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跑官》
作者:田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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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近来写了几个中篇,内容全是官场事,每篇的题目也索性冠以一“官”字,这就引起人们的关注,于是写信的,打电话的,当面询问的,简直有点应接不暇。
我问,这是怎么啦?一位朋友告我说,你一向写农村题材,写了多少年,写到现在了,满以为你将在农村题材上划个句号,可设想到你突然问改弦易辙,一篇接一篇地写起官场小说来,你想想,所有关心你的人,谁不想知道其中缘由以及你的想法和打算呢?
既然如此,利用出书机会,以“官场”为话题说点什么,似乎也就不显得多余了。
对于官场,我经历了前后两个不同的时代,自然也是商种不同的感受。在我上学的时候,比如五六十年代,官场比较淳朴清廉。我父亲是个科级干部,这在当时那个山区小县,也算得上一个官了,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特权的印象。整天背着行李到乡村下乡,我的上学以至参加工作,都与父亲没有一点关系。惟一优越于村里人的,是每月七十二元的薪金。父亲在一个离家二百余里山路的边远地方任副区长,希望调近点,好照顾家,可难于开口,直到退休,也没向组织提出过。这一点给我的印象很深。
进入新时期之后,官场的风气大变,向组织讲困难提要求理直气壮,伸手要官也是常有的事。再往后,就有了跑官,买官之事,叫做“不跑不送,原地不动,既跑又送,提拔重用”,于是跑成了正常的事,不跑反倒不可理解,也没人相信。显然这同父辈们那时官场风气是大不相同了。我对这前后两种官场风气联系起来思考的时候,更有了创作冲动并动起笔来,写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县委书记,他是在新时期开始做官的,但他又是从前一个时代过来的人,所受教育自然同年轻一代不同,那么这样一个人,他在现实面前,在各种各样的压力之下,从心灵深处经历了一场艰难而又痛苦的选择,最后终于复归自我。这就是中篇小说《跑官》。
写《跑官》原本是偶然为之,并没有搞系列创作的想法,可是此作发表后,反响较大,《小说月报》。
《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等十一家报刊予以转载,并由深圳电视台搬上屏幕。还有改编成广播剧和连环画的。这对我是个极大的鼓舞,朋友们也鼓励我在“官”字上继续干下去。我便又写了一篇《买官》。此作发表后,《小说选刊》和《中篇小说选刊》相继转载,《西安晚报》也予以连载,并入选《小说选刊》编选的《中国年度最佳小说·′99中篇卷》。这时几位朋友比我还来劲,为我开列名单,有的开了五篇,有的开了七篇,还有的开到十篇,都是一些带“官”字的题目。当时我兴致也高,便接受了朋友们的建议,一鼓作气又写出了两篇,就是《卖官》和《骗官》。至此,朋友们开列的单子已写了差不多一半了。
写当下官场,自然要对跑官、买官、卖官这种社会现象加以分析研究。跑官买官卖官之事,虽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玄(传言常常是带有水分的),但也绝不是哪个人编造出来的谎言,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在某些地区或是某些部门甚至是很严重的。那些急于想上而又不好上或是根本没有可能上的人,就寄希望于万能的孔方兄,这几乎成了一种思维定势。当然权钱交易之事,并非如市场购物那样简单,过于直露和赤裸,往往会招致失败。这就得在时机、借口、方式方法、送钱还是把钱变成有价的别的什么东西等诸多方面动脑子,做到送者并没有行贿的尴尬与不安,受者也没有受贿的难堪与顾虑,一切都做得自自然然,冠冕堂皇,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你很难简单地用好与坏去鉴定他。有些人政绩水平真还不错,但他的做法手段又令人作呕。他们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群体,而且在支撑着基层工作。
比如《买官》中的陈晓南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他还是一个并非深诸此道的乡镇书记,因而到处碰壁,经历一系列曲曲折折,最后把准备送礼的钱变成出书的费用,然后又以写书讨得上司的欢心,他把这叫做精神贿赂。陈晓南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终于登上副县长的宝座。可上任不久,又有了后顾之忧——换届选举在即,这又是一道关口,一道并非由哪个人说了算,而且由几百名代表认可并投票的民主大关。于是又担心、考虑、心力交瘁、惶惶不安……
我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写官场故事的。毋庸讳言,买官卖官这种腐败现象是存在的,吏治腐败,不可等闲视之,但也用不着惊慌失措。吏治腐败,说到底还是一个政治体制问题。人们所以对当官如此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中国的官是终身制,上去就下不来,别看薪水低,却有含金量很高的种种特权,加之任用机制不完善,有不少空子可钻,人们能不趋之若鹜吗?不难想像,一旦体制变了,终身制废除了,特权取消了,任用制度严密了,透明度高了,监督机制强了,民主含量大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因此希望还在于改革。
这便是我写官系列小说的主旨,也是我并不因此而悲观失望的原因所在。
有人问我,还按朋友开列的单子写下去吗?我说,没准。高兴了,再写几篇未尝不可。要是被别的任务逼紧了,就此打住也是可能的。
1999年12月16日
于山西太原
跑官一
郭明瑞坚持早上散步,去年又学会一套香功,这样先练二十分钟香功,再散十来分钟步,这就是全部晨练内容。
香功是贾敏同他一起练。贾敏说,练香功男女对着练,可以阴阳互补。到底能不能互补贾敏也不完全相信,只是为督促郭明瑞才坚持一起练。
今天早晨,他们俩刚出门,女儿郭惠到体育场作健美操已经回来了,说道:“爸,我见你的司机了,我告他八点准时开车,你的事迟点早点没关系,我可得赶后两节课。”
说到走的事,郭明瑞赶忙避开女儿的目光,将脸扭到一边去。人的思想总不那么稳定,一时一个样,昨天晚上已想好并坚定了的事情,睡了一觉起来就又有些萎缩,在女儿面前都有点不大好意思。郭惠偏偏是个不依不饶的角色,“咦”了一声,两眼瞄着父亲的脸,正要说什么,贾敏狠狠瞪了一眼说:“只知道早走,就不知道早点做饭?
快回去动动手,别老吃现成的。”
郭惠扮个鬼脸进屋去。郭明瑞低声告诉贾敏说:“早上一起来,我的勇气又不足了。”贾敏说:“昨晚你不是都考虑好了吗?怎么又不足了?”郭明瑞自嘲道:“昨晚可能与那几杯酒有关系。看来,我这次得抬一坛酒去才行啊!”
早饭后,还不到八点钟,外面汽车喇叭就“嘀嘀”鸣叫两声,是司机报到。
郭明瑞说:“车来了,走吧。”
贾敏说:“等一下伟儿,不用急,离八点还有一刻呢。”又说:“全家人都想让你出去跑跑,那你就跑跑吧,不要思想负担过重,不要过于为难,跑成更好,跑不成,咱也不后悔了。”
郭惠说:“妈妈又犯温情主义了。应该是,态度要坚决,非跑成不可。就不该为难,不该有什么负担,你就放松一些不行?他们不能任人唯贤,咱找他们光明磊落,理直气壮,有什么不该的?有什么为难的?如今流行的一首歌叫《潇洒走一回》,咱变成《潇洒跑一回》,爸你跟着我,咱们唱唱就潇洒了。”
贾敏拽拽女儿:“惠儿别闹了。司机面前,不要乱说乱道,不要逗你爸。”
郭惠说:“你女儿是全校公认的高才生,妈以为我是傻瓜呀?——哎,哥来了。”
郭伟手里拎个小皮包走进来。额头微微冒汗,可见赶得很紧。贾敏连忙把门碰上。郭伟拍拍小皮包说:“爸,我凑了三万五,你带上。”
郭明瑞脸色一沉,严厉地问:“你这钱是从哪来的?”
郭伟说:“爸你不是相信我吗,今天怎不放心了?我不会贪污盗窃,也不会挪用公款,全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凑的。两个舅舅各五千,姨姨七千,我的六千,你的四千,就是你让我买电视机的那四千,我一直没用,又向一位朋友借了八千,共三万五。”
郭明瑞脸色有所缓和,顿顿又问:“向哪个朋友借了八千?你居然大张旗鼓向人借钱为你老子买官?”
郭伟说:“爸,我是找的汪宏,一说你就知道,个体企业家,他那里几千元钱只是伸手拿一拿的事。我说,我爸出差,我让买些东西,我们的存折再过几个月才到期,先借几千用用。这样说没毛病吧?至于借钱,这纯属个人交往,我们平时处得也不错,向他借几千元钱总不能算是啥问题吧?”
郭明瑞严肃的表情又变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瞧着女儿郭惠说:“刚才你还说,要我光明磊落。理直气壮地潇洒跑一回呢,现在,又要我拿钱去行贿,这能叫光明磊落?这能潇洒起来?”又转向儿子郭伟:“钱我不带,借人的全部还回去。不带钱,我还觉得多少有点理直气壮,一带钱,就觉得卑鄙,心理上承受不了。”
郭伟说:“爸你理解错了。要说买官,三万来块钱怕连个乡镇长也弄不来呢。这点钱是让你手头零花的。比如请人家吃顿饭吧,要吃得像样点,一桌少不了一千多。吃完饭不给人家带两条烟?假如你请了五个人,每人带上两条‘玉溪’,就得五千,加上吃喝一千多,请一次客就得六千多。到省城请客,档次还得高,你想想,三万多块钱,也就是请几次客,还得手紧一些呢。”
贾敏说:“请客也得找个借口,你就说,我写的《从严治吏》和《论生态农业》两篇论文都获了奖,请同志们喝酒,这不是顺顺当当。自自然然的事吗?”
郭明瑞朝沙发后背一靠,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说:
“这可真是好主意。从严治吏说的是反腐败,拿上反腐败文章的奖金又去搞腐败,这不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郭惠这会儿是看热闹的,现在憋不住了,冲着着郭明瑞说:“我说爸,你这叫自作多情。现在的社会,你以为还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呀?请吃一顿饭算啥事,没人会腐败呀廉洁呀动这个脑子的。”
双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后来只好各自让步。郭伟说,爸你多少总得带些钱呀,漫说求人办事,就是出差开会,也不能不带点钱,你带两万吧。郭明瑞说,太多,带多了是负担,我嫌麻烦。郭伟说,那你带一万吧,郭明瑞说,你不是说吃顿饭得六千吗?要带只带六千。郭伟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六千能顶啥用,贾敏仲裁道,算了吧,他要不想法花,带多了也没用。你出去看情况,啥时觉得需要钱了,给家里拨个电话就成,郭伟就数出六千元放进手提包,郭明瑞提了就走。看得出,他已是很不耐烦了。
一上车,司机小胡问:“郭书记,朝哪开?”
郭明瑞说:“东。”
小胡嘻嘻一笑:“明白了。郭书记一向是指南打北,声东击西。一定是绕到西吉一带避难了。”
郭明瑞心想,贾敏戏称我的“走为上计”是避难,小胡也戏称避难,也不知他们是谁向谁学的。就明知故问:
“你说的避难是指啥呢?”
小胡说:“眼下人们正跑外贸局长,你用下乡摆脱麻烦。不是?”
郭明瑞笑笑说:“小胡你可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你说说,难道我就只有被动逃跑?”
小胡说:“噢!那……今天是去哪里?”
郭明瑞说:“上市里,南州。”
打这以后郭明瑞再没说话,坐在前座的郭惠同司机小胡说些他们感兴趣的话,后来,小胡开了车上的单放机,郭惠就跟着歌手们轻轻唱起来。
郭明瑞独自陷入沉思。坐车出门,真不知有多少回了,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郭明瑞也跑开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将会怎样想呢?要是搁到以前——不,就是搁到昨天的这个时间,自己也不会想到会有此举,硬是让家人和亲戚推到这条路上来的。看来,什么事只要形成风气,形成潮流,不管它对不对,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的,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可怕的。
接下来,他就细细回味昨晚的事情。他下班回家,妻子贾敏抿嘴微笑,不时地瞧瞧他。他们夫妻感情极深,平时有人在场时,贾敏用眼睛传情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他都感到有点特别。到了开饭时,他才知道,妻子要举行家宴。儿子、儿媳、女儿都回来了,贾敏的弟弟妹妹也准时到达。七碗八碟,鸡鸭鱼虾,饭菜摆了一桌,人坐了一圈。一开始喝酒,意图就明白了。儿子首先举杯,敬酒词是一番非常温和的规劝:爸你的年龄已到边沿,市里的领导班子又有了空缺,千万不能再坐失良机了,我敬爸爸这杯酒时,也顺便进爸爸几句子女们想说的话,希望爸爸立即行动,赶上这最后一班车。贾敏的弟弟妹妹也不是来白吃饭的,那弟弟说,姐夫你该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坐等上面提拔的时代了,你得主动跑,跑和不跑大不一样。搞政治就得当仁不让。因为位子有限,你不占,别人就占,好官占了,无德无才的人就上不去,这对党对老百姓有啥不好?包公要是一辈子只做个小县令,他就办不了那么多为老百姓伸冤惩恶的好事,望姐夫三思。小姨子的话直率,姐夫别以为我们劝你是出于什么个人目的。你不为亲戚办事是有了名的。我们也不图你办啥事,只是为你抱不平,也为咱大伙争口气。你上去了即便不认我们,我们也无怨,我会对孩子说,你姨夫是个好官,他忙,咱别打扰他。娇惯的小女儿郭惠的话比她姨姨更冲,霍地站起说,不瞒你说,爸爸,今天我们可要众炮齐轰,不轰你不会清醒;人家说,全市所属的九个县、区委书记中,只有两人不跑官,一个是南郊区的刘书记,一个是北县的郭书记,称作南刘北郭,你听了大概觉得高尚,可我们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你的观念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这早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了。妻子贾敏平时本来不喝酒,也跟他连碰两杯说,头杯酒叫清醒酒,希望你头脑清醒,观念转变;
二杯酒叫勇气酒,喝了这杯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一个县委书记,他可以顶住工作中的诸多困难,却难以顶住这种家庭压力。加之喝了几杯酒,他就动了感情,向大家表了态:不为别的,就为了你们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我也为你们跑它一回。
贾敏很是高兴,就给他安排行动路线:你先上市里,尽管决定权不在市里,可书记、市长的意见还是顶用的。
接着就到省里,那组织部长曾是和你一样样的县委书记,以前你们也很熟,他提上去了,总不会不认你吧?王副省长在咱县包点一年,来过好几次,他不是对你很赏识吗?
你找他也不会反感。还有那位写字画画的艺术家,他下来你陪了三四天,也可以找他帮帮忙。别以为这种人手中无权,可省委书记、省长都向他求字求画,他是通天人物。
省里跑完,最好能再上北京跑跑。你不是说,中央部门也有认识的人?若能给省里领导写个条,打个电话,把握就更大了……
对于昨晚的回想止于堵车。前面出了啥事闹不清,只好停下等着。这时郭惠从许多磁带中终于找到了《潇洒走一回》,并搁进去放出来,她也跟着唱,同时笑着回头望父亲。
郭明瑞知道女儿这回头一笑的含义。他听着女儿唱,觉得很不是滋味,身子向后一仰,心里想,人们都说全市六县三区的书记只有南刘北郭不跑官,可眼下南刘已退下去了,北郭也跑开了,全军覆没!
二
郭明瑞下榻在星星宾馆。金三银四,郭明瑞就在这最佳层次的三楼一号。房间是中等价格的标准间,一室二床,司机小胡说他打呼噜,怕影响领导晚上看书和睡觉,住到别的房间去了,给郭明瑞空出个单间来,但不以包间算,服务台答应不再安排人。
郭明瑞喜欢晚看书司机自然是知道的。以往每次上市里开会,他总要带一本书来,晚上没事就关门看书。开三五天会,看一本书,他总是喜滋滋的说很有收获。可是在别的书记们看来,开一回会是官场活动的一次机会,每逢晚间,人家多往领导家里跑,带了什么好东西稀罕东西也多在这个时间送,领导不在,就同领导的夫人聊聊也是必要的,因为事情常常是夫人对你有好感,领导看着也顺眼,因此在夫人那里多搞点感情投资,多下点功夫,实在是至关重要的。除此以外,就是东门出西门入,互相聊侃。如果你认为这是闲聊,消磨时间,那可是外行话。升迁的空缺毕竟很少,常常是狼多肉少竞争激烈。通过聊侃,窥测对方的动向,或是摸到于自己有用的什么信息,对一个暗暗使劲的有心人来说,绝对是必要的。而郭明瑞的大部分时间却是钻在房间看了书,他很喜欢读稗史,这次出门就拿了《近代稗海》十卷中的两卷,想的是白天出去活动,晚上可以看看书。可是当住下来冷静一想,他这安排是错误的,白天找领导,得到办公室,办公室谈个人事,好像感觉不对,再者,办公室人多说不成话。只有晚上到家里找。这样就得学猫头鹰,昼伏夜出,白天看书,吃过晚饭出去活动。
下榻星星宾馆的第一个白天,就是在看书中度过的。
待吃过晚饭站在楼门口剔牙的时候,猛想到夜出任务,才把那些稗史的趣事搁到一边,对他来说,昼伏是畅快的,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而夜出则是新课题,就不那么舒服畅快了。他在楼外踱了一会儿步,最后踱到西头去,没有回转,犹犹豫豫,举步艰难地朝市委宿舍走去。
宾馆离市委及其宿舍区很近,只有三百多米。可是郭明瑞走了半个多钟头还没到达万书记家。他在宿舍区花圃那里停下来,表面在看花,实际上却在犹豫。给领导汇报工作,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也不管是省委领导视察还是市委领导检查,他都没有怯场。县里的工作他烂熟于心,张嘴就能讲。如果时间允许,他也写汇报提纲,但写下并不看,写完了也就记住了,可以一口气讲上一两个钟头。他的语气平缓,很少慷慨激昂,却也有声有色,常常博得领导们的频频点头。可今天见领导他感到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见了万书记该怎么说。说早该考虑我了?那是赤裸裸要官;说你们对我不公?那是上访告状,算啥事啊!最好是能给领导这样的印象:我是办别的事顺便来看看领导,顺便讲讲工作,自自然然把事情引出来,使领导虽在预料之外(大概领导们以为我郭明瑞是不会有什么个人欲望和要求的),却在情理之中,且动了心。可是怎么说才能达到这样一种预想的效果呢?他心中无数,颇有几分紧张,便在花圃那里踌躇不前了。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郭书记!”
郭明瑞回头一看,是老干部局副局长吴志高。在这个时候碰上自己的部下,多少有些尴尬,便掩饰地问道:
“噢,小吴!你干啥去?”
吴志高微笑着说:“我打这路过,去找个人,你是找万书记吧?”
