姓柳的,两条路,任择一条,你听清了。”

五绝刀哈哈狂笑,豪气飞扬地说:“姓柳的不怕死,何必用死来吓我?须知我五绝刀宝刀未老,仍可一拼。”

怒豹阴阴一笑,大声说:“项某从不想吓唬人,但话却必须说明。其一是生路,投效咱们夺取潼关,日后荣华富贵前途无可限量。其二是死路,咱们可以分了你的尸,你的孙女下场更惨。生死两途,任你选择,言尽于此,咱们立等你的回话。”

五绝刀哈哈狂笑,亮声叫道:“老夫早已准备埋骨斯土,何用多言,你们动手吧,还等什么?”

怒豹撤下铁爪,向霹雳斧丁威挥手道:“丁兄,你和卢兄先搜屋内,看看还有些什么人。”

鬼眼夺魂向前欺凌,撤剑狞笑道:“小丫头交给兄弟伺候,兄弟保证她毛发不伤乖乖就擒。”

五绝刀从柳青姑娘手中接过刀,低声道:“爷爷动手之后,切记从屋后撤身,火速投奔江爷,不许你违背我的话。不然爷爷死难瞑目。”

怒豹桀桀狂笑道:“姓柳的,你不必叮咛了,咱们七个人中,你不是任何一人的敌手,如果让你的孙女儿脱身逃掉,咱们岂不成了酒囊饭袋了么?还来得及回头,姓柳的。”

鬼眼夺魂一跃而上,向柳青姑娘点手叫:“小丫头,来来来,老夫送你去会见你的爹妈。”

尚未动手,内厅门口突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狂叫。

安平早已等得心焦,思索着如何解决眼着的危局,发觉拼命二郎绕过客房门口,统向内厅门,显然搜查内室是假,想截住五绝刀祖孙两人的退路是真。

接着霹雳斧丁威到了,在门口略一停顿,然后不再向内侧走,信手轻推客门。

客房内没有灯光,这家伙一脚踏人门内,一手急掏火折子,想亮火进入。

安平不再迟疑,猛地一掌劈山,顺手将木棍向已走近后厅门的拼命二郎掷去.相距不足两丈,木棍一闪即至,击中了拼命二郎的右臂和右琵琶骨。拼命二郎狂号一声,右臂折断,右半身麻木,仆地便倒,毫无防备的足雳斧右耳门挨了一记重掌,立即昏厥,向房内栽落。

安平按住霹雳斧的身躯,顺手拔出对方的奇形怪斧,向厅中仅有的某油灯掷去。“乒”一声暴响,灯毁火灭,大厅立即陷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一连串的变化,说来话长,其实是片刻间的事,实如其来的变化,令人目不暇接,难以分辨是怎么回事。

飞斧灭灯,令厅中的人骇然闪躲。安平也在这瞬间抓住放在门旁的茶碗,贴在门外戒备。

鬼眼夺魂鬼精灵,火速到了破大门旁,贴藏在门外等候。

事出突然,谁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谁都不敢乱动,各自贴壁戒备。

“丁兄,为何用飞斧击灭灯火?”狂彪怪叫。

安平循声而上,无声无息地向前数近,厅中伸手不见五指,即使练了夜眼,也无能为力,只能用耳,发声极为危险,移动也有凶险光临,除非他确能无声无息.安乎体力未复,但他会利用机会,黑暗中敌我不明,动手时投鼠忌器,谅恶贼们也难分敌我,他却可利用超人的听觉向发声的人接近。

怒豹闪在壁角,怒叫道:“老匹夫有人相助,丁兄可能已遭了毒手。赵刚,亮火折子。”赵刚,是他的仆人,他叫仆人冒险亮火折子。

火焰刚起,“叭”一声暴响,接着,“乓乒乓”碎瓦片坠地发声,火焰倏熄。

“啊……”亮火折子的赵刚狂叫,砰然倒地哀号。

安平用茶碗击中了赵刚的脸部,碎片割开了赵刚的右眼和鼻梁与上唇,深抵头骨,赵刚怎受得了?

他乘乱接近了墙角,贴着壁根轻移,轻灵如猫。

怒豹无名孽火冲上了脑门,厉吼道:“顾兄,管兄,咱们同时举火。”

狂彪见赵刚被暗器击倒,在地上鬼叫连天,前车之鉴,他岂敢冒险?对方是谁无法知悉,能一举击倒两亡命的人,岂是庸手?因此他不敢出声回答。

鬼眼夺魂先前乘机溜出了门外,外面星光朗朗,不怕有人接近,更不怕门内的人暗算。

他贴在外侧,叫道:“最好是放火,先烧了他这间龟窝。”

“不可打草惊蛇,不许放火。”怒豹急叫。

他不叫倒好,意志力放在对话上,耳力分散,却不知安平已贴近身侧了。

安平仍不想杀人,舍弃神匕不用,恰好摸到壁根的一张木凳。

“项兄,先出去再说。”狂彪突然大叫,踢翻一张木凳故布疑阵,人即随后向门外急冲。

木凳倒地令怒豹分神,他离开壁角便待纵出。

安平已久候多时,长身而起,不管三七二十一,从有响动处下手,双臂用了全力,斜劈而下。

“蓬!”击中了。

“哎……”怒豹的脑袋挨了一击,失声厉叫。

木凳坚实沉重,尽管安平的真力未复,但一击之下,力道仍然惊人。怒豹既不是铁打的金刚,又毫不及防,脑袋几乎被打碎。

安平知道怒豹了得,也知自已只能用上五成劲道,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怕怒豹不怕打击,他只有再次进袭,别无他途。

“啪!嘭嘭!”他倾全力连挥三凳,最后一记重击,把已陷人昏迷境地的怒豹打得掼倒在壁根下,动弹不得。他手中的木凳,凳面已经松断了。

先后已解决了四个人,还剩下三个啦!他知道已有两人逃出门外,这是说,贼人还有一个在内了。

他拆了一根凳脚,伏在门侧等候。他料想五绝刀祖孙俩不会从大门冲出,出来的必是贼人,在大门旁等候决错不了。

这时,他的真力已近虚脱边缘,喘息声隐隐可闻,冷汗直冒,感到双手发软。

门口有星光透入,可依稀看清门内一丈左右的空间。

黑影一闪,有物飞来。

他目力超人,不加理会,心说:“出来了,老兄,来得好。”

果然不错,一张木凳飞出门外,接着人影射出,随凳向门外急跃。

他等个正着,一声低吼,顺势就是一凳脚扫出。

“噗!”扫中了贼人的腰脊,“咔嚓!”凳脚扫出。

“啊……”贼人狂叫,飞出门外,“砰”一声仆倒在两丈外,狂叫“救命!”原来是狂彪的仆人。

大门外两侧,狂彪和鬼眼夺魂心胆俱寒,俱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门右的狂彪硬着头皮叫:“项兄,快出来。”安平回身抓起怒豹的身躯,掼出门外叱道:“带着他滚蛋,不然老夫活剥了你们。”

狂彪纵出将人拖起,拖了一手血,血从怒豹的头侧如泉涌流,人软绵绵地人事不省,但尚有气息。

他感到心向下沉,抱起怒豹远出丈外,叫道:“阁下尊姓大名,顾某请教。”

“你还不滚?”安平变着嗓子冷叱。

“山长水远,项某想与阁下后会。”

“老夫数三,三声落你再不和姓管的夹尾巴滚,老夫要割掉你们的双耳,卸掉一手一腿。一!”

鬼眼夺魂离开了藏身处,悄然急退。

“二!”

狂彪不由自主打一冷战,心中狂跳。

“三!”

声落,门口出现安平高大的黑影。

狂彪连人也不敢看,撒腿狂奔。

鬼眼夺魂白天在暗门隘曾经吃过苦头,但并不知门口出现的人是安平,反正他听到“三”字,便已亡命飞逃。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他确是心中害怕,急如漏网之鱼,一口气逃出了三里地。

安平强提真气出现在门口,目送两贼去远,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

身后传来了少女特有的幽香,柳青姑娘到了他身旁,一手挽住他摇摇欲倒的身躯,颤声叫。“苦了你了,夏……夏恩公。”

五绝刀也到了,搀住他说:“青儿先扶他入内。”

“不!”安平急急接口,接着说:“此非善地,不可逗留,须防贼人去而复来,更恐贼人援兵赶来,必须迁地为良,不然……在下行险幸胜,如若再有人来必将玉石俱焚。”

五绝刀先将一颗丹丸纳人他的口中,抱起他向青儿说:“青儿,将夏哥儿的包裹带上,这就走,到萍老那儿暂避,快!”

不久,三人向东南角如飞而去。夜凉如水,星光闪烁,老人家领先而走,钻入茫茫夜幕之中。

五里外,山林中的两座茅屋,住了一家姓江的人。附近有几座小村庄,住的全是潼关的余丁和他们的家属。余丁们其实是当地的农民,是卫所士兵们的家属,如果有兵士除役、出缺、死亡等等,余丁们便需派人补上。

江家也属于余丁,但久巳不列人兵籍了,附近的人,只知他一家是数代久居此地的丁户,却不知主人江萍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八豪之一,更不知他青麒江萍的名号。除了五绝刀祖孙两人,谁也不知江萍的底细。谁会相信这家本份的农民,会是早些年江湖朋友畏之如虎的黑道巨擘?怎么说也令人难以置信。

天色不早了,他们必须在天明之前到达江家。虽说只有五里路,但谁知道沿途会不会碰上其他的贼人?因此,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走,更不能太快了。

在怒豹狂彪到达柳家的前一段时辰,青麒江萍的家中也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那是地帚星派来的另一批人马。经过半个更次的秘密商谈,老奸巨滑的青麒终于屈服,答应相机行事,接应贼兵夺取潼关,在威迫利诱的胁迫下,他不但不想反抗,反因此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多年来隐世避尘暂被压抑的欲望,重新涌现抬头,不甘寂寞重在江湖争雄的念头,死灰复燃,一发不可收拾。

刚送起一群不速之客,另一批客人已到了。

江家共有两栋独院型的茅屋,中间隔了一座菜园,外围有木栅作为防止野兽的栅栏,把宽约三亩大小的菜圃也留在栅内。

两栋茅屋皆座北朝南,采三合院型式建造。左面的正屋稍为宽敝些,是青麒江萍的居所,右首那栋,则是他的子媳和孙儿的住处。他夫妇身旁,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孙儿江勇,是一个高大骠悍的小伙子。右后侧的一排偏屋中,则住了他早年行道江湖时,所结交的三位朋友。这三位仁兄都是早年声名狼藉的人物,号称江淮三霸,姓名是冯济、陈林,许吉,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逃离江淮在这儿藏身,掩去了本来面目,暂时成为江家的佃户。

五绝刀和青麒不但同是潼关的余丁,祖上也交情不薄,等于是通家世好,而且也是同时逃离家乡闯荡江湖的生死知交。但成名之后,各奔前程各创基业,友谊仍然保持不变。五绝刀的活动地域在山东、山西、京师等边地。青麒则横行南京江淮一带鱼米之乡,不同的是,五绝刀曾受丧子之痛,看破了世情而放下屠刀。青麒则是金满银盈,作恶太多被白道英雄所迫,不得不敛迹以避风头,而且比五绝刀晚隐两年。他的菜园下挖有土窖,多年来的心血俱皆窖藏在内。目下他只有六十多岁,他准备三年五载之后风平浪静时,再找地方享受他得来的无数造孽钱。

五绝刀早隐两年,与江湖完全断绝了往来,对外界的事极为陌生,专心一志抚养孙女青儿苦度岁月,雄心吊死,壮志销磨,此生已无复他求,早已准备埋骨斯土。他对青麒的心念并不完全了解,也不想了解,只保持往日的交情,三两天便相聚把酒言欢,天南地北闲聊乡土人情的佚闻逸事打发日子。

早些天,青麒发现潼关来了些岔眼人物,通知五绝刀小心在意。两人心中有鬼,以为是早年的对头找上门来了。等到青麒发现来人中有鬼眼夺魂和两亡命,青麒放了心,但五绝刀却暗暗焦急。

五绝刀丧子的事,并未告诉任何人,连孙女柳青也丝毫不知,青麒自然不知底细。未退隐时也臭味相投,退隐后也有点互相关照的默契,因此五绝刀在危险时前往投奔青麒,以便安置暂避风头。同时,五绝刀的孙女柳青,与青麒的孙儿江勇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五绝刀未归隐前,姑娘的奶妈是青麒的邻居张大嫂,两家相距仅三二十丈,张大嫂经常带姑娘到江家玩,和江家的女眷相处得很好,直至五绝刀返家,姑娘也渐渐长成,来住便逐渐疏远了,但姑娘对江家并不生分,她对倔强骠悍雄壮的江勇也甚有好感。

江家附近共住有二十余户人家,在年轻人中,江勇是本地的领袖人物,是个标准的问题少年,横蛮、倔强、骁勇、霸道,但柳姑娘却是惟一可以降服他的人,他对任何人都不买帐,独对姑娘驯顺,假使没有其他意外,江柳两家的人,都认为早晚可能结成亲家。

五绝刀对孙女的事并无意见,希望青姑娘满十六岁之后,能嫁一个她中意的郎君,便可了却一生心愿。那时,他便可安心地了却尘缘,可能到元通寺出家学佛,忏悔往昔的冤孽。

一个为恶一生的老人,如果曾受到惨痛的打击,他便会痛悔往日之非,看破红尘并非奇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念头,会令他悚然而惊,午夜梦回常会疑神疑鬼,只有出家修行方能令他平静下来。五绝刀尘念未了,孙女未找到归宿之前,他不能放心出家,因此,这期间正是他最难熬的岁月,就怕天网提前降临,报应临头。

这次他投奔青麒,心中已有打算,希望能将姑娘寄托在江家,或者干脆将姑娘许配给江勇,然后无牵挂地做他的佛门弟子。

他做梦也未料到,死神正在前面向他招手。

他便未料到,数十年的知交好友会出卖他。

他抱着安平,从山林中左旋右折,由正南方向接近了江家的茅屋,沿途平安无事。

姑娘只学了一些防身功夫,怯意甚浓,提刀紧依在祖父身侧,战战兢兢地紧跟不舍。

斗转星移,五更正了。东天已出现曙光,时辰不早。

距茅屋尚有二十余丈,江家的守门黄犬,发出了打破沉静的吠声。

“青儿,你先走一步叫门。”五绝刀沉静地说.又加上一句道:“小心些,先看看江家是否有客人。”

“请放小可下来。”安平说。

五绝刀将他放下,低声问:“哥儿,能走动么?”

“小可支持得了,请放心。”他平静地说,确也支持得住,刚才不过是脱力而已,半个更次的时刻,尽够他调息养力,大致无妨。

“今晚如无哥儿在旁出手相助,老朽祖孙俩……”

“同样地,昨晚如无老伯援手,小可恐伯尸骨早寒了。等会儿见了贵友,可否将小可行险击走贼人的事瞒下?小可生意人,不敢和江湖人结怨,事非得已,老伯谅我。”

“好,老朽不说就是。”

姑娘领先上前,接近至五六丈内,狗吠声突然静止。

五绝刀伸手拉住姑娘,低声说:“江家早已有备,恐怕也有人来过了,小心些。”

接近至三丈内,柴门悄然而开,有人低声问:“谁?出声。”

姑娘紧张地问:“是许叔么?我是小青。”

来人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壮汉,吁口长气说:“哦!是柳姑娘,你……”

“噤声,江爷爷在家么?”

“在,姑娘……”

“今晚是否有生客前来?”

“这……这没有,有谁来了?”许叔支吾地答。

“请通报江爷爷一声,我爷爷来了。”

“你后面有两个人,另一位是……”

“是舍下的客人。”

“哦!请先到客厅小坐,请进。”

五绝刀和安平已经走近,五绝刀抱拳笑道:“许老弟警觉性真高!今晚是否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了?”

“柳老请进。小的刚好起来喂牲口,听到大黄吠叫,便出来瞧瞧,想不到却是柳老光临,难道说,有人到府上打扰了么?”许叔一面问,一面掩上柴门。

越过院子,许叔抢先上前推开厅门,挑亮长明灯,肃容就坐,奉上三杯冷茶,说声请稍候,入内去了。

安平的目光,不住地注视着堂中的八仙桌,桌上杯痕隐隐可见,茶迹未干,他想:“半个时辰之前.至少有六名客人在这儿作客,这位许叔分明不是早起喂牲口,喂牲口不会穿着得如此整齐,而他却说今晚没有生客前来,岂不可怪?”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内堂出来了一个身高八尺,脸上略带不健康的青色,满脸横肉鹰目勾鼻的老人,年纪似比五绝刀年轻四五岁,约在花甲以上。身后,跟着一个粗壮结实相貌凶猛的少年,许叔则走在最后,三人急步出厅。

“咦!柳兄怎么来得这么早?青姑娘也来了。”老人吃惊地叫。

柳青上前行礼,低叫道:“江爷爷,勇哥也起来了?”

五绝刀上前行礼,急急地说:“一言难尽,我算是两世为人……”

“怎么?鬼眼夺魂和两亡命找到你了?”

“不但他们来了,还有怒豹和狂彪。江兄,我替你引见我的一位远道客人,这位是夏小哥安平。”他转向安平说:“这位是老朽的好友江萍,不敢相瞒,他就是八豪中的青麒江萍,小哥大概不会陌生。那位是江老的孙少爷江勇。”

“夏安平?他不是盛昌布庄的三东主么?”青麒讶然问。

安平长揖施礼,说:“正是小可,昨日途经贵地,路途中暑,幸遇柳老伯及时施药,得免倒毙沟渠。”

“久仰久仰,在南京江淮一带,谁不知三东主的大名,江湖朋友皆知老弟慷慨好义,济人之急,乐善好施,想不到今晚得见老弟颜色,幸甚幸甚。”

“老伯过奖了,小可愧不敢当。”

江勇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安平,也打量着柳青的神色。

“柳兄,今晚怎么一回事?”青麒问上正题,脸上有点不自然。

五绝刀长叹一声,苦笑道:“兄弟真是两世为人……”

“他们呢?”

“鬼眼夺魂走了,狂彪带了怒豹也撤走……”

“柳兄将他们打走了?”

“我大概接得下怒豹十招八招。危急间,来了一位隐身奇人,将怒豹和两个亡命,以及怒豹狂彪的两位伴当击倒.我们方能乘机溜走。”

“那隐身奇人是谁?”

“不知道,他并未露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哦!会不会是银剑徐文那王八蛋?”

“银剑徐文?你是指武当俗家第一剑手徐文?”

“不错,正是他,昼间有人在潼关渡口看见他,入关后便失去踪迹,这家伙嫉恶如仇,自命侠义英雄,专和黑道朋友作对,下手辛辣不留余地。近十年来,他和少林的俗家高手金带欧政在江湖中神出鬼没,黑道朋友和绿林好汉简直闻名丧胆,望影心惊。碰上破扇竹箫,大不了吃些苦头,遇上金带银剑,不死也得脱层皮。听说他和怒豹狂彪结怨甚深,发誓要追寻他两人送他们见阎王,可能是……”

“江兄,不会是银剑徐文,不然怎肯让他两人轻易脱身?金带银剑二十岁出道,十年于兹,也只有三十岁上下,但那隐身人却自称老夫。怪事,兄弟的家既不起眼,白天又没发现有人前来踩探,怎么会被他们找到的?当年鬼眼夺魂在华山将我那儿媳骗走,并不知我的落脚处哪!”

“怎么?令郎夫妻两人,是鬼眼夺魂骗走的?”

“是的,这事兄弟不愿再提。”

“他们为何而来?”青麒关心地问。

“见鬼!那怒豹狂彪已投入汉中巨寇地帚星的手下,要起兵劫掠关中,夺取潼关东下河南,前来胁迫兄弟人伙,替他们做内应夺取潼关,岂有此理。”

“柳兄拒绝了。”

“是的,我怎能在洗手六年之后,再失身从贼?江兄,我认为你这儿也不安全,早晚他们也会查出你的底细,必须早作打算,迁地为良。”

“不会的,柳兄请放心。”青麒若无其事地答。接着,他向许叔挥手道:“许吉,弄三杯热茶来。”

许吉应赔一声,转身走了。

江勇神色一变,急道:“爷爷,何不置酒与柳爷爷压惊?”

“天快亮了,急什么?”青麒冷冷地答。

五绝刀长叹一声,说:“江兄,本来兄弟想将青儿暂寄府上栖身,但如果江兄不暂时迁至潼关避避风头,兄弟委实放不下心,那么,兄弟只好带青儿前往华山,投奔西岳羽士求他照拂了。”

许吉已将热腾腾的香茗奉上?青麒急道:“柳兄,难道说,你就如此胆小么?我这儿算是小村落,不象你那儿孤零零地引人注意……”

“江兄,不是兄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决不会轻易罢手的,必将大索附近四五十里内的一房一舍一草一木。江兄虽隐世务农,但脸貌未改,鬼眼夺魂一双眼睛精明万分,我保证他一眼便可看出你的身份,他一个人恐怕也难以对付,加上怒豹狂彪……不说也罢。那么,兄弟不再打扰了,须在天明前离开,早早赶往华山暂避风头。”

说完,一口喝干了杯中茶。

姑娘是晚辈,她不敢放肆,原杯未动。

安平由于先前的恶斗,喉间发干,不能不喝,但茶的温度高,而且他似乎嗅到升起的雾气中,有点奇异的气味,淡淡地若有若无,如不留心很难发现,但他喝至第二口便发现了,放下杯不再喝。

“柳兄,急也不在一时,请稍候,听兄弟一言。”青麒出声挽留。

五绝刀已经站起,透过厅门看天色。附近传来陆续的鸡啼,犬吠声此起彼落,他重新坐下问:“天色不早,兄弟必须早些赶路。江兄,有何见教?”