郭明瑞稍微自然了一些,点点头:“找万书记谈谈县里的工作。”
吴志高压低声音说:“看领导空手不好,正好,我这里有件东西,携带方便,也还能拿得出去,你用吧。”说着打开皮包,取出个精致的小盒,朝郭明瑞裤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动作快得使郭明瑞有点反应不过来。郭明瑞颇觉奇怪,忙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黄灿灿的金壳手表,价格标签上写着:13200元。他愣了一下,赶快拔腿去追吴志高。
“吴志高,小吴,等等!”他边走边喊。
吴志高犹豫了一下,只好站下来,继而转身往回走。
郭明瑞也以同样的办法,先将表塞进吴志高裤口袋里,然后才说:“你给我一块表干啥?”
吴志高不自然地笑笑:“我想让你带点东西,进去好说话。”
郭明瑞说:“我找万书记汇报工作,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罢有点心虚,硬撑着作出光明正大的样子。
吴志高表情在急剧变化,尴尬片刻,便换成嘻皮笑脸,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市里领导班子有了两个空映,听说省委组织部很快就要下来考察,你们这一级的领导像疯了一样跑呢。”
郭明瑞一听好不惊讶,上层的人事变动下面竟有这么多人关心?而且消息传得又这么快?还说人家干啥,自己家里的人不就是为这个才向自己施加压力吗?自己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反而显得迟钝麻木,相形见绌了。
吴志高瞧着郭明瑞说道:“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谁都能理解。”
郭明瑞忙从暗自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理解不理解的,这与我汇报工作有什么关系?”
吴志高脸上出现了嘲讽的微笑,摇摇头说:“我本来是为领导着想,空手看人不好,可大包小包提东西吧,一者不好看,二者人家也不欢迎那样的礼品了,这东西体积小,携带方便,又值钱。可郭书记你硬是不要,那我就不好勉强了。啥时要用,就算你借我的,拨个电话,我住新民旅社404房间。”说罢怏然而去。
郭明瑞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没有动。刚才一幕说明吴志高在下工夫观察研究自己,一定是自己从宾馆一出来他就跟踪上了。好家伙,简直成克格勃了。他在自己身上如此下工夫,一定有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郭明瑞头次出马干这事,本来就有点勇气不足,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吴志高这一杠子插得沮丧透了。出师不利,打马回朝,他毅然转身,回宾馆去了。
回到301房间,司机小胡在等他,忙指指茶几说:
“郭书记,弄了点水果,你吃吧。”郭明瑞问:“多少钱?”
说着就动手掏钱。小胡忙摆手说:“我找接待科王科长要的。”郭明瑞说:“这可不对,小胡!接待科是负责接待上面和外面来的客人,我们是下级,怎么能向人家要东西呢?”小胡说:“郭书记你什么事也这么认真,熟人好办事,我和王科长熟,他就给了一袋。再说,如今遍地是假,接待科一天接待多少客人,真的假的,该的不该的,谁能说得清?”又说:“水果是小事,我跟他说了,还得吃他一桌招待饭呢。”郭明瑞瞧着小胡那胖嘟嘟的脸,想对他说,他不同意这样搞,不是唱高调,不是标榜廉洁,而是觉得没意思,打心里反感。可是还没容他说出,就有人敲门进来了,是郭明瑞的部下,县文化局副局长刘佳平。
“可找到你啦!”刘佳平立在地上瞧着郭明瑞,其形象、动作和语气的确给人以找得好苦的印象。
郭明瑞说,“找我有事?好,先坐下吃个苹果。”
刘佳平坐到沙发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认真地吃起来。看得出他渴极了。
郭明瑞同这位部下不是很熟。郭明瑞先在县里工作时刘佳平还在上学。到刘佳平大学毕业分配回县时,郭明瑞已调到外县去了。两年前郭明瑞又调回县里时,刘佳平已是文化局副局长。汇报工作、反映问题、跑经费等都是一把手出面,因此郭明瑞同这位部下基本没啥接触。在去年的扶贫攻坚动员会上,他的发言给郭明瑞留下深刻印象。
本来没有给他安排发言,是他以工作队员的名义主动要求发言,而且没等主持会议的马县长表示同意,就腾腾走上台去。台下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他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给郭明瑞的印象是,他敢说也会说,思路独特阐述巧妙,而且给县委和政府提了三条尖锐的意见,博得了先后三次掌声。以后就是听到人们对他的一些议论,说他性格孤僻,同人们不大合群,是县里的三大怪才之一。
郭明瑞以为刘佳平找他要谈文化工作方面的问题,他调回县里以后,经济压力很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了几项重要经济指标没有下滑,根本没有钱也没有精力顾及文化建设。县剧团要钱有个诀窍,团长书记不出面,而是派女演员们找书记县长,据说在以往历任书记县长那里是奏过效的。当然也不是说历届领导们都是好色之徒。那些女演员去,诉苦说好话,哭鼻子抹眼泪的,真还不好对付,因此或多或少总得给点,不好直接给,转弯抹角也得给。可是郭明瑞例外,去年女演员们曾找过他两回,他都没松口。也是去年,妻子贾敏作为图书馆副馆长,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了报告到办公室找他,说老郭你在经费上支持一下,或多或少给上点,我也给同志们好交差。
郭明瑞说多少都不行,以后再说。于是人们就说,这郭明瑞过得硬,夫人找来不徇私,美女进攻不动情。由此也看出他在文化建设方面欠债甚多。下个月县委要专门研究精神文明建设。文化方面的欠债也该逐步偿还了,听听这位怪才提些什么意见是有好处的。
刘佳平吃完了,擦擦嘴,脸转向郭明瑞说:“苹果吃完,书归正传。我叫刘佳平,文化局副局长。以为你又运用毛主席的战略战术,钻出沟打游击去了,凭我的两条腿怎么能追上你的四轱辘,所以只能在县委门口守株待兔了。后来听说你到市里来了,我就赶忙到汽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辆车,连饭都没顾得吃。”
刘佳平说的也是事实。上面遇人事变动调整,多少人像疯了一样活动的现象近两年来并不稀罕。对此,郭明瑞都是采取特殊的办法对付过去的。凡有人事调整,不拖拉,速战速决。要是人选一时定不下来,需要考虑考虑,郭明瑞就采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下乡去了。而且行踪诡秘,出县城是向东面走,出城后却转到南面、西面或北面去了,并避开乡政府,直接下村,这个村三天,那个村两天地转游,城里那伙人没法搞清他在哪里。这样既避免了庸俗的纠缠,也检查督促了工作,郭明瑞称之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在村里转游期间,一旦有了较成熟的考虑,就把县长和组织部长叫下来,三人先碰碰,若取得一致,就打马回朝召开常委会。当那些嗅觉灵敏的跑官者,发现郭明瑞端着茶杯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迟了,任免文件已送文印室开始打印。于是一个个心里叫苦不迭,暗骂郭明瑞老奸巨猾。
郭明瑞瞧着这位部下问:“看来你有当紧事喽?”
刘佳平说:“说当紧也不当紧。我不是汇报工作,那是局长的事。局长没委托,说了也不算数。我是讲个人工作问题,说文雅点好听点,叫毛遂自荐,我向郭书记推荐自己来了。说得直率难听点,我是跑官来了……”
小胡忙站起说:“我该走了。”
刘佳平伸手将小胡推回去说:“我刘佳平跑官从来不偷偷摸摸。现在这个副局长也是公开要来的。那是1989年,刘禄的县委书记,他们正开常委扩大会,我进去当着那么多人自荐搞文化局长,结果给了个副局长。所以小胡师傅用不着回避,坐着好了。”
小胡又坐回去说:“那时我还在部队上,所以没听说过。”
刘佳平继续说:“跑什么官呢,没有太大的要求,只希望上半级台阶,挪挪地方转了正。”
这可真是乞丐屁股后跟了个要饭的,我还没找到主儿呢,他倒向我伸手来了。如果搬到春节文艺晚会上,一定是轰动全国的好小品。郭明瑞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你是说,离开文化局,到别处搞局长?”
刘佳平说:“对,具体讲就是外贸局,我认为,只上半级台阶,我的条件绰绰有余。文化程度,大学本科,经济专业,毕业整整十八年了;年龄四十三岁,也不到限;
资历,二十五岁参加工作,当了十年干事,到三十五岁才伸手要了个副局长,到今天这个副科级已整整八年,光凭熬时间也熬到了;政绩呢,谁都承认文化局这几年搞得好,{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特别是去年干了几件漂亮事,是责任制考核受奖单位。当然现在的情况是,有成绩是一把手的,一把手自己这样认为,你们领导奖励的也是一把手。倒是有了什么错误,那是要追查谁分管的,谁参与了,谁表过什么态说过什么话,都得有一股子。要这么说,我只能说协助局长干了点工作,但实际上呢,可以到文化局调查一下,三个副局长,那两位同局长就坐不到一块儿,是谁顶到第一线干的?所以我自认为政绩绰绰有余。怎么样郭书记,搞个正科级的外贸局长,还不够吗?”
郭明瑞瞧着这个前额格外突出的人,心里说,直率得真可以。
刘佳平又说:“当然人们对我有看法,有议论,说刘佳平孤僻,高傲,不合群。这意见有正确的一面,我的确有些清高,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无才无德的人。但也有不正确的一面,比如这不合群吧,以前没人提过,为啥最近几年有了这看法?无非是我这人不抽不喝,不玩不赌,更不溜须拍马、巴结逢迎。比如这跑官吧,人家是装着钱拎着物上门,我却两手空空,还得领导搭上一颗苹果。这不也是显得不合群不入流吗?”
郭明瑞问:“你说的拿钱拎物是指咱们县?”
刘佳平说:“别以为你当书记,北县就是一片腐败之风吹不进来的圣洁之地。在中央眼皮底下,北京市委还出了个王宝森呢。”
郭明瑞被呛得说不上话来,但他没生气,而是一副严肃认真而又顽强的神态,说:“佳平,这个问题咱们认真探讨探讨,好不好?既然人事上存在着你说的现象,那么卖官鬻爵的头号人物就是我了。因为我是一把手,人事权我把得很紧,要卖官只有我卖,可我至今还没收过哪个人的一分钱。是我不敢承认呢,还是你讲的情况有出入?我说要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
刘佳平一扬脸笑道:“郭书记,用不着探讨,两句话就能说清。你一定读过鲁迅的《阿Q正传》,人们所以在小D和王胡面前可以大说特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正是因为小D和王胡头上没有癞疮疤。”
“噢?”郭明瑞歪着头很感兴趣地瞧往刘佳平,“那么我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人是怎么搞的?官僚主义把关不严?
还是高抬贵手不讲原则?”
刘佳平说:“这个问题很好解释。你留心一下,在某一个人的升迁问题上,一旦出现有通不过的局面,就有原形毕露者,凡是软磨硬泡,动容动情拼命坚持的,多半有问题,收了礼就得办事,他能不拼命坚持?还有不露声色者,能推上去就趁机使一把劲,实在推不上去,也就不再坚持,下去悄悄把礼退回去算了。也正是因为有你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一把手坐镇,北县才会有悄悄退礼的事呢。”
郭明瑞说:“噢,你这不是编小说吧?”
刘佳平说:“郭书记,咱们俩地位不同,站的角度不同,因此你是理想主义,我是悲观主义,我们把自己撇开,听听社会上的声音。在提拔升迁问题上,社会上流传的四字真言,你听过没有?”
郭明瑞问:“什么四字真言?”
刘佳平说:“第一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第二句:
只跑不送,平级移动;第三句:勤跑多送,提拔重用。不是吗,我自从当上副局长以后,再没跑,当然更没送,这不,八年了原地不动嘛。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刘佳平说罢站起来,似要走的样子。
郭明瑞说:“要是没什么事,请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可以就刚才的话题,敞开好好谈谈。”
刘佳平说:“我找你的目的,就是把我想说的话说给你听,并不希望你当面许愿什么。现在我说了,你也听了,而且还听得挺认真,这就算完成任务,明早坐班车就回去。当然你还有话要说,可能是批评我伸手要官的行为,或是批驳我的一些观点和认识,或者是安慰一番,说位子有限,该考虑的人太多,要正确对待,千万不能泄气云云,所有这些统统不必要了。批评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我不想听;安慰也不必要,我这人生来心宽,何况还随身带着《不气歌》呢。”说着,掏出一个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页,往茶几上一拍:“一位朋友请我吃饭,他还在饭店门口等着呢。回去见,郭书记!”说罢匆匆走了。司机小胡将那纸片给了郭明瑞。郭明瑞一看,上面写着:
不气歌官场好比一场戏,悲的悲来喜的喜;
劝君凡事想开点,气出病来无人替;
钱财本是身外物,白扔多少由它去;
忘掉过去向前看,耐心再等好机遇。
郭明瑞一向不感兴趣这一类东西,看完又给小胡。小胡小声念了一遍说:“我也听人说过,只是五六两句不一样。”
郭明瑞陷入沉思。他感到这位刘佳平也真是个怪才,本是赤裸裸的跑官要官,不但不给人以卑劣龌龊的感觉,而且还透着一种咄咄逼人之正气。
小胡见郭明瑞沉思不语,就说:“郭书记,老贾不让你熬夜。我不打扰了,你看看书早点睡。有人敲门不要理,你不理,他就不知道你在不在。”
大约与刘佳平的冲击有关,郭明瑞今晚例外地没看书。他冲了冲澡就睡下了,却迟迟没有入睡。他觉得刘佳平的这一番话似真似假,真假难辨,就细细回味辨析……
三
应该说,郭明瑞是从刘佳平那里汲取了一点力量和勇气。他想,刘佳平理直气壮所依仗的那些东西,我郭明瑞并不缺乏嘛!学历?人民大学毕业;资历?从八二年开始做县委书记,到现在已有十四年的书记史,是所有县委书记中资格最老的;政绩?他在四个县任过书记,每一任干了些什么,留下什么实绩,同前任后任们相比又怎么样,这已有公论,且有据可查。可实际情况又怎样呢?那些政绩平平者有的提升;有的群众告状,闹得天翻地覆,呆不下去了只好移个地方,可是就在移动当中竟然出人意料地升了一格。那么我郭明瑞找找领导有什么不可?为啥不能理直气壮?
这便是刘佳平走后郭明瑞躺在被窝里长时间思索的结果。它有效地指导了郭明瑞此后两天的行动,增加了勇气。第二天,郭明瑞仍是昼伏夜出,晚七点按响了市委万书记的门铃。面目和善的书记夫人告诉他,万书记还没回来。九点半再去,书记夫人说,吃过晚饭,有人打电话把万书记叫走了,好像有啥急事。时间不早了,不能再来第三次,只好作罢。睡了一觉起来,是双休日的星期六,不需要昼伏了,于是上午十点钟再按万书记的门铃。书记夫人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你来的迟了一步,下面哪个煤矿发生事故,万书记刚走几分钟,让你又白跑了。我认住了,你是北县县委书记。他回来我一定告他。
万书记既然是下去处理煤矿事故,很难说哪天才能回来。那就找市长?反正一二把手是非找不可的。于是郭明瑞就直奔革市长家。他步伐很快,也很有力,可知他的勇气很足。
按响门铃之后,有人出来了,“嘶啦”一声,铁大门上抽开一个小窗口。一个胖女人说,革市长不在家。说罢就要关上,郭明瑞忙伸手挡住说,市长爱人老范是认得我的,你进去说一声!声音惊动了屋里,市长夫人老范出来了,通过小窗口一瞧哟了一声说,北县郭书记吧?好稀罕,快进来吧。说罢径自转身回屋去。郭明瑞被放进院里来,跟着胖女人走进屋里时,市长夫人已在沙发上坐了,板着脸说了声坐吧。郭明瑞就在坐下去的这一刹那间,猛醒过来,这老范如此冷淡,一定同那次甲鱼的事有关。这位市长夫人的刁悍是有名的,他后悔自己是自投罗网。他准备说几句话赶快走掉算了,就问,革市长到哪儿去了?
老范说不知道。郭明瑞又问,什么时候回来?老范说,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什么时间回来呢。这就没话可说了,郭明瑞正要告辞,老范说话了,而且正是冲着那甲鱼的事来了:郭书记,好长时间不见了,我正想问你,那回你打发人送来的甲鱼我可是如数退回,收到没有?郭明瑞点头道,收到了。老范说,我担心中途丢上两只,就说不清了,让别人以为是我们克扣了呢。既然已到这一步了,郭明瑞也想摸清那次甲鱼被退回的真正原因,就说,那本来是让市长补身体的,你怎么退回去呢?老范说,你们是二十多天才送来的吧?人家有人两天以后就送来了,个头足有你们的两倍大,我们能用得了那么多吗?郭明瑞听出来了,人家嫌小又嫌迟,就说,甲鱼场是乡镇办的,管理不好,长得很慢,老范说,长得挺好呀,那大个头的也是从你们那里弄来的呀。郭明瑞很是难堪。但又想知道送甲鱼的人到底是谁,他听养殖场的人讲,那几天古里县李子民书记的司机买过甲鱼。再一想,那天是会议包场看文艺演出时,老范对他说,革市长最近身体不大好,想弄几个甲鱼补补身子。那晚李子民没去,司机拿他的票去了,正和郭明瑞邻座。他为了进一步证实,就说,你说的是李子民吧?他是在我们那里买的甲鱼,大点的都让他挑走了。老范点点头说,子民办事认真,挺实在挺好。又说,其实,不管谁拿来,我们都是按价付钱的,并非白要,我当时应当跟你说清,或是预付款才对。郭明瑞听得明明白白,这老范在说,你郭明瑞为啥迟迟不送来,又为啥送了几个小的,不就是怕我不给钱吗?郭明瑞感到自己坐到被告席上了,正接受人家审判。他想起一句俗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他感到眼下的自己,比这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市长夫人何止矮三分,六分都不止,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有些受不住了,就站起告辞。市长夫人也站起来却原地未动,点点头表示送客。郭明瑞逃也似的走出屋门,走出那个开有小窗口的铁板大门。
郭明瑞回到301房间,嗵一声躺到床上去,弹簧床猛烈颤动,咯吱直响。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味刚才这屈辱的一幕以及屈辱中获得的惊人发现。相比之下,市长夫人面前的屈辱已不算啥了,李子民买甲鱼之举更使他吃惊。本来这个讨好上级的大好机会是给了他郭明瑞的。可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有点抵触,因此行动上也就不可能雷厉风行。直到二十多天之后,他才想起市长夫人的话,觉得不办不行了,就到甲鱼养殖场去,场领导说,郭书记从来不提这样的事,今天提出,一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就说个数吧。办甲鱼场的信息是你给送来的,以后的贷款、办场、技术培训,哪一步能离开你的支持与帮助。现在咱们的甲鱼场见效益了,帮你解决点难事,还不应该吗?可是让他郭明瑞说数,他倒有些舍不得了。这个养殖场经历了多少艰难与曲折,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他蹲在池边犹豫了好半天,才定了个原则:应付应付吧,数目五只,个头中等。养殖场的人就连忙捕捉装好,他让司机小胡给送去。谁知下午又原封不动拉回来了,小胡说,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脸色,人家嫌迟嫌小。这就是说,人家给了他一次讨好上级的机会,他却适得其反,使市长夫人十分不满,那么刚才那样的屈辱也就是必然结果了。
可是换一个人,同样是县委书记的李子民,人家是从司机那里听说市长夫人向别人要甲鱼的信息,快速反应,抢到前面,把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机会给夺过来了。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不空行,争分夺秒,只要有什么接近讨好上峰的机会,当仁不让,捷足先登。正是这样,李子民成了赢家胜者,当县长、县委书记一共只有六年半,去年十一月已提升为东山地区的副专员了。当然并不是说光送几只甲鱼就能奏此大功,但此举可以看出李子民讨好上司的意识之强和手段之妙,正是多少次这类惊人之举为他铺就一条通向副专员的大道。
按说,李子民为郭明瑞上了生动的一课,他应当悟到一点从政的真谛了。然而,市长夫人为他上的另一课却将这点悟性给抵消了。向上爬要经受人格的考验,李子民的人格可能是橡皮做的,自己的人格却是玻璃的,又硬又脆,受不住一点挤压,因此宁可原地不动,也要保全完整的人格。
直到吃午饭时,郭明瑞才从这种很坏的心境中摆脱出来。这是因为遇见了个体企业家汪宏。
汪宏原是县委宣传部的一位干事,八五年留职停薪下了海,挣了不少钱,就干脆辞了职。现在一个人办了三个企业:焦化厂、煤炭运销公司和炼铁厂,而且效益都很好,是县里的利税大户,县委县政府领导眼里少数几个财神爷之一。因此走进餐厅刚刚坐定的郭明瑞一看见汪宏就站起来。汪宏也看见了郭明瑞,忙走过来。郭明瑞说,坐吧,咱们一块吃。汪宏说,同意一起吃,但必须是我请客,我那面菜都点好了,走吧。郭明瑞说,去吃你?汪宏说,吃我最安全,不属于公款吃喝。于是便拉着郭明瑞到那边坐下。他们两人加上各自的司机,共四人。汪宏招手把服务员小姐叫过来说,再加几个菜,小姐问加什么菜,汪宏说告你们餐厅经理,只要你们能弄到的不说贵贱,捡好的上。郭明瑞说,你少要点吧,我们四个人吃不了多少。汪宏说,郭书记,你的关心与帮助我永生难忘,可苦于难以报答。过大年时,通过郭伟才给你送了些大虾去,你又同常委们分享了。今天好容易逮住你了,说啥也得吃一顿饭,喝几杯酒——哎,对了,你喜欢喝啥酒?人头马?茅台?郭明瑞说,我说个原则你来定:外酒喝不惯,国酒不迷信牌子价钱,要喝真的。小胡说,高粱白没假的,我们平时就喝高粱白。郭明瑞说,就喝高粱白。服务员小姐听得捂嘴笑了。汪宏说,郭书记,你看小姐都笑了,还是点一样高档的吧。郭明瑞说:“小姐这一笑反倒使我更加坚定了,就为这个真,非高粱白莫属,定了!”
吃饭中,汪宏说:“我来市里是业务上的事,遇见你了,就想找找你。”
郭明瑞问:“找我有事?”
汪宏说:“在县里时,你忙我也忙,出来都轻闲了,向你汇报汇报生产情况。”
郭明瑞说:“你也不用向我汇报,你的生产挺好,我还是基本了解的。最伤脑筋的是几个国营企业如何走出困境,我倒是想请你参谋参谋。”
汪宏说:“我倒真想给你参谋点事情。但你得给我充分时间,起码得两个钟头。”
郭明瑞说:“时间好说。从午饭后到晚饭前,全给你,要是不够,来个日以继夜,把整个晚间也加上,怎么样?”
汪宏说:“行了行了,来,为我参谋取得成功于杯!”
饭后,两个上了六楼,进入汪宏带客厅的大套问。汪宏给每人泡上一杯龙井极品之后,就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汪宏说:“郭书记,我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你不休息一会行吗?”
郭明瑞说:“没关系。这两天的时间百分之百属于我,困了啥时都可以睡的。”
汪宏说:“业务上的事,我原计划过几天才来的。是因为你就提前来了。”
郭明瑞瞧着汪宏,笑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来市里了?
别人追我是谋外贸局长的职务,你是为啥呢?”
汪宏说:“郭伟找我借钱,我才知道你要来市里。我是有一些话,也许是你难于接受的一些活,想跟你讲讲,或者说给你参谋参谋也可以。今天总算找到一个说话的好机会,我可要一吐为快了。”
郭明瑞说:“好,你讲吧,我洗耳恭听。”
汪宏说:“郭书记,我要为你参谋的,不是国营企业怎么办,而是你个人应该怎么办。你无论是人品还是政绩,早该上一个台阶了。可一直没有上去。为什么,不外是两方面的原因:主观原因,你不愿意跑,不愿意说,缺乏主动性;客观上呢,恐怕财力也不足。所以我要向你说的,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咱们共同努力,一起使劲,你解决主观问题,我解决客观困难。说得明白一点,我作经济后盾。多不敢说,二三十万没问题,就当作一笔政治投资吧,我是真诚的,负责的,你完全可以信赖。”
郭明瑞压根儿没想到汪宏要讲的竟是这么一番话。他表面平静,内心惊诧,盯着汪宏的脸瞧了足有一分钟,才说:“汪宏,你现在是一个有能力有希望的企业家,你拿钱不是上新项目,而是往别人的职位升迁上投,有点不大好理解。能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吗?”
汪宏说:“人也奇怪,没钱时心里觉得不平衡,可有了钱心里又出现新的不平衡。比如我吧,现在资产已逾千万了,我的副业还在发展,资产还在增多。有了这么多钱干啥呢?总想于点别的,实际上是花钱买个心里平衡。这方面你知道,希望工程、修路、救灾我都捐助过了,总数已达五十多万。最近我想到一个新项目:扶持一位好官上台阶,也许比修一座学校更为重要。有啥个人目的吗?没有。我己离开公家的门,同仕途也就绝了缘。办点什么个人事情,有钱开路,易如反掌。我是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位好官能上一个台阶,他造福的覆盖面就更大,他本人功德无量,我也功不可没。举个可笑的例子:假如包公当年只是个七品县令,上不去,是某一个人出钱才将他推到开封府去,那么这个人不是就有了同样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吗?我就是追求这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可以自豪地想,我不只对这一方土地的经济发展作过贡献,还扶持过一位老百姓不会忘记的好官跨上一级新的台阶。至于为啥瞄准你,首先是你符合我认为的好官标准,其次是我和郭伟关系不错。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郭明瑞听得笑了,头也缓缓摇起来,说:“汪宏哪,应该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对我的好意我也非常感激。但做法我可就不敢苟同了,这不是明明白白支持我去搞腐败吗?”
汪宏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我认为这样搞与反腐败并不矛盾,或者就是反腐败的一个有力措施。你想想吧,人家无德无绩的人不择手段地向上爬,你却洁身自好,守住自身那一丁点小天地不动,那天下不就豺狼当道了吗?
我倒是想,应当有一批正直有良心的企业家慷慨解囊,资助一批为民谋利益的领导,把他们扶上去推上去,把那些无德无绩的家伙挤下来,这才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中医有扶正法邪的理论,我觉得人事政治上来个扶正法邪也是很必要的。”
“你这越发宏论惊人了!”郭明瑞猛地向后一倒,头仰到沙发靠背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态。显然,他没法接受汪宏这“扶正法邪”的理论。
汪宏似乎说话说累了,也仰靠回去,脸上是没法沟通的失望与悲哀。
郭明瑞忽地又坐直身子,瞧着汪宏说:“你刚才讲的这一套理论是否正确,我们先不管它。我们不妨先探讨一下实际上是否可行,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个别人格卑鄙道德败坏者不是没有,我说的是干部队伍的大多数,能有多少人敢这么送,这么收,如此赤裸裸肮脏交易?
比如我吧,你支援二三十万,我敢提着去送?人家敢收?”
汪宏也坐直身子,笑道:“郭书记,你想探讨实践,可你缺乏的正是实践。哪有像你想象的那样,甲提了几万去了往茶几上一放说,给咱提个什么官吧,就讨价还价,最后成交,乙说行了,你等着吧。这是孩子们玩耍,或是货摊上买东西。人家送礼有送礼的办法,你没听说送礼七法吗?”
郭明瑞摇摇头。
汪宏呷了一口茶,说道:“这七法嘛,别的不说了,只说我认为最妙的一法吧,叫投资礼。想给哪位领导送礼,就找领导的子女或亲近的什么人,说我帮你办个饭店。服装店或是别的什么小企业吧,我给你投资多少万,什么时候赚了,再给我还回来。比如当初投了三十万,最后赚了一百万,还了三十万还余七十万,送礼者不伤老本,受礼者大发其财,还冠冕堂皇,不露痕迹,就是纪检委下来查,也查不出一点问题来。借钱还钱正常往来,况且又是子女亲戚们的事,八杆子也够不着人家领导本人。
你说妙不妙?只要你同意,瞄准哪位领导了,我替你办去。”
这一番话对郭明瑞又是一个震动,有关送礼的话题虽然也零零星星有过不少耳闻,但如此送法,还是第一次听说。正要说什么,司机小胡打来电话,说宾馆让调换房间,要他很快回去一下。
郭明瑞忙站起来,对汪宏说:“你刚才说的这一套经验,别人不知怎么样,我还是学不来的。好,先谈到这里,我得回去一下。”走到门口一看表,两点整,他们整整谈了一个钟头。
四
郭明瑞从六楼下到三楼,正好碰上小胡,小胡说:
“郭书记,人家催得紧,已搬下去了,换成206房间。”
郭明瑞问:“东西都拿下去了?”
小胡说:“拿下去了,我刚才又检查了一遍。”
郭明瑞问:“为啥让换房呢?”
小胡说:“听说要来什么大人物,三楼西面半层楼全腾下了。你看,服务员正忙着收拾呢。”
郭明瑞朝里走了两步,果然见十几个服务员正突击收拾303,305大套间,打扫的换被褥的,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宾馆康经理亲自督察,不停地喝喊快点。另有两名年轻干部和一位公安人员正一个屋一个屋地察看什么,看完就把门锁上。公安人员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小胡说:
“看架势,要来个大官呢。”郭明瑞说:“腾这么多房间,可能是接待一个团体,极有可能是外宾。”说罢就下楼,回到他的206房间。小胡说:“郭书记你中午没休息,躺一会吧。我下去了,有事你打电话。”
小胡带上门走了。郭明瑞确实有点困了,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门铃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看三点零五分,方知已睡了一个钟头。正在下地,来人已进来了,满脸笑容,几步之外就伸出手来。郭明瑞忙握住对方的手说:“啊呀,李部长!”
这李部长叫李庆国,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退二线当调研员已三四年了。人老实厚道,在位时很看重郭明瑞,在升迁问题上常为郭明瑞抱不平。退下去后,萌生了编书愿望,决定编一部《中国历朝治吏简史》,是专讲各个朝代对于官吏的科考任用,升降奖惩等管理制度的。为此事他找郭明瑞聊过几次,郭明瑞不仅热情鼓励他,还给他出点子提供参考书籍。两人的关系因此而更密切了。以往郭明瑞每到市里开会,总要到家里和李庆国聊上一会儿。只有这回例外,郭明瑞没打算去,李庆国却找上门来了。
李庆国坐下了。郭明瑞一面泡茶一面问:“李部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
李庆国说:“你这回是怎么啦,连面都不露?我是看见你的车,才跟踪追击找到这儿的。”
郭明瑞觉得不好说什么,就搪塞道:“惰性越来越重,懒得动。”又怕李庆国问他来市里干啥,忙把话岔开:“李部长,你编书进展顺利吗?”
李庆国不回答编书的事,却说:“我同你接触老占便宜,今天又占啦。你喊了我三遍部长,对吧?”
“叫习惯了,这也算占便宜?”郭明瑞有些不解。
“你怎么忘了?”李庆国说,“我工作了一辈子,从戴乌纱帽起,就没干过一天正职,团委副书记,科委副主任,环保局副局长,土地局副局长,人事局副局长,组织部副部长,全是副的。现在退下来吊(调)起了,你却一口一个部长的叫,这不占了便宜?”
郭明瑞点点头,明白了。老李的确够可怜的,人不错,勤恳踏实,忠于职守,可往往是正职一走,本该轮他上时,上面嚓一下就调一个来给塞死了,因此走到哪里都是副的,没干过一天正职。难道好人都不行吗?
李庆国身子倏地动了一下,满脸滑稽,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来,未言先笑,哈哈笑了两声才说:“明瑞哪,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这辈子同这副字结下不解之缘了。
说来也可笑。前年闹了一段肠胃病,到医院检查,一位实习大夫说,他怀疑是副伤寒。去年颈部、胸部不适,医生说是副神经怎么了,后来又说可能是副交感神经怎么了。
这不又是两个副的。今年鼻子不对劲,以为是鼻炎,一检查,医生说是副鼻窦炎,还是副的。他妈的,得病也和人事一样了,要么你别得病,要得病干脆来个正的算了,干么老是副这副那的?”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又笑起来,郭明瑞更是笑得几乎岔了气。
“你说的不完全对。”郭明瑞好容易收住笑才说,“你现在不是调研员吗?下文时没说你是副调研员吧?”
“噢对了!”李庆国也恍然大悟,“不只没说是副的,级别上还照顾了一下,文中写的是:正处级调研员。”
“这不对了。”郭明瑞说,“调研员本来就没副的,没副的就是正的,何况还有个正处级,这不是一下子来了两个正的吗?”
两人说得又笑了一回。
这李庆国原也心宽,在个人问题上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只是遇见熟人逗逗热闹罢了,因此说过笑过之后,就说:“别说笑话了,我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来找你的。”
郭明瑞问:“什么事?”
李庆国说:“今年元宵节那天,我给你讲过的那件事呀。”
郭明瑞想了想,没想起来。
李庆国说:“我说我和褚省长有点亲戚关系,什么时候我领你去找找他。不记得啦?”
“噢,忘了忘了,早忘了。”郭明瑞说。
“看来你根本没当回事,是我太认真了。”李庆国说。
“明明是毫无希望的事,你偏要认真。”郭明瑞不无嘲讽他说,“要是顶用,你还用一辈子老是副职?”
李庆国说:“我的事不是他不帮,是咱自个儿的运气不行,咱用着他时,他一直在外地作官,等他调回咱们省里时,我已退二线吊起来了。”顿顿又说:“我的事上没用上他,我就想你的事上用用他。他是我连襟的表弟,他调回来时,我连襟领我去看过他一回,人挺随和,不显有什么官架子,我一定领你见见他。”
郭明瑞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出来三天了,明天要回去,哪儿也不去了。”
李庆国说:“不是让你跑省里。他下来了,就在三楼住着,这样的好机会你还不利用?”
“噢?”郭明瑞一惊,“这么说,三楼西边全腾出来了,就是因为褚省长下来?”
李庆国说:“对,刚才我见万书记、革市长都赶回来上三楼了,等书记、市长一走,咱们就插进去。不敢错过这个时机。你想想,省长下来了,想接近的人少不了,市委的常委们,没进班子的副市长们,还有一些这样那样关系的人,这些人跑开了,咱们这些人就甭想沾边了。所以时机不能错过,你等等,我出去侦察侦察情况。”李庆国一走,郭明瑞内心就激烈地斗争起来。仅有的一点勇气已被市长夫人老范给打掉了,人格和自尊也受到伤害。市长那里尚且如此,再找省长?他不想再于这毫无意义而又自讨没趣的事了。可是李庆国却是一片真心诚意,真有点受之不情愿,却之又不恭,在这两难境地,他又想到惯用的“走为上计”:出去躲躲,回来给老李拨个电话,说出去买个什么东西——烟吧,李庆国是抽烟的——遇上县里的什么人,给缠住没能回来。这样比当面拒绝要好得多。正想着,还没容他采取行动,李庆国就进来了,一把拽了他说:“万书记他们还没走,咱们到三楼等着,他们一走咱就进去。钻在屋里啥情况都不知道,会误事的。”郭明瑞毫无办法,只好被拽出门来,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庆国走。
从二楼上三楼,只有二十多级台阶,郭明瑞却像登泰山一样爬得艰难吃力。到三楼一看,也不见有啥动静,同平时没有两样,可是正要拐进楼道时,郭明瑞腾出的301房间跑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公安战士,拿对讲机的手一伸,将他们挡住了。另一位年轻干部就问话:“干什么?”
李庆国说:“找褚省长。”年轻干部又问:“找省长有啥事?
你们是哪儿的?”李庆国大约是感到自己的正处级调研员已经拿不出去了,就指指郭明瑞说:“这位是北县县委书记……”没等他说完,那年轻干部就说:“不行不行,去吧去吧,省长同市委领导正谈话。”那公安人员已动手了,胳膊一伸,推得他们后退了一步。郭明瑞明显感到,在这些随员眼里,只有省委书记,省长这一级领导,一个小小县委书记,那就视为草芥,绝不会对你客气一点的。他感到自尊心有点受不了,只想一走了事。
李庆国还在磨:“同志,我知道省长同万书记他们谈话,我是说,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万书记他们一走,我们就进去。我找省长有事啊!”
那年轻干部脸上有了颜色:“什么事?”
李庆国有点语塞,郭明瑞接上说:“同志,我们要跟省长讲的事,是不是必须在楼道里就得跟你先讲一遍?”
呛得那年轻干部说不上话来,只用眼睛怒视着郭明瑞。
李庆国这才想到亲戚关系这张王牌,就说:“同志,我和省长是亲戚关系,省长下来了,说啥也得见见面呀!”
这张王牌果然灵,年轻干部瞧了瞧李庆国,就推开对面房间的门喊赵主任。赵主任是位中年干部,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问什么事。年轻干部说:“这位同志说,他和省长是亲戚,要见省长。”赵主任找了张便笺给了李庆国,说:“姓名,什么亲戚关系,写下。”李庆国写了,赵主任就拿着进入303房间。少顷出现在门口,向李庆国招手。
李庆国忙伸手拽郭明瑞,却被那两人同时伸手挡住。赵主任间:“谁是李庆国?”李庆国说:“我。”赵主任说:“你来,就你一人。”郭明瑞转身欲走,李庆国忙拽住说:“你等一等,我先进去,千万等等。”
李庆国一走,郭明瑞陷入更难堪的境地。走吧?老李再三叮咛要他等着,老李低三下四全是为了自己,自己一走势必寒了他的心。不走吧?他被置于四目睽睽之下。那公安人要他往后退退,这样他们之间拉开三四米的距离。
那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他是个亡命徒,随时都有冲进去的危险。他觉得怪不自在,怪难受,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这一届的省人民代表,褚省长初调回来是代省长,在省人代大会正式选举时,他是工工整整在他名字上方画了圈的,没想到,一个曾选过他的人民代表,又是一个县的县委书记,见一下他都这么难,那么老百姓就更见不到了,这么想着,就眼睁睁看着墙上那石英钟的秒针,咔嚓咔嚓,一秒一秒地走着。
那两位似乎也站得不舒服了,公安人员问:“喂!你在哪儿住?”郭明瑞指指301房间:“原来在这里住,被你们撵到二楼了。”那年轻干部就挥手说:“你走吧,省长要是接见你,还愁没人去请你?”