“柳兄,俗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说:人生几何,及时行乐……”

五绝刀脸色一沉,抢着问:“江兄,你的意思是……”

“兄弟认为……”

“认为该出卖良心,失身从贼,跟随他们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么?”

“柳兄……”

五绝刀倏然站起,厉声道:“江兄,我柳云已放下屠刀,今生决不再……”

话未完,身形突然一晃。

青麒也倏然站起,沉声道:“柳云,你放明白些。”

姑娘一听青麒直呼她爷爷的名字,便知大事不妙,刚站起,许吉已到了她身旁。

江勇向安平举步,来意不善。

安平推椅而起,还未站稳,却感到头轻脚重,眼前景物在旋转。

正北半里外的小径中,两匹健马正向这儿奔来。

两骑的后面,一个黑影如同鬼魅,随着两马飞掠,相距约四丈余。

一跃三四丈,紧跟不舍、好俊的轻功。

五绝刀拍拍脑袋,身躯摇摇晃晃,突然叫道:“江萍,你……”

话未说完,砰然倒地。

姑娘大惊,急冲而上。

许吉伸脚一勾,她向前仆倒。

安平火速向厅口退,但江勇到了,一拳飞出去叫:“你也留下!”

安平想出手招架,但双手已不听指挥,“砰”一声左颊挨了一拳,打得他斜退八尺砰然倒地。

他只喝了一口茶,受药量不多,依然可以挣扎,人倒地却不甘心,倾全力要挣扎坐起,并想拔藏在怀中的匕首。

江勇也知道他只喝了一口茶,所以毫不放松,劈胸一把将他抓起,在他的小腹上连捣三拳,最后一拳上钩,狠狠地击中他的下颔,他把他打得口中血出,飞起离地尺余,“砰”一声背部撞在墙壁上,滑倒在壁根奄奄一息。

另一面,许吉擒住了柳青姑娘,沉喝道:“青姑娘,我警告你,不许鸡猫狗叫。你爷爷不是中毒,而是散气软骨散,死不了的。”

“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姑娘绝望地咒骂。

“制了她的穴道。”青麒大叫。

江勇到了,怪叫道:“不!交给我就是。”

声落,上前伸手去接许吉手中的柳青姑娘。

柳青“呸”—声吐了他一口痰,尖叫道:“畜生!你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们有何用意?”

江勇闪身避过吐来的痰,柔声说:“小青,用散气软骨散是爷爷的意思,我已尽了力,但爷爷却不答应.你请放心,你我两家数十年交情……”

“畜生!你还有脸提交情?”姑娘悲愤地大骂。

“爷爷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你们早已是地帚星的走狗了,是么?为了劫掠金银玉帛,你们可以昧着良心杀人放火,可以出卖数十年的知交好友,可以……”

青麒抓起浑身发软头脑昏沉的五绝刀,沉喝道:“勇儿,制住她,先别和她废话。”

他将五绝刀按在椅内,五绝刀盯着他不住冷笑。

“柳兄,请听兄弟陈说利害,以便三思而行。”他冷然说。

五绝刀咬牙切齿,恨声道:“姓江的,你几时做了地帚星的走狗?”

“柳兄稍安勿躁,且慢生气,生气最易伤肝火。昨晚地帚星派有专使前来……”

“不必说了,出卖柳某的人,定是你这位好朋友好邻居,柳某算是明白了。你大概有一篇大道理要说服我五绝刀,那是枉费心机,浪费口舌。你所要说的话,不会比怒豹狂彪说得更动人。柳某心如止水,也像槁木死灰……”

“槁本仍有抽芽新生之日,死灰也有复燃之时,柳兄。”

“柳某却不作此想,不必枉费心机。我五绝刀已放下屠刀,改邪归正,砍下柳某的脑袋,最后吐的一个字仍然是不!要杀要剐,悉从尊便,如再噜嗦,休怪柳某骂你祖宗十八代。”

“难道你就不为青儿打算了?”

“志公大师的偈语说得好: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青儿自小叫你江爷爷,你想把她怎样悉从尊便,你这卖友求荣人面兽心的畜生,柳某并不寄望你能恢复人性。”五绝刀悲愤地说。

“念在咱们数十载的交情,江某不和你计较,这两天地帚星另一批专使将会到来,江某将你交给他们,是好是坏就看你的造化了。”

“爷爷,小青的事,请勿过问。”江勇桀骛不驯地说。

“爷爷将她交给你,但假使你放她走,惟你是问。这丫头本来该是你的媳妇儿,你瞧着办好了。“

门外狗吠声震耳,蹄声隐隐。

“有两匹马向这儿来了。”许吉凛然地说。

青麒走向厅门,说:“可能是专使去而复来,准备迎客。”

“我先将小青带回房中隐藏。”

“不可,这事必须向专使说明,反正人是你的,急什么?”青麒摇头拒绝。

“这小子呢?”许吉指着在壁根挣扎的安平问。

“我先宰了他。”江勇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不可,留下来有大用。”青麒叫。“盛昌在洛阳郑州皆有分号,敬业钱庄金银满柜,让这位三东主交出三五万两金银助饷,岂不是有用么?”

江勇却不愿意,凶狠地说:“这小于油头粉脸,生得像个人妖,八成儿是……是柳爷爷瞩意的孙女婿,年轻英俊财多势大,不宰他我……”

“你这满口兽语的畜生!”姑娘目毗欲裂地咒骂。

她不骂倒好,可把江勇的妒火引爆了,凶性大发,抓起姑娘遗落在地的钢刀,奔近安平便待砍落。

“不许杀他。”青麒厉叱,又道:“别忘他是咱们的财神爷,杀了他我要打断你的狗腿。”

“我非杀了他不可。”江勇乖戾地大叫。

蹄声骤止,门外传来洪钟似的叫声:“江兄在家么?要杀什么人?”

“谁在外面?”青麒大声问。

“兄弟汉中双狼。”

青城哈哈大笑,亲自跃过院子,拉开柴门笑道:“两位老弟请进,卫老是否也来了?”

“卫老已经到了潼关,准备过关返回汉中,着我兄弟返回尊府,请转告怒豹狂彪两位大哥,务必活擒五绝刀以免误事。兄弟必须赶回聚会,不再打扰了。”

朦胧曙光下,两人两骑在柴门外屹立如山。三丈外的树影下,一个黑影站在暗影间,像一个幽灵不言不动,但依稀可看清身影的轮廓。高,大、修长、长袍、佩剑,袍袂飘飘,背手卓立。

青麒向黑影一指,问道:“卫老既然未来,那位老弟又是谁?”

两骑士一惊,扭头一看,同声讶然叫:“咦!难道不是江兄的人?”

青麒吃了一惊,迎上叫:“尊驾高姓大名?在此……”

黑影缓缓举步迎上,渐来渐近,清越铿锵的嗓音直薄耳膜,徐徐地说:“卫老狗已无法返回汉中,三年前崛起江湖的云窝众女,正在暗门隘等待着,要砍下他的脑袋带至华阴,偿回半月前群贼奸杀全福油坊两位女公子,劫掠五家大户的血债。这两位汉中双狼,也是做案恶贼之一。天网恢恢,报应至速,他们必须用狗命来偿还。云窝众女不克分身,只好交由我这臭男人来辛苦一趟了。”

三人大吃一惊,汉中双狼火速下马。青麒扭头叫:“勇儿,取剑来。”

江勇发出一声长啸,招呼屋内的人,取剑奔出。

黑影在屋前的广场中间止步,冷冷地向汉中双狼说:“你们最好自己动手自杀,以免分尸之惨。”

“好大的口气,你是谁?”左面的狼厉声问。

“区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姓徐,单名文。”

青麒感到浑身发冷,喉头发干,吸着冷气脱口叫:“银剑徐文!你……你……”

“徐某来得鲁莽,尚请海涵。在下跟踪汉中诸贼已有三天之久,探出不少消息。阁下定然是八豪十六英中的青麒江萍了,江湖道中,阁下大名鼎鼎,满手血腥,罪重如山,这些消息对阁下极为不利呢?”银剑徐文泰然地说。

青麒接过江勇递来的长剑,胆气一壮。同时,屋中的江淮三霸已经全部到齐。右面的茅屋中,青麒的一子两媳已闻警赶到。十个男女将银剑徐文围在中心,声势大壮。

“阁下看清了你的处境么?”青麒傲然地沉声问。

“如果在下怕群殴,早就动手了!”银剑微笑着答。

第 七 章 仗义执言

朦胧曙光洒下一重淡黄色的光幕,东方天际的云彩逐渐变成金红和橘黄的朝霞,依稀可以看清卓立场中心银剑徐文俊逸的神采。看年纪,约在三十上下,身材修伟,青袍飘飘,气度雍容。剑眉杀气甚重,一双虎目冷电四射,像是无数可穿透对方心坎的利箭,无情地向对方攒射。白脸无须,嘴角泛着冷酷残忍的笑容。佩带的剑银光闪闪,银把银鞘,云头所系的剑穗也是银色。

他冷冷地环顾四周的十名男女,手徐徐按下剑把。

青麒举剑迫进,厉喝道:“咱们顾不了江湖规矩,齐心协力共诛此獠,上!”

银剑徐文已握住剑把,冷笑道:“与江湖恶贼在一起的人,决不会有什么好东酉,你们十条性命,早已记在徐某的帐下了。”

厅堂中,安平沉静地调和呼吸,定下心神耐心等候。他知道自己只喝了少量的散气软骨散,这种药的性质介乎迷药与蒙汗药之间,不会迷失本性,也不会昏厥,只暂时失去感觉而已,即使喝多了,一个时辰内便可发散净尽。他喝了一口,药量不够,不久当可发散消失。

青麒不知他身怀绝学,误以为他是个只会花拳绣腿的生意人,被江勇打得奄奄一息,根本就用不着费心。所以五绝刀祖孙皆被制了穴道放置在墙角,对他却置之不理。他希望及时现身的银剑能缠住这一群恶贼,便可伺机脱身了。

他将门外的对话听了个字字入耳,忖道:“这位银剑徐文果然艺高人胆大,名不虚传,以一敌十,竟然豪情万丈,并未将恶贼们放在眼下。可惜我无法动弹,失去见识的机会了。”

蓦地,一声暴叱乍起,接着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划空而过,显然有人受了重创。

“啊……”第二声濒死的叫号接着传来,凄厉已极。

“快撤!散!”是青麒绝望情急的大叫声。

椅中的五绝刀向青儿低叫道:“青儿,你何穴被制?”

那姑娘绝望地说:“爷爷,十三脊悬枢,浑身脱力,青儿无能为力。”

“完了,我们恐怕得丧身在此。”五绝刀叹息着说。

“老伯,银剑徐文不是侠义门人么?他不会对我们不利吧?”安平接口问。

门外,银剑徐文的长笑震耳,叱声如沉雷:“躺下!谁走得了?”

“啊……”是妇女的厉叫声。

五绝刀吁出一口长气,绝望地说:“如果落在地帚星的走狗手中,短期间尚不致死,他们还想利用我。假使落在银剑徐文手中,大事去矣!”

“为什么?”

“早些年我已听说过这位武当超尘拔俗的高手二十岁出道,名震江湖,剑术通玄,点穴术做视武林,先天秉赋奇佳,是武当门下近百年来第一位得意门人,出道时艺业比解剑池七子还高,比紫霄三老有过之而无不及。少年得志,眼高于顶,抱正除恶务尽的宗旨在江湖行道,碰上黑道巨擘,绝不宽容。老朽名列八豪,落在他手中,唉!不必说了,一句话,凶多吉少。”

“但……老伯已经改邪归正洗手归隐了。”

“改邪归正那是我个人的事,谁能证明?洗手归隐也可以说成怕报应贪生苟活。”

“小可希望……”

“哥儿,他不会听你的,不信且拭目以待。青麒可能已败落逃生,听,履声杂沓,希望进来的人中,没有银剑在内。”

晨光朦胧,朝霞满天,厅中的灯光反而显得有些黯淡,门外反较光亮些。

一个出现在厅口的人,是胸前滴血的许吉,江淮三霸的老大,脚下虚浮,呻吟着向里举步,摇摇晃晃身躯不稳,血染衣襟。

第二个人是银剑徐文,映着朝霞红芒闪烁的银剑,看上去已不是银剑,加以剑上沾有血迹,更不像银剑了。剑尖点在许吉的背心上,许吉不敢不走。

踏入厅中,许吉已支持不住,哀叫一声,仆倒在地,恐怖地叫:“徐大侠,饶……饶命。”

银剑徐文冷冷地注视着仆倒地下的许吉,冷哼一声,寒酷地说:“如果饶了你江淮三霸,日后不知道还得冤死多少无辜?俗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穷凶极恶,满手血腥的恶贼,即使死了,仍会是厉鬼凶魂。我宁可杀你,不愿你去杀别人。”

“徐大……大侠……”许吉爬动着叫。

“唰!”银剑徐文手起剑落,剑尖无情地拂过许吉的腰背,鲜血激喷。

“啊……”许吉惨号,上身一挺,却又倏然滑落,手脚不住抽搐、挣扎、划动,号叫声渐低,最后成了垂死的呻吟。

银剑徐文在许吉的臀部拭净剑上的血迹,利箭似的目光,冷冷地在厅中顾盼,在五绝刀祖孙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倚坐在壁根下的安平身上。

“你是谁?还不给我站起来?”

安平的手脚巳可活动,但药力尚未完全消散,丝毫用不上劲,说:“小可姓夏,名安平,盛昌布庄庐州府总号的三东主……”

银剑徐文收了剑,不等安平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脚将安平踢得侧滚一匝,躺倒在地,冷笑道:“你这厮简直不知死活,庐州府距此万里迢迢,你竟敢假冒盛昌三东主的姓名,在我银剑徐文面前捣鬼,该死的狗东西!”

安平痛得龇牙咧嘴,他想不到银剑徐文竟是毫不讲理,不问情由便动手动脚的人,想来必是个心胸狭窄,脾气火暴的人。

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他不敢冒失发作,强忍心头怒火轻叫道:“小可确是夏安平,上月返山西省亲,归途遇险,昨日被一个狞恶的老太婆抓了一把,几乎冷死……”

“哦!那是虎面枭婆。但……但你为何却在姓江的恶贼屋中?凡是与江贼有交往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小可昏倒路旁,幸而被那位老伯和那位姑娘所救。昨晚午夜时分,有贼人前来骚扰,逃经此地,被姓江的用迷药擒住。请兄台行行好,先解救椅上那位老伯和姑娘,感激不尽。”

他不敢将五绝刀的名号说出,但枉费心机。银剑徐文的目光,落在五绝刀的脸上,冷冷地说:“汉中双狼曾经说过,要江贼活擒什么五绝刀。五绝刀是江贼的好朋友。而虎面枭婆的九阴毒爪歹毒异常,被抓的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必将冷僵而死。能用药驱解阴寒奇毒的人不多,五绝刀是其中之一。这么说来,这位老伯大概就是什么五绝刀柳云,八豪十六英的八豪之一啰!”

五绝刀知道厄运当头,只好听天由命了,说:“老朽正是五绝刀柳云……”

“那你也得死!”银剑徐文抢着说,语音平静,但神色冷漠,定不会让人误解他的意思。

安平挣扎着坐起,急叫道:“徐大侠,请听小可……”

“谁要听你的?”银剑抢着冷冷地问。

安平不管对方是否要听,大声说“柳老伯已经改邪归正,规规矩矩地做人,即将落发出家做佛门弟子,以赎……”

“唷!你倒替他说得十分动听哩!”

“不是动听,而是事实。昨晚夜袭的人,是什么怒豹狂彪,要迫柳老伯落草为寇,袭潼关做内应。柳老伯誓死不从,逃至江家暂避风头,想不到江贼人面兽心,出卖知交好友……”

“你说完了么?”

“没有,骨梗在喉,不吐不快,请让小可说完。”

“但我不听你的一面之词。告诉你,你听着。假使柳云存心改邪归正,便不会再和江贼做朋友。如果他意志坚定不受贼诱,也不会逃到江家,他会远走高飞。我这人深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做一辈子江湖恶贼的人,贼性难改,虽一时醒悟,日后亦会故态复萌,而且为害更烈。柳云为恶一生,老来怕受恶报,即使真的改邪归正,过去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也不会因此而放过他,冤魂们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是么?”

安平心中大急,大叫道:“徐大侠,俗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请让人有改过从善的机会……”

“不!徐某只知除恶务尽。”银剑徐文冷漠地说,掉头向五绝刀走去。

“徐大侠,求求你,放我爷爷一条生路.”姑娘垂泪狂叫。

“你是他的孙女?”

“我和爷爷孤零零地两个人,在世间相依为命,六年来从未离开潼关一步,辛勤耕种与世隔绝,请念在……”

“住口!”银剑低叱,呼了一声又说:“你知道你爷爷早年造了多少孽?那些在江湖杀人如麻的邪神恶鬼,到老来怕受报应,也隐世逃俗说是改邪归正,请问,谁还相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徐大侠……”安平狂叫。

“闭上你的嘴!”银剑冷叱。

“请……”

银剑徐文不加理睬,一掌劈向五绝刀的脑门。

五绝刀脑袋一歪,抬不起来了,胸前一阵抽动起伏,渐渐静止。

“天哪!”安平狂叫,挣扎着站起。

姑娘狂叫一声,蓦尔晕倒。

银剑哼了一声,对人事不省的姑娘说:“念在你年轻,饶你一命。”

安平摇摇晃晃地扶壁站稳,凄厉地问:“姓徐的,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行使仗义么?”

“是的,也可以说,徐某代天行道。”

“你凭什么能代天?”

“凭胸中所学,凭满腔热血,凭去暴除奸的信念。阁下,你不服气么?”

安平死死地瞪着他,久久,方用似来自天外的奇异声调一字一吐地说:“姓徐的,请记住你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

“你阁下的意思是……”

“苍天可替你的话作证,我相信你不会忘怀的。”

“徐某行事无愧于天,不怍于人,为何要苍天替我作证?”银剑徐文诧异地问。

安平冷静下来了,毫不激动地说:“一个人名声的好恶,并不真能代表他为人的好坏。

再说,上天也有好生之德,不会拒绝给予改邪归正的子民一条自新的路。俗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见人间仍然重视忠恕之道。徐大侠,你没感到你对五绝刀太不公平么?”

“你在教训我么?”银剑徐文不悦地问.

“小可还不配教训你这位代天行道的白道英雄。”

“你知道就行。”

“小可曾说过,骨梗在喉,不吐不快,所以想表明小可的态度而已。徐大侠是侠义英雄,你会凭直觉认定人的好坏,你会含笑杀一个与你一无仇怨的人,你会毫不思索地屠杀一个毫无抵抗力的风烛残年老人,而你并未抓住他过去的罪证,只凭他过去的名声而杀他。天下间恶名昭彰的人并不少,强盗土匪多如牛毛,祸国殃民官吏多如恒河沙数,徐大侠,你为何不代天行道?世间自以为能代天行道的人,如果不是聪明过度,便是愤世嫉俗行径近于疯狂的人,这种人早晚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小子无礼!”银剑厉声叱喝。

安平微微欠身,嘴角出现自嘲而痛苦的笑容,说:“徐大侠,小可已经说完了,谢谢你给我畅所欲言的机会。如果你不杀我,那么,我告辞了。请永记斯言:小可正翘首以待徐大侠言行如一,永远为江湖主持正义,祝你能永远坚持代天行道的立场。”

银剑徐大侠突然傲然一笑,豪放地说:“你可以拭目以待,看徐某仗剑除恶锄奸,为江湖伸正义,替上苍诛魔惩邪。”

“小可决不放过机会。”

“徐某无任欢迎。你记住,如果你有把柄落在徐某手中,徐某照样会杀你。”

“我夏安平记住就是。”

银剑徐文哈哈一笑,飘然出厅走了。

安平定下心神,向柳青祖孙俩走去,一面向外叫:“徐大侠,你杀人不收尸,你算哪门子侠义英雄?”

没有人回答,门外只有凄厉的犬号声。

他体力未复,仍感到浑身软绵绵地,踉跄地到了五绝刀身旁,不用摸索,他已知五绝刀气息已绝,脑骨巳被沉重的掌力震裂。外表却看不出伤势。身躯快冷了。

他取了一杯冷茶,泼在柳姑娘的脸上,却无力替姑娘解穴,只能扶住姑娘的娇躯,不住急唤:“柳姑娘,醒醒,醒醒……”

蓦地,厅口传来女人讶然的叫声:“咦!怎么回事?外面有五具男女尸体,屋中也有哩!居然还有活人,遭到什么祸事了?”

他警觉地扭头看去,一阵醉人的香风扑面而至,厅门口,悄立着一名二十上下的艳妆丽人,四名挂剑少女紧随在后,亮晶晶的大眼焕发着动人心弦的光芒,奇Qisuu.сom书婀娜的喷火娇躯玲珑剔透凹凸分明,令人目眩神移心动神摇。

他先是感到眼前一亮,心跳加速,心说:“好一个动人的娇娃。”

接着,他心中栗然,忖道:“这位少女美得邪门,香的古怪。同样是女人,警幻仙子的几个女人,令人感到她们神圣不可侵犯。而彭小曼给人的印象是天真无邪,柳姑娘则是朴实可亲。这个女人却令人心动神摇,令人平空生出情欲之念,真是怪事。”

“小绿,去问问看。”美少女向一名侍女叫。

穿绿的侍女年约十五六,莲步轻移,香风回荡,像一朵绿云般飘人厅中,走近了安平。

这时的安平左颊浮肿,脸上因虚弱而显出不健康的神色,眼中无神,看上去毫不起眼,已失去原有的光彩,萎顿得失去了本来面目,嘴以下血迹未干,更是狼狈。

“你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小绿含笑向他问。

他压下心头疑云,硬着头皮答道:“银剑徐文刚走,杀了屋中的人.”

少女脸露惊容,飘入厅中问道:“你认得银剑徐文?”

“小可不认识,是他自己说的。”

“他目下在何处?”

“走了,杀了人尸也不收。姑娘想必是他口中所说的云窝众女了。”

“云窝众女也来了?”

“他说云窝众女在暗隘门,难道姑娘不是他所说的人?”

少女在衣带上摘下一条彩巾,信手一抖,彩巾展开,中间出现了一朵以金丝线绣成的碗大牡丹花,媚笑着问:“你该识识巾上的标志啰?”

安平摇摇头,答道:“小可孤陋寡闻,陌生得紧。”

“那你怎么算得是江湖人?”

“小可本来就不是江湖人。”

“那你怎么会在青麒的家中逗留,怎又卷入屠杀漩涡中?”

“小可无意中被卷入,遭了池鱼之殃。”

少女冷哼一声,粉脸一沉,说:“看你神态从容,言词闪烁、定然不是好人,可恶!”声落,出其不意一掌劈出,正中安平左颈根,再反手挥出,掌背重重地击在他的右胸上,出手之快,恍若电光石火,而且掌力沉重。

安平已从少女的眼中看出杀机,可惜他无法闪避,浑身发软而痛楚未消,想避已力不从心,应掌便倒,喉中发干,口中发苦,跌出八尺外,躺倒在壁根下,立即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浑身痛苦难当。眼前朦胧,他看出自己处身在一座石室中,躺在一堆臭气薰人的麦秸上。小窗透入一线阳光,可以看清室内的一切。对面墙根下的乱草堆中,有四个蓬首垢面的中年人,两个眼神滞呆地盯视着小窗,两个正翻开破衣在捉虱子。

他感到口中发干,鼻中喷火,头脑昏沉,眼前发黑,虚脱的感觉无情地袭来,嘎声道:“这……这是哪……哪里?”

“这是潼关的大牢。”有人用沙嘎的声音答。

“我……我怎么来……来的?”

“你是杀人犯,这儿是死囚牢。”

“天哪!”他绝望地叫,浑身发僵,痛苦的浪潮无情地袭来,令人难以支持。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难友。”那人本无表情地答。

三天后,他可以进饮食了。接着是官府捉问,审问江家七尸人命的案情,他才知道那天共死了七个人,其中有青麒江萍的儿媳,怀孕七月被人一剑穿胸毙死,成了七尸八个。七个死人中,没有青麒和江勇。

柳姑娘下落不明,现场只留下他一个活口。死者是卫所的余丁,官府便从他身上找口供。

总算不错,他的包裹和路引俱在,路引上有他的年藉,有风陵巡检司的查验大印,有潼关码头的过境关防。他一口咬定在暗门隘遇盗,被劫至江家被袭受伤。强盗是谁?他说出是汉中双狼。

盛昌市庄在洛阳和郑州有分号,他夏安平也算是商场中大大有名的人物,潼关的官厅倒还清正,审讯了十天,方判决无罪开释。

他乘机向官府提出警告,要他们小心防范汉中的贼人。地帚星鄢本恕在官府有案,与四川的大盗顺天王蓝廷瑞,同称川陕二寇。目前,鄢本恕也自称括地主,与顺天王暗通声气,徐图东山再起,再举兵大掠。

在潼关前后耽搁了十六天。恢复自由踏入东下的旅程,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五绝刀祖孙两人,可以说间接地因他而死,他抱定决心,要设法打听柳姑娘的下落,不然于心难安。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先找到他最后所见到的五个女人。

要探听身怀金牡丹花彩巾的人不难,在关东镇买马时,便被他探出端倪了。

据说,六月初,南阳府邓州突然出现了一批女人,大多是年轻貌美的少女,也有不少妖媚美艳的半老徐娘,声称是银汉双星的座下众女,每人的腰带上,皆带了一条绣了金牡丹花的彩巾。首先,邓州的黑白道英雄好汉,被她们整治得服服贴贴。之后,南阳府的高手名宿也一败涂地。奇怪的是,这些女人似乎毫无所图,降服当地的人物后,一笑而去,没听说她们提出任何条件,被降服的人也讳莫如深,拒绝提及此事的经过。江湖道的朋友,猜想是一批初出道的高手,初露锋芒,扬名立万的举动而已,两月来,山东、京师、湖广、江西等地,皆有银汉双星手下女流的消息,她们飘忽不定,有如神龙,神出鬼没,但似乎并未听说过有受害的人。好奇的人四出追踪,但谁也不知她们的底细,她们的名号,在短短两月中,居然轰动江湖,银汉双星的名号不胜而走。

至于银汉双星是谁?是男是女?年龄、相貌、出身……没有人能确切地说明,众口纷坛,莫衷一是。

安平不再详细打听,距下月三处匪盗即将大肆劫掠的日期,已不足二十天,无论如何,他必需赶到庐州,至少也得尽快结束两湖的店务。按时限,恐怕最快也只能赶到武昌府,远水救不了近火,来不及了。他心中焦急异常,买了坐骑,不顾一切驱马急赶。

两天后,他赶到洛阳城,跑死了一匹马,五百余里路程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盛昌布庄和敬业钱庄位于集贤坊附近,距绿野堂不远。当他疲劳万分地驰抵店门时,却不由愣住了。

往昔宏伟的店面,大门紧闭,铁将军把得牢牢地,金字招牌已经失踪。

首先,他暗暗叫苦,不幸的阴影笼罩了他,只感到心向下沉。

右邻是新安油坊,东主黄新安与他相熟,他按下心潮进店拜望黄东主。

黄东主是个殷实生意人,被问得一头露水,两家商号关门大吉,而三东主却前来询问店为何关了门,岂非怪事?

安平只好直说,说他自己回乡探亲,一去两月,今天才赶到店中,还不知店为何歇了业关了门。

黄东主也不知其详,听说是上月湖广江西两地的分号,曾经出了秕漏,此地的分号奉命结业关门。盛昌布庄结束容易,敬业钱庄却闹了不少风波,听说收不回的账款,可能在两万两左右。

黄东主派小伙计带他去找看管房屋的管事。管事陈三激动地告诉他,九江南昌和湖广的武昌长沙四分号,被人勒索了数万两金银,伤了不少伙计,官府虽全力追查凶手,但毫无下落。传闻说三东主已被砥柱山的水寇所伤,江湖上也谣传说黑白道群雄要对各地分号采取行动。接着,九江府三厂的鹰犬,听说失踪了五个人,九江敬业钱庄的主事已被官府扣押,十余名店伙下落不明。因此,大东主黄昌龄忍痛断然下谕结束各地店务,这几天方清理完竣。

陈三更用恐惧的语气说,庐州相距太远,消息传得慢,可能在月杪便可得消息,但大东主已预知有变,早在传来结束店务的同时,附有致各地分号主事的秘密手书,说是近日将有大变,务必早日清理店务,主事人与各店伙,必须火速离开另谋生路,迟恐不及,须防官府封店拿人,更须防备黑白道的英雄好汉前来生事。两位东主大概已经躲起来了,下落不明,也许月杪有人将消息送到,便可知道两位东主的下落了。三东主如果不及早离开,消息传出可能有麻烦。

安平心如火烙,激动得几乎失去理智。他不能在洛阳等消息,立即启程东下。

到了郑州,得到的消息令他五内如焚。

查封各地分号的公文早到郑州一天,来文出自内厂,饰令各地民府执行,封闭店门,抄没家当,追捕各分号的主事和店伙。

庐州府总店已抄没,官府行文天下,画影图形追捕三位东主,以及店中的重要店伙。

他不能再走了,已成为要犯啦!

他已探出抄没的罪名,据说是“交通江洋大盗”六个字。

他本能地想到了幻海山庄,准是那些鬼女人改向九江分号的店伙迫出了三厂派在九江的名单,下手除去三厂的人,连累了他的店以致垮台。

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两月来隐忍之下所受的痛苦,一股子怨气化为愤火,如山洪般暴发,像火山般迸爆,一发不可遏止。

已用不着到庐州府了,他必须在五湖四海闯荡,寻找两位东主的下落,和打听师父严春的消息。

首先,他要往九江庐山一行,闯一闯幻海山庄。

人在被迫得走投无路时,便会做出反常的事来,两月来,他受迫害,受苦难,死去活来,坐过牢,受过伤,九死一生,但他忍住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搁在心头确是不好受,但他还是忍受下来了。

如今,六年心血旦夕成空,他成了朝廷的要犯,可能也是江湖黑白群豪要置之死地而后甘心的对象。泥菩萨也有土性,他受不了,仇恨令他失去理智,仇恨也令他坚强,强烈的报复念头主宰了他。

店伙早已逃散,消息已绝,寻找两位东主和恩师的事,只有靠他自己了。

他立即改了装,换上了青直掇,扬弃了公子哥儿的服装,摇身一变成了个江湖流浪汉。

身边还有百十两金银,首先,他找到地头蛇买了一张空白路引,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到兵器店打造了二十把六寸长,带了小巧三角翼形剑锷的特异小飞刀,定制一根作为飞剑鞘的皮护腰,青头巾齐眉裹,带一个小包裹徒步而行,急急南下奔向湖广。

在武昌上了一艘中型客船,直放九江。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则仇恨之火在他体内燃烧,但他的外型未变,依然笑容满脸,和和气气。人生得俊,脸上带了笑容,极易获得同行人的信赖,也获得不少方便,一路上平安无事。

这条船是武昌长江船行的中型客船,专走武昌南京,预计顺水顺流六天内可抵九江。船上载了五十名旅客,有二十人要在九江府上岸。

船在黎明启碇,他的铺位在前舱,二十名旅客挤在窄小的舱中,每人仅可占到恰可容身的半席地。由于是匆匆上船,他还没有仔细打量过同舱的旅伴。

秋汛已过,但水势仍然汹涌,顺风顺流,风帆吃饱了风,势如奔马。

船过青山矶,他步出舱口散散闷气。大江中行船有风帆助力,用不着橹浆,因此舱面只有三两个水夫,大部份旅客都到前舱来观赏江景。

舱面全是男客,女客居住在中舱后段,不敢出来抛头露面。他向左舷踱去,倚舷远眺,船行似箭,倒还相当平稳。

他发现身右来了人,本能地扭头看去。看打扮,是两个中年水客,但一个目光阴沉,一个却锐利如鹰隼。目光阴沉的人,右耳后有一条三寸长刀疤。眼神锐利的人,生得满脸横肉。

“这两个家伙不是好路数。”他心中在嘀咕。

两水客有意无意的地扫了他一眼,傍着他的身左倚靠在舷板上。傍着他的人,是目光阴沉的水客。

他毫不介意,目光落在江岸远处。

目光阴沉的水客,用肘尖轻触他的左肘,脸并未转过,若无其事地低声说:“老弟,小姓雷,单名方,请教老弟贵姓?”

他淡淡笑,扭头笑问:“雷兄,久仰久仰,有何见教?”

“贵姓,”

“小姓安。兄台有何见教?”

“呵呵!萍水相逢,咱们聊聊。六日水程,交个朋友也可解旅程寂寞,是么?那一位是在下的拜弟,姓尉名延,咱们是江湖人。”

他向尉延拱拱手,笑道:“尉兄在江湖上得意,兄弟似乎有点耳熟哩!”

尉延抱拳回礼,意气飞扬地说:“咱们兄弟在巢湖混饭糊口,匪号是姥山双奇。”

“哦!原来是管巢湖沿岸渔户的姥山双奇,失散了。”

“老弟是返回庐州府么?”雷方平静地问。

安平心中暗惊,虎目生光,盯视着雷方兄弟俩。

雷方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老弟,不必奇怪,咱们也算得是近邻,老弟台的善行义举,咱们兄弟十分佩服。老弟,你是不是想查出贵店被查封的内情呢?”

安平一揖到地,凛然地说:“雷兄必定知道内情,如蒙见告,感激不尽。”

雷方仍然不动声色,低声道:“假使老弟能准备黄金千两、兄弟愿掬诚相告。”

安平一怔,苦笑道:“在下巳是一无所有的人了,怎能筹措黄金千两?”

雷方哼了一声,扭头正视着安平,冷笑道:“贵号被封之前,已得到些许风声,金银资产先一步转移,损失微乎其微。在下确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深信可值黄金千两。三东主,何必在咱们兄弟面前哭穷?”

“实不相瞒,在下对店号被封的事丝毫不知……”

“但你已易装,从武昌来,武昌有贵店的分号,要说不知,谁能置信?”

“在下从山西来,途中方知其事。店伙已经星散,两位东主下落不明……”

“三东主,放明白些,雷某久走江湖,岂会受骗?一千两黄金已是最便宜的价钱,如果阁下舍不得。那么,咱们可另找买主。”

“雷兄,在下确是身无长物……”

“好,咱们无法再谈这笔交易了。”雷方冷冷地说。

“雷兄,不是在下哭穷,目下确是手头不便。这样吧,请宽限百日……”

“笑话,江湖人谈生意,现钱交易,概不挂欠。”

“但兄弟目下确是不便,必须奔走各地设法筹措,一千两黄金并非少数,挑也得要一两个人哪!”

“咱们江南人说话,向来一是一二是二,决不空言。你阁下既然舍不得,自然有人舍得。”

“雷兄的意思,是指……”

雷方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你以为雷某的消息就没有人会要么?不错,别人并不需要这件消息,但另一件却有人想要得紧,而且出得起大价钱。”

“雷兄是指……”

“指你三东主阁下。”

“我?”

“是的,三位东主漏了网,三厂的贪官们岂肯罢休?只要有一人落在他们手中,便不愁追不出转移他处的金银了。贵店有十八处分号,家财数千万,任谁都会眼红。”

安平脸色一变,沉声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就好,也可省掉在下不少唇舌。三东主,不是咱们兄弟不义,见钱眼开,落井下石,委实是迫于无奈,只怪咱们人穷志短,而三厂出的赏格却又太重了些。这几天之内,内厂的十八豪杰,将有三名到达九江。七僧八道中,天龙僧法明已在三天前从武昌启程前往会合,天长羽士可能也从赣州赶到。鄱阳王已决定起兵劫掠江南,可是人手不齐,粮切不足,依我看,他已注定失败的命运,除非他能在半月中弄到一二十万两金银,不然武功山五杰决不会起而响应。因此,两方面的人,皆需款甚急,皆不惜以重金悬赏,擒捉贵号的三位东主追索金银。”

“雷兄如何打算?”安平沉住气问,其实怒火早已冲上顶门。

“这得看三东主的意向了。”

“夏某似乎还不够明白。”

“还不明白?你如果愿意用一千两黄金买安全,也可以得到有关贵号受害的内情。不然,咱们兄弟的一千两黄金也不会落空,但可以先与阁下商量,阁下愿意和鄱阳王打交道呢,抑或是愿意与三厂打交道?一句话?一句话,雷某等候答复。”

安平强压心头怒火,冷笑道:“阁下,你似乎已稳可获得一千两黄金的重赏哩!”

雷方呵呵怪笑,得意洋洋地说:“三东主所说,半点不假。俗语说;仁义如粪土,财帛动人心,雷某并不因为三东主为人仗义疏财,颇有令名而放弃发财的机会,是么?”

安平怒极而笑,说:“然则夏某却不愿受阁下摆布,一千两黄金你还未到手哪!”

“你不愿受摆布?哈哈!笑话!”尉延旁若无人地接口。

雷方桀桀笑,傲然地说:“别说你是一个只学了两手花拳绣腿的生意人,即使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大江之中,也不敢不受咱们兄弟俩的摆布。在船上动手擒你,易如反掌,你如想跳水寻死,保证你浮不出十丈外。咱们横行江湖,可翻江倒海下潜百丈,十天半月不需饮食,仅活捉鱼虾充饥。你想死也死不成,不信且拭目以待。”

蓦地,三人的耳中,均清晰地传来细如蚊纳轻呜的声音:“吹牛!不要脸!”

蛇山双奇财迷心窍,忘了舱面上还有旁人,这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安平也心中一懔,这是用传音人密术传来的声音哪!一般说来,传音人密的有效距离,通常仅在八尺之内,即使练至化境,也难超过丈二左右。这时身后没有人,仅对面船舷有人倚着舷板观赏江景。除了两个老人用背椅板之外,其他的人皆面向外倚立,面貌难辨,如果是两位老人,相距在丈三四左右,内功火候之深厚,实是惊人哩!

两老人年约古稀,毫不起眼,分明是两个极平凡的老汉,而且是家境不佳的穷村夫。左面那人形容枯槁,脸带病容,看上去已是风烛残年,入土之期不远了。右面那人五短身材,白发稀疏,背部微驼,白髯拂胸,有点仙风道骨的鳞峋气概。从任何角度看,两人绝不会是刚才发话讪笑姥山双奇的人。

三人的左右,也全是些庸庸碌碌的水客,很难令人相信这些人中,会有身怀奇学的人。

姥山双奇语惊四周,但有些人听不懂,有些人胆子小,不敢和江湖人打交道,因此没有人向他们注视,很难从神色中找出发话的人来。

唯一岔眼的人,是坐在舱门右侧倚舱壁而坐的一个十余岁小伙子,穿一身青短衫,身材结实,眉清目秀,稚气未褪,睁着一双清澈的灵活大眼,歪着脸蛋颇饶兴趣地注视着姥山双奇。

尉延走了一辈子江湖,大概从未遇上真正的高手,居然没听出刚才的话是用传音入密之术送过来的,还以为有人找麻烦小声出言挖苦他两人哩!他没发现身后有人,却看到小后生送来的顽皮目光,愈想愈火,便向小后生走去,神色极不友好。

小后生毫无怯意,仍然歪着脑袋惑然地向他注视。

他更是气愤,双手叉腰恶狠狠喝道:“好小子,你给我站起来。”

小后生一怔,极不情愿地站起,讶然问:“大叔,你这么的干什么?”

“小子,别装蒜,刚才是你出口伤人么。”尉延凶狠地问。

“出口伤人?我?我什么话都没说。”小后生莫名其妙。

“混蛋!准是你这小王八蛋。”

“大叔,别骂人好不?”小后生不悦地叫。

“骂你算便宜你呢,大爷还要揍你。”

安平过意不去,接口道:“尉兄,何必和小孩子过不去?刚才发话的人,绝不是小孩子,毫无半点童音,犯不着胡乱找人。”

雷方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阁下,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敢管闲事?”

尉延也重重地哼了一声,凶狠地说:“哪个王八龟孙骂了人不敢出头,太爷只有找一个替死鬼出口气,也好让那个王八龟孙心里不舒服。”

小后生也不是善男信女,大眼一翻,撇撇嘴说:“你这个大混蛋岂有此理,莫名其妙……”

尉延怒从心上起,恶向后胆边生,突然咬牙切齿地一耳光抽出,捷逾电闪。

小后生也不慢,“左盘手”架拨住抽来的腕部,“噗”一声双腕相交,架住了。同时,右拳疾闪,“霸王敬酒”拳头着肉。他个儿矮了近两尺,这一招用得不恰当,但尉延太过大意,竟然未能避开,“啪”一声暴响,下颚挨了沉重一击,几乎牙掉唇裂。

“嗯……”他闷声嗥,仰身暴退。

小后生踏进一步,正待越过舱门追袭。

舱内突然伸出一把分水钧.从后搭上小后生的左肩,钧尖恰好破衣而入,抵住肩井穴下的销骨四人处,沉叱震耳:“小子站住!”

小后生看不见身后的人,却看到肩前锋利的钩尖,钩身前半段两面有锋口,不能抓不能碰,想反抗已力不从心,脸色一变,乖乖地站住了。

舱面大乱,旅客们发出惊呼,有人叫:“你们好大的胆子。没有王法了么?”