郭明瑞朝303房间瞟了一眼,仍不见李庆国出来,心想,行了,受刑般等了十来分钟,能交代你老李了,就转身愤然而去。回到206号房间,正要坐到沙发上,猛觉门窗对流风太大,转身去关门时,发现那个拿对讲机的公安人员在门外站着。他正要不客气地摔上门,服务员来送水。服务员认识郭明瑞,有些奇怪地说:“郭书记,你从三楼下来时,他就跟下来了,见你进了屋,他又走来看房号。他是干吗呀?”
郭明瑞明白了:在他们眼里,他成了可疑人物,危险分子,担心他的房间是不是和省长的房间正好上下相对,只隔一层楼板,那样的话,晚上要是点燃一个炸药包什么的,那省长不就危险了?他感到既可笑又可气,立即打电话把小胡叫来,坚决要移房,就搬到109房间去了。他想,同省长隔了一层楼,没有几吨炸药是威胁不到省长安全的,而一个人要明目张胆地把几吨炸药搬进宾馆,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样省长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心里的气是小胡进来以后才慢慢消下去的。小胡说:
“他妈的,搞得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原来省长都不知道,全是那个老婆和手下那伙人发神经。你道咋?省长问送水的服务员,怎么楼里这么静?没人住?服务员说,平时差不多能住满,是专门为你腾出半层来的。省长听了,很是惊讶地噢了一声。你看省长不是不知道吗?”停停又说:
“硬是李佩瑶事件把他们弄得神经兮兮了。”
郭明瑞点点头,觉得小胡说得有道理,保卫首长安全,这本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闹到脱离群众的地步,一定与不久前发生在北京的李佩瑶事件有关。这似乎就可以理解。剩下的就是自责。还是那句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何况你求的不是一般人,是省长,全省的第二把手,你不矮六分九分才怪呢。这就是跑官的可耻下场,活该!一会儿李庆国来了,把自己的想法告他,以后决不再干这号自己作践自己的事了。
李庆国是五点钟才找到109房间来的,他从303一出来就被宾馆经理拉到办公室去了。原来一位市委常委等在这里,企图走他的门子同省长见见面。他哪里还敢揽这事?作了好多解释,直到那位常委相信他的确无能为力时,才告辞出来,忙找郭明瑞来了。
李庆国满脸沮丧地出现在郭明瑞面前,啥话没说,咳了一声,就坐下去点上一支烟猛抽。当郭明瑞倒了一杯茶给他端过来时,他才开始说话:“我太相信那个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了,结果让你跟着我受屈辱,真对不起!”顿顿又说:“褚省长是夫人陪着找市里的一个中医大夫看病,在这里住一晚。我没见上他,只是在夫人那里坐了一会。
夫人这一关就难过,她说工作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准烦扰省长。我坐了一刻来钟,硬是没话找话地磨,要求见见省长,她始终不松口,只好告辞出来。”
郭明瑞说:“李部长,不管什么结果,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下不为例,从此咱再也不提这事了,行吧?”
李庆国说:“你放心吧,我还敢吗?”说着站起来告辞,说给老婆答应下买粮,晚上还等米下锅。郭明瑞就送客,送出楼门,送到街上,正要分手时,郭明瑞突然想起自己走时带了六千元,何不花它几百呢?就拽住李庆国说:“李部长等等,我请你吃饭吧,你说哪个饭店?”李庆国问:“你请客一向是个人掏钱,今天还是?”郭明瑞说:
“这个你别管。你定饭店,咱们认真喝上几杯,也算庆贺咱们终于从屈辱的路上走回来了。”
李庆国说:“我回去还得买粮。”
郭明瑞说:“你先买粮去,说好时间,准时到哪个饭店就行了。”
李庆国说:“不去不去,不忍心吃你那几个工资。要喝酒,到我家,菜比不上饭店,酒不差,几种好酒我都有。”两人争执不下,一个坚持到饭店,一个硬要去家里,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好分手各吃各的。
郭明瑞回到宾馆楼前,正在擦车的小胡忙走过来说,郭书记,你这送客也真实在,送了这么长时间。刚才有人找你。郭明瑞问,什么人?小胡说,姓马,在报社工作,我出来时,他还在屋里等着,你快回去吧。
五
马德中是郭明瑞大学同班同学,任报社社长,用流行的话说,已吊(调)起来了——于上个月退居二线做了调研员。
一者是老同学,二者已退下去了,郭明瑞不能不见。
可是回到房间,马德中已经不在了,留下一屋子烟雾。郭晴瑞忙打开窗户。转过身来时,发现茶几上的留言:我有事走了,你回来先休息休息,五点五十分等我的电话,马德中。郭明瑞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准时五点五十分电话铃响起来。郭明瑞拿起话筒。马德中在电话里说:“老同学,有点事,请你到东街交电大楼门前来,我等你。马德中虽然吊起来了,老同学还不至于推三阻四不给点面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郭明瑞就更不能不去了。他当即出门,在交电大楼前找到矮胖子马德中。马德二话没说,拽着郭明瑞就往华夏大酒家走。郭明瑞问这是怎么回事,马德中说事情很简单,有人想请你吃饭,怕请不动,要我帮帮忙,就这么回事。郭明瑞问,是谁做东?马德中说,别急,进去就知道了。
进入里面的一个包间,餐桌已定下,吴志高迎上来,恭敬地弯着腰,笑容可掬地连声说:“郭书记请坐!郭书记请坐!”
郭明瑞一看又是吴志高,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脑子就赶快想对策。马德中拽着要他坐,吴志高毕恭毕敬地将茶盅端过来。
郭明瑞已想好了对策,就问吴志高:“好端端的你怎么请客?你到底有啥事呢?”
马德中说:“明瑞你呀,做官做成书呆子了,请客就先喝酒吃饭,有啥事搁到后边说。”
郭明瑞说:“有事就说事,饭是不能吃的。万书记给我打电话,要我六点钟准时到他那儿,现在是五点五十分,五分钟你能吃完饭?”
吴志高一听傻眼了。
马德中间:“这是真的?”
郭明瑞说:“接了你的电话正要出门,又接到万书记的电话,我就计划先见见你,再到他那里去,是我约好汇报工作,人家书记等下了,我倒四平八稳地吃请,行吗?”
吴志高满脸沮丧。马德中也作了难。
郭明瑞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如果就为请我一人,赶快把饭退了。如果你们本来就要吃,那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就向大厅门口走去。
马德中追出来,在楼门外拽住郭明瑞。
“老同学,再听我说几句话。”马德中显得有点着急,“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再要请你出来就更困难了。那就说事吧。我下放劳动时,就住在志高他们家,有一次患病,要不是他们一家人关照,早没命了。现在是他有事求我,我再求你,你可得帮我一把啊!”
郭明瑞问:“什么事?你说。”
马德中说:“听说你们县的外贸局长……”
郭明瑞连忙摆手止住说:“别的事还可以商量,这事你就别了,而且最好不要插手,他老干局的工作搞得一塌糊涂,老干部们正联名告状,像这种情况都没法列入考虑范围,你想我能有什么办法?”
马德中说:“正因为这样,才请你帮忙呀,我告你,他这回可是下了资本的,为这事他哥资助他五万元,说不够还给。”
郭明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拿五万向我买外贸局长,你在中间作牙行,对吧?”
马德中叹口气,摇摇头说:“老同学既然这么说,我就也不插手了。”说罢欲走。
郭明瑞伸手拽住说:“告诉你,老同学,我已清贫了一辈子,不想发财,只想保持晚节。”说罢同马德中握了握手扯开大步走了。
郭明瑞没回宾馆吃饭。他顺路到师专看了看女儿郭惠,然后父女俩又到附近饭馆吃晚饭。吃饭中郭惠问,爸你跑得怎么样?有进展吗?郭明瑞先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两腿正在跑,结果难预料,郭惠说,先说你请客没有?带的钱花出多少去了?郭明瑞仍是笑眯眯地说,这不,客正在请,钱正在花。郭惠嗔怪道,我给我妈打电话,奏你一本。
郭明瑞吃过饭,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八点钟回到宾馆。
司机小胡正在房间等他。小胡说:“郭书记,今天晚上恐怕要热闹了。”
郭明瑞问:“怎么啦?”
小胡说:“古泉镇副镇长孙五才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要请咱们一起吃饭,没等上走了,另外还有三个人打过电话,听口音都是咱们县的。还有一位女的,说一口普通话,不知是谁。你看四个了,今晚可能都要来的。”
郭明瑞无可奈何地笑笑。这就是贾敏说的那个跑官潮,现在跟踪他涌到市里来了。他本来对这种做法反感透了,可想想自己是出来干啥的,也就没脸说别人。他摇了摇头,心里说,这可有趣了,大跑官的屁股后面又带了一串小跑官的,你做领导的这个头可带得好哇!
小胡瞧瞧郭明瑞的表情,出主意道:“郭书记,这些人软磨硬泡的,又都是要单独和你谈,一晚上你不得安静。你还是躲躲吧。”
郭明瑞说:“到哪躲?”
小胡说:“我在这里应付,你到我的房间看看书,睡觉时再回来,怎么样?”
郭明瑞问:“你是123吧?和你同住的是谁?”
小胡说:“是古里县的黄俊生,李子民的秘书。李子民走时,把他提成宣传部副部长了。他在外面活动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或者我找王科长,开一间空房,你临时看看书。”
郭明瑞说:“不用折腾了,就到你房间吧。”说罢就端着茶杯夹了一本《近代稗海》往123号房间去。
古里县的黄俊生今晚偏偏没出去,坐在床上看电视。
见敲门进来的是郭明瑞,忙说:“啊郭书记,请坐请坐。
是找你的司机?他吃过晚饭就没回来。”
郭明瑞边坐边说:“不是找司机,他在我的房间,我临时在这里看看书。”
黄俊生笑道:“是不是有上访户穷追不舍?”
郭明瑞说:“不是上访户,是一些无聊的纠缠,我想摆脱一下。”
黄俊生说:“要是这,这屋也不安全。已经有两个人找过小胡,都是你们县的。过一会儿一来人,不正好撞上了?郭书记要是感兴趣的话,干脆到隔壁听听省畜牧局的人讲养殖鸵鸟吧,讲得真好。”
郭明瑞问:“鸵鸟不是野生的吗?也能饲养?”
黄俊生说:“国外已大量饲养啦。什么事等人家快普及了你才搞,那就迟了。在我国鸵鸟养殖还不多,正是时候。可惜我是个毛毛兵,要是书记、县长,说了能算数,非抓鸵鸟养殖不可。”
郭明瑞说:“让你这么一说,我就非去听听不可了。”
黄俊生说:“你该听听。你是一把手,你说办就能办起来。这是了不起的新兴产业,我都听得很激动呢。”
郭明瑞说:“那好,我就来个鸵鸟政策,别人追,咱就跑,一头扎到隔壁算了。省畜牧局那同志姓啥?”
黄俊生说:“我领你去,我们已经熟了。”
他们来到隔壁房间,那畜牧局的同志已给几个人讲开了。黄俊生插话道:“老朱,这位是北县的郭书记,他也想听听。”那老朱说:“欢迎欢迎!可惜我讲不好,只能就我所知,讲些常识性的东西。郭书记要是不怕浪费时间,找个地方坐吧。”郭明瑞说:“行行,把你打断了,快讲吧。”
老朱就接着往下讲,讲鸵鸟养殖的起源、发展,鸵鸟的习性,适应能力及经济价值,讲得生动具体,引人入胜。
几个人都听得兴奋异常,说引进鸵乌确实是一种新兴养殖业,前途无量,谁家走到前面,谁家就占主动。郭明瑞的兴奋不亚于别人,他说很遗憾没作记录。老朱说:
“在这几天听讲的人当中,你是惟一有拍板权的一位,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这里有一份文字材料,你拿回去再看一看。另外,省外贸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搞了一个鸵鸟养殖场,向美国引进了二十八只美洲鸵鸟,已开始大批量繁殖,凡有参观、购买、引进或技术培训事宜,请和该场联系。”
郭明瑞接过材料,握住老朱的手说:“老朱你可真是传经送宝,使我获益匪浅,太感谢你啦!”然后就拿了材料往109房间跑。小胡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你遇见啥喜事啦?”郭明瑞说:“小胡,我该感谢黄俊生,也该感谢你,我听了关于鸵鸟养殖的介绍,又借了一份材料,太好啦。”小胡说:“可你也太危险啦,吴志高等了好长时间,要迟走几分钟就正好撞上了。现在才九点钟,你怎么就贸然回来了?”郭明瑞说:“我得抓紧看这份材料,还得摘录,笔记本还在包里。”小胡说:“我基本摸清了,县里来了五个人,都是追着你来的。当然也在市委市政府以及市直机关活动,设法找关系搬后台。今晚除老干局吴志高,别人没来过,但电话不少,都是通过市里机关的什么人打的,问你在不在,问谁在这里。也是吴志高坐在这里给顶住了,别人没来。恐怕还会有人来,你快关门看材料,有人敲门不要理。”说罢匆匆走了,惟恐走慢了有人闯进来。
郭明瑞是在找笔记本时,发现提包里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手包。还以为是走时贾敏给他又带了什么东西,打开拉链一看,嗬!里面装着钱,钱中间露出一截纸条,他抽出一看,上面写道:
吴书记:今晚本想和你聚一聚,谁知没聚成。为了弥补遗憾,留点钱吧,权当请你一顿。老马讲的事万望关照,回县另有重谢。
吴志高 即日晚8点40分郭明瑞看了很是生气。我把话讲得够明白了,怎么还会来这一手,是老马觉得不好下台,没将我的意思转达,还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共同策划了这一新招?若是共同策划的,老马就真操蛋了,这不就等于说,郭明瑞不稀罕一顿饭,是等着要钱,快送吧……这样想着,郭明瑞真有点火了,抓起话筒要给马德中拨电话,又犹豫起来,改成给123房间的小胡拨号。小胡很快趿拉着拖鞋来了,问:
“郭书记,啥事?”郭明瑞指指小皮包问:“这是怎么回事?”小胡见钱不觉一愣,可看过纸条明白了:“呀,吴志高这狗日的,他是搁到哪里的?”郭明瑞说:“放在我提包里。怎么你不是在家,你没看见?”小胡说:“他坐那会儿,我洗了洗头,一定是趁这当儿放进去的。”郭明瑞问:
“你说该怎么处理?”小胡挠挠头说:“这事……要是别人,办了事办不了事先花狗日的。听说有些人送礼偷偷录音,你这连面都没见,也不用担心他录下音,以后万一他要反咬一口,也没有证据,你说放下了,我没见,谁作证?可你,我知道是不会收的,那就悄悄退回去算了,千万别批评,也别张扬。碰了钉子就够难堪了,你再这么一闹,他还怎么见人?”郭明瑞瞧着小胡憨厚善良的样子,笑了:
“你放心小胡,处理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了,不会那样的。
不过还需你帮帮忙。”小胡问:“我一定尽力。怎么帮?”
郭明瑞说:“你做个证人吧,现在就点点钱,然后给吴志高拨个电话,新民旅社404房间,要他明天早上来我这里取个东西。到时你也得在场。”
小胡点点头,先点钱,点完告郭明瑞一万整。然后就按郭明瑞的吩咐给吴志高打了电话。问郭明瑞还有什么事没有,郭明瑞说,没有了,休息去吧。小胡又叮咛说,关上门看你的材料,电话别接,敲门别理。
小胡走后,郭明瑞将钱收拾好又放回提包里,就开始看材料,作笔记。看了一个钟头,一看表已十点了,才想起关门,可迟了,有人很有节制地轻轻敲门,当然不能在人家敲门时才锁门,只好去开,让郭明瑞大吃一惊:出现在门外的是全县公认的第一美人侯月萍。她怎么也来了,而且是这个时候?
“郭书记!”侯月萍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听说好几个人千方百计想见你,可一下午一晚上都没能见到你的面,我却轻而易举地见到了。这是运气?还是也可看作是一种能力?”
郭明瑞问:“有事?”
侯月萍那未抹唇膏而仍红润的双唇稍稍动了一下,便说出两个字来:“有呀!”声音很轻很柔。
郭明瑞说:“有事明天说吧,好不好?”
“啊呀,郭书记!”侯月萍惟恐把门关上,忙朝里挪了半步,“为找你,我上午赶过来,整个下午都在动脑筋,好容易找到了,连门也不让进呀?”
郭明瑞说:“今天不早了。”
侯月萍抬手腕看看坤表:“十点才过一分,就晚得连门都不让进了?只谈十分钟,到时间我就走,行吧?”
郭明瑞毫无办法,只好朝一边靠了靠,让候月萍带着一身香味走进去,然后将门虚虚掩上,又拉开一条缝,这才走回来说:“请坐吧。”
侯月萍规规矩矩站着,等郭明瑞坐下了才落坐。坐得也很礼貌拘谨,腰直胸挺,因而那对乳房就更可怕地诱人了。
郭明瑞故意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
侯月萍说:“我叫侯月萍,咱县外贸局办公室副主任。”
郭明瑞点点头:“有什么事,请讲吧。”
湖萍:“因为只有十分钟,我得直截了当。不然你赶我走时话都说不完呢。我文化不高,中专毕业,正搞大专函授。我认为文凭不等于水平,我的能力是足够的,只是得不到发挥。我调了好多单位,可没一个单位看重我,都是干些打杂跑腿的事情。到外贸局后,还算可以,搞了两年实物保管后,于去年年初提成办公室副主任。郭书记到局里考察考察去,看我干得到底怎么样。我今天找你,就是要求你给我个能够充分发挥作用的位置,比如外贸局副局长,或是其它局副职也行。我都三十了,不能老在这个副股级位置上干一辈子呀!不是说男女都一样吗?他男人们到处跑,到处活动,女人就不能跑跑?所以我就下了决心要找你,因为你是一把手,找你最顶用。”
这一番话说得郭明瑞有点愣怔了。这个女人表面上似乎有些拘谨,可说话竟如此大胆、直爽而又咄咄逼人。说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这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他觉得这个女人同刘佳平有某些相似之处,心里作出这样的判断,她极有可能是能干的,只是生活作风放荡一些。要是往日,他一定会义正词严他讲一番道理,教育教育这个女干部,可是这次不行,因了自身原因,底气不足,怎么也义正词严不起来,只想说上几句打发走算了,便说:“个人有什么想法要求找领导谈谈,这倒也是无可非议的。不过我不主张这样搞。我认为职务是干出来的,而不是跑来的要来的……”
侯月萍先还认真听,听着听着就有了不恭的微笑,说:“郭书记,你的话从理论上讲,都是对的,可解决不了我的实际问题。我倒是希望你在研究人事时,能记着我这个人。别听人们瞎吵吵,好像侯月萍作风如何如何。我能够掌握自己,我不会乱来。对于一个人们都想多看几眼的女人来说,闲话从来都是多得车拉船载。当然我不是表白我的贞操,我也不想死守贞操。我说的是不乱来,可不是绝对不来。只要我认为值得投入而感情也乐于接受,我也决不在乎什么贞操不贞操的。比如——郭书记你可得有点准备,我要说一句也许你害怕的话——在人生道路上对我起了关键作用的恩人,如果感情也乐于接受的话,我愿意用全部感情和身心报答,近从眼下起,远至他退休下台以后,直到他老得没有那个兴趣为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信不信?”