雷方挺身而出,大喝道:“谁敢管咱们江湖朋友的事?除非他不要命了。咱们姥山双奇和巢湖之蛟的事,不许任何人过问。”

喝声如沉雷,所有的旅客和船夫皆惊呆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尉延被打得口中冒血,眼冒金星,无明孽火直冲天灵盖,站稳后一声怒吼,拔出衣底藏着的匕首,欺近小后生恶狠狠地叫:“小王八蛋,太爷要挖出你一只眼珠,割下你打太爷的手,方消心头之恨。”

安平忍无可忍,大喝道:“不许行凶,姓尉的。”

雷方迎面截住,厉叱道:“阁下,你找死么?”

安平见事已急,不动手不行了,冷哼一声道:“笑话,看看是谁找死!”

声毕,手起劈掌落,“噗噗”两声闷响,两劈掌正中雷方的颈下左右销骨,力道恰到好处,销骨不折,但潜劲直迫内腑,雷方怎受得了?“哎”一声惊叫,身形下挫,双手绝望的抬起,想招架接踵而来的打击。

但安平却不再攻上盘,一拳捣出。

“嗯……”雷方又叫,小腹挨了一拳,痛得他冷汗直冒,胃肠似乎要从口腔向外翻出,上身急俯。

第 八 章 初露锋芒

安平一击得手,一把扳住对方的双肩一转,左手顺势锁住了雷方的咽喉,右手扣住对方的天灵盖向后扳,食中两指尖顶在对方的双眼上,大吼道:“谁敢动手,太爷挖出这家伙的眼珠来。”

尉延傻了眼,注视着安平发怔。

用钩制住小后生的巢湖之蛟,是个瘦条子身材,年约四十上下的狞恶大汉,见同伴被制,也呆住了。

“姓夏的,你真想死不成?”雷方嘎声威胁。

安平冷笑一声,左手加了半成劲,冷笑道:“姓雷的,你说谁想死?这条船上大小共有七十人左右,第一个先死的人,必定是你阁下。”

雷方眼珠外凸,舌头伸出,绝望地挣扎,已说不出话来。久久,直待安平松了劲,方用近乎虚脱的声音说:“放……放手,有……,有话好……好说。”

安平向巢湖之蚊冷笑道:“你,阁下,放掉那位小后生。”

巢湖之蛟一阵迟疑,安平手上再次一紧一松。

雷方又挣扎片刻,恐惧地叫:“江兄,放……放他……”

巢湖之蛟姓江,名若天,与姥山双奇有过命交情,附近的人称他们为巢湖三害,都是当地的地头蛇,强抽渔税、白吃白喝、强占民女等等,专做些横行不法伤天害理的勾当,在江湖上颇有凶名。他不能眼看雷方受苦,只好收了钧,切齿道:“姚夏的,且让你神气片刻。”

小后生恢复了自由,从怀中掏出一根尺余长的金色怪管,管粗如鸭卵,全长尺二,管身嵌了两条银色蟠龙,金光耀目,银龙栩栩如生,极为夺目。他跃退三步,怒叫道:“你三个狗东西该死一万次,来吧!小爷我给你们一次扑上送死的机会。九枝夺命神针,你们每人可以分得三枝。”

“老天!长青堡欧阳家的双龙神筒。”巢湖之蛟脸无人色地叫,恐怖地向后退。

长青堡,是三堡五庄十三寨的三堡之一,堡主紫髯翁欧阳永昌,早年威震武林,名列武林三大怪杰之一。但三十余年来,老人家不再江湖中行走,欧阳家的子孙也默默无闻,江湖人已渐渐将长青堡遗忘。欧阳永昌不但剑术通玄,暗器双龙神筒更号称暗器一绝。针长六寸,细小而沉重,是用特殊的合金所制造的,簧力强大,无坚不摧,已练有五成气功火候的内家高手,也禁不起一击,必须练至七成以上,方可避免受害。筒本身设有三枚板扭,每次可射三枚夺命神针,这是最利害最难防范的巧夺天工霸道暗器,不易躲避。练气的内家门派为数甚多,但真能练至炉火纯青金刚不坏境界的人,如同凤毛麟角,百余年来,只有张三丰和在庐山失踪的周颠,还有一个铁冠道人。练至八成的人,也屈指可数,限于天资和悟力,练至五六成的人也只限于少数人,大多数人只能练至五成以下,不怕刀砍锤击枪刺而已,碰上专破内家气功的兵刃暗器,同样无能为力。因此,双龙神筒成了欧阳家的制敌利器.但紫髯翁是个喜好山水的地方富豪,除非在邀游天下时有人找麻烦,他决不过问身外之事,所以使用的机会不多,武林朋友很少自寻死路打长青堡的主意。

小后生亮出了双龙神筒,说出夺命神针的称谓,把巢湖之蛟吓得胆裂魂飞,脸如死灰。

安平放了雷方。含笑叫。“小兄弟,请冲在下薄面,饶了他们。和这种人生气,岂不是有失侠风么?”

“他们太可恶嘛!”小后生极不情愿地愤愤怒叫。

安平笑笑,走近说,“小兄弟,伤了人总不是件好事,惊世骇俗,而且船家也担待不起呢!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后生将筒纳回怀中,仍然悻悻地说。“我真想也挖掉他们一只眼睛,砍下一只手来。

这种江湖恶贼,多死一个天下便会多太平些。”

姥山双奇和巢湖之蛟松了一口气,赶忙溜入舱中,威风全失,不敢见人。

舱面回复平静,安平挽了小后生,在左舷倚板落坐,笑问道:“小兄弟贵姓大名,能见告么?我姓夏。”

小后生气愤全消,说:“夏大哥,我还没谢你呢,你不知双龙神筒是我家的独门霸道暗器?”

“惭愧,我不是江湖人。”

“哦!他们叫你三东主,你的确不像江湖人。”

“别提什么东主了,我目前是个穷光蛋。”

“我姓欧阳,叫玮,十五岁,你叫我小玮好了。”

“那多无礼,我叫你小兄弟或玮弟好了,你可叫我安平。”

“我叫你夏大哥。”

“但在人前你千万不可叫全名,目前我是个官府有案的亡命。”安平低声说。

“官府有案?你出了什么事?”

“不必问什么事,只须知道我是三厂要抓的人就够了。”

“哦!我明白了,你必定是逃亡在外的忠臣义士后裔。”

安平笑笑咱嘲地说:“别抬举我了,小兄弟.咱们别尽谈这些,无味之至。你打算在何处登岸,有何要事?”

“我要邀游天下,到南京看看世面。你呢?”

“我到九江,有些日子耽搁。”

对面两位老人已经走近,满脸病容的老人突然说:“小子,你到九江找死么?”

话问很难听,但安平心中一跳,听口音,分明是刚才用传音人密之术骂姥山双奇的人哩!他连忙站起,欠身道:“老伯,小可不得不去那!”

“你不怕那三个家伙出卖你?”

“小可小心提防就是。”

“何不趁早宰掉他们永除后患?”

“不!些须小事杀人,上苍不容。这些被利欲薰心的人,早晚会受到报应的。”

两老人同时点点头,泰然转身走了。

“这两位老人家真怪,偌大年纪,还要唆使别人杀人,真是可怕。”欧阳玮不满地说。

病老人到了船首,扭头点手叫:“小子,你过来,我老人家有话问你。”

安平低声向欧阳玮说:“小兄弟,你请稍候,我去听听老人家有何吩咐。”说完,站起向船首走去,相距八尺,他长揖为礼,肃容问:“老伯有何见教,小可恭聆教益。”

病老人狠狠地打量他,久久方问:“刚才姥山双奇的话是真是假?你真是盛昌的三东主么?”

“不敢相瞒,小可确是夏安平。”安平恭敬地答。

“你为何不远走高飞,到九江有何贵干?”

“小可要查一查九江分号出事的经过。”

“你不是飞蛾扑火么?”

“小可小心就是。”

“你接得下天龙贼秃?”

“小可不想和他们轻生拼死。”

“须知天长羽土比天龙贼秃更厉害。”

“小可不想和他们正面冲突。”

“我只问你能不能胜他们。”

“小可从未见过,不敢妄论。”

病老人伸出干枯的右手,冷冷地说:“老夫要试试你的实力和气功修为。”

安平只好伸出右手,两只手掌钳实,久久,病老人神色一正,放手低问:“令师何人?”

“家师姓严,名春。”

“严春?他有多大年纪了?”

“约花甲年纪,比老伯年轻。家师的事,小可毫无所知。”

两老人不住交换目光,惑然沉思良久。最后病老人神色肃穆地说:“以你的艺业造诣来说,令师决非等闲人物,单打独斗,天龙贼秃决非你的敌手。相见也是有缘,老朽看你骨格清奇,而且心地善良,更难得的是你的艺业竟然大出老朽意外之外,老朽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老伯的盛情。”

“你惯用何种兵刃?“

“以剑为主,六十四斤降魔杵为辅。”

“今晚我送你一把剑,剑名寒影,可惜只有一尺八寸,你能使用六十四斤降魔杵,可知你的骨力十分惊人,用这种小剑,可能不趁手。”

安平笑道:“一寸短一寸险,剑太短固无大用,但一尺八寸正好使用,只是太狠了些,近身不击则已,击则必中。不瞒老伯说,小可对匕首甚有心得。”

病老人展颜一笑,说:“总算老朽凋目不盲,神剑终于有主啦!”

“小可无礼,还未请教两位老伯尊姓呢!”

病老人长吁一口气,微喟道:“四十年前的武林朋友,方能记得我们。我姓高,那位是舍弟……”

安平大吃一惊,再次行礼道:“晚辈有眼无珠,原来是南山二圣高老前辈。”

“你怎知道商山二圣?”病老人问。

“晚辈只是猜想而已,家师曾经提及两位老前辈的大名。刚才老前辈用传音入密之术传话,相距丈四,只有两位老前辈方能有此功力。”

病老人又是一声轻叹,黯然地说:“老朽年已过百,只有一口气在而已,血脉将僵,去死不远。目下真要和人动手,武林一流高手,尽足以送老朽入土。因此,我兄弟已不敢再出头管事了。这次我兄弟到南京访友,然后返回商山等死。那寒影剑乃是三十年前老朽无意中所发现,能用这种短剑的人不多见,一直珍藏迄今,希望你毋负此剑。记住,今晚我会找你,不要来找我们,以免启人疑窦,并切记不可泄露老朽的名号。”

“晚辈遵命。”

“那三个家伙是水贼,你必须小心提防意外失足落水!”

“晚辈不敢大意。”

南山二圣入舱,他回到欧阳玮身边落坐。

“夏大哥,那两位怪老头和你说些什么?”欧阳玮好奇地问,不住向舱内瞧。”

“他们问我的师门家世等等,说要送一把叫寒影的剑给我。”他坦率地答。

“寒影剑?这把凶剑又出世了?”小家伙低声惊呼。

“小兄弟,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小时候曾听爷爷说过。很久很久以前人大概是本朝立国以前群雄逐鹿中原的时候,它是天完帝国的勇将倪文俊的佩剑。倪文俊出身打渔世家,听说是在一座叫寒潭的深潭中获得此剑。这把剑奇寒袭人,挥动时只可看到朦胧的谈影,可断金切玉,杀人不沾血,在水中使用如同水晶,看不到形影。倪文俊用这把剑,不知杀了多少鞑子的官吏,每当他攻下一座城池,被擒的鞑于官兵,只消看到他这把剑,便会变成半个死人,杀气极重,所以称为凶剑。

后来,倪文俊在黄州被不忠不义的陈友谅所谋杀,这把剑从此就失了踪,又听说这把剑其实已被陈友谅先期派人偷走,倪文俊才送掉性命。陈友谅再用这把剑,把天完帝国的皇帝徐寿辉谋杀在采石矶,剑亦沉入江底,不知所终。这两位怪老头居然持有这把剑,绝不是等闲人物。”

安平不好直说,笑道:“假使是等闲人物,岂敢在这时和我打交道?小兄弟,你的水性如何?”

“能浮得起来而己,在水中交手却不行。”

“那么,你对小心了。”

“小心什么?”

“不要站近船边,小心掉下江去。”

欧阳玮会意,笑道:“最妙的防止落水法,是把那三个家伙制住。”

安平摇摇头,说:“事情已告一段落,假使咱们找他们,岂不显得咱们气量太小么?又岂不是显得咱们心虚害怕?”

“依你之见……”

“咱们小心些儿就是。我的水性不坏,以一敌三虽无把握,但江水浑浊,他们想对付我也不是易事。”

舱中,三贼也在秘密计议。

雷方被安平勒得脖于难受已极,尉延也唇裂颊肿,把安平恨入骨髓。巢湖之蛟曾是巢湖的水贼,巢湖的水贼天下闻名,南京的水军,大多是出身巢湖的水中高手,他的水性比姥山双奇高明得多。他在舱口被双龙神筒迫得忍辱罢手,丢尽了脸面,报仇之念更切,咬牙切齿地说:“近午时分,船可抵白鹿矶,咱们弄他们下水。”

“不行,夺命神针可怕。”雷方恨声道。

“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咱们可用船板护身。”

“当然不能罢手,但船板决挡不住神针,咱们不可冒险。”

“依雷兄之意,又待如何?”

“今晚咱们在两舷施手脚,施下陷布。船行期间,谁也不会呆在舱中,他们必定出舱面观赏江景,咱们只从船外打主意,出其不意拉他们下江。”

“如果失手呢?”

“万一失手,咱们一走了之,找快舟或者起旱,先一步赶到九江,将夏小狗卖给三厂的人。你们同意么?”

半晌,巢湖之蛟击掌道:“好,一言为定。今晚雷兄弟在两舷弄手脚,明日我负责船外下手,咱们且商量下手的信号,大意不得,一丝差错皆可招致不幸,必须好好准备。今晚好好养精蓄锐,留点精神。”

假使他们在今天觅机下手,也许可以侥幸,慢了一天,活该他们倒霉。

当晚,雷方在两舷用利刀弄了三二十个小孔,水线以上打了十来颗落脚钉。尉延则找到船老大,提出严厉警告,不许船夫过问他们的事,不然格杀勿论。

第二天午牌左右,船过武昌县,北岸是黄州府,惊涛骇浪滚滚东下。整个上午,安平和欧阳玮始终未靠近船舷,只在舱门附近走动,留意着舱中阴沉沉安坐着的三贼。

商山二圣早已在船头聊天,暗中留意着舱中的动静。

安平的腰间鼓鼓地,衣下露出一截绿鲨鱼皮鞘,看上去不像短刀,也不像剑。

午膳罢,安平挽了欧阳玮出到舱面。天宇中阴云密布,像要下雨.江风劲厉,暑气全消。

“小兄弟仙乡何处,能见告么?”安平问,一面向左舷靠。

今天舱面人不多,有大半旅客食罢在舱中埋头大睡,只有四五名生意人倚在右舷张望。

舷墙高仅两尺,必须坐下来,坐下来便看不见船外的景况。

两人出舱时,看到三贼在舱内假寐,不免大意了些。欧阳玮在舷船下落坐,笑道:“夏大哥,如果你不知道长青堡,那么,你的确不是江湖人了。”

“兄弟的确不是江湖人。”

“我家在武陵山深处,那是一处避秦胜地,没有官府管辖,也少有凡夫俗子前往打扰。

有时,辰州府的官兵十年八年方在山中巡一次,除了苗蛮极少见汉人。不过,家祖在辰州府城,却派人经营两座店。一是回春堂,请有六名郎中,在辰州府是首屈一指的大药局。一是辰州粮坊,店中有十六艘运粮船,自沉江下游运粮上航,五陵山山区的村庄,是粮商的主顾。夏大哥,如果有机会到辰州,千万去找我,好么?”

安平点点头,说:“有机会我会去拜望府上的,可惜!近来恐怕没有机会了,今年春天我还到长沙走了一趟呢?”

“你到过长沙府?”

“是的,我在那儿也有店……”

蓦地,他住口不说,目光落在舱口。欧阳玮扭头看去,看到雷方阴沉沉地站在舱口,并未向这一面瞧,向右舷走去,在舷墙下转身坐倒,双手手伸搁在舷板顶端,抬头向天空注视。

在对面坐,不会有威胁,两人不在乎。

舱内,尉延门在舱门的左内侧,衣兜中藏有用竹片削成的二十余根八寸长竹钉,准备动手偷袭。

巢湖之蛟已经不见了,他溜到舱尾,悄然溜入水中。

安平不再理会,低声道:“看来,他们已经死了心。”

“不一定,还有四天,这时说他们死了心,似乎太早了些。”欧阳玮说,他认定三贼决不肯罢手。

巢湖之蛟水性超尘拔俗,事先已看清安平两人的坐处,潜水到了船左,徐徐接近。水线距舱面高不足六尺,他利用预先钉好的落脚钉攀爬,利用舷墙下方所挖的小孔察看舱面的光景,渐渐迫近了安平两人的倚坐处。

他可从舷板上端将分水钧向下袭击,但恐怕惊动舱面的人,因此,必须让安平两人站起,方便于偷袭,不易被人发现。

他先稳下身躯,一手抓实舷板上的一个小孔,然后将一块木片向上抛,通知雷方已准备停当,拔出分水钩,准备进击。

他该死,还看不出安平是最棘手的人物,却打定主意先击毙欧阳玮,便可活捉安平了,三比一,一个生意人还能飞上天去?至于昨天自方被安乎所制,他还认为是雷方一时大意失手而巳,并非安平比雷方高明。

要使两人站起,便得指望船上的人了。船上的雷方不敢走近.他必须等杀了欧阳玮之后,再上前制安平。看到木片飞起,知道巢湖之蛟已掌握了袭击的形势,机会来了,慢不得,他向舱口招手,叫道:“尉兄,出来散散心。”

尉延的身影出现在舱口,双手先扬,竹钉贴舱面暴雨似的射出,啸风之声大作。

下盘被攻,坐在舱面的安平两人势必迅速跃起。果然不错,两人发现有警,火速跃起躲避。

船外的巢湖之蛟应声长身,分水钩凶狠地钩出。

数有前定,半点不假,活该他倒霉。

安平的艺业比欧阳玮高得多,反应更比小家伙快,他一把抓住欧阳玮的膀子向舱门侧方一抛,自己先一步跃起。脑袋刚伸出舷板顶端,眼角便看到外面的人头和钩影。

快!生死须臾,他本能地伸手急抓,抓住了挥来的锋利钩身。

“唰!”钩尖挥过欧阳玮的顶门,间不容发,危极险极。假使小家伙快了一刹那,天灵盖怕要被击碎。

舱门口,尉延飞扑而至。

“笃笃笃笃……”竹针打在舷板上,声如暴雨。

“噗噗!”安平的小腿挨了两钉,裤破皮伤,但无大碍。

雷方拔出匕首,急冲而上。

同一瞬间,小家伙跃起八尺,半空中拔出了双龙神筒,发出一声咒骂。

也在同一瞬间,安平抓住钩向下扳,另一手钩住了巢湖之蛟的脖子,重重地勒在舷板顶上,叫道:“饶他们一命!”

可是,太晚了,“卡”一声暴响,小家伙已发出第一次夺命神针,他不叫倒好,叫时便分了心,断送了巢湖之蛟一条命。

“啊……”尉延狂叫一声,冲势未减,直向小家伙的脚下冲来,脚下大乱。

小家伙正向下落,一脚疾飞,踢中尉延的脸门。

“砰!”尉延仰面便倒,仍向前滑。双脚撞在舷壁下方行止住,挣扎了片刻渐渐断气。

雷方最精灵机警,见安平抓住了钩,便知不妙,向侧一扭,顺势飞跃而起,“噗通!”水花四溅,他跳水逃命。

安平的手抓住两面有刃的钩身,手掌居然未曾受伤,夺过钩抛入水中,正想将巢湖之蛟拉起,但他却心中狂跳,暗叫“糟了”!

他锁住巢湖之蛟的脖子,巢湖之蛟的咽喉恰好压在舷板角上,用力太猛,喉管已被压破,暴眼似要突出眼外,脸色发黑,舌头伸得长长地,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巢湖之蛟已经完蛋了。

这一阵大乱,来时如狂风暴雨,去如火灭光消,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但说来却话长。

等舱面的人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危险已经过去,恶斗消失。

小家伙迅速地收回夺命神针,发觉安平在那儿发怔,急问:“夏大哥,怎么回事?”

“他……他死……死了……”安平抽着冷气惶恐地说。

小家伙看清了景况,当机立断,猛地一扳安平的手,巢湖之蛟的尸坠水,他大声叫:“大哥,镇静些。这些家伙蓄意谋杀,我们是迫于自卫,不必自疚。”

不管安平的反应如何,他抓起尉延的尸身举至舷外。

“小兄弟,不可!带至岸上给他安葬。”安平急叫。

小家伙笑笑,说:“大哥,你不明白,水上朋友不喜欢土葬,不必为他们操心,这叫做死得其所。”

“澎!”水声震耳,水花溅上舱面,尸身落水。

安平在一旁发怔,浑身在发抖,无意中杀了人,他感到喉咙发干,牙齿打战,肌肉发僵,冷流从丹田直向上冲。

小家伙毫不在乎。向涌出舱面的旅客和船夫大声说:“诸位乡亲,这三个家伙是巢湖的水贼,蓄意暗算咱们兄弟,我兄弟俩不得不自卫,杀了他们两个人,逃掉了一个。出门人最好少管闲事,如果有人报官邀功,我兄弟不会陪他打官司,咱们一走了之,让他和官府打交道,保证他耽误一两个月,自作自受,所以最好少管闲事为妙。”

走了雷方,日后麻烦大了。这家伙泅水登岸,弄到一艘快船,船轻水急,早一天半到达九江,掀起了风风雨雨。

尸身落水声,又把安平的情绪引人惊恐的境地。他一生中,还是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杀,而且这人竟然是死在自己的手中,残酷的事实,令他毛骨悚然.他并未听清小家伙的谬论,不知道小家伙在威胁旅客不许报官,他似乎感到巢湖之蛟暴眼伸舌的可怖影像在眼前若影若现,令他觉得手心淌汗,身躯发僵,喉咙发干,气血欲凝,突如其来的剧变,令他一时无法适应。他是个本性良善的十九岁大孩子,突然失手杀人,所受到的震撼极为严重,自疚、后悔、惊恐等等情绪,无情地向他袭击。

他冷汗直冒,站在那儿发愣。

欧阳玮向舱面的人,说了一大堆威胁性的话,忽略了身后安平的情绪,也未料到舱侧的过道来了不速之客。

据船夫说,这条船共载了五十名旅客。前舱前后分隔成两段统舱,挤了四十名旅客。中舱也分为两段,前段是男贵宾室,隔了五间小客房,有一座小厅,客人不必出舱,可以倚窗观赏江景。所以中舱的佳客,是不用到舱面透空气的,出入的的门户在两侧,有舷板过道往来。后段是女客舱,女客更不会出外抛头露面。后舱是船夫的宿处,他们的活动范围也限于中舱以外各处,除了送膳食之外,不听到招呼,决不敢擅自进入中舱打扰贵客。

因此,船行两日中,前舱的旅客们,谁也不知中舱载了些什么人,是男是女更一无所知,反正概略地知道,偌大的中舱,只住了十名贵客,与前舱的拥挤情形大不相同,有钱的大爷是不会住前舱的。

舱面发生血案,惊动了中舱的贵客,两名青衣劲装大汉,领着一个年约半百威风凛凛的穿锦袍贵客,急步沿舷板走道到了前舱,排众而入。

中舱的后段女客舱中,也闪出了两名少妇。看打扮,是一主一婢,主美婢俏,风华绝代。

主人梳盘龙髻,珠翠满头。水湖绿织花坎肩,窄袖子同色绣富贵花蜀绸春衫,迤地百褶裙,小蛮腰的鸾带上,挂了一条隐约可看到金花影的彩巾。粉脸桃腮、樱口带媚,一双水汪汪的钻石明眸媚光流转,透出勾魂摄魄的光波,一颦一笑万锺风情,薄施脂粉益形生色,动人身材秾纤合度,凹凸分明,足以令登徒子心动神摇,令狂蜂浪蝶沉醉。这是一个浑身是火的女人,尽管她所穿的衣裙是冷色,她仍然是一团火,一团可令英雄豪杰溶化的烈火。

她的侍女也美,美得不像个侍女,却像那些道学夫子娶来玩赏的侍妾——道学夫子们通常娶妻是娶才不娶色,妾则相反,愈美愈佳。

但是,这位俏侍女却不好惹,瞧,她左手抓着一把连鞘宝剑哩!可不是摆场面的饰剑,宝光四射,确是价值连城的杀人家伙,如假包换。

主婢两人不走舷板过道,飞升舱顶,站在风帆的桅杆下,向船头眺望。

后面高出舱顶的舵楼,舵工和两名助手兼控帆的师父,突见桅下出现了两个女人,大吃一惊。

“狐仙!”控帆师父失声叫。

老舵工见多识广,一巴掌拍出低喝道:“噤声!你不要命了?咱们这趟船走了运,载了不少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唯一保命的办法,是少管闲事,不必大惊小怪,沉着应付,不然老命难保。”

锦袍贵客大概对昨天发生的事早有风闻,举手一挥,两名青衣随从乘欧阳玮不备时一闪即至,一人用冷气森森的匕首抵住欧阳玮的腰眼,喝道:“不许反抗,除非你不要命。”

另一人到了安平身后,如法炮制。

锦衣贵客鹰目炯炯。向两人沉喝道:“你们被捕了,江上杀人,还有王法么?”

欧阳玮脸色一变,冷笑道:“原来是你,姓张的,你怎知小爷我乘这条船?”

姓张的桀桀笑,意气飞扬地说:“如果连你小鬼也盯不牢,咱们内厂的人岂不成了酒囊饭袋了?本应原打算到南京再擒你,但你在船上杀人,可能畏罪图逃,迫船家靠岸起旱,本应岂不多费手脚?因此为防范于未然起见,这时乘机擒你归案。”

“哼!你并未完全成功。”小家伙冷笑着说。

“请放心,船上不会有你的朋友,你不必指望有人救你。常雄,制他的穴道。”

青衣人左肘应声顶出,撞中欧阳玮的身柱穴。身柱穴在第三脊椎骨下,被制后浑身发软。青衣人将他抱住,首先便没收了他藏在怀中的双龙神筒。

另一名青衣人用刀顶住了安平,安平仍陷在恍惚中,被尖刀一顶,神智渐清。

姓张的走近,狠狠地打量着他,看了他那脸色发青,冷汗满头浑身发抖的光景,不由嘴角泛起了可怜而又卑视的冷笑,神气地问:“你这厮也决不会是好人,和这个小贼在一块儿,还会是好货么?你是这小贼的朋友?”

安平的情绪渐渐松弛,应道:“小可与这位小兄弟在船上相识,一见投缘,相见恨晚,他不会是小贼。”

“说他是小贼,只是借口挖苦他而已,他其实是杀官的要犯,在武昌府……”

“你们是巡检?”

“巡检?你未免太小看本座了。”姓张的不悦地答。

“他是内厂的害民贼。”欧阳玮发出一声大叫。

“叭叭叭叭!”扶持着他的青衣大汉掴了他四耳光。

内厂两字,勾起了安平的愤火,问道:“小可因自卫而杀人,被杀的是巢湖水贼,有罪么?”

姓张的脸一沉,说:“如果你所杀死的真是贼,官府自会公断,但你既然是这小子的朋友,本应却不能将你交与官府,要押你到南京追讯余党。”

“对不起,我可不愿意随你到南京。”安平冷冷地答.

姓张的大怒,喝道:“这家伙可恶,掌嘴!”

青衣大汉用匕首抵住安平的胁背,要掌嘴必须将安平的身躯扭转,不等他动手,安平已突起发难。

他怎能让内厂的鹰犬押解到南京?更不愿欧阳玮落在走狗们的手中,必须反抗动手了,猛地身形左扭,一扭之下,匕首尖已离开胁背。

快!快得令人眼花,刀尖滑开危险便消失,左肘一带,“噗”一声撞中身后青衣大汉的左肋,身形已转过,右拳疾飞,半分不差,击中大汉的左耳门。

“砰!笃!”大汉一声未出,掷倒在八尺外,匕首飞落舱面,其声清脆,人亦当场昏厥。

“咦!”姓张的骇然惊叫。

挟持着欧阳玮的青衣大汉不等招呼,丢掉欧阳玮拔出佩刀,一声长啸,连攻五刀。

舱面窄小,先前看热闹的人,在听到内厂两字时便已纷纷走避,如避瘟疫,只有商山二圣仍站在船头静观其变,之外便是站在舱顶的两个女人了。

地方窄小不易施展,更难闪避,但安平身怀奇学,在刀光中闪掠如电,闪过第五刀时,他已到了欧阳伟身旁,俯身将小家伙挟在手中,手一动,手中多了一把晶芒四射的短剑,三尺外冷流闪荡,暑气全消。剑长一尺八寸,剑宽亦按比例缩小,但尖锋特锐,锋利无比。

跟踪追击的青衣大汉脚下一缓,攻势停顿。

安平徐徐引剑,沉声道:“不要逼在下杀人,在下不希望船上再有血腥。阁下,得放手时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姓张的无名火起,取过昏倒大汉的佩刀,大吼道:“先毙了他!你这恶贼竟敢拒捕,那还得了?”

青衣大汉见多识广,看了安平手中的怪剑,知道不好对付,但经姓张的出声催促,不敢不上,一声沉喝,凶猛地擦身而上,刀光一闪,奋勇进招,送出一刀。

安平左手有人,不易闪避,只好招架,仍不愿伤人,轻轻一撇,“挣”一声清鸣,刀已被挡开。

大汉火速撤招,刀风凌厉,“天外来鸿”一刀急劈。

“铮铮铮铮……”脆响震耳,大汉凶猛的刀招皆被—一挡开。安平的脚下未曾移动分毫,沉重的钢刀始终近不了身。大汉也休想迫进半步。

“不要欺人太甚,还不退去?”安平冷叱,连拂对方人招十三刀之多。即使是重如山岳下压的“力劈华山”狠招,他仍然能毫不费力地硬接硬拆。

大汉攻至第十招,知道艺业相去太远,突然飞退八尺,向姓张的苦笑道:“张爷,属下无能,这小子的艺业委实太过惊人。”

安平趁机放下欧阳伟,低声急问:“何穴被制?”

“身柱,被撞穴术所制。”欧阳玮急答。

张爷掖好袍袂,迫上说:“双刀连手,你攻左。”

大汉应喏一声,向左移动。

“呔”张爷发令出招,两刀泛起霍霍光影,一涌而至。

安平拍活了欧阳玮的穴道,但在片刻之内,欧阳玮无法恢复体力,所以他不能退。只能迎上。

蓦地,舱顶传来了娇滴滴的叫唤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杀!慈悲不得,不是你死就是他们活。”

“铮铮!”安平连挥两剑,将两人震退八尺,喝道:“不要迫在下火发,还不退走?”

张爷脸色一变,叫道:“杨英,用那小狗的双龙神筒杀他。”

欧阳玮退到后面活动筋骨,应声大笑道:“如果任何人都会使用,怎算得是长青堡之宝?不必枉费心机了,弄得不好.反而枉送性命,不信可以试试。”

两个女人见没有人理睬她们,似乎感到脸上无光,人影起处,香风中人欲醉,两人像两朵绿云,翩然降落在舱面上,堵住了舱门入口。

被安平打昏的青衣大汉刚苏醒不久,正摇摇晃晃地站起,张爷突然大喝道:“涂荣,阻住那两个妖女。”

大汉慌忙拾起匕首,迎面挡住两女的去路。

“丢他下江。”少妇向侍女低喝。

婢女应喏一声,罗裙款摆,莲步轻摇,上前媚笑道:“涂爷,是不是要小婢丢你下江?依我看,你自己跳下去好了,我家姑娘不会怪奴家偷懒的。”

涂荣不知利害,也不知怜香惜玉,“唰”一声一刀刺出,喝道:“小狐狸退回去!”

婢女一声轻笑,左手的连鞘宝剑来一记“力划鸿沟”,“得”声轻响,击中徐荣的手腕,匕首立即飞坠江心.他本来就头重脚轻用不上劲,而侍女却出手奇快,下手亦重,一击便中。

侍立乘势抢人,“噗”一声闷响,一劈掌劈得涂荣颈根欲折,“哎”一声怪叫,抬手护脸。

侍女闪身扭腰,抓住了涂荣的腰带,喝声“下去”!涂荣可真听话,身躯凌空而起,带着一声刺耳的惨叫,“噗通”一声跌落江心,一沉一浮,大叫道“救命!救……救……命……”

没有人救他,片刻便漂到后舱去了。

前端的舱面,恶斗早巳展开,张爷和杨英分进合击,两把钢刀如同狂风暴雨,疯狂进击。

安平仍未回手反击,寒影剑左拦右架,从容挥洒,只将对方震退或架开,不许两人迫进半步,愈斗愈沉静,先前因杀人而起的恐惧,巳经烟消云散了。

少妇观战良久,忍不住叫道:“前面将到安乐矶,右岸的厌里口有官兵的巡江哨,看到船上有人斗殴,必定发舟拦截命船靠岸盘查,岂不麻烦?青年人,你真是死心眼,你不杀他他可要杀你,客气什么呢?你如果怕杀人,我要代劳啦!”

船首的商山二圣也几乎同声叫:“废了他也好,拖不得。”

安平确也被激出真火,钢牙一锉,一声长啸,晶虹骤变,但见一道淡淡银影锲入刀法之中,人影渐进,三个人影乍合。

“哎晴!”杨英狂叫,第一个退出,连退丈五“砰”一声钢刀堕地。他的右手小臂外侧,裂了一条八寸长血缝,鲜血如注。

真不巧,他身后正站着俏侍女?俏侍女在他的腿弯上踹了一脚,叱道:“跪下,不准叫。”

他真听话,“噗”一声跪倒在舱板上。

人影已止。安平的左手,抓住了张爷持刀的右手脉门,寒气彻骨的剑尖,抵在张爷的喉结穴下,冷冷地说:“你这刘太监的走狗,本来我该要你的命.”

“杀呀!说那么多废话作甚?”少妇媚声叫。

安平瞥了她一眼。叹口气说:“姑娘。杀人不是姑娘家的事,你何苦……”

怪!少妇居然没生气,用一声媚笑打断他的话,说:“你如果不杀他,船一靠岸,想想着,后果如何?也许你能一走了之,但船家如何?旅客如何?即使官府不想在这些可怜虫身上敲榨一笔油水,至少也得尝一两月监禁的滋味,提审、作证、取保……你不是教他们走投无路么?你宅心仁厚,可是太过固执,说难听些,你简直是个毫无见地的懦夫。你别管,交给我办,三厂的走狗,人人皆曰可杀,杀一个可以多救不少无辜。”

张爷浑身发抖,大汗满头,威风全失,哀叫道:“好汉爷,饶命!饶……饶我—……一命,我……我上有老娘下……下有妻……妻儿……”

舱门口,伸出一个水客打扮的中年人脑袋,躲在门后说:“这位张爷自小父母双亡,夤缘投人京师八虎的魏彪太监手下,先在锦衣卫当差,后调内厂,作恶多端,行同虎狼。家有一妻八妾,号称九美,建了一座九美楼,华楼藏娇。前天在武昌,在锦宫阁一口气叫了武昌堂班大名鼎鼎的三位海棠姑娘陪宿。”

少妇柳眉倒竖,杏眼睁圆,杀气腾腾地向安平叫:“交给我,你这懦夫。”

安平神色一正,凛然地说:“我宁可做懦夫,也不任意杀人。三厂人数上千,你不能一口咬定里面没有一个好人,以此人来说,未抓住他的罪证前,相信一面之词便将他处死。有失公允。对不起,在下不能将他交给你。”

侍女在杨英的命门穴踢了一脚,杨英“嗯”了一声,向前仆倒。她搜出双龙神筒,抛给安平身后的欧阳玮,说:“小弟弟,叫你的同伴不必固执,激恼我家小姐,那就很难说话了。”

少妇不怒反笑,向安平冷问:“你打算把他怎样处治?”

“废了他的丹田和中极两穴,割断他的脚筋。”安平大声说。

张爷脸色死灰,猛地挣脱右手,向后急退,脱离剑尖的控制。他料定安平不会杀他所以冒险逃命。

少妇一闪即至,一掌拍在张爷的天灵盖上,噗哧一笑。

安平感到毛骨悚然,怔怔地注视着含笑杀人的少妇发呆。

第 九 章 烟波楼上

安平确是无意杀掉张爷,因此在张爷全力挣扎的刹那间,惟恐剑尖错伤,不得不放手。

却因此一来,反而送掉张爷的老命。

少妇早有准备,她本来就站在张爷身后不远,突然迎着逃出安平掌握的张爷,一掌拍中张爷的天灵盖,张爷连一声也未叫出,脑内受了重创,晃了两晃,屈身挫倒。

少妇嗤一笑,媚目瞟向发呆的安平。

安平感到毛骨悚然,怔怔地注视着少妇发呆,冷汗再次从全身的毛孔冒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总算大开眼界了,在此之前,他决难相信世间会有含笑杀人的绝色美女,今天竟被他亲眼看到了。

少妇向他送过一道勾魂摄魂的眼波,向侍女说:“小蕾,我们走,善后是男人的事,用不着我们费心。”说完,袅袅婷婷地走向舷板过道。在走道口回眸一笑,媚态横生,笑得安平心中一跳。

欧阳玮咽了一口唾沫,怪声怪气地低声骂道:“邪门!也不是个好东西。”

已转身举步的少妇耳力极佳,再次转身娇笑道:“小弟弟。你骂我么?”

欧阳玮被笑得脸红耳赤,回避对方的目光,支吾地说:“我没骂你,别多心。“

“你的胆子并不大嘛。”少妇不放松地说。

“当然罗!胆子如果真大,我就不会躲躲藏藏。”欧阳玮退让地说。

“但你却胆敢在武昌杀人,公然刺杀了三厂的四名狗官,你像个奸猾的猫,会偷食却不会抹嘴,竟会被人盯上,动不动就掏出你欧阳家的家传活宝,吓唬对方替你爷爷找麻烦。你再这么胡来,看你爷爷敢不敢出来善后?”

欧阳玮乖乖闭嘴,不敢再回话。少妇格格娇笑,扭头袅袅娜娜地走了。江风飘起她的裙袂,也飘起她腰旁的彩巾,露出巾中所绣的金色富贵花。

安平心中一动,脸色露喜,等她们去远,方挽了小家伙在左舷坐下,低声问:“小兄弟,你认识她们么?”

欧阳玮不住摇头,苦笑道:“我根本不知她们是谁,但她们却知道我的底细,甚至我在武昌的所作所为,她们似乎都如同目见,怪事。”

“她们会不会是冲着你而来的?”

“不像,冲着我来对她们没有好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

“但你爷爷却是武林名宿。”

“她们……”

“她们也许会利用你,从你的身上引出你爷爷来。”

“我爷爷从不和人结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们……”

“也许其中有阴谋,你得小心了。”

“大哥,你认识她们么?”

.“不认识,但我得设法和她们攀交。”

“你?老天!这种女人你敢接近?”小家伙正色叫。

“为何不敢接近?”安平讶然问。

“大哥,你成家了么?”小家伙突然转过话锋。

“不曾。”

“那……那更危险。”

“危险?你在危言耸听。”

“你难道没着出危险,她那双眼睛真要命,看得人心里发慌,我总感到她与众不同,正像人们所说的妖魅荡妇,那股子媚劲委实令人看不顺眼,决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假使你和她们结交,哼!我看,你要不变成她们裙下之臣,我才不相信。”

“我问你,你听说过银汉双星么?”

“听说过,那是最近才名震江湖的一群女人。咦!你是说,她们……”

“我不敢断定,但我认得她们代表身份的绣金牡丹的彩巾。我有一位朋友与她们有关,必须向她们打听消息.妖魅荡妇并不可怕,只要自己把持得住,怕什么?”

“你决定要找她们?”

“是的,非找不可。”

“请记住,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安平整衣站起,笑道:“小兄弟。放心,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更不是个好色之徒,她们不会对我不利的。”

“夏大哥,你最好不要太过自信。”

“小兄弟,我会记住你的忠告,但我必须冒一次险,不然于心难安。”

“能告诉我么?”