郭明瑞听得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她要说的竟是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话!他不知如何对答,只有一种让她快点走或是自己赶快逃离的念头在脑子里闪烁。
侯月萍犹如扔出一颗炸弹,正在观察轰炸效果。也不知是看见郭明瑞张惶失措觉得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笑了笑,看看表说:“我说了只谈十分钟,到啦,我不能违约失言。如果想改变,那是你的权利。怎么样,我走吧?”
郭明瑞此刻正想万一这个女人朝床上一躺,说不走啦,他该怎么办。庆幸的是她没有那样做,还提出要走,对他来说不啻是福音,赶忙顺水推舟,边站边说:“好的好的,该回去休息了。工作问题,以后还可以抽时间谈的,好不好?”
侯月萍也站起来:“那再见吧?”也是征询的口气征询的目光,并伸出手来。郭明瑞说了声“再见”,忙伸出手握了一下,侯月萍转身出门,头都没回。郭明瑞随手关门,脊背朝门板上一靠,闭了眼静静听着侯月萍嘎噔嘎噔富于节奏感的皮鞋声由近及远以至完全消失。好一会儿工夫,他的头脑才恢复思考,一个新的发现(在他来说绝对是新发现)首先从纷乱中跳了出来:原来一个有权的男人搞这事太容易了,即使是最年轻漂亮的女人,他只要不拒绝就行……这样想着,猛醒到不敢再耽搁,赶快锁门睡觉。万一再来人,恐怕不会像侯月萍那样干脆,少说也得泡一两个钟头,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啦。
睡下了,却睡不着。今天的事对他刺激太大,可以说金钱美女一起都来了。他感到自己面前有一条可怕的界线,稍一抬脚就会跨过去。他庆幸自己没有跨越,同时也想象假如跨越之后的情景:他得千方百计将吴志高提上来,这样上下哗然,骂声载道,自己在群众心目中从此变成另外一种形象。侯月萍你更得拼命使劲。为一个有争议的漂亮女人拼命使劲,甚至强行拍板,本身就是暧昧关系的明证。于是桃色新闻爆出,街谈巷议,沸沸扬扬,甚至办公楼外会出现黑帖子,贾敏也会收到匿名信,从此,干群中威信扫地,家庭里烽烟四起……
这时门外有说话声和钥匙开门声。有人进来了,咔嚓咔嚓,诸灯俱亮。郭明瑞霍地坐起,一看是吴志高,很有点不悦他说:“小吴你这是于啥?以后进别人屋应有点礼貌。特别是人家休息之后,怎么能让服务员开了门擅自闯进来呢?”
吴志高忙说:“郭书记,对不起!我见屋里没灯,以为你还没回来。我给你留了点钱,本想补补今天的聚会,可你让小胡打电话,要我来取走。我很后悔,也有些害怕,想趁你不在悄悄拿走,回去打电话告你一声。没想到你在家,这么早就睡下了。”
听了吴志高这一番话,郭明瑞再没说啥,就给司机小胡拨电话,小胡很快过来了。郭明瑞就拿出钱来对吴志高说:“这次我也不说你了,今后要注意,下不为例。”又对小胡说:“天晚了,又带着现金,你开车送他回去。”
吴志高刚走,电话铃响起。郭明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话筒里说:“郭书记吧?我是侯月萍。吴志高去你那儿没有?”郭明瑞说:“刚走。”侯月萍说:“你知道他干啥去吗?”郭明瑞问:“怎么啦?”侯月萍说:“我一出旅舍,他就跟踪上了,我都没发现,他是到你房间捉好的,还带着照相机。”郭明瑞浑身一震,忙问:“你怎么知道?”
侯月萍说:“咱县的孙五才和刘先说,咱们俩可能会如何如何,说吴志高带了相机去了,此刻可能已经得手……我到洗漱室时,他俩正说得起劲,回头一见我,都吓得跑了。”郭明瑞问:“可能吗?”侯月萍说:“吴志高就是凭这一手起家的。那时你还没调回来,他就是用这种手段要挟县长当上副局长的。他这人很卑鄙,你千万小心。不过对你来说,这话也许是多余的。好,就告你这事,我放了。”
郭明瑞拿着话筒愣了足有五分钟。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吴志高擅自开门人室,定然不怀好意。所谓想悄悄拿走钱显然是谎言。他是送表不成送钱,送钱也不成,才使出这一手,企图以此相要挟,达到其目的。他又想到那条可怕的界线,假如头脑发昏迈过一步,此刻是一种什么情景?后果不堪设想,真可怕啊!
这天晚上,郭明瑞几乎通夜失眠。他想得很多很多。
他从吴志高身上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一个人一旦官瘾大发,权欲膨胀,就会灵魂扭曲,人格丧失,表现在行动上就会不择手段,干出肮脏丑恶的事来。
六
早上起床后,郭明瑞感到头脑昏昏沉沉。一个晚上他顶多睡了两个钟头。原想早晨起来把那份鸵鸟材料看完,并把一些重要段落摘录下来。可脑子乱,看不成,就决定早饭后到外面复印一份带回去慢慢看。他脑子都集中在对这次出来的反思上。“算了吧!”他打开窗户,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转身在地上踱步,心里这样向自己宣布:
“这是一种屈辱,一种痛苦,我搞不了,我也不愿搞,悬崖勒马,就此止步,回县!”
早饭后,小胡将复印好的那份材料交给郭明瑞,正要为他提包上车,郭明瑞却有点犹豫了。他对小胡说:“我悄悄回去了,追着我来的那伙人怎么办?”小胡说:“他们消息灵通,你回去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再说人家在市里还活动呢。”郭明瑞说:“我总觉得应当把他们召集起来谈谈。”小胡说:“谈啥呢?你要批评他们?”郭明瑞说:“倒不一定批评,可对职务晋升总该有个正确的认识吧?”小胡兑:“认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凡是没有硬后台的,才拿着钱低三下四地跑。就说这吴志高吧,人家好歹也是个副局长,可为了找你,对我这开车的都百般讨好,我都心里难受哩。”
小胡的话动摇了郭明瑞的想法。是啊,他作为县委书记,他该对这些人说些什么呢?对他们说职务是于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这话已对侯月萍说过,会有多大说服力呢?在人事上的权钱交易方面,他个人可以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可是否顶住了来自上面的压力,这就嘴软了。写条子的,打电话的,有的是退下去的老前辈,有的是在岗的现任领导,面对这样的压力,他的确有过屈从。而屈从提上去的人,往往都是水平一般,政绩平平。
那好,你说职务是干出来的,人家问,某某某,还有某某某,到底于出什么政绩来了,不是照样上去了,你该如何作答?何况自己这次也是出来跑官的,这叫五十步笑百步,你还有脸开啥座谈会呀!
郭明瑞这么想着,就对小朋说:“接受你的意见,那就回县再说吧。可上午……一回去就很难坐下来,我想把这份鸵鸟材料再看看,下午回。”
小胡说:“那你就得排除干扰,把门锁上,电话不接,敲门不理。不然你再住三天,也没法安静一会儿。”说罢,将提包放回原处,一按锁心,碰上门出去了。
郭明瑞就趴到桌上看材料。当看完一遍,在投资和效益方面作进一步思考时,电话铃响起来。他没理。过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他心说,爱拨你就好好拨吧。{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可是电话铃不屈不挠的响声毕竟太刺激,太干扰,他就干脆将话筒拿掉放在一边。这样铃声是绝了,可是话筒里呜呜声不断,仍在干扰他思考问题。他环顾一下屋里,终于找到制服的办法——拉了床上的毛巾被把话筒给捂起来。这一下电话的干扰彻底解决,屋里安静下来,他又接上刚才的思路,并拔笔在纸上作些计算。
大约安静了几分钟,门铃叮咚几响。他坐着没动,侧耳静听门外的动静。门铃又响一遍之后,外面有了声音:
“109号有人吗?我是楼层服务员,有要紧事,请开门。”
郭明瑞一听是服务员,忙去开门。门外站着服务员小姐和宾馆康经理。康经理急急地问:“郭书记,怎么万书记打不进电话来?他说先是没人接,后来就一直占线了。”
郭明瑞忙问:“万书记,他在哪里?”
康经理说:“你把电话放好等等。”说罢匆匆走了。
郭明瑞忙将毛巾被扯起撂到床上,放好话筒,然后坐下来,两眼瞧着电话机,准备铃一响就抓话筒。可是等了好几分钟,电话好像故意沉默,毫无动静。等得不耐烦了,郭明瑞就想,我当紧找你时,三次登门都不在,如今不需要找你了,你倒找上门来了。你来电话,应酬几句,不来就算了。这么想着,他又投入刚才被打断的计算中去,正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说话:“好你个郭明瑞!”
郭明瑞寻声转身,万书记出现在门口。郭明瑞忙迎上去,两人握住手猛摇了几下。
万书记说:“好你个郭明瑞,连电话都不接,架子这么大呀?”
郭明瑞说:“哪敢不接万书记的电话,我以为是县里来的那伙人呢。”
“噢?”万书记眯住眼瞧着郭明瑞,“人家说你郭明瑞是个好书记,原来连臣民的电话也不接呀?”
郭明瑞说:“要说也怨你万书记,你把我们的外贸局长调走,害得好多人像疯了一样跑,令人头疼的是这些人行动鬼鬼祟祟,说话吞吞吐吐,一泡就是一二个小时,最后还说不定撂下一沓子钱或是什么东西,你还得来个事后处理。你看多麻烦?后来我就采取不接触政策了。”
“噢!”万书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郭明瑞说:“你看老站着说话,万书记快坐吧。你不是到哪个煤矿去了,啥时间回来的?”
万书记坐下去,神情不无疲惫他说:“昨天褚省长来时我赶回来。刚才褚省长一走,就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只好跑来了。”
郭明瑞很感抱歉,忙说:“省长一来你够忙乎的,你该休息休息才是。”
万书记摆摆手:“不敢不敢。我作为市委书记,下面的一位县委书记连找三次,我回来了也不去问问什么事,而是休息去了,万一有紧事,那不就读职了?”
郭明瑞书记说:“没有没有,哪有什么要紧事。”
万书记摇摇头:“不对不对,你从未到家找过我,这回去了,而且连找三次,能没有要紧事?”
郭明瑞说:“前两天,关于工作问题有过一点想法,想找你谈谈,你不在,又找革市长,革市长也不在,结果让老范给上了一课……算了算了,这个想法已经没有了,不说了。我还后悔当初真不该有这想法。”
“我清楚了。”万书记点点头,不无内疚他说,“对于你的王作问题,一见你我就有种负债感。该怎么说呢?按道理讲,作为你的上级,主要领导,你的工作问题我是有责任的。可又有个权限问题,提拔任用一个市级领导,市委只有建议推荐权,有时连这也没有,省委在全省范围内调整任用干部,人选已经定了,省委组织部给你先打招呼,后下文件,我们实际能够作的就是开一次座谈会,欢迎这位新来的领导同志。不是说理解万岁吗,那你就首先理解市委理解我吧。上面呢,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比如在市的范围内,你是最当紧考虑的对象,可放在全省范围内,比你当紧的还大人有在,这一点你也得体谅也得理解。不是说顾全大局吗?那我们就多想想大局吧。至于上级部门有没有写条子、打电话、感情用事、用人惟亲以及行贿送礼等腐败因素,占多大比例,这个我们说不清。这不,应该理解的,说不清的,所有因素加到一块,就造成了你这种局面。其实也包括我!”
“你?”郭明瑞瞧着万书记,有点奇怪。
“是啊!”万书记点点头,“你可能不清楚,我是一九八五年搞行署专员的,三年后搞地委书记。再往后,不是地委书记就是市委书记,转过来倒过去,你算算这书记搞了多少年了?和我同时当专员、书记的人,有当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的,有进省人大、省政协当副职的,还有是调省里的一些重要厅局搞厅局长,家安到省城,子女的工作和退休后的归宿都安排好了。可我,还在地市一级转游——也转游不成了,明年大概就该退二线。我从来没跑过,也很少对人讲。今天是因为咱俩有个共同点,说出来好互相勉励吧。”
郭明瑞听得很是感慨,叹息道:“你都这样,我还有啥可说的。”
万书记说:“我对这个问题看得比较淡。我倒是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凭借手中的权,为老百姓干点好事,将来我们退休了,或是离开这个世界了,人们还会说,共产党的哪一任市委或县委书记某某某,不贪不赃,给老百姓干过一些什么好事,这才是我们应该看重的和追求的。”
郭明瑞听得频频点头。
万书记说:“郭明瑞你不是看书多吗?你找上两句话,我想找个书法家写出来,再装裱一下挂到墙上。”
郭明瑞说:“这好办,你定一下要什么内容。”
万书记说:“就是上面我们说的那些意思,体现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因而也清贫的思想和境界。字不要多了。
多了人家念半天还不知说的啥,一两句就行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元代陈基的两句诗来:‘两袖清风身欲飘,杖藜随月步长桥’。你细细体会一下,这是很有韵味的。拄着拐杖,踏着月色,也就是歌里唱的月亮走我也走吧,轻松潇洒地在长桥上走过,轻松到身体都要飘起来了。这难道不是一种神仙般的心态和境界吗?”
“好!”万书记非常高兴,“说不定我会选中这两句诗的。你给我写下来。这种境界的前提是两袖清风,对不对?可见,官不在大小,关键看能否两袖清风。王宝森官位够高了,可他两袖中兜满罪恶,日夜提心吊胆,时刻担心东窗事发,他能轻松了?他能飘得起来?而那些比起王宝森来职位卑微的人,倒是两袖清风,飘飘欲仙。可见两袖清风的人并不吃亏。”说罢哈哈笑起来。
郭明瑞显得很高兴,有点激动地说:“万书记,我这次出来,主要是想找市领导谈谈,或者再找一些关系在省领导面前活动活动,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叫跑跑官吧。可是中途受点刺激而放弃了。如果说,你来之前还是怒而弃之的话,现在可是乐而弃之,心里觉得很愉快了,”“这就对了,我也该走了。”万书记说着站起来。
郭明瑞也忙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忙说:“万书记,你看咱官长官短的说了半天,倒把一件正经的事忘了。你再坐一会,我向你汇报一下。”
“行行。”万书记又坐下了。
郭明瑞就将为了躲避县里跟来的那伙人而得到的意外收获——听了老朱的介绍又看了材料及脑子里已经有了引进鸵鸟。开发这种新兴产业的想法——作了汇报,万书记听了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去拍着茶几说:“好,太好了!
北县群众对你有个评价,说你只会谋事,不会谋官。的确如此,谋官的事你干不了,这抓工作抓新兴产业才是你的强项。而且咱们不谋而合了!”接下来,万书记就讲起他的想法来。他说:“近十年来,鸵鸟饲养及其产品的开发利用,在世界各地蓬勃兴起,美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都已进入发展阶段,我国广东1992年引进非洲鸵鸟八只,进行人工饲养,三年来发展很快。据专家估计,鸵鸟养殖业将成为下个世纪的热门产业,所以我们应当早点动手。我计划下一次书记县长会上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看哪个县感兴趣,能先走一步,这不,你已走到我的前面了,那咱们就说定了,会议安排在你搞起来以后,会议的最后一天到你县里开,议题就是参观研究鸵鸟养殖问题。”
郭明瑞高兴道:“有你支持,我的信心就更足了。”
万书记更显高兴,忙给宾馆经理拨了个电话,未了说:“中午咱们一块吃饭。我高兴,咱们痛痛快快喝两杯酒。”
因为是万书记亲自打电话订饭(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因此午饭就安排在最豪华的一号小包间。进餐厅时遇见汪宏,郭明瑞就介绍给万书记,于是汪宏也应邀入席,万书记对跑前跑后的宾馆经理、接待科长说:“不要以数量哄人,盘盘碟碟满得没有放处。我们只有四个人,菜有五六个就行,但要上档次。”两人赶忙安排去了。
席间,交通局长走进一号包间,说省厅的几位客人在五号包间吃饭,希望万书记过去看看,喝上一杯酒。万书记说可以可以,就端了一杯酒走了。
郭明瑞趁空对汪宏说:“你的事完没完?”
汪宏说:“完了,明天回去。”
“迟回一两天行不行?”
“只要你有事,我陪伴到底。”
“你不是愿投资?”
“对象是谁?万书记?”
郭明瑞故意所答非所问:“明天陪我到省里走一趟,然后回家,行吧?”
“省里?瞄准了哪一位?”
“一位鸵先生。鸟字它字鸵。”
“噢,鸵鸟的鸵!还有这个姓?是省委的?政府的?
还是……”
“非洲来的,也可能是美洲。”
“那是外宾?”
这时万书记回来了,见他们谈得津津有味,就问:
“外宾?哪有外宾?”
郭明瑞说:“我们这位汪经理想投资,我就邀他明天到省里看看。他间看谁,我说一位鸵先生。他问是省委还是政府的,我说是非洲来的,也可能是美洲。”说得两人哈哈大笑,汪宏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七
上午八点整,三辆卧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省城的一级公路。头一辆银灰色桑塔纳是郭明瑞的,第二辆也是桑塔纳,红色的,是接到通知一大早赶来的北县畜牧局正副局长三人,后一辆是个体企业家汪宏的凌志,虽然是进口高级车,但同县委书记同行,不敢显摆,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中速行驶。
迎面驶来一辆黑色奥迪。在会车的一刹那,黑奥迪直鸣刺叭,而且很快停下来。小胡也忙停车,并说了声:
“市委的车,好象是万书记。”
万书记下车了。他是昨天下午去参加一项工程剪彩,今早赶回主持召开常委会。他同郭明瑞等五人一一握手后,对郭明瑞说:“原想给你带封信,没赶上。你去吧,找农牧厅刘厅长,就说我让你找他的,这样你就可以顺利一些,事半功倍。另外,刚才一闪而过时,见你们浩浩荡荡,我就产生了点灵感,有了两句诗。”郭明瑞问:“什么诗?念念听。”万书记说:“是把昨天你说的那两句改了一下,叫做:‘两袖清风身欲飘,驱车赴省会鸵鸟’,怎么样?”