“恕我暂时守秘,以后再告诉你。”

一连三天,安平始终没有机会接近两女,他不能冒昧地前往中舱要求拜会,两女也始终不见出舱,愈等愈心焦,他有说不出的烦恼。

九江府,是江西长江附近的第一大城。当地的人称大江为浔阳江,称城为浔阳城,因为传说中的九江已不复存在了,其实,称浔阳城也名不符实,浔阳城在太祖高皇帝与陈友谅鄱阳争霸时,一把火几乎烧得精光大吉,连城墙也大都倾圯,直至洪武二十二年,方在旧城的东北角,重建九江土城。至永乐十年,方改筑砖造的城墙,也就是现今的面貌.你阁下如想找往昔的浔阳楼,只有在古籍里去翻寻了。

城共有五座门,临江一面有两座,共有两座码头,上游来的船只,在西北角的码头停泊。码头西端叫小港,也谬称盆浦口,建了一座琵琶亭,说是当年白居易送客盆浦。听到邻舟的琵琶声,写下了不朽的“琵琶行”所在地。其实城缩小了,真正的盆浦口还在半里外,也就是龙开河口,码头距城门半里地,人烟辐辏,十分繁华。

可是,今天的气氛极不寻常,从昨天起,码头上便平空多了一批不三不四行径怪异的人,出没在码头附近的茶楼酒肆中。城外沿江的繁华街道上,三两成群的便装备役分布在各处。

城门外不足百步,街市面临江处,颇享时誉的烟波楼雄峙江岸,楼高三层,是达官巨贾宴客的地方。烟波楼的酒菜,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厨调制,qǐζǔü大大的有名。楼的左前方水滨,建了一座烟水亭,完全仿照甘棠湖故烟水亭的格局建造,古色古香,气象恢宏。

今天的食客不多,楼下的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三楼三面有长窗,不但可远眺江景,也可看到半里外的西码头。

近午时分,三楼的气氛一紧。厅中只设一席,酒菜未上,倚窗的一列大环椅上坐着六名凶猛狞恶的锦衣大汉。窗口、接口、扶梯等处,共有十六名持刀大汉站班。

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下面有人叫:“天长道长暨天龙大师驾到。

六名锦衣大汉应声离座,急趋梯口欠身恭迎。

上来了大群人,第一个踏入梯的老道年纪巳逾花甲,戴九梁冠,穿金栏大红全真道服,令人一看即知他是一等道官。佩剑,持云拂,相当神气。秃眉,鹰目、勾鼻、大马脸、颧骨甚高,稀疏的花白山羊胡。身材高瘦,大有仙风道骨的气概。

第二人是天龙神僧,今天他穿了一等禅僧袍,披大红袈裟,点着苍木掸杖,比在辽壁寨时神气多了。

后面,共有八名老少,都是劲装便服腰挎刀剑的人,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天长道人是八道中的一个,论地位排名第六,论艺业也是第六,道号是全真天长羽士。

全真,是身份地位的称谓,次一等称正一。天龙神僧虽是七僧之首,但住处在禅寺,没有八道亲近,所以地位稍底。因此走在老道之后。

老道举手向迎接的人虚抬,用老公鸭似的刺耳嗓音说:“各回本位,等候周大人到来。”

六名锦衣大汉齐声应喏,退回原坐处。老道一行十人,在临江一面落座,不住向西码头眺望。

不久,楼下叫声又起:“提督西内厂贴刑官周爷驾到。”

楼上的人,全都站起相迎。

三厂的主事皆是宦官,要太监们动刀动剑事实上不可能。因此,真正掌刺、绰、刑、狱的人,却不是太监。内厂的提督是刘瑾自兼,重要主事有掌印、掌班、领班、司房等等,可说其中首脑,皆由太监充任,除掌印限定一员外,其他职位人无定额,视需要而增加减免。

他们的权威大得怕人,皇亲国戚也畏他们三五分。

负责外勤的人,称为贴刑官,由锦衣卫的千户或百户充任,人数无定,更可外养头领和力士。除了主事的人。谁也弄不清走狗鹰犬究竟有多少。七僧八道十八豪杰,只算是外养的头领和力士而巳。他们不是官,名义上仍归贴刑官管辖调度。

高底官靴沉重地敲打着楼梯,梯口出现了一个脸如红枣,粗眉大眼海口短髭的锦衣人,年约四十出头雄壮如狮。穿的是锦衣卫千户官服,佩绣春刀。他后面,跟了三名校尉和三名力士。校尉和力士皆改穿劲装,威风凛凛。

天长羽士率领众人行礼恭迎,周贴刑官含笑回礼,直趋主座落座,向天长羽士客气地说:“本官在各地巡视一周,愚意认为,是不是人太多了些呢?也许会将人吓走哩!道长以为如何?”

天长羽士欠身道:“贫道认为,此行并非仅为了夏王东主而来,用意在显示大人的实力,有此必要.夏三东主何足道哉?大人的手下一名力士,也足可将他解来。”

“道长的话很有道理,这一来,北西各地的官吏。便不敢大意了。”

“是的,有大人坐镇九江,李大人则在南昌监视着宁王千岁,各地官吏岂敢大意疏忽,贻误军机?”

天龙神僧大概还不知内情,讶然问:“周大人,难道京师的指示又变了?”

“大师之意……”

“贫憎大为不解,鄱阳王不是……”

周大人哈哈一笑,向天长羽士示意,天长羽士微笑着,语惊四座地说:“大师刚从湖广来,不知其故.不错,刘公公已经另有指示。”

“道友能说明么?”

“鄱阳王已获赏黄金十万两,答应起兵响应,岂知他却在紧要关头,狮子大开口要再勒索二十五万两,方肯起兵。刘公公指示,此风不可长,限令鄱阳王不许妄动。那恶贼竟然立即反脸,杀了专使提前劫掠。因此,刘公公大怒之下,饰令各地官吏克期进剿,务必一网打尽,永除后患,同时趁机收买人心,一举两得。”

“哦!原来如此。”天龙神僧恍然地说。

周贴刑官也笑道:“这就是刘公公高明之处,能用则用,不能用便除去,永绝后患,以免反被牵连。这次顺便捕拿夏三东主,切记不可声张,在他身上追出敬业的金银,秘密处决,以免泄漏风声,如果传至刘公公耳中,大家都有所不便。”

“如果追不出金银呢。”天长羽士问。

“解往京师。”周贴刑官沉静地说。

天龙大师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这人贫道见过,确是个不怕死的硬汉,他不会招出藏金处的。”接着,他将在辽壁寨与山海夜叉迫安平入贼伙的事,概略地加以说明。

天长羽士冷哼一声,说:“道友敢不敢和贫道打赌?”

“道友愿赌什么?”天龙沉声问。

“一瓶春露丹,你呢?”

天龙神僧在怀中取出一只小锦囊,扬了扬说:“白龙辟毒珠,如何?”

天长羽士鹰目放光,阴笑道:“一言为定,道友,你输定了。”

“道长,春露丹贫僧赢定了。”天龙神僧得意地说。

“先小人后君子,两样赌注先交给周大人保管。”天长羽士意气飞扬地说,将一瓶戕害妇女的春露丹递出。

周贴刑官将两件赌注纳入怀中,说:“两位请注意,为了守秘起见,先将夏三东主请来,本官未下令之前,切记不可动手擒人。假使他不识相拒绝,擒下后不能在这儿动刑迫供,回紫烟楼再说。”

紫烟楼,在府衙后面,目前是周贴刑官的驻驾处。

一名锦衣大汉上前禀道:“已末午初已届,船将抵岸,大人是否可以开席了?”

“好,开席,时候不早了,你们留心西码头的动静。”

“是!回禀大人,西码头早已布过停当,大人可在楼上看到码头上的动静。”

盛宴刚开,第一道菜刚上桌,一名大汉叫道:“已可看到客船了,可能就是这一艘。”

安平所乘的客船,昨晚夜泊赤湖河泊所,一早启程下放,渐渐接近九江。

安平不知危机将至。看到了九江城,便背起包裹出至舱面,向欧阳纬道别。这几天没有机会接近两个女人,他甚感遗憾。

两女并未出舱,想是她们并不在九江上岸。

欧阳玮有点依依不舍,挽住安平的手,诚恳地说:“夏大哥,他日有暇途径辰州,千万要来看我,好不好?”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小兄弟,江湖鬼域,你小小年纪,不闯也罢。早早回家,以免家人耽心,万一有了三长两短.Qī.shū.ωǎng.岂不令长辈们伤心?回家吧,小兄弟。”

“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小家伙固执地说。

“那么,一切小心保重。”

“谢谢你的叮咛,夏大哥,船在九江有一天逗留,你我何不到城中多聚一宵?”

“不,我有要事待办,必须早早南下。不会在城中逗留。千里搭长棚,终须有个尽日,咱们就此分手,后会有期。”

安平静静地说完,向船头的商山二圣走去。这时,船已缓缓靠岸,水夫们大忙特忙,人声嘈杂。不等他开口,满脸病容的商老大低沉地说:“岸上暗隐龙蛇,气氛不寻常,哥儿,千万小心在意。”

“晚辈理会得,自当小心。多谢两位老前辈诸多呵护,复蒙慨赠宝刃,晚辈铭感五衷。

晚辈已到地头,就此告别,愿两位老前辈万寿无疆,请多珍重。”

说完,长揖而退。

船已泊妥,他夹杂在人丛中,缓缓登上跳板,走向码头。站在码头上回首向两老和欧阳玮挥手,撒开大步向远处的城门走去。

码头左方的人丛中,雷方头戴遮帽,躲在两名便衣力士身后,指着安平的背影说:“就是他。船上挥手的小畜生,就是辰州长青堡的人。”

一名力士打出手式,立即有四个人尾随着安平走了。

接着,六名青衣人到了船旁,向船夫们喝道:“船家,不许再下客,听到没有?”

这五个家伙不作威作福,也许可乘人不备,接近要抓的人,突然出其不意近身搏击,成功的希望甚浓。这一来,心中有鬼的小精灵欧阳玮便提高了警觉。

他心中一动,向安平的背影看去。首先,他发现安平的身后多了四个青衣人,青衣人的衣尾露出刀鞘。接着,他看到更后面跟随着的雷方的背影,虽看不见脸容,但他却认得雷方的背影,再看到下面的六个人也是同一打扮,目光有意无意地向他注视。

他从六大汉的目光中,看到了重重杀机,心中一懔,舌绽春雷大叫道:“夏大哥,小心身后有鬼。”

声落,他火速退后。

六名青衣大汉一打手式,飞跃而上。

他奔入舱中,抓住长剑和包裹,击破后舱壁进入中舱,然后窜出过道。

两名青衣人正从过道中抢来,三枚亮镀镖首先射到。

他向下一伏,避过亮银镖,窜落码头撤退便跑。

码头上人群大乱,有人大喝:“抓要犯,休教他走了。”

他人小又精灵,像老鼠般在奔跑的人丛中窜走,三转两转,便摆脱呐喊狂追的人,从一条小街中脱身走了。

他耽心安平的安危,在一座屋角无人处换了衣裤,扎上头巾,将金银塞入怀中,丢掉包裹中的杂物,用包裹将长剑裹好,抓挖泥土吐口水揉两下,往脸上猛涂,倾刻便换了一个人,挟了剑包抄近道绕向城门。

城门一段街道中,巳失去了安平的踪迹。他心中大急,必须拦住一个人请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拦住一名水夫,笑问道:“大叔。刚才是怎么回事?”

水夫摇摇头,说:“不知道,听说是官府在找要犯。”

“抓住了么?”

“抓住一个,跑掉了一个。”

“抓住了一个?”

“是的,跑了一个小孩子。抓住的是个大个儿,押往烟波楼去了。”

他拔腿便跑,奔向前面的烟波楼。

烟波楼附近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人走近,有十余名大汉在赶散看热闹的人,皮鞭叭叭暴响。

“看来,人还在楼上,我得设法混上去看看,必须救出夏大哥。”他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安平先前未注意已被人跟踪,但却早已暗中戒备,随时防范突如其来的变化,听到欧阳玮焦急的大叫,心生警兆,猛地旋身后看。

四把钢刀几乎同时出鞘,成半弧形逼住他了,刀尖距身躯不足半尺,四个青衣大汉亮刀制人了。

左右街边也奔出十余名各种不同打扮的人、单刀、铁尺、铐链、哨棒……—一亮相,他陷入重围。

“诸位这是何意?”他沉着地问。

对面一名青衣人的刀尖,指向他的胸口,冷笑着问:“阁下贵姓?”

“敝姓安?”他懔然地答。

“不姓夏?”

“你们找姓夏的?”

“不错,找盛昌敬业两大宝号的三东主。”

“找他有何贵干?诸位身份是……”

“先别问咱们的身份来历,咱们奉上命所差,只问尊驾是不是夏三东主。”

码头上人数上千,偏偏的找上了他,绝非无因,他有点醒悟,赖也赖不掉。他环顾一匝,点头道:“你找对了。”

“那还能错!”青衣人得意地说。

“谁通的风,谁报的信?”

“你大概不会忘记巢湖的雷……”

“哦!是雷方。在下认栽,你们是九江府的?”

“是的,阁下总算不糊涂。”

“西厂内的人来了么?”

“自然来了,正等候尊驾前往一会。”

“好吧,请领路。”

大汉将手一伸,沉下脸说:“卸剑,我替你暂时保管。”

剑岂可交出?接着而来的事,恐怕还得上铐链呢。他先不动声色,问:“夏某被捕了么?”

“如果被捕,咱们岂会对你这般客气?京师来的周大人,正在前面烟波楼立等,咱们好意请阁下前往拜见。”

“那又何必卸剑?”

“这是规矩,夏东主不是不知官场的禁忌。”

“烟波楼既不是衙门,也不是官厅,似乎……”

“少废话,解剑。”大汉不耐地催促。

安平泰然微笑,说:“好吧,在下遵命!”

一面说,一面撩起衣袂作势解剑。

大汉的刀尖,贴在他的胸前了。还好,其他三把刀却未迫进。

大汉们是九江府的巡捕,是周贴刑官暂时调用的人。贴刑官自己带来的高手,则化装成各种行业的人,在外围戒备以防万一。安平知道出面的几个巡捕不成气候,更料定他们必定认为他是只会些少防身拳脚的生意人,大意在所难免,因此决定先发制人脱身。

手一触腰带的挂剑扣环,突然反掌拍出,“叭”一声击中点在胸口的单刀,人乘势欺上。

快!快得令人目眩。左手一勾便抓住对方的握刀手掌往旁猛带,大旋身右手托住对方的胳窝,躬腰低头,将对方摔出。由于左手未松,“克勒”一声,大汉的右臂折断,“砰”一声摔了个脚前头后,仰面朝天,狂号声震耳。

刀夺到手,他一声叱喝,但见刀光一闪,“铮铮铮”三声暴响,身侧的三把钢刀飞走了两把,人脱重围。

外围的人呐喊一声,挺刀刃向内迫进。

安平横刀卓立,先打量突围的路线和方向。刹那间击倒一名击退三名巡捕,其余的人懔然心惊,谁也不敢冒失地冲上,不约而同地慢慢迫进。

一名半百瘦大汉挺一根齐后棍迫上,怒叫道:“好小子,你敢拒捕?”

安平剑眉一挑,冷笑道:“你们的主子在烟波楼等候,因此在下并非被捕。夏某愿跟你们走,但要解剑万万不能,咱们拼了。”

“你配说拼?”瘦大汉怒叫,突然疾冲而上,“老树盘根”急攻下盘,要击断安平的脚骨。

安平招出“金锁坠地”便接来招。

“啪!”刀棍相接,刀尖插入地中,未动分毫。

棍不会折向,被挡在外侧。安平像电光一闪,一脚踏住棍,刀光疾闪。

“噗!”刀背砍在瘦大汉的左肩上。

“啊……”瘦大汉狂叫,丢掉棍踉跄急退。

刀影再闪,安平将钢刀贴地向有后方扔出,抓起齐眉棍左右一拨。

“哎……”右后方有人狂叫,被飞来的单刀把击中右膝,狂叫着倒地。

同一瞬间,齐眉棍拨倒了两个人。

安平正想突围,突听沉喝震耳:“大家不许动手,退!”

众人应声急退,安平收棍严阵以待。

左前方,站着一个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未带兵刃,穿青长袍。众人似乎对这人十分敬畏,鸦雀无声,被击倒的四个人狼狈地爬着往外溜,吡牙咧嘴不敢做声。

“阁下想和夏某单打独斗?”安平冷冷地问。

“不,在下请尊驾到烟波楼一行。”

“是请?不是捉?”

“是请。”

“那么,不用解剑罗?”

“不必了,请随我来。”

安平丢了棍,从容举步。他不知烟波楼有大批高手,以为京师来的什么周大人,了不起只带十来个校尉而巳,何所惧哉?同时,他想打听店号被封的内情,所以想亲见周大人,便答应前往.如果他知道天长羽士和天龙神僧也在楼上等他,他岂敢前往冒险?

沿途,似乎并未发现其他岔眼的人,他更为放心,随着众人通奔烟波楼。

烟波楼上,周贴刑官和其他的人,正在窗后注视着远处的一举一动。天长羽士的大马脸拉得长长地,鹰目炯炯,厉光外射,阴沉沉地说:“这小子不像是只练了些少花拳绣腿的人,你们看他的手脚多快?刹那间夺刀伤人,在重重包围下夷然无惧,足以列于江湖二流高手而无愧色,你们估错他的造诣了。”

天龙神僧也大为诧异,困惑地说:“那天他在辽壁寨,似乎不敢和任何人交手;在我们手中,他丝毫不敢反抗,怎么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我看,莫不是咱们认错人,误把冯京当马凉了?以这人的身手和胆气来说,何止二流高手?”

天长羽士不满和尚估高安平的态度,不屑地说:“是与不是,等会儿便知道了。那小子上楼后。贫道要亲手擒他,不许任何人胡乱出手。”

“道长一个人够了?”周贴刑官问。他虽是个武官,但锦衣卫的人也需经常奉命擒拿盗贼,知道江湖上具有奇技异能的人多的是,所以倒还识货。他并非有意小看天长羽士,只不过觉得以一比一,怕出意外而已。

天长羽士为人高傲。目无余子,怎受得了?在名义上,他是内厂所豢养的外围走狗,按理他该接受贴刑官的指挥。事实上,他是刘瑾的死党,贴刑官只是借用的工具而已,他如不愿敷衍,根本就可以将贴刑官置诸脑后。目前,他要和周贴刑官狼狈为奸,大家发财,所以不愿得罪周贴刑官,但被天龙神僧和周贴刑官无意中伤了他的自尊,他凶性大发,顿忘一切一意孤行,他的任性,不啻替安平留下一条活路。

进入烟波楼,只有两个人领着安平上楼,其他的人全在楼下等候。踏入三楼的梯口,他只看到厅中的一席有六名客人。厅四周设有活动的屏风,可以任意将大厅分隔成几座小厢,他只看到中间的一席而已。

主位上安坐着周贴刑官,五名校尉和力士在下首站立伺候。安平心中一定,毫无所惧地向前走。

“夏三东主到。”领路的人高叫。

“那位是京师来的周大人,快上前拜见。”另一人向他说。

他在丈外长揖行礼,朗声说:“草民夏安平,应大人之召,前来听候发落。同时,草民斗胆,有事恳请大人明示。”

周贴刑官左手沾着酒杯,虎目炯炯,威风凛凛地狠狠地盯视着他,久久不做声。

他屹立如山,夷然无惧地以眼还眼。

周贴刑官大怒,沉喝道:“大胆囚犯,见了本官竟敢不下跪?”

安平摇摇头,泰然地说:“草民并未犯罪,没有跪拜的理由。先别动肝火,请将大人派贵属下将草民押来的缘故加以明示,可好?”

“你是盛昌敬业两号的三东主?”

“正是草民。”

“大二两位东主目下逃匿在何处?”

“这正是草民请大人明示的事。”

“胡说!本官正在问你。“

“草民不知犯罪的原因,更不知封居的罪名,因此斗胆请示,大人如不明示,草民心有不甘。”

“你九江分号交通江洋大盗,是与不是?”

“大人,拿证据来。”

周贴刑官一辈子作威作福惯了,从未见过这种大胆的人。不由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地说:“反了!这死回罪该万死,拿下他,到刑堂给他证据,看他招是不招。”

两名校尉抢出两步,两名力士也抖出铐链。

安平退后两步,大声说:“夏某命是一条,人是一个,不必作威作福。你们用莫须有的罪名,抄没了夏某的店,这种暴虐残酷的贪官污吏,夏某为何要听任你们奴役?周大人,草民警告你,不可妄动,民不畏死,不必以死来吓唬人,夏某已被迫得走投无路,只好铤而走险,迫急了,休怪夏某无礼。说,谁证明敝号的九江分号交通江洋大盗?是谁交通?如果人事地物各项证据齐全而足以令草民心服,草民便甘心受捕,不然……”

“砰”一声暴响,周贴刑官一掌拍在木桌上,杯翻碗跳,酒溅汤流,暴怒地叫:“反了,快拿下这死囚!”

安平伸手抄住一张木凳,冷笑道:“反了就反了,你这狗官该杀,夏某拚了,谁敢先动手,烟波楼就是他尸横八尺流血五步的地方。”

“且慢动手!”身后传来了刺耳的大吼。

安平火速转身戒备,首先便看到狞恶阴险的天长羽士。他不认识老道,但却知道来人定不等闲。

屏风移动的声响在两侧发出,高手们纷纷现身。这么多人中,他只认识天龙神僧。

所有的人皆不往前迫进,叉腰屹立,把守住四方。他怒视着天龙神僧,以为天龙神僧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哩!

天长羽士阴森森地走近,阴森森地问:“无量寿佛!施主认得贫道么?”

由于天龙神僧的出现,安平有点醒悟,记起了姥山双奇的话,猜想这狞恶的老道可能是天长羽士,但他故作不知,摇头道:“恕小可眼拙,与道长陌生得紧。”

“谅你也不知贫道是谁。夏施主,你还不认罪,居然胆大包天妄想拒捕?”

“小可无罪可认。当今之世,人心凉薄.是非不明,上则官贪吏暴,下则民愚且弱,以致官为刀俎,民为鱼肉。小可认为,天下间鱼肉固然多,不愿做鱼肉的人也不少,小可便是其中之一。小可立身处世,自问无愧于天,无怍于人,一旦被迫得走投无路时,决不甘为鱼肉,誓与害民贼周旋到底。道长是方外人,不知何以教我?”

“施主在道袍装束上,难道看不出贫道的身份?”

“道长贵为一等全真,不错吧?”