“太好了!”郭明瑞抓住万书记的手,狠狠地摇。万书记说:“好,上车吧,祝你们成功。”
上车时,郭明瑞将汪宏的手机要过来了。开车以后,他就给贾敏拨通电话。他说:“喂,我老郭,明瑞。”
话筒里贾敏说:“谁用你自报姓名?我要听不出你是谁来,就该主动替你写一份休书了。怎么样,跑得有效果吗?”
郭明瑞说:“跑得有些太快,这两天头脑昏昏沉沉,似在云雾中空行,忽明忽暗,时隐时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贾敏有点着急:“你病了?”
郭明瑞说:“今早晨起来好啦,头脑清醒了。我觉得又找回自己来了。”
贾敏说:“是不是不跑啦?”
郭明瑞说:“跑呀,跑得更快了,现在正以一百迈的速度向省城进发。”
贾敏说:“噢,你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呀!去了先找谁?
组织部长还是王副省长?”
郭明瑞说:“准备先找鸵先生,不,还有鸵小姐,一位非常漂亮的美洲小姐,你不介意吧?”
贾敏说:“我听出来了,你先生小姐的,不知已干开啥了。明瑞,我知道你不善于于这号事,硬是我们逼出去的,难为你了。我原先的要求是:身体不受影响,还得跑出效果来。现在我告你,我不敢强求你了,要是二者不能兼得,我宁可要身体。”
郭明瑞说:“太谢谢你了!没别的事吧?好,回去见!”
郭明瑞在关机时见小胡在哧哧地窃笑,这才发现自己打电话太投入,竟忘了司机在身边,于是朝小胡自嘲地笑笑,便头向后一仰,闭上眼睛。
桑塔纳以一百迈的速度前进。郭明瑞觉得闭上眼更觉轻松,真有点“身欲飘”的感觉。他在仔细体会这种轻松。
卖官一
陆浩宇、祁云夫妇感到当务之急是给儿子陆伟成家。
家庭和事业,犹如码头和船舶,有了家,一个人才算有了依托,才能一心一意地搞事业。这一点夫妻俩看法非常一致,而且都认为这方面已经有了教训,不能再拖,近期一定办了。
但是,这桩婚事到底该怎么办,又各有想法。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想的跟自己不是一回事,也都深知说服对方的困难。这样憋了三天,准都没有点破。到了第四天晚饭后,祁云终于憋不住了,说道:“咱该研究一下伟伟的事了。”
陆浩宇说:“是该研究了。”
祁云说:“怎么办,你说吧。”
陆浩宇说:“我的意见是越简单越好,不搞仪式,不搞宴请,对外封锁消息,自家人订一桌饭吃了完事。”
祁云用缓缓摇头否定了丈夫的意见。摇了好几下才说话:“我同你正好相反,仪式要搞,宴请更不能少。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一个一个都潦草从事。”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可陆浩宇和祁云都是主事人,现在观点已经亮明,意见完全相反,这就有点麻烦了,要是一个低层次家庭,那就可能是一场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见的,但事情发生在市委书记家,情况就有所不同:陆浩宇本人讲话作报告,练了二十多年嘴皮子,而祁云又是有名的“铁嘴”夫人,可以想见,这将是一场并非吵架但又十分激烈的论战无疑。
两人各自亮明观点以后,沉默了。大约是谁也不想打第一枪吧。陆浩宇瞧一眼祁云,见她脸绷得很紧,就想到了有关“铁嘴”的一些往事。
祁云上大学时,正值“文革”初期,学校的两派群众就“谁是保皇派”的问题展开大辩论。祁云这一派的头头口拙舌讷,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祁云心里一急,呼地跳上台去,一口气回答了对方提出的几个问题,接着就转入反攻,咄咄逼人地提出五个问题要对方回答。对方的头头被祁云搞愣怔了,一时竟乱了方寸,未能及时回答上来,祁云就喊道:“革命的同志们、战友们:他们回答不了。理屈必然词穷,词穷定是理屈。”接着将五个问题一一止面阐述,将保皇派的帽子一顶顶向对方扣过去。台下对立面的群众急了,一股劲呼口号压倒她。这面的头头们见好即收,立即下达集合令,排着队,挥动红宝书,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保皇有罪,罪该万死”撤离会场,一路凯旋而去。
由此,“铁嘴祁云”的称号便在校园内传开。
祁云就是在得了“铁嘴”雅号不久,经人介绍给陆浩宇的。介绍人说:“这祁云脑子反应快,口才特好,模样也不错,只要你不怕吵架时吃亏,那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浩宇说:“没关系,我看中的正是她这张嘴。”
他们是领到毕业证那天举行婚礼的。之后是毕业分配,陆浩宇留在校团委工作,祁云分配到附近一家国营企业搞工会工作。祁云不仅办事利索,而且敢仗义执言,评断是非,什么事到她嘴里总能讲出个道理来。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威望,人们一旦发生什么是非争执,不去找领导,而是说:“走,找祁云评评理!”可回到家里,祁云的口才始终没有发挥的机会。夫唱妻和,亲密无间,实在激不起一点波澜,有一大陆浩宇说:“咱结婚几年了,还没领略过你的铁嘴,啥时吵一架吧?”祁云说:“我这人怪,事情逼到那份上,话就像泉水一样往外喷。不到那份上,硬要我无病呻吟,假吵架,我的嘴就钝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陆浩宇笑道:“那就不用着急,等啥时逼到那份上了,再领略吧。”
陆浩宇没想到,这种无波无澜的生活过了二十多年之后,眼看就要告老还乡、欢度晚年了,他们之间才发生了磕磕碰碰。祁云对陆浩宇的廉洁有了微词,有了褒贬。继而发生争执,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眼下,在儿子的婚事上,明摆着又一场舌战已是必然。
现在,陆浩宇瞧着眼前的祁云,想像着她三十年前跳上台舌战群儒的情景,心里说,这回怕是要真正领略一回“铁嘴”的厉害了,这样想着,不由得笑了。这一笑,使祁云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像一只斗架的公鸡,也忍不住笑了。
笑缓和了一下紧张气氛,但并没有解决问题。陆浩宇笑过之后,深深感到说服这位“铁嘴”夫人的艰难。但再难也不能后退,他得知难而进。
“祁云,”陆浩宇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咱不是一般人,咱是市委书记,大操大办影响不好。”
祁云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的书记大人,你从搞领导工作以来,时刻注意影响,还注意得不够吗?”
陆浩宇苦笑了一下,说:“祁云,这么多年我们都和睦相处,配合默契。现在老也老了,是吃错啥药了,怎么老是磕磕碰碰,连儿女婚事也商量不到一块了?”
祁云说:“形势在发展变化,而且发展极快,变化极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如果我们都顺应形势朝前走,自然就会相安无事。要是有一个人屁股打坠不想走,能不磕碰吗?”
陆浩宇脖子一伸:“噢?是我跟不上形势?那么清问夫人,大操大办、铺张浪费反倒成了先进潮流?”
祁云说:“不能说先进,但绝对是潮流。现在的人,孩子过满月、过百天、过生日,都要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娶媳妇,聘闺女就更不用说了,该请的要请,不该请的拐弯抹角也要请,所不同的是小人物公开搞,大人物隐蔽搞,小人物敛小财,大人物敛大财罢了。”
陆浩宇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显然他抓住了什么把柄,要猛攻一下了。
祁云已捕捉到丈夫表情中透露的信息,就说道:“你别以为敛财就是见不得人的事。人人都这么作,也就不以为耻了。我索性给你讲具体一些吧,比如,每人上礼一百元,请一桌饭起码挣五百元,十桌是五千元,二十桌是一万元。这就是无权的小人物敛的小财。当然这笔人情债他也得还回去,但那是在以后慢慢偿还的,而且这笔钱的存款利息,也足够偿还了。所以不管收多收少,全是净利。
至于大人物,上礼的标准就高了,每一份礼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甚至上万,办一回事就发一回大财。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不明说罢了。”
陆浩宇脸上的那丝得意有增无减,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么请问夫人,我们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我们这样作,是敛大财还是敛小财?”
祁云但然笑笑:“打开窗子说亮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未能免俗。在东华市,我们是大人物,头号大人物。至于敛什么财,不强求,不勉强,大财不嫌多,小财不嫌少。怎么样,回答得满意吗?”
陆浩宇苦笑着摇摇头:“哎呀祁云,你可真坦率得可以。”
祁云说:“怎么?你以为我是同市委书记说话?不,我是跟我的夫君说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遮遮掩掩,连句真话都不敢说,那还叫夫妇吗?”
陆浩宇瞧着祁云,沉默片刻说:“你既然如此坦率,我也来个和盘托出吧,我们前年处分过一个人,三河县的副县长,记得吧?那就是因为安葬老人大操大办。好,你曾批示处理别人,现在你也大操大办开了,该怎么说呢?
这还在其次,我更担心的是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有些人就像寻缝下蛆的苍蝇一样,时时盯着市委市政府领导。你若大操大办,那就等于给他们提供一个大肆行贿的机会,这样婚事是办了,可陆浩宇一夜之间也就变成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腐败分子。你说这号事咱能干?”
祁云头一歪,间道:“咦,我越听越糊涂了,我们给儿子办一回婚事,怎么就成腐败分子了?谁定的?是纪检委,还是检察院?”
陆浩宇说:“是群众。群众心里都有杆秤,我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以为群众是傻瓜的人,他自己一定比白痴好不了多少。”
“群众?”祁云嘲讽地一笑,“群众说话要是算数的话,那就不会有腐败现象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的老同学、咱们的市长黄山柏前年给儿子办事,嘴上说,亲戚多,请了十几桌饭,实际是请了五十四桌,是化整为零,分三天在三个不同的餐厅办的。这还不算,几天之后,带着儿子儿媳回老家丁西县又办了四十九桌,也是分两次搞的。这样总共请了一百零三桌,就按人情礼的一般行情算,也余五万多。何况给市长上礼,一百元怎么能拿出手?你想想能收多少吧,群众知道不知道?有没有说法?当然有,这些情况我就是从群众中听来的。可顶啥用?省委领导没说他铺张浪费,更没说受贿腐败。你这个一把手说过人家长短吗?也没有呀!人家照样当市长,而且办事活套,关系广,说他好人的反倒不少。再说你,从参加工作就廉洁,廉洁到现在了,群众知道不知道?我想是知道的。我就听到过不少赞美之词,可顶用吗?省委哪位领导倾听过群众反映?哪位领导对你的廉洁认可过表彰过?没有,就像没人说黄市长腐败一样,也没人说你廉洁,这就是说,群众的意见在现在的干部体制下是没用的,啥时你们这些人全是由群众选举产生,那时群众的话就顶用了。可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你面临的现实是,明年就要退休,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浩宇心里暗暗叫苦:果然是一张铁嘴。他清楚再说下去,电不会有啥结果。要说服她难度很大,得另想办法。这么想着,就拿起当天的报纸,准备读那篇社论,读完一小节之后,才说了一句:“这事再议吧。”这就是他的口头语。每当常委会上遇到争议难决的事,他总是说“再议吧”,就散会了,说惯了,同夫人商量家事也用上了。
祁云嘲讽地一笑,心里说,再议就再议,躲过端五躲不过端六,我倒想看你再议能有啥高招,这么想着,便拿起摇控器,将电视开了。
二
再议是第二天晚上的事。儿子陆伟和未婚妻聂小芳也来了。
陆伟大学毕业后,没有接受毕业分配,只身到深圳闯荡去了。去了四年,没能闯下个什么结果,只好回来了,临时在煤运公司落脚。好在女朋友聂小芳还在等着他,这样爱情的圆满冲淡了事业上的失意,陆伟情绪还算不错。
他是遵照父亲的意见,带小芳来研究他们的婚事的。
小芳来家,祁云自然高兴,特意做了几个菜,热情招待这位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饭后,陆伟把祁云拽到沙发上坐了,同时朝陆浩宇喊:“爸,你快过来。”陆浩宇正在打火抽烟。近来他把抽烟减少到饭后一支。这是医生的嘱咐,也是祁云所希望的,他严格执行。听见儿子喊他,就夹了烟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
陆伟说:“爸,妈,我们的事到底怎么办,不知你们有啥打算?希望你们的打算能体现我们的意愿,至少不要矛盾。”
陆浩宇说:“家庭也得讲民主。儿女们的事本来就应该听取儿女们的意见。好,你们有啥想法先说吧。”
祁云警惕地瞧着儿子,惟恐儿子会干扰她的部署。
陆伟说:“我们的意见是简单点,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我们想花几千块钱,到苏杭一带旅游结婚。”
陆浩宇立即表示支持:“这倒是新事新办。”
祁云说:“旅游结婚同家里办事并不矛盾。我同意,先在家里办事,完了再去旅游。”
陆伟说:“妈,我知道咱们家没多少钱,既办事,又旅游,何必两头花钱?免掉一头吧。”
祁云很想说你个傻小子,办事收下钱,正好去旅游,怎么叫两头花钱,可碍于聂小芳,只好说道:“终身大事,一生一回,该花的钱就花嘛。”
陆伟说:“不,我们只搞旅游结婚,其它一切形式都不搞。这是我和小芳的共同意见,不信你问她。”
聂小芳从心底里不同意办事。按照本地风俗,结婚当天没大小,不管是举行仪式的酒席场面上,还是晚间的洞房里,都要闹腾个不亦乐乎。要强行让新媳妇和大伯子亲嘴,要公公背上儿媳妇在地上转三圈,还得让婆婆看着,抿一口醋说:“好酸好酸。”聂小芳讨厌这一套,也害怕这一套,现在见陆伟要她表态,忙朝祁云靠了靠说:“妈,我们既然很快就要结婚,我从今日起就喊你妈了。”
提前一声妈,喊得祁云心里热呼呼的,忙拽过聂小芳的手轻轻抚摩着说:“你提前喊妈,妈也就提前尽妈的责任,即使多花点钱,也要把事办得让你们体体面面,高高兴兴。”
聂小芳说:“妈果真要我们高高兴兴?”
祁云说:“傻丫头,妈还哄你不成?”
聂小芳说:“妈既然要我们高兴,那就应当按我们的意见办。”
祁云说:“没问题,你们不就是想旅游结婚吗?咱先办事,办完事你们就上路。”
聂小芳说:“妈你只说了一半。要让我们高兴,我们喜欢的办,我们不喜欢的就不办。我可不喜欢仪式呀宴请呀那一套。”
陆伟也说:“小芳的确对那一套庸俗的做法反感透了。
妈你就免了吧?”
聂小芳摇摇祁云的膀子说:“妈你要是答应了,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作个好梦。”
一直静观不言的陆浩宇这时也说话了:“我看就按孩子们的意见办吧。”接着又话中有话地加了几句:“对于作父母的来说,孩子们能高高兴兴睡个好觉,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与之相比,其它想法都不值得一提了,你说呢?”
祁云作难透了,心里苦不堪言。关于儿子的婚事安排,她并非就事论事,光是个婚事问题。而是关系到丈大退休之后这个家庭能否正常运转。他们的晚年能否无忧的重大举措。可是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单是丈夫和儿子反对还好说,她可以讲好多道理说服他们。这一点她充满自信。可面对苦苦哀求的聂小芳,她就毫无办法了。她可以向丈夫和儿子大讲特讲的道理,对聂小芳却没法开口。现在,三个人六只眼都盯着她,她无路可走了,沉默片刻,朝靠背一仰,无可奈何地说道:“那好吧,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吧。”
“谢谢妈!”聂小芳高兴道。
“还是爹英明。”陆伟也说,“爹说只要小芳一出面,肯定畅通无阻,果然如此。”
祁云由此发现了问题,忙问:“你爹英明?怎回事?”
陆伟笑道:“妈,不瞒你说,为了你刚才这个表态,爹把我们叫到他办公室,认真讨论了足有一个钟头呢。”
祁云“噢”了一声,脸色有点变。
聂小芳说:“再次谢谢妈妈!”
陆伟说:“我也谢谢妈妈,问题圆满解决,我们俩看电影去了。”
面对聂小芳的再次感谢、祁云的表情勉强恢复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待把小芳送出门转过身来时,脸色一下子大变,嗵一声朝沙发上一坐,说道:“浩宇,——不,陆书记,你可果然英明呀!”
陆浩宇故意问:“你怎么啦?”
“怎么啦?”祁云说,“你不愧是搞政治的,政治手腕耍得真可以!”
“你是说我叫伟伟他们去商量的事?”
“什么商量?为啥不能回来家里一块儿商量?”
“我正好没事就拨了电话。”
“不对,你所谓‘再议吧’,实际是缓兵之计,是耍手段,是暗中策划,背后结盟。我是这个家里的害群之马,我是你们的共同敌人,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说罢,霍地站起,气呼呼地回卧室去了。
陆浩宇独坐片刻,然后站起来踱了几步,最后也踱回卧室去了。这时祁云已睡下了,面壁而卧,脖梗和后脑都透着几分气恼。
陆浩宇瞧着她的后脑说:“祁云,你是不是大有点上纲上线了?”
祁云不作声。
陆浩宇又说:“你以前是很有点气量的,怎么今天变得鸡肠小肚了?来,转过来,咱们可以推心置腹地谈谈。
心里结疙瘩不好,任何疙瘩都是可以解得开的。”
“谈什么?再议吧!”祁云说了一声,一拉被子,把头蒙上了。
陆浩宇心里说:她也说“再议吧”,显然对我昨天的那句“再议吧”成见很深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大祁云仍不说话,表情倒是既无喜色也无怒容,极平常,像无事一样,可就是不说话,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哑巴。
第三大,陆浩宇要下乡去了,准备到几个扶贫点上走走,祁云早上起来做好饭自己没吃,提了竹篮上早市买菜。陆浩宇临走时,写了个纸条留到茶几上。
陆浩宇在乡下转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五点钟回到机关。他进办公室将三天的报纸浏览了一遍,又将几封信件一一拆阅,已是六点半了,赶快回家吃饭。
祁云坐在小凳上刮鱼鳞,脸色完全变过来了,同以往没有两样,见陆浩宇回来了,抬起头来问:“回来了?”
祁云说:“脸池里放了水,热水也对上了,快洗洗脸吧。”
陆浩宇说:“你先洗,我不着急。”
祁云说:“我不洗,就是给你准备的。”
陆浩宇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祁云说:“你进办公室看报去了,六点多还不回来?”
陆浩宇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看报?难道长着千里眼?”