“你知道就好,道官也是官。”

安平冷笑一声,挖苦他说:“道长原来是道官,失敬了。出家人与方外修真之士,如果追求名利,比凡夫俗子更为可恶。古往今来,佛道两教弟子劫掠造反的事,层出不穷……”

“住口!你这贼囚牙尖嘴利,罪该万死。”天长羽士怒叫。

“道长稍安毋躁,有话好说。如果夏某所料不差,道长定然有不可告人的话要说,你我不必斗口,何不畅所欲言?”安平却平静地接口。

“该死的东酉!贫道不说了。”天长羽士恨慢地咒骂,阴森森地迫进。

周贴刑官反而镇静地说:“道长息怒,不必和这贼囚一般见识,告诉他好了。”

天长道长思下一口恶气,厉声道:“小畜生你听清了。周大人来自京师,奉刘公公之命前来江西办案,对贵店交通江洋大盗的事,不愿多加追究。”

安平已横了心,他对复业的事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想知道两位东主和师父的下落,对这些贪官污史的话不敢信任,捺下怒火说:“要打要杀尚无凶险,不愿追究四个字,却令夏某毛骨悚然,心中发冷。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周大人给你两条生路……”

“生不如死,这两条生路必定极为艰辛难走。”

“难走也得走,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一是招出另外两位东主的下落,一是由你交出黄金五万两,周大人保证不再追究前案,并支持贵号复业。”

安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听口气,两位东主和师父,并未落在走狗们的手中。同时,他知道这些脏官贪吏的欲望难期满足,贪得无厌的人,用金银很难填满他们的欲壑,破财不见得便能消灾,不将人榨干榨死决不放手,他岂能答允这种条件?同时,他也拿不出若大一批黄金。

“如果夏某不答应呢?”他沉声问。

“解你上京师,内厂的千种酷刑在等着你。”天长羽士冷冷地说,神色奇冷。

“夏某招出今天烟波楼的事,你们也休想自在。”

天长羽士桀桀狞笑,问:“小子,你招给谁听?”

“主审官总不会是你吧?”

“周大人是贴刑官,他主审。”

“哦!原来你们早已定下了比盗匪还狠的勒索敲诈阴谋,难怪不在公堂官厅处理,却到烟波楼来作场外交易,你们简直无耻……”

天长羽士大怒,不等他说完,突然疾冲而上。

安平一声怒吼,木凳拦腰便扫。

老道左手一翻,一掌斜削。

“克勒……”木凳应掌而碎,欺上伸手便抓。

安平功行双掌,左掌快如电闪,“噗”一声斜拨老道的脉门,便接来招。

双方的手皆坚逾铁石,劲道不相上下,同被震得向侧飘退一步,同时神色一懔。

“好小子!你也练了气功。”天长羽士变色叫,再次冲上,一声怪叫,一掌拍出。

双方都是练气高手,便得以内家拳掌相搏,比精,比纯;惟有以气破气方可致胜,看谁的气功到家。

@奇@老道掌风雷动,劈空掌力远届三尺外,力道千钧,若被击实后果可怕。

@书@安平向左闪,右掌顺势斜拨,将袭来的潜劲带开,侧闪三步叫:“老道,你的玄门练气奇学已快修至炉火纯青之境了,定非无名小卒,你必定是天长羽士。”

@网@老道拍出的劈空掌力被对方引走,心中一懔,撤下腰中冷电四射的宝剑,大喝道:“修为半斤八两,不必用拳掌了,兵刃上见真章,你是我天长羽士近五年来所遇上的唯一高手。

接招!”

喝声中,“灵蛇吐信”劈胸便点,剑发令人心慌气浮的奇异振鸣,宛若天际传来的隐隐段雷。

听对方承认是天长羽士,安平心中暗懔。一旁有天龙神僧,还有十余名跃然欲试的高手包围,假使他们一拥而上,大事去矣!大意不得,他必须及早突围脱困。

前面是梯口,梯口有人,楼下也有人,去不得。后面是楼前廊,下面是街心,楼高近五丈,跳下去,十分危险,不是飞鸟,跳不得。前后都是绝路,他只能从两侧脱身,打破窗子向下跳。可到邻舍的屋顶,高不过两丈,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降下。

左面有可怕的高手天龙神僧,不易冲出,突围时千万不可被人缠住,稍一停顿后果堪虑,因此左面走不得。这瞬间,他决定从右面找机会脱身。

不容他多想,天长羽士锐不可当的剑招巳经攻到。他先不拔剑回敬接招,向左一闪,剑招落空。

天长羽士算定安平必定向左闪,便于拔剑反击,招出一半,已揉身欺近,顺势拂剑,“嗡”一声剑啸,跟踪追袭,快如电光石火。

安平不得不接招了,但见晶虹一闪,“铮”一声暴响,接着龙吟震耳,火星激射,人形乍分。

有火星,必定有人的剑受损。老道被震飘两步,他眼尖,首先便发现剑身缺了一颗拇指大的缺口,不由心中大痛,无名孽火直冲天灵盖。

不等他发火,安平已到了,一声低叱,还他一招“灵蛇吐信”,走中官攻人。他心中一震,力贯剑身,一声怒吼,伸剑便绞,先前他大意,内力未注入剑中,几乎断剑失手,这时力注剑身,剑啸又变,风雷声动魄惊心,剑气彻骨裂肤,他用上了全力。

“铮铮铮铮!”清越的双剑相接声发如连珠,两人在窄小的厅中各展绝学,硬接硬拼互不相让。

十招,二十招……厅中杯盘飞抛,桌椅炸裂,怪响震耳。此进彼退,飞腾补击,半斤八两,棋逢敌手。

楼上所有的人已得到天长羽士的警告,不敢插手,全向四周退,屏风—一移开,厅中渐形宽敝。

安平已试出老道的实力,知道老杂毛果然利害,彼此的修为相差不太远,在百招之内,很难抢得绝对优势,不知鹿死谁手。四周皆有高手虎视眈眈,加上一个人形势更对他不利,再拖下去,危险极了。

老道已激起真火,迫得太紧,不易撤招脱身,他必须造成机会,方可顺利摆脱纠缠。好在他的剑短,又是神刃,老道不敢冒险迫得太近,机会不难制造。

他开始向左方移了,双方的招式愈来愈凶狠。

俗语说:旁观者清。老道的艺业,比天龙神僧高不了多少,只不过老道的地位比和尚高,和尚不得不屈居下风。这次激斗,和尚看出老道不少弱点,心中不住冷笑,忍不住插口叫道:“天长道友,攻他的下盘,他的剑短不易照顾。”

老道气得七窍生烟,狂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一声怒啸,不顾一切奋勇狂攻,偏不攻袭下盘,全是攻向中上盘的进手狠招,“乱洒星罗”急攻九剑,再变“流星赶月”跟踪近袭,但见虹影飞射,接二连三点出朵朵银星。

安平就希望老道昏了头,避过九剑,飘身后退,让老道跟踪追击,再扭虎腰避过第一剑,一声沉叱,突从对方遽出的剑虹旁斜身切人,晶芒乍现乍隐,划出一道淡淡晶虹,从老道的身左错过。

“嗤!”神刃划空撕裂护身真气的啸声传出了。

“啪!”老道的左掌临危反击,拍中安平的左外肩。

“哎……”老道惊叫一声,斜冲出丈外,撞倒了一座屏风。

第 十 章 忍无可忍

老道的左胁裂了一条缝,深抵肋骨,鲜血染透了火红道袍,撞毁了一座屏风,几乎跌倒。

安平左外肩挨了一掌,感到如被千斤巨锤所撞击,肩部发麻,肩头几被震碎,左手提不起来了.他心中骇然,老道的掌力委实骇人听闻,假使不曾运功护身,左肩毁定了,说不定内腑也要震伤哩!

他斜冲出丈外,撞向一名锦衣大汉。

天龙神憎看出大事不妙,抢苍木禅杖飞扑而上,从左向右急冲,一面大吼:“拦住他,他要逃走!”

锦衣大汉一声大吼,劈面就是一刀。

安平俯身挫腰,用剑脊招出“摘星取斗”,“铮”一声清呜,钢刀向上震。他侧身闪出,晶虹疾闪。

“哎呀!”大汉狂叫,向后飞退,左耳根至下颚,三寸余长的创口,深抵颚骨,半分之差,耳下的大动脉几乎被划断,鲜血飞洒。

大汉让出了空隙,机会到了。

安平正想纵至窗台下,岂知晚了一步。

“嘭!”巨震乍起,长窗尽毁,窗口站着一个长袍的花甲老人,喝声如沉雷:“老夫生死判段竟成,人交给老夫。”

生死判段竟成,是十八豪杰中的第四名高手。在内厂的外围走狗中,七僧八道十八豪杰,皆是刘瑾的死党和得力臂膀.十八豪杰的前八名,艺业比八道高明。八道的前六名,比七僧高明。生死判名列第四,自然比天长羽士和天龙神僧都高,有他堵在窗口,想脱身难比登天。

身后,天龙神僧巳经到了,苍木禅杖向安平的后心凶猛地捣出。

安平既不能脱身,只好拚命,大旋身一把捞住苍木禅杖的杖尾,寒影剑已经拂出。

天龙神僧大吃一惊,奋全力向右一扭,避过一剑,拚老命夺杖。安平左手只能用上三成劲,夺不下禅杖。

生死判拔出一把判官笔,跃下窗台叫:“大师,交给我!”

另一名青衣大汉乘机抢入,“老树盘根”刀攻下盘。

正危急间,左面传出一声狂叫,清脆的嗓音震耳:“大哥,从这儿退,快!”

安平弃杖上跃,喝声“打!”半空中发出一把小剑,向左面的窗口飞掠。

追来的生死判不敢大意,他艺臻化境,双手刀枪不人,不在乎普通暗器,伸手急抓。

“嗤!”小剑居然从他的指缝中溜走,奇异的三凌羽形剑锷十分锋利,注人了内劲,更加威力,划破他的手指肌肤,厉啸着飞过他的左耳旁,他惊出一身冷汗,呆了一呆,无法追上安平了。

窗子已被人推开,窗台上站着小家伙欧阳玮。他用剑击倒了窗台前的一名狞恶汉,收剑改用传家至宝双龙神筒。

天长羽士已裹好伤,看到安平凌空纵向窗台,他正站在安平必经路线的地方,咬牙切齿地挺剑截出。

欧阳玮大叫道:“老杂毛,接暗器!”

天长羽士正作势挥剑,闻声知警,扭头一看。

欧阳玮将筒向他一伸,怪叫道:“送你三枚夺命神针。”

老道识货,吃了一惊,赶忙收剑向侧急闪,振剑护身。

安平恰好在这瞬间跃过,落地再次腾身而起,跃向窗台。

欧阳玮向侧移,留出空隙,叫道:“下去,两丈高。”

声出,“克”一声崩簧响,这次方真的发出三枚夺命神针,先前发觉上当的天长羽士刚向前抢,不由心胆俱寒,火速仆倒躲避。

后面的生死判也知道利害,向上跃起回避。

天龙神僧发觉得晚一刹那,“嚓”一声在外肩挨了一针,针穿肉而过,他“啊”一声怪叫,禅杖失手坠地。

安平落下窗台,低喝道:“小兄弟你先走,我断后,快!”

小家伙飞身而下,两人越屋脊而逃。降下城根,绕城根的小街巷向东面一溜烟似的逃之夭夭。

京师的贴刑官在烟波楼捉拿要犯,在九江城已不是秘密,附近的人在心里上早有准备,不以为怪。俗语说:公道自在人心,确是半点不假。当地的平民百姓对三厂的人恨之入骨,没有人肯和他们合作,眼睁睁地注视着两人穿巷越房而走,不但不加阻拦,也不声张,甚至对追来的人故意指向相反的方向追赶。因此越过了三条巷子,后面追的人已经失去踪迹。

两人落荒而走,向东南角郊野如飞而遁。九江一带安平不算陌生,进入一座树林,他解下包裹说:“小兄弟,歇会儿,前面不远是龙开河。咱们该已到了安全地带了。”

欧阳玮在一株树根下落坐,恨恨地说:“那水贼雷方可恶,下次相逢,我非宰了他不可。”

“真是他在捣鬼?”安平问。

“怎么不是他?我在船上看到他跟踪你的背影,所以才出声警告你。”

“利令智昏,这种人早晚不会有好结果的。”安平感慨地说,心情十分沉重。

“哼!我可饶他不过。”小家伙恨声说。

“小兄弟,真抱歉,这次多亏你及时出现抢得退路,不然后果可怕,耽搁你的行程,愚兄甚感不安。”

“你这人太婆婆妈妈,在船上你救了我,我可并未挂在嘴上,不必再提了。我不打算到南京了,夏大哥,你目前准备作何打算?”

“我要先到庐山走走,还没有其他的打算。你呢?”

“我……我想跟你在江湖中闯荡闯荡。”

“跟我在江湖中闯荡?我根本就不是江湖人。”

“你已树了不少仇敌,三厂的人都在找你,你如不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藏身,便得在江湖中闯荡。你在楼上和狗官所说的话,我躲在窗外全听到了,你不会放弃找寻两位东主的,是么?”

“不错,我不会罢手的。”

“那不是正好么?咱们同过患难,正好联袂闯荡江湖。”

“我反对,你最好赶快回家。”

“我才不回家呢。”小家伙倔强地说。

“你要回家的,而且必须尽速赶回。你用夺命神针在烟波楼打了内厂的人,他们岂肯就此于休?必将行文辰州,惟你爷爷是问,赶慢一步,说不定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小家伙悚然而惊,脸色变了,一蹦而起急急地说:“一言惊醒梦中人,大哥,我得走。”

“小兄弟,沿途小心在意,祝你顺风,后会有期。不可沿途耽搁,务必赶先一步,官府的急报驿传每天可走三四百里,所以你得加快些。”

“大哥珍重,我这就走。”欧阳玮匆匆地说,行礼而别。

府城中,巡捕大举出动,逃走了要犯,那还了得?官兵首先封锁了东西码头,然后快马传信湖口、南康、瑞昌三条官道的各地巡检司,严拿要犯夏安平归案。

三厂留在府城的人,也全部出动,集中全力搜查城西的龙开河东岸至府城一段广大地区,眼线密布,封锁道路,志在必得。

欧阳玮却渡过了龙开河,走赤湖南岸而不走瑞昌,星夜出境,进入了湖广的兴国州,安全奔向湘西。

安平不知危机将至,他找到一座小村庄买食物午膳,耽搁了许久,落人眼线的监视下了。

小村有一条小径,南行可到达濂溪,沿濂溪东岸南行,可到庐山的莲花峰下。他饱餐了一顿,结束上道,向南面群山起伏处走去。

他只知幻海山庄在庐山,确实的座落处却一无所知。山共有九岭九溪近五十座峰头,地跨两县,周围四百里,幻海山庄又该到何处去找?那时,游客所能到的山区范围并不大,仅限于南北西三面靠近人烟的地方,山深处猛虎成群,奇禽异兽经常可以发现,很多地方仍是处女地,人迹罕至。在里面乱闯,很容易发生意外。

他不能沿登山大道往里走,猜想幻海山庄绝不会在常人易到的地方。府城大道可直达御碑亭,称为九十九盘大道,十里一亭,山山有阁,幻海山庄绝不会在九十九盘大道附近,他必须花不少精力自己去找。

刚越过景星湖的西岸,进人一座野草蔓生的山坡。小径绕山坡右侧而过,穿入一座傍河的大松林。

他毫无戒心地踏入林中,向南急走。

他身后半里,在船上见过面的少妇带了四名侍女,跟踪南行。四侍女中的小蕾先走,远远地盯着安平的背影,却不欺近。

进入松林半里地,正走间,前面五六丈外红影一闪,左肩臂裹了伤的天龙神僧从树后闪出,怪眼睁圆,咬牙切齿,神情狞恶已极,横持着苍木禅杖,站在路中相候。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止步。

“哈哈哈哈……”身后狂笑震耳。

他扭头一看,天长羽士带着雷方,堵住退路,笑完向他怪叫道:“好小子,贫道算定了你必定遁人庐山。”

左面枝叶摇摇,掉下一个人,是生死判段竟成。

接着,四面八方共有二十人现身.

天龙神僧目中似要喷出火来,暴怒地叫:“小辈,长青堡的小畜生何在?”

天长羽土慢慢迫近,阴森森地说:“小子,如果你能逃出九江,咱们岂不是不用混了?你说吧,要死还是要活?”

安平定下神,怒火像火山般从心底向上爆,忍无可忍,俊脸上涌起重重杀机,他掷掉包裹,手按剑把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喃喃地说:“师父,你老人家恕我,弟子今天忍无可忍不得已只好开杀戒了,不然恐难避免埋骨荒野的劫难。弟子为保全生命而斗,为自卫杀人,师父谅我。”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到他会杀人。在辽壁寨已到达生死边缘,他仍未想到杀人而反抗自救。经过近日来一连串的变故,他的观念终于改变了,杀人总比被人杀实惠,不杀人便很难自全。

他徐徐拔剑,舌绽春雷般大吼道:“诸位,物极必反,在下被诸位迫得走头无路,只好放手一拚了,生死关头,剑下无情,谁想要在下的命,他也得断送自己。在下不想和诸位拚骨,但你们不肯罢手,在下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天由命了。夏某是生意人,十八处分号千万家财旦夕成空,毁在诸位的手中,在下并未将仇恨记在诸位头上,诸位何必欺人太甚苦苦煎逼?在下有事待办,谁要不肯高抬贵手放过在下,咱们拚个你死我活。”

他一字一吐表明态度,剑隐肘后,向南一步步走去,虎目中神光似电,神情肃穆,杀机怒涌。

天龙神僧大吼一声,疯虎似的冲到,苍木禅杖劈胸便捣,声势汹汹。

安平向侧一闪,不等对方变招,快,快途电光万火,晶芒一闪,“咔”一声轻响,杖尾断了三尺。

“唰”一声啸风轻响,剑尖拂过天龙神僧的鼻尖前。

天龙神僧心胆俱裂.脸色泛灰,仓皇丢杖后退。

安平如影附形跟上,剑尖点在和尚的胸口,厉声道:“再饶你一次,夏某手下留情。事不过三,下次夏某必定杀你。”

说完,收回剑尖向侧绕走。

天长羽士脸色一变,狂傲之气自行消散五成。

天龙神僧脸色死灰,站在那儿呆如木鸡。固然他左手受伤用不上劲,只能用一手相搏,但脚下仍然不受影响,按理亦不至于差劲得一招落败,但事实却不容否认,他确是一招被制,刹那间的交手,他的自信心完全瓦解,雄心壮志全消。他觉得像是从云端里突然失足跌下十八层地狱,也像是恶梦初醒,冷汗仍在流,余悸犹在。

生死判举手一挥,截住安平大喝道:“小辈休走!朋友们,先围住他,老夫斗他一斗。”

他的判官笔也是一尺八寸,同样是近身相搏的狠家伙,和人动手决不留情,笔下不知断送了多少高手名宿,所以绰号叫生死判,可知他的艺业定然超尘拔俗。

笔是百炼金钢所打造,粗如鸭卵,沉重逾常,宝刃难伤,阳光下,笔身焕发着可怖的青蓝色奇光,一看便知淬有奇毒。

安平视若未见,剑隐肘后从容举步,直向生死判走去,暗中已运起先天真气护身,全神戒备。

生死判挡在路中,不住狞笑。

一个要走,一个挡路,势必一拼。

夭长羽士和二十余名高手,纷纷布阵形成合围。

近了,从三丈拉近至一丈了。安平步履从容,一步一落实,勇往直前。

生死判徐徐立下门户,缓缓引笔。

八尺,六尺……短兵刃该是出招的最佳时机了。

安平不动声色,仍向前踏出一步。

生死判心中懔然,被安平沉静肃穆的神色所惊,心中一动,立刻抢制机先动手进袭,乘安乎脚未实地的刹那间,笔动风雷俱发,幻化三道淡影,闪电似的突然进攻。

“铮铮铮铮……”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人影像幽灵般连连闪动。

短兵相搏,极为凶险,出招拆招全在神意驭刃,谁慢谁倒霉。两人棋逢敌手,在丈余圆径内急剧地盘旋进退,脚下似乎不沾地,人影不易辨清,只看到晶虹和蓝芒飞快地纠缠,只片刻间,两人各攻十招以上,换了近二十次照面,速度之快身法之疾,骇人听闻。

纠缠中,“铮”一声暴响,人影一顿。

旁观的人还看不清怎么回事,短兵刃搏斗是不易看出招式的,只有善用短兵刃的高手,方能心领神会。

安平的虎吼声,惊醒了屏住呼吸观斗的人。

晶虹连间两次,蓝芒也急射两回,没有兵刃交击声,人影倏分。

双方皆未得手,分飘三尺,突又同时扭身回扑。

“铮!嗤嗤!”有裂帛声发出了,人影再分。

安乎的右袖裂了口,生死判的衣袂掉了一幅,安平侧飘三尺,生死判连退三步,脸色一变。

安平一声低喝,晶虹幻化出一圈光团,连人带剑向前猛冲,宝剑啸风令人头皮发炸。

“铮铮铮!”生死判连接三剑,退了五步。

数滴血珠溅落尘埃,生死判的右大腿挂彩了。

“再接三剑!”安平豪气飞扬地叫,声落已攻了两剑啦!

“铮铮!”生死判居然又接了两剑,又退了三步,危机光临,生死一发。

他不敢接第三剑,侧飘八尺大叫道:“大家上,围攻!”

安平身剑合一迫到,剑尖一锲而人。

“铮”一声暴响,天长羽士一剑劈下,双剑下沉。

生死判仰面便倒,急向侧滚出丈外,在千钧一发中逃得性命,几乎在安平的雷霆一击下送掉老命。

“嗤”一声厉啸,晶虹突然斜拂。

“哎……”天长羽土怪叫,右胁衣破血流,急向外退。二十余名高手呐喊一声,一拥而上。

危急间,清叱震耳欲聋。“住手!谁要倚众群殴,本姑娘算上一份,杀!”

“啊……”惨号声凄厉无比,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所有的人,全被凄厉的惨号声所惊慑,不约而同地止步并向后退,向惨号声传来处看去。

凄厉的叫号声仍在继续,但声音渐弱。

四名侍女有两名左手抓住一名大汉的后颈,右手的剑徐徐贯入大汉的腰胁,剑尖逐渐深入,大汉的叫号声也随着减弱。两名大汉艺业不弱,但在两名侍女手中,像头挨刀的羔羊,丝毫动弹不得,任由宰割。

少妇并未撤剑,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英雄好汉。

这些女人何时到来的?二十余名高手居然一无所知,两名高手被杀,他们也丝毫不知。

惨叫声终于停止,两名侍女拔剑飞起一脚,鲜血狂喷中,两具尸体飞跌出丈外。

少妇冷哼一声道:“六比二十一,你们仍占上风,动手吧,等什么?”

生死判被天长羽士从安平的剑下救出,余悸犹在,本想再次冲上,却被五个女人的突然出现所惊,也被少妇的狂傲神色所激怒,向天长羽士问道:“天长道长,这几个女人是何来路?”

少妇的粉颊泛起不屑的笑容,接口道:“何必问来路?阁下的淬毒判官笔,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笔动生死立判,威震武林。刚才夏三东主剑短招快,狂风暴雨般锐不可当,没有机会让你使用所谓生死三招,委实十分遗憾。碰上了高手,阁下竟没有机会使用绝招,日后传出江湖,你生死判将声誉扫地,岂不可惜?假使不服气,阁下何不向本姑娘露两手重振声威扳回脸面?上吧,本姑娘必定给你使用生死三招的机会,决不食言。”

生死判气得七窍生烟,少妇那轻蔑藐视的神色,以及令人下不了台的犀利言词,委实令他受不了,切齿吼道:“泼妇!你……”

天长羽士一把将他拖住,沉声道:“段施主,不可激动。”

“道长……”

“女施主是近来崛起江湖的银汉双星手下高手,短短数月即名震武林。双星的党徒人数众多,在江湖中出没无常,有如鬼魅,耳目众多,遍布五湖四海三山五岳,无所不在。咱们即使今天能将她主婢五人留下,尔后你我将永无宁日。”

“道长怕她们不成?”生死判色厉内荏地问。

“除非贫道不在江湖行走,不然……不无顾忌。”

“银汉双星是何来路?”

“贫道惭愧,闻名并未见面,只知是两个功力奇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野心勃勃的男女,其他一无所知。”

“咱们内厂的人,岂怕区区两个江湖人?”

少妇冷哼一声,冷笑道:“你一个太监的走狗,还有什么可怕的?世间最无耻的人,恐怕舍你其谁了。”

生死判忍无可忍,委实受不了,大吼一声,飞扑而上,势如疯虎。

侍女小蕾一声娇叱,从斜刺里截出,急攻三剑,她毕竟年纪太轻,以真才实学相拚,决不是生死判的敌手。“铮铮”两声暴响,她的剑一再外荡,几乎脱手,连退三步。生死判咬牙切齿形如疯狂,“嗤”一声错开第三剑,揉身切入,笔尖如经天长虹,点向小蕾的胸口,下毒手了。

小蕾粉脸变色,火速后退,全力压剑借力撤身。左手拉出腰带上的彩巾,一声娇叱,抖手猛抽。

“嗤”裂帛声乍起,彩巾被判官笔刺穿,笔尖仍然突进,生死判如影附形迫近,手下绝情。

少妇与其他三名侍女视若未见,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安平吃了一惊,一声沉叱,急截而上。

天长羽士一再被划所伤,发誓要将安平食肉寝皮,方消心头之恨。这次见安平一招制住天龙神僧,心中早寒,但还不至于害怕,火速挥剑截出叫:“慢来,小辈……哎……”

四个人影突然急分,胜负已判。

侍女小蕾在千钧一发的险机中,从笔尖前闪过,倒飘八尺外,鬓脚见汗,粉脸泛青。

生死判直挺挺地举笔前冲,冲出五步突然停顿,猛地摇摇脑袋,接着向前一仆,像是睡着了。

安平站在小蕾和生死判之间,屏住了呼吸,瞥了小蕾一眼,方跃退丈余。

天长羽士左胁下裹伤巾再次出现一个剑孔,鲜血沁出,飞退丈余,手按创口,倒抽凉气,颊肉不住抽搐,脸色泛灰。

“把他捆上。”少妇向另一名侍女叫,纤手指向倒地的生死判,语气奇冷。

一名大汉举手大吼道:“妖女的彩巾有迷魂药,咱们用暗青子远远招呼,快!”

快字刚出,一枝长大的扔手箭已幻化一道流光,射向少妇的上盘,向后退的刹那间,另一枝扬手箭亦接着飞出。

人群急分,暗器从三方齐向五女集中攒射。

少妇也知道不易对付,一声娇叱,挥掌拍落第一枝箭,喝声“退”!五女像五朵彩云,后飘四五丈,暗器全部落空,有些更被打落。

安平更快,但见人影一闪,他已到了天长羽土的身侧。

“铮!”龙吟震耳,他的剑被震得向侧飘,空门大开,缺口的宝剑又出现一颗拇指大的缺口。

安平一闪而入,一把抓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寒影剑尖,抵在老道的结喉穴上,沉叱道:“叫你的人乖乖退走,在下不为已甚。”

他制住了老道,没有人敢用暗器向他袭击。老道心胆俱寒,战栗着大叫道:“放过她们,咱们退!”

五女向两翼分张,作势欺近。少妇徐徐撤剑,娇喝道:“你们想全身而退,休想?”

安平大叫道:“请姑娘高抬贵手,放过这些可怜虫,他们身不由己。置这些走狗于死地,有伤天和。再说,迫他们作困兽之斗,他们会用暗器拚命,何必冒此两败俱伤的风险?”

少妇不得不权衡形势,二十余名高手除了被侍女突然出手击毙了两个外,只有生死判失去了抵抗力,其他的人已对彩巾提高警觉,用暗器远攻,众寡悬殊,在暗器的围攻下,伤亡在所难免,确是不宜和困兽拼命。

“本姑娘冲你的情面,放过他们一次。”她大声答。

安平一把拉脱老道的右臂关节,收剑后退说:“道长,带你的人逃命去吧,夏某在未查出封店的内情前还不想杀你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希望你们自爱些,不要欺人太甚。”

说完,向少妇拱手道:“多蒙姑娘拔刀相助,云天高谊,不敢或忘。再者,在下另有要事,幸勿跟踪,谢谢。”

声落,抄起包裹,去势如电,向南消失在松林深处。

自与欧阳玮分手启程南下时,他已发现被五女跟踪,并未在意,想不到众女却又帮了他一次忙,虽然众女的来意不明,但被人跟踪总不是滋味,因此他乘机摆脱,展开轻功如飞而去。众女含笑杀人视人命如刍狗的作风,使他感到毛骨悚然,和这种人相处,他无法消除心中的厌恶之感,避之唯恐不及,必须赶快摆脱。

至于打听柳姑娘的念头,并未丢开,反正银汉双星的人既然遍布江湖,他相信会找得到那天把他击昏的女人,且先搁下再说。

走了五六里,他从容步行,看到前面有一栋倚山西水的草屋,他想:“真也累了且到前面找碗茶水解渴。”

炎阳正烈,但愈往南走,暑气愈弱,已接近庐山的山区了。小径逐渐上升,地势渐高,不远处群峰竟秀,峰顶白云缭绕,庐山的西北群峰尽列眼前。

小径向上盘升,濂溪在右面奔流,水声潺潺,清澈的溪水在乱石遍布的溪床流转,水珠溅玉,游鱼奔窜,景色如画,显得和平、静谧、安详。

他忘了刚才的激斗,忘了生死判一群人的凶恶脸容。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可是,前途危机四伏,他却毫无所知。

草屋在山风的中段,那儿是一段树林密布的平坡,前面是坡下的濂溪,后面可遥眺大马颈和小天池诸峰。屋前有一座可聊蔽风雨的草亭。有一个樵夫挑着一担干柴,从上方向下走,到了草亭前放下柴担,一面拭汗,一面向茅屋走,一面叫道:“老三爹、在家么?”

没有人回答,樵夫略一迟疑,伸手试推柴扉,一面自语:“敢情是睡着了。唉!一个孤零零的风烛残年老人,很难照顾自己哪!”

柴扉虚掩,一推而开,他大踏步向里走,一面低叫:“老三爹,老……嗯……”

山风轻吹,柴扉随风徐徐开合,发出“吱嘎嘎”的怪声,里面再不见有人声传出。

屋四周的灌木丛中,有十余双野狼似的眼睛,透过枝叶向小径的两端张望,监视着往来的行人。

远远地,传来了寺院的清亮钟声。

安平完全不知上面发生的事,向上急走。他仅只看到樵夫进入草屋,之后便不再出来而已。

到了屋前,他取下包裹掂在手中,伸手轻叩柴门叫道:“里面有人么?”

“谁呀?”里面有人回答。

“小可是过路的,打扰府上讨碗茶喝。”他答。

“请进,门没上闩。”

不用他推门,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柴门“吱呀”一声怪响,右面的门扇被吹得向里张开。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阵山风救了他。

他并不立即跨入,包裹先伸,丢进左面的门。包裹举得稍高,有一半出现在门内侧。

“噗”一声闷响,他看到一把钢刀从门后伸出,用刀背砍在包裹上,包裹应刀而破,杂物散了一地。

“门后有人暗算.”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他飞起一脚,左面的门扇应脚而飞,门后“啊”一声惊叫,在门后暗算的人随倒下的门扇齐飞,掼倒在厅中,轰隆之声震耳。

厅中陈设简朴,一桌双椅两条长凳,古旧的祖先牌位模糊难识,古旧的茅屋,仅可避风雨而已。

壁角下,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蒸发出触鼻的血腥味,惨不忍睹,一个是弯腰驼背的古稀老人,另一个是不久前进门的樵夫。

厅角的暗影中,周贴刑官叉腰而立,虎目彪圆。左右,五名力士手按刀把,卓然怒立。

对面壁角,四名校尉刀隐肘后,作势进扑。

门两侧,三名青衣大汉在发呆。被门边倒的也是个青衣大汉,正在唷唷怪叫,昏头转向地挣扎着要爬起。

“果然等着你了,贼囚。”周贴刑官厉声说。

安平本来不想入厅,但看清四周没有内厂豢养的走狗时,胆气一壮,再看清壁角惨死的人,不由心头火起,剑眉一轩,大踏步入厅,切齿问:“狗官,为了夏某一个人,你竟丧心病狂,杀了这两个无辜小民?”

周贴刑官冷然一笑,说:“老家伙大固执,不肯借屋,坚持己见,要撵本官走,死有余辜,樵夫来得不是时候,不杀他便会惊动你这贼囚,岂不前功尽弃?这些村夫俗子活着,既不有利国家,而且倒浪费了粮食,该死。你不必替他们惋惜了,反正你已死到临头。这次如无十万两黄金,便赎不回你的性命了。”

“在下总算看清你们这些狗官的嘴脸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人性已失,再不杀你,日后不知还得枉死多少无辜。狗官!你的末日到了。”

周贴刑官向厅门一指,冷笑地道:“贼囚,你看看谁来了?”

他扭头一看,心中一惊,门口共站着四个人,前两人相貌奇丑.左首那人鼠口高颧,塌鼻尖嘴,左颊下一块刀疤,直挂下颈,肌肉曲扭,其色殷红而发紫,嘴部亦被刀疤牵扯得向左歪,寥寥几根花白鼠须。穿灰对襟衣,腰带上挂着一对双环杖。

右面那人年约花甲,五短身材,顶门油光水充,只留三面短灰发。头大如斗,却有一根细小的脖子,与身材相比,脑袋确是太大了,细小的脖子顶着这么个沉重的大脑袋,真够吃力的。左手握住一把沉重无比的连鞘九环刀,看上去似乎更为庞大沉重。

后面两人仆从打扮,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彪形大汉,也带了刀,长相相当凶猛。

大头矮子咧嘴一笑,仰天打了个哈哈,说:“夏三东主天下十大富豪之一,贵人嘛,怎会认识咱们泰山双丑。”

泰山双丑,内厂走狗中十八豪杰的两个,金兰结义八拜兄弟,在山东京师两地名号响亮.老大大丑叫大头鬼王铭,老二叫二丑刀疤老二汪年。在十八豪杰中,排名是老八和老九,因此,京师的人称他们为王八汪(黄)九(狗)而不名。

安平的店号虽未设在京师,但十八豪杰的大名多少有些印象,听对方自称泰山双丑,便知今天将有恶斗。

接着,茅屋四周脚步隐隐,不用猜,他已身入重围,危机四伏。

他的目光,从双丑的脸上移至壁根下的尸体,血腥令他恶心,感到心中作痛。这两个村夫好好地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山林郊外,却无端地间接死在他手中,想起便令他气血翻腾,心中绞痛。

他忘了一切,忘了身在虎穴,忘了四周全是了不起的高手,更忘了凶残恶毒的双丑。怒焰从心底升起,替村夫复仇的火苗直透泥丸宫。

他钢牙紧咬,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剑出鞘,他平静下来了,平静地说:“不想枉送性命的人,逃生去吧!”

以往,他没有搏斗的经验,总以为练武的人彼此的艺业相差不会太远,双拳难敌四手,决无侥幸可言。人多人强,一个人绝难应付群殴。因此,他看对方人多,心中便感到浓厚的怯意,心里受到打击,只想脱身溜走。他跟随师父秘密练武,从未与人交手,日夕为生意奔忙也没交手印证的机会,怯念在所难免。老实说,他连自己的艺业成就到底如何也茫然无知,气功拳剑到了何种程度,根本他毫无信心。原因是他的师父严春,在他未满二十岁之前,仅监督他埋头苦练,一切不许过问。

在辽壁寨,他心怯不敢和山海夜叉蟠天苍龙等凶魔交手。在潼关,经验不够,挨了一记阴毒爪。船上恶斗。存有妇人之仁。烟波搂挨了老道一掌,那也是经验不够。至目前为止,他为了不想伤人,始终不曾用全力与人相搏,潜能毫未发挥,经验不够,怯念始终未曾完全袂除。

武林子弟艺成自立之前,必须有一段所谓历练的时日。练拳千招,不如师兄弟喂一招来得有效。师兄弟拆上千招,不如和陌生人打一架。只有闯荡出来的英雄,没有不见世面的好汉。师父传授的艺业是浑铁,必须经过闯荡江湖的千锤百炼方能成材,从生死存亡中吸取经验教训,方可成为精英,缺一不可。

经过了多次生死存亡的拼斗,他获益非浅,胆气渐壮,再被两村夫无辜惨死的愤火一激,他忘了一切,抛开了惧念,敢于面对现实了。

他的话说得平淡,但话中的用意却锐利刺人,双丑登时脸色一沉,难看已极。

几位校尉和力士是烟波楼的熟客,知道利害,不敢上前找死。

双丑并不知生死判在松林失手的事,不知安平的艺业。大头鬼王大概脑袋大,工于心计,虽怒火焚心,却能隐忍,向身后的健仆喝道:“李定,去拿下他,死活不论。”

李定应喏一声,拔刀踏入厅门,打雷似的暴叫:“小子,转身!”

安平并未转身,不加理睐,向周贴刑官冷笑道:“狗官,你是这些人的主事,是内厂的正牌走狗,无端残杀无辜,天怒人怨。天道循环,报应至速,你得死。”

死字语声不高,但却有惊慑人心的力量。周贴刑官心中一跳,似乎感到有一阵寒流,透过全身,死字像一枚利钉,重重地订人他的心坎,情不自禁地打一冷战。

李定见安平不加理睬,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踏进刀出“力劈华山”,要砍下安平的脑袋,同时大吼:“毙了你这小子。”

安平突然暴退,刀还未落下,他巳贴近李定的身左,猛地旋身,晶虹一闪。接着,右脚端在对方的左膝盖上,轻轻一蹬。

“哎……”李定狂叫一声,猝然坐倒。

“铮”一声暴响,钢刀砍入土中,刃口尽沉。“噗”一声轻响,一段手臂随身而落,被震抛出三尺外。地下,血迹斑斑,那是李定的右手,齐肘而折。

大头鬼王心中一震,大吼一声,急撤九环刀,丢掉刀鞘抢人厅中,刀上的铜环“呛嘟嘟”怪响。

安平作势相迎,徐徐引剑,向地上叫:“姓李的,快爬开,饶你一死。”

李定抓住断臂的上端,踉跄退至壁角找同伴上药裹伤。

“小子!要你的命!”大头鬼王怒吼,一刀猛砍而下,刀沉力猛,劈风之声刺耳。

安平退后两步,一刀落空。他沉着、安详、冷静、从容、脸上神色肃穆,虎目中神光似电。

钢环暴响,响声令人闻之心乱。刀光霍霍,八面生风。大头鬼王像狂风般迫进又迫进,连攻五刀七招,逼得安平绕走了两匝,换了两次照面。

“纳命!”大头鬼王暴吼,乘安平跟刀势抢人的刹那间,“云横秦岭”刀招刚尽,转刀、旋身、出招、移步,“玉带围腰”身从刀转,旋向欺近的安平腰身。这是对付贴身抢入的狠招,只有使用单刃刀的人方适宜使用。

安平早料到大丑有此一着,刀太沉,横砍势尽,下一招如不是退步挫腰招变“狂风扫叶”定是进步转身“尉迟拉鞭”或“玉带围腰”。

生死决于瞬间,他看到对方不退亦不挫腰,下盘定然安全,猛地向下一蹲,矮不过三尺,剑出“玉门拒虎”,“铮”一声暴响,手腕上推,顺刀斜送,“克啦啦”一阵轻响,九环刀断了四个环。

他斜掠而出,晶虹随人远射。

“啊……”大头鬼王狂叫,“当”一声九环刀坠地抛出,左腰裂了一条大缝,鲜血狂流,肋骨断了三根,侧冲出五六步,冲至壁根下再狂叫一声,手抵住墙壁摇摇欲倒,拚力大叫:“贤弟,救……救我……别……别管……管他……”

二丑刀疤老二已拔出双环杖,分握在手,不由一怔,火速纵近急问:“大哥,支持得住么?我替你报仇。”

大头鬼王以手掩住创口,强提真气低声道:“带我走,你不是他的敌手,这小于可怕,快逃。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日后再算,保命要紧。”

二丑恍然,火速收了双环杖,抱起大头鬼王,叫道:“我先替你裹伤,回头再要他的命。”

声落,他已夺门而出,发出一声暗号,招呼仆人快撤,抱着人向山下狂奔,逃命去了。

安平向脸无人色的周贴刑官迫进,冷冷地说:“狗官,拔出你的绣春刀,自杀以谢这两个冤死的村夫。”

周贴刑官战栗着向后退,退到壁间退不了啦!双手撑壁不住颤抖,荏弱地叫:“杀……杀官等……等于造……造反,你……你……”

“我,我非杀你不可。你这条命比狗还卑贱,为免污我之剑,你最好自杀。”安平冷酷地说。

周贴刑官手脚都软了,拚命大叫道:“校尉何在?杀……杀了……他……”

两名校尉不敢不听,挺刀左右齐上。

一声暴叱,晶虹连闪,像电光般左右分张,风雷乍起,人影倏然又止。

“啊……”左面的校尉厉叫,丢掉刀左手掩住右肩窝,脸色死灰踉跄后退,血从指缝中向下淌。

右面的校尉也张口结舌,恐怖地向后退,也丢掉刀以左手掩住右肩窝,踉跄退了四五步。突然撤腿向门外狂奔,奔近门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脚一软,倚着门框慢慢向下倒,一面厉叫:“救……救命,救……命……”

安平的剑尖,指向周贴刑官的胸口,冷笑道:“夏某只要你的命,你非死不可。”

“饶……饶命!”周贴刑官哀叫,坐倒在壁根下。

校尉和力士们,一个个脸无人色,仓皇向外退。

“说!是谁出主意封夏某的店?为何?”安平沉声问。

“……我确……确是不……不知,只……只……知奉命行……行事,不……不知内……内情。”

“你撒谎!”

“小……小官不……不敢,我……我可以发……发誓。”

“夏某知道你发誓等于是家常便饭,如果你信鬼神,便不敢做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了,你还不自尽?等什么?等那两位豪杰回来救你么?你做梦,他们已逃出半里外了,留下你替两个枉死的冤魂抵命。”

“饶……饶命……”周贴刑官如丧考妣地叫号。

晶虹一闪,刺入他的咽喉,叫号声仍在喉间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