祁云说:“信息社会,有啥奇怪的。”
陆浩宇就进卫生间洗脸。洗了两把,走出未,边擦脸边说:“我发布今天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
祁云说:“就没阴过。”
陆浩宇说:“一天下说一句话,还没阴呀?”
祁云说:“不说是不想说,不想说是不到说的时候。
我说过再议嘛,不到再议的时候,有啥好说的。”
陆浩宇说:“这么说,现在已到再议的时候了?那好,议吧。”
祁云说:“不行,吃过饭才议。”
吃过饭,两人坐到客厅。祁云开了电视,让丈夫看完新闻联播,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说道:“咱事先说好,谁都不能过分激动。那晚你们联合对付我时,我是克制自己的,我不说话,就是怕说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今天也该这样,不管遇到啥事,都不准过于激动。”
陆浩宇笑道:“看你拿神捏鬼,说得多玄乎。难道我的气量就那么小,你一说话就会蹦起来?”
“那就好。”祁云说着起身到卧室取来一个纸条,陆浩宇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东环县周新3,三河县李东明4。
他左看右看,有点看不明白,就间道:“这周新和李东明是什么人?后面标的3和4又是啥意思?”
祁云说:“人家听说咱伟伟结婚,不管办不办事都要上礼。3是三万,4是四万。”
陆浩宇一听,几乎跳起来:“两个人上礼就七万元?”
祁云点点头:“还有一件古董。”说罢,伸手一指,角柜的第二层隔板上蹲着一头小狮子。祁云把它拿到茶几上来说:“这是煤运公司张子宜送来的。他说是朋友送他的,他拿到北京鉴定过,是真货,叫明代末期白玉狮,文物市场价格为三万八千元。今年他又到北京看了一下,已炒到六万五千元了。他说伟伟结婚,没啥好的,狮子是吉祥物,搁到新房里图个吉利吧。”
陆浩宇问:“还有么?”
祁云说:“没啦。”
陆浩宇说:“三项相加,十三万五千元,对吧?”
祁云边点头边瞧陆浩宇,眉宇间透出几分不安的神色。
陆浩宇问:“人家送,你就收?”
祁云说:“我有啥办法?人家撂下就走,等我换上鞋追出去时,人已到街上了。我总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家拉拉扯扯吧?”
陆浩宇在地上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问:“以前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祁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事物都会有变化的。我承认我是变了,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为啥要变呢?浩宇你坐下,我会把其中的原由毫不保留地告诉你的。”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间:“那七万块钱在哪里?”
祁云说:“搁在家不保险,我存银行了。”
陆浩宇又问:“存折呢?”
祁云说:“我夹到一本书里,可我忘记哪本书了。你要的话,自个到书柜里找找吧。”
陆浩宇想:五个顶天立地镶满一面墙壁的书柜,书放得满满的,好几千册,要找到谈何容易?显然这是借口,她是不愿意交出来。
祁云说:“你还是坐下来,听听原由吧,好不好?”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踱着步回书房去了。他朝转椅上一坐,仰望屋顶出起神来。近两年来,祁云对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满,且措词越来越激烈。他曾有过这样的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她会把贿赂收下,逼你就范。现在她终于这样作了。自己该怎么办?坚决顶住,还是就范?
祁云追到书房来了,拉了个凳子坐到陆浩宇的对面,又要说她的原由了。
陆浩宇问:“奇怪,伟伟结婚的事外人怎么知道的?
特别是这周新、李东明是下面县里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祁云说:“张子宜估计从伟伟那里知道的,下面那两人,可能与我有点关系。你知道我办了退休手续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过单位呢。就是你下乡那天,我到单位去了一趟,同瑞莲说了一会儿话。她问到伟伟的婚事,我说准备近期办。李东明就是瑞莲的弟弟,周新同李东明又是朋友关系,就这么回事。”
陆浩宇问:“你是有意放出风声的吧?”
祁云说:“我不辩解,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全在我要告诉你的原由里。你只要认真听了,就会觉得有意或无意都无所谓了。”
陆浩宇没听她说原由。他猛想到团省委书记来了,他该到宾馆看看,就到客厅给司机打传呼。
三
听祁云说原由,是从宾馆回来之后。祁云是非讲不可,陆浩宇也准备洗耳恭听。回避终究不是办法。他泡起一杯茶,又拿过一包烟,准备开封。少抽烟是在祁云帮助监督下进行的,因此祁云抽出一支给他,其余都装到自己口袋里了。
陆浩宇点上烟吸了两口,首先开口道:“祁云,你的所作所为,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把我平静的心态给彻底搅乱了。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不记得我不知道,我可没有忘。你说,就是毛主席从纪念堂走出来,又要搞三反。五反运动,咱也会睡得很安然。这是一种难得的境界,咱多少年都走过来了,不容易啊!当然这与你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可万万没想到,眼看咱快要圆满地划个句号了,你却变了,来了这么一手,硬逼我下水,难道你只认孔方兄,不认丈夫了?”
祁云说,“浩宇,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认孔方兄,但不是不认丈夫,我是要丈夫同我一起认识孔方兄。因为现在是孔方兄的社会,孔方兄主宰一切,离开它你寸步难行啊!”
陆浩宇慢慢吸着烟,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作出认真听的样子。因为他知道,祁云的话匣子一打开,你就很难有插话的机会。
祁云双手抱胸,瞧了瞧陆浩宇,开始说道:“你说我变了,我承认,我是变了。不过应该说,首先是社会变了,然后才会有我的变。以前这么些年,低工资,低消费,生活水平是不高,但是有保证的,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男人是正地级领导,女的是处级干部,不管在职还是退休,都不用力生活担忧,吃穿富富有余。房子不用考虑,看病有本,孩子们有工作,一切都有保障,用不着操心。这么些年,我们基本是这么无忧无虑地过来的。”
“可现在呢,一切都变了。消费高了,物价涨了,过去邮一封信只花八分,现在涨到八毛,整整十倍。公房要卖给个人,不买你得出高房租。在这种情况下,你在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不是吗?这么些年,我们只存了七万元,丽丽两口子下岗以后,给了两万生活费用,伟伟马上就要结婚,房子也得简单收拾一下,你看看还能余多少?所以我们现在是经济和政治极不相称。政治上是全市头号人物,经济上却是排到最后面的平民行列里的一个。
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是有政治这一头的兴奋剂刺激,所以对经济这一头麻木了,等退下去了,那时你才会感到你原来是一个可怜巴巴的现代平民。”
“当然,我不是不愿过平民生活。我从来设想过要跻身到贵族行列里去,问题是,你明年退下去以后,我们的平民生活还能维持下去吗?浩宇,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可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我的结论是,我们连这样的平民生活也难于维持。理由有三:
“第一,房子问题。现在住房改革,公房都要卖给个人。你们的常委宿舍不卖,卖咱也买不起,但我们总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比如三问一套的,咱俩卧室一间,你的书房一间,孩子们回来时也得有个住处,这个要求不高吧?可你算一算,咱能买得起吗?第二,子女问题,养儿防老,孩子们如果发展得好,供养咱们,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下岗失业,自身难保,作父母的给予资助,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丽丽两口子已经下岗,伟伟刚有了工作,将来会怎么样,也很难说,我们还有能力尽父母之责吗?第三,最可怕的是年老多病,现在,在职干部的工资都难于保证,退休以后的医疗费能保证?你能保证,我这处级也能保证?小伤小病能保证,大病呢?一花就得多少万,也能保证?文化局副局长刘山,肾衰,到北京一检查,需要换肾,价格十万以上,单位没钱,个人更出不起,没办法,去年九月死了。还有体委的老曹,就是在灯光球场组织舞会的那位,有心脏病,到北京找专家一诊断,说必须做手术,就是叶利钦总统做的那种搭桥手术,自然医疗费用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只好回家养着。前两天听说不行了,医生已下了病危通知。如果这两人手里有个一二十万,命就保住了。现在回过来看看我们自己,如果我们遇到这样的病,我就不用说了,肯定死路一条,就说你这个退休的市委书记吧,医疗费用有保证吗?你敢说一找老干局就能如数支付?”
说到这里,祁云感到有点口干,端起丈夫的茶杯喝了几口,又将杯子添满,才说:“浩宇,你说我不认丈夫,只认孔方兄,你说说,不认孔方兄行吗?我们手里没有三五十万孔方兄行吗?我们有后顾之忧,而且不是小忧,是大忧。照这么下去,我们买不起房,人家还说是舍不得花钱;饿死了,人家说吃得太饱撑死了;没钱治病死了,人家说是吝啬鬼,要钱不要命。你搞廉洁,只能落到这么个可悲的下场。”
祁云似乎觉得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将身子靠到沙发上缓歇缓歇。脑子却没有歇下来,回想刚才哪个问题还没说透。
陆浩宇仍是不动声色的样子,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把主要问题忘掉了呢?”
祁云问:“什么问题?”
陆浩宇说:“这些人如此出手大方,不会是无偿的吧?”
祁云点点头:“现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己没有无偿一说了。说得难听点,叫互相利用;说得好听点,叫互相帮助。”
陆浩宇问:“他们要我怎么帮助?”
祁云说:“周新现在是个乡长,想搞书记。李东明现在是县委宣传部第一副部长,县委办公室主任要调,他想补这个缺。张子宜的儿子是市经委副主任,主任很快要到龄了,他想上正的。前两位,对你来说举手之劳,给两县的县委书记打个电话就成。后一个须上常委会,不过你是一把手,别人提名的,你有一票否决权,他们没办法。你提名的,即便有一两个人反对,也不妨事,少数服从多数嘛,一表决也就通过了。”
陆浩宇无可奈何他说:“祁云,不愧为是贤内助,你把怎么办的细节都为我想好了,我真该感谢你。”
祁云瞟了丈夫一眼,叹口气说,“你在说反话,你在讽刺挖苦我。我知道我给你出了难题,你心里不好受。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想想就是了,我不逼你,我今晚啥都不说了。”
果然打这以后,有关刚才的话题祁云再只字未提。陆浩宇在书房踱步,直到祁云把水调好,喊他冲澡,他才走进卫生间。
这天晚上,一向睡觉还算不错的陆浩宇,被这七万现金和一件古董搞得不怎么好睡了。过十二点才入睡,可不到两点就醒来,辗转反侧到四点钟才又睡去。梦见在一条洞中,好像就是家乡村边的小清河,水至肚脐,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人同他在一起。
早上起来细细玩味,觉得这梦很有点象征意义。过河就得下水,人家的现金和古董全在你老婆手中,就等着你给人家办事了,这不就等于下水啦?梦中过河正好象征了他生活中的下水。他倒希望能象征得再具体一点,可惜毫无结果,既没有到达彼岸,也无返回此岸,梦境就止于水中盘桓。
吃过早饭,陆浩宇就去上班。从宿舍到机关,走慢点得一刻钟,他一直坚持步行上下班。
一出大门,就碰上前市委宣传部部长任奇山。他是各地市委宣传部长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于去年秋天退下去了。他肩上挎着剑,手里提着菜,老远就打招呼:“陆书记,以步代车呀?”
陆浩宇说:“起不早,走走路代替早晨锻炼吧。哎?
你回家走西边近呀,怎么绕到东边来了?”
任奇山说:“全让这些东西害苦了。”
陆浩宇点头道:“噢,是绕到早市买菜的。你是锻炼买菜两不误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任奇山说,“我本来计划舞舞剑,做做操,锻炼一个钟头的。可生活所迫,不能按计划进行,锻炼到四十分钟,就得往早市上赶,这里的奥妙你还不懂,也许你退了之后才会懂的。早市高峰期,人多,价高,到七点半以后,早市上人少了,卖菜的也要收摊了,这时价格就可以便宜些,比如高峰期一斤西红柿五毛,现在只需四毛五,我一般是每买一次就买十来斤,就是说能省下五毛钱,为了这五毛钱,你得掌握好火候,去早了价还下不来;去迟了,人家收摊已走,就吃不上菜了。你看,人一退休,就变小气了,比家庭妇女还抠呢。”
陆浩宇近来对退休二字变得十分敏感。便问了一句:
“这精打细算也与退休有关?你领百分之……几十?”
任奇山说:“百分之几十还在其次,主要是政治上下台引起退休金的贬值。用老百姓的话说,叫钱变得不经花了。”
“怎么回事?”陆浩宇问。
“其实一说你就明白。”任奇山说,“你在台上时、一块钱常常能买到一块三甚至一块五的东西。比如买一篓苹果吧,手下的人开车到果园里买,如果公平价格应为五十块吧,他只出了四十甚至三十块就拿回来了。人家听说是给某某书记,市长或部长主任买,自然价格就大大的优惠,质量当然也是保证的,一个是一个。要是价格优惠得还不大理想,那办事人为了讨得领导的满意,悄悄往里贴钱也是常有的事,至于人家送上门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张嘴白吃,钱全省下了。可你要是退下来呢,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没人白送了,没人给予优惠了,没人悄悄往里贴钱了,质量也难以保证了,五十块钱买了一篓苹果,里面能拣出好几斤烂的来。还有,群众对当官的不满情绪,也往往在你退下去以后才找到发泄报复的机会。东环县的郭县长退了以后,到瓜摊上以每斤八毛买了一个西瓜走了。
有人问摊主,你刚还是六毛,怎么卖郭县长八毛?摊主说,他在台上时,有人送,有人跑腿买,是不会亲自到咱小摊上来的,如今退了,好容易落到咱手里,不多要他两毛更待何时?相邻的另一个摊主说,哪个当官的没闹下几十万?他有钱,让他多出点吧。你看,把上述所有因素加到一起,退休金能不贬值吗?”
人往往容易胜利冲昏头脑。在台上时,很少能设身处地想想下台以后的情景。陆浩宇听了很觉新鲜,便问:
“这里面有你的切身感受吗?”
任奇山说:“怎么没有?我可是有感而发啊!你明年退了以后,也会有这感受。一般说来,官职越大,感受会越深。廉洁的,感受会更深。”
陆浩宇心里说,我已下水了。
任奇山说:“陆书记,其实无须多说,看看高书记高其厉如何苦度晚年,什么都清楚了。他那里就是所有不捞不贪的廉洁官员们共同的归宿。让我们沿着他的路子前进吧!”说罢提起网兜做出前进的样子,大踏步走了。
任奇山的样子很逗人。可陆浩宇没笑出来,而是愣了片刻,才迈腿往前走,一刻钟的路程他走了足有半个钟头,高其厉在他脑子里塞得满满的,怎么也甩不掉了。
陆浩宇和高其厉是搭过班子的同事。高其厉在吴山地区虎口县当县委书记时,陆浩宇是县长。陆浩宇对高其厉十分尊重,这不仅是高其厉比他年长几岁,更主要的是有口皆碑的人品和廉洁奉公的精神。后来高其厉升任东华市委副书记,陆浩宇先接任县委书记,后又调地区任副专员、专员、书记。待陆浩宇转了一圈,调来东华市任书记时,高其厉已退下去,到农村老家居住去了。但他的故事仍在市直机关传诵。原来高其厉结婚晚,妻子比他又小了整整十岁,为他一肚生了两个男孩。因此到高其厉退休时,两个儿子才高中毕业,又双双考入大学。本是双喜临门,高其厉却发了愁,当时正是物价指数居高不下的时期,他的退休金既要维持一切生活开销,又要同时供应两个大学生,加之老婆看病又花了不少钱,一下子就拮据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当时的市委书记为帮高其厉一把,就给华夏实业公司说了一声,聘高其厉为顾问,月薪五百元。可高其厉也怪,只干了一个月,就说啥也不干了。首先是他感到自己给人家帮不了什么忙,工资纯属照顾,有些受之有愧;其次,公司在经营活动中有些做法,比如用金钱与色情公关等,他实在不能苟同,更觉得挣这份工资违心了。于是毅然辞去顾问,领着老伴回老家高家庄去了。
陆浩宇听了这些故事,心里觉得酸酸的。他曾两次要到乡下看他,都没去成。一次是刚刚准备走,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省委书记要来视察,把他拖住了。另一次是他已下到乡里,正是一场大雨之后,公路被水冲断,汽车过不去,只好怏怏而归。
今天想起高其厉的事,他感到思想比以往复杂多了。
他知道,是任奇山刚才那句“共同归宿”的话把他的思想给搞乱了。
“陆书记!”是秘书长王中义朝他走来,显然是有事向他请示。
陆浩宇朝常委楼一指:“到办公室说。”
四
祁云接过女儿陆丽的电话后,坐在原地出神,好长时间没动一下。
这时陆浩宇下班回来了。他一面往衣架上挂外套,一面问:“你呆坐着干啥?”
祁云这才转过身来,两眼闪着泪光说:“丽丽住了十天院,咱一点都不知道。”
陆浩宇问:“怎么回事?”
祁云说:“保明感冒了,丽丽蹬三轮去进菜,被汽车撞倒受伤的。本来是司机的责任,可人家交警队有关系,把责任全判到丽丽身上。你是个当领导的,你说说这世道成啥了,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陆浩宇问:“要紧不要紧?”
祁云说:“倒也没事,已经出院了,只是住院花了五千多。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双双下岗,已经够可怜了,偏又遇上这么件事!咱给了两万生活费没舍得花,想再挣点钱开个干洗店,谁知把五千白扔到医院去了。”
陆浩宇放心了:“钱花就花了,人没事就好。”
祁云说:“我想再给丽丽一万,余下的四万全给伟伟,旅游也好,收拾房子也好,反正就这了,剩下是他的,短下咱也不补。”
陆浩宇点点头:“可以。伟伟到深圳干了四年,没学会挣钱,倒学会花钱了。得给他说到明处,让他知道点节约。”
祁云说:“我已经给伟伟打了电话,他马上就来。”
说话间,陆伟就进来了,边脱外衣边说:“妈的派头比爸这个市委书记还大,说有事,要很快过来。问啥事还不说。好,现在过来了,请妈当面指示吧。”
祁云没有心情开玩笑,指指沙发,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就将丽丽受伤花钱及分配方案告诉儿子。特别强调了多年来的积蓄已用尽,够不够做父母的决不再管这一点。
陆伟听了,很是宽宏大量,满不在乎他说:“妈不用作难,给姐姐两万都可以。我现在想的是挣大钱,一两万不在话下。”
祁云瞧着儿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陆伟说:“妈要说我说大话,那就把话说得再大一点吧。我挣了钱,姐姐要开干洗店,我负责买一台干洗机。
不就是几万块钱,有啥了不起!当然……”他说着目光移到父亲脸上,“要挣大钱,还得爸爸的支持和配合。其实妈不打电话,我也要回来的,我要给爸汇报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也是一桩彻底翻身的大喜事。”
陆浩宇警觉起来,他估计儿子一定是瞅准一个什么职位,向他要官,别人是花钱买,儿子是伸手要,他感到防不胜防,简直有点四面楚歌了。
陆伟说:“爸,是这么回事:我们公司有个下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张总要我承包。承包期是三年,每年上交总公司十万元,其余归己。”
陆浩宇一听,又变成另外一种担心,说道:“你把那其余归己先搁一搁,我倒是担心三年三十万上交任务你完不成呢。”
陆伟说:“是不好完成,正因为这样,张总给了个最最特殊的优惠,你道是啥?猜不到吧?给我们公司十万吨外运煤指标,而且是协作煤!爸你清楚,协作煤省里不提留,每吨可挣二十五元,你算算,十万吨就是二百五十万元。我算了一下,各方面打点有一百万够了,再除去三年承包上交款三十万,余下的一百二十万就是我的了。我计划,给姐姐支援十万,给你们三十万养老,其余八十万作为我的事业发展基金,我就从这八十万的基础上再去奋斗,再去创造。你们看,只此一举,一家人不都发了财吗?”
陆浩宇想起张子宜送的那个王狮,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儿子要官,是儿子得了别人的好处,替别人要官。是儿子同人家的一笔交易。但不管是谁要,直接的还是间接接的,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躲都躲不开。他深深感到现在这个时代,居于权力岗位的一种难言之隐。他故意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问题,与我有啥关系?难道要我去租煤台订车皮不成?”
陆伟说:“爸,那些事用不着你去干。毛老人家有一句名言: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推而广之,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商业关系。人家给我这么大的好处,一定对咱也有所求。就是人家无求,咱也得设法给予回报,这是一个人人都明白的游戏规则。”
陆浩宇说:“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伟奇怪地问:“我的话还没有说透,你就知道了?
你说吧,你准备怎么回报人家?”
陆浩宇说:“煤运公司工作不错,利税大户,年终我们要评比,发锦旗、奖状或是挂匾都行。其实这事驾轻就熟,我们早就这样干了。”
陆伟嘿嘿笑了:“我爸当书记当得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了。我说的是个人交易,不是工作上那一套,人家要你的锦旗,奖状干啥?我把谜底揭开吧:他二儿子叫张宗,在经委做副主任,主任马上年龄到限,把张宗扶正就行了。”
陆浩宇摇头:“处级单位的领导职务是由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不是我口袋中装的香烟,谁要就可以给谁一支。”
陆伟说:“爸你别哄我。中国是一把手政治,不同于外国。外国总统做了决定,还得由两院批准。中国的一把手,说了就算数。比如你吧,别人提出来的,只要你不点头,永远形不成决议。可你提出来的,即使有个把反对派也没关系,你可以争取多数形成决议。我说的都是大事。
至于某一个人的职务,比如小小的经委主任,对你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这期间一直没有插话的祁云,此时情绪好转,眉宇间透着几分喜色。这种变化被陆伟捕捉到了,就忙朝妈妈求援:“妈,爸大正统了,这样的好事,还不痛快答应,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祁云说话了,但并没有助儿子一臂之力。她说:“伟伟,别缠你爸了。人事问题,哪能那样随便,你说要,马上就答应给你?要是那样的话,你爸还能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得稳吗?行了,你的任务是把话说清,让你爸听明白就行了。你爸是慎之又慎的人,你不要再缠了。你走吧。”
陆伟说:“还没个结果,我怎么走?”
“行了行了,你走吧。”祁云说,并站起来推着儿子,直推出门去,才返回来。
陆浩宇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则寓言:一个农夫被狼扑倒在地,这时来了一只老虎把狼赶走,转身也把两只前爪踏到农夫胸口说:“你该感谢我。”农夫说:“狼吃虎啃都一样,我感谢你什么?”陆浩宇断定祁云救驾之后,接着要来一番攻心战了,心里觉得很苦。
不料祁云却说:“你回卧室放展身子歇歇吧,我做饭。”说着就系起围裙进了厨房。
祁云打了两个鸡蛋,将中午的剩米饭炒了一下。还特地做了一条清炖鱼。
吃过饭,祁云开了电视,朝书房里的陆浩宇喊:“哎,新闻联播开了,快来吧。”看完全国的又看省的,看完省的又看市的,直到把三级新闻全看完,祁云将电视关了,又泡了一杯陆浩宇最爱喝的绿茶,这才挨着丈夫坐下来,说道:“咱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件事吧。”
陆浩宇心里说,倒挺讲策略步骤,安排到这个时候了。脑子里就演义着那个寓言故事:老虎将踏在农夫胸口的前爪移开了说,你去吃饭吧。农夫吃过饭,老虎又说,你娱乐娱乐吧。娱乐完了,老虎说,现在我该吃你了……
“行不行?”祁云问。
“什么行不行?”陆浩宇间。
“就是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事。”
“商量吧。”
“对这事你该积极主动一点。”
陆浩宇没做声,脑子里对那个寓言故事又演义开了:
老虎说,你为啥躺着一动不动?你得积极主动让我吃呀……这么想着,就去瞧祁云那张蛋形脸,特别是双眼皮尚显的那双眼睛,这是他曾经十分喜欢现在依然喜见的面孔,他却把她比作吃人的老虎,有点忍俊不禁地笑了。
祁云忙跳起来,到壁镜上照自己。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便走回来说:“你笑啥?……噢,你是不是觉得我敛财受贿,卑鄙无耻,连猪狗都不如?”
陆浩宇老实地说:“我没有把你看作猪狗,而是把你比作者虎了。”接着就把那寓言故事说了一遍。
祁云一听,眼里快要掉泪了,十分委屈他说:“浩宇,这么些年来,咱们也算恩爱夫妻,没想到如今我突然变成老虎,要吃你?”
陆浩宇叹了一声,也变得一脸严肃地说:“祁云,吃我的不是你,而是社会上流行的一股十分可怕的歪风邪气。你是一个被夹持在里面的好人。”
祁云说:“你真要把我看作是吃你的老虎,我就无颜见你,只有悬梁一死了。”
陆浩宇说:“我是见你和伟伟都是冲着我来,就有了这样的联想。”
祁云说:“那么伟伟说的事可不可以商量?会不会一商量又把我联想成老虎?”
陆浩宇说:“怎么商量,你说吧。”
祁云说:“我是觉得伟伟讲的事应当考虑。劳动服务公司同煤运公司是子母公司,总公司为了扶持一个下属公司,给点外运煤指标,这是他们公司内部问题。伟伟赚了钱,既非贪污,又非盗窃,是经营所得,别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你,就离得更远了,八杆子也打不到你身上。要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陆浩宇说:“你只说了问题的一半,还有很重要的一半没说呢。不是要我把他的儿子张宗扶正吗?怎么八杆子也打不到我呢?”
祁云说:“扶正张宗是另一码事。第一,经委主任到龄了,需要有人接任;第二,接任的人不是突然从外面调进来你的什么亲戚,而是经委班子中的副职,正职下去副职上,这也符合一般常理;第三,张宗接任主任,并非你背着大家搞的,而是常委班子正常研究人事问题时集体研究定的,有这三条,你怕什么?”
陆浩宇不再说话,仰到沙发靠背上去,似在闭目养神。
祁云瞧着丈夫说:“浩宇,这事并非是那种赤裸裸的交易,它比较间接,对你来说,情感上也比较容易接受。
你要是同意,其它事我就不为难你了,七万可以退掉,古董也退了,咱把赤裸裸的东西都退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陆浩宇不作声,一动不动。
祁云就说:“早点睡吧。”说着就进卧室铺床去了。
这天晚上,陆浩宇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在回顾自己清白的一生。这一回顾,倒发现清白之中原有瑕疵。比如说,近几年来,上面领导以及左邻右舍的地市委领导们,常有写条子,打电话要关照一下某一个人的事,他也明知其中的奥妙,但还是尽量给予照顾,能办的都办了。这就说明自己早已被卷进权钱交易之中,只不过是自个办事,别人收钱罢了。在刑事法庭上,他可以说一声:我没有责任;但在道德法庭上,自己就难脱干系了。这个发现,对他是个很大的冲击,使他明白洁身自好的堤坝,原来并不干净,而且裂缝纵横。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
祁云其实也没有睡着,这时转过身来说:“我知道今晚上你会睡不好的,本来不该说啥了,可想起几句话来,还想说一说。”
陆浩宇苦笑道:“反正是这了,也不在乎你多说几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祁云说:“你不能等着到龄退休。就不能争取一下省人大、省政协?你曾说过你有这想法的。”
祁浩宇轻轻叹了一声。地市委书记最后去向无非是三种:一是提到省政府、省委搞副省长、副书记;二是进省人大、政协,搞副主任、副主席;三是到龄办退,颐养天年。第一种他没敢想,第三种他不甘心,第二种却是想过的,而且也准备争取一番,只是一直没有行动罢了。
祁云说:“你该跑跑了。可在现在的社会风气下,两手空空,手头没几个钱行吗?”
陆浩宇说:“祁云,给我拿一片安定吧。”
吃了安定后,陆浩宇说:“祁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就下一回水吧。你把那些赤棵裸的钱物都退了,张宗的事我考虑。这你满意了吧?”
祁云说:“我满意了,咱们也后顾无忧了。”
五
祁云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第三天中午,做好饭,要陆浩宇自己吃,就提了包去找张子宜。她将那件古董往包里放时,朝陆浩宇晃了晃,意思是告诉丈夫她干啥去了。
陆浩宇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出来。
张子宜还在办公室等着。是祁云上午电话联系好了的。
书记夫人登门,非同小可,张子宜不敢像平时那样,坐在老板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居高临下地同来人谈话,而是坐到沙发上来,毕恭毕敬他说:“嫂子是稀客,有何教诲,小弟洗耳恭听。”
年际说:“我已是退休之人,岂敢教诲大老板?陆伟从深圳回来,在你帮助下才有个落脚之地。我感谢你,老陆也感谢你。昨天听他说,他要承包劳动服务公司,有没有此事?若有,他能完成每年的上交任务?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你。”
张子宜是个开放人物,虽然只比祁云小两岁,但一口一个嫂子地喊。他懂得人与人之间如何称呼才显得更亲切更近乎,他听了祁云的话,忙说:“没有及时向嫂子汇报,害得嫂子跑来询问。劳动服务公司的上交任务,要按正常经营,是有难度的,因此没人敢承包。但陆伟承包,嫂子请放心,我计划给他点外运煤指标,这样他不只能完成上交任务,还能很赚几个钱。”
祁云问:“这外运煤好完成吗?比如说,客户好找不好找,找不下客户一切都是空的,对不对?”
张子宜说:“嫂子请放心,要是不好完成,我还能给陆伟吗?客户以及车皮,都是现成的,实际上只需要同客户最后结帐就了。当然,这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为了掩人耳目,开始时他也可以出去跑上几趟。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祁云点点头。这事砸实了,她才开始说来意。她取出玉狮搁到老板桌上说:“这件东西我们玩了几天,也就尽兴了。老陆说,你有这雅趣,还是物归其主,由你收藏为好。”
张子宜有点愣怔,不知是啥意思。
祁云话锋一转,又转到外运煤上了:“这外运煤的事,你觉得怎么安排好就怎么安排吧。反正是你们内部的经营管理问题,完全是公事公办。张宗的工作,我们也会尽力,属正常人事任免,也是公事公办,不夹杂私情在内,这不是挺好吗?”
张子宜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忙说:“要这么说,这件东西我就自己收藏了,你说得对,公事公办好。”
祁云说:“好,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家吃饭吧。”
祁云回到家时,陆浩宇已在享受他每天额定的饭后一支烟。祁云将她与张子宜的对话详细作了汇报。陆浩宇听了,感叹道:“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啊!我以为你那张嘴只有在‘文革’中才能发挥作用,没想到三十年之后的腐败交易中也派上了用场。”
祁云娇嗔道:“你就会损我,从三十年前损到三十年后。”
陆浩宇没有把玩笑继续开下去。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感到生硬,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他站起来在过道里踱步,以此代替室外的饭后百步走。踱了一小会,就进卧室午休。
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跳出这样一个念头:下面的戏轮到我来唱了。尽管这是他不愿干的事,可事到这一步也就丝毫没了退路。他深深感到干自己不愿干的事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他还想,社会上有一种偏激情绪,或是夸大的说法,好像贪官生来就贪,一旦掌权,就会大肆贪污受贿。
殊不知人的贪性并非与生俱来,贪欲形成的过程也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只不过各有各的具体情况,这种痛苦经历有所不同罢了。
纷乱的思绪把他每天午睡的生活秩序打乱了,他没能睡着,一看表离上班只有二十分钟,赶忙起来,洗了把脸,就喝祁云每天给他泡好的一杯茶。
秘书李志坚先一步到达,忙把里间的门打开。这种秘书外间、领导里间办公的格局是上上一任书记手上形成的。陆浩宇调来不久,秘书处提出要改成领导里外间独占,这就要给秘书们重新安排办公室。这样楼内房间就得打乱重新调整一回。据说是黄市长有话,理由是有秘书在外间,研究工作不方便,容易走漏消息。可请示新到的一把手时,陆浩宇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秘书是个小纪委,对我们也没有坏处。”本来秘书长还等着下面的话,比如“怎么合适,你们看着办吧”之类,然而没有,陆浩宇开了一句玩笑,再无下文。说别的事去了。秘书长由此断定陆浩宇喜欢这种格局,起码是不反感。因此把调整方案就搁下了。据说,市长黄山柏同陆浩宇的面和心不和,就起始于这件事。他对秘书长说过这么几句话:“这么说,我们是想搞腐败呀?你该间他:假如我们和秘书通同作弊,那不就多了一个助手和岗哨?”
陆浩宇走进里间,还没坐定,许彬就打过电话来,问啥时碰一下干部问题。所谓碰一下,就是指一把手、市长、分管干部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四人碰头会,四个人意见取得一致,便交常委会研究通过。陆浩宇本来最近没计划研究干部问题,可想到沾上张宗的事,也想早点摸摸别人的态度如何,便说:“今天上午就行,九点吧。”许彬问了一句:“就咱们四人?”许彬说的四人就是指历来的老规矩。可近来有的地。市变成书记碰头会,范围又大了一些。因此许彬就问了一句。陆浩宇主要是想摸摸市长黄山柏的态度,四人中已经有黄山柏了,就说:“今天还按以前的来吧。”
九点钟,四人一起走进常委会议室。组装的圆形会议桌的周围是一圈沙发椅,书记。市长等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书记居中,左右分别是市长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许彬,其他副书记,常委依次排下去。九个常委,九个座位。每人的位子上都备有稿纸一沓,黑、红铅笔各一支,供开会时记点什么使用。现在书记,市长、副书记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走在最后的组织部长王永福顺手将隔音门拉上,这是陆浩宇调来以后采取的保密措施,然而隔音门井未能保住密,常委会上的消息照样不胫而走,传得很快。尽管如此,每当开会,这道门还是要关上的。
许彬掏出“芙蓉王”散烟。陆浩宇坚持开会不抽烟已一年多了,许彬还是给了他一支说:“你也闻上一支。”
陆浩宇拿起烟闻了闻又撂给许彬,然后说:“以前咱们定过一条,一般情况下不要动干部,要保持干部相对稳定。因此很长时间没研究过了。今上午许书记给我打电话,说该当紧研究干部问题了,正好今上午也有时间,咱们先碰碰吧,许书记你把情况说说。”
许彬说:“半年多没研究,积攒下一批了,到龄干部八人,其中两人已超过三四个月了。这八人中,下面县里三人,市直机关五人。另外还有四个需要动的处级干部,一个是防汛中失职,一个是嫖娼被抓获,两个是参与赌博的,这些人也得研究处理,下面请王部长把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讲讲。”
王永福取出一张表格,先将前八人的基本情况,特别是出生年月和准确到龄时间,作了详细说明。然后又将后四人违纪的时间、地点、情节以及单位党组呈报的处理意见都作了介绍。四家单位的处理意见中,都有“免去一切职务”这一条。
王永福说完,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实际上是等一把手的开场白。一把手开了场,大家便顺着往下说,这也成了多少年不变的习惯。
这些情况上星期一王永福已给陆浩宇单独汇报过,因此陆浩宇早有成熟意见。可他今天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长,这是因为光明磊落的工作中搀和进不光彩交易而感到理缺。嘴软,浑身不得劲。他深深感到私心原来是一种包袱,私心愈重,包袱愈沉,私心若脏,包袱简直就是一个火疙瘩,烤得人透不过气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崭新的然而也是痛苦的体验。
“我说说吧。”沉默少顷,陆浩宇开始说,“六十退休这是国家的统一政策。如果没有主持科研项目的业务领导同志需要延迟的话,到龄退休,按政策办事,这是不需要研究的,这一点不会有啥异议吧?”
其余三人均点点头,表示无异议。
陆浩宇接着说:“对于四位违纪干部我的意见是同其他违纪干部放到一起,统一研究一次。但有一条我们今天需要明确一下,这样的同志是不是还留在领导岗位上。我个人的意见是参与赌博、嫖娼是严重的腐败违纪行为,免职还是撤销职务,这个以后研究处理时再定。但有一点要明确,这些人不能继续留到领导岗位上。这一点有没有不同意见?”
许彬和王永福都表示同意。
黄山柏也说:“没意见。”
陆浩宇说:“这样我们的议题就变得单纯了。到龄退休的八人,因违纪不适于留在领导岗位的四人,总共要空出十二个位子来,今天我们初步议一下,这十二个位子谁占合适,王部长你有个意见吗?”
王永福说:“谁合适,我没有成熟的意见。这个主要得听你们领导的意见。我要说的一点是,这事不能拖了。
多少人都瞅着这个位子,竞争非常激烈,人们像疯了一样跑。早点定了,免得人们疯跑了。”
许彬说:“这不叫竞争,是跑官。”
陆浩宇说:“在一种竞争意识的支配下,拼命工作,在实绩上见高低,这才是正确的竞争。疯跑是一种腐败现象。”说过之后,又觉得有点嘴软底虚的感觉。
王永福点点头:“是这样。据反映,经委主任要退,副职们都坐不住了,四个副主任,除排名第三的还能稳住外,其余三人都跑,关系也很紧张,互相诋毁,抬高自己。早一点定了,他们就能早一点安下心来工作。”
陆浩宇问:“那位不跑的是谁?”
王永福说:“就是煤运公司总经理张子宜的儿子,叫张宗。”
陆浩宇来了个先入为主:“我们应当重点考虑这个不跑的。”
不料黄山柏马上顶了上来:“张宗不合适。第一,跑官已是一种普遍现象,哪个人绝对不跑?张宗不跑是全靠了他老子,老子跑算不算跑?所以对待这个问题应现实一点,第二,资历差了点。当副主任刚到三年,其他人都是五年以上了,他上了别人意见会更大。第三,此人唱歌、跳舞、桥牌、麻将、游泳,开车样样行,是个现代派,玩主,试想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精力能用于王作?”
黄山柏顶得很硬,但陆浩宇并不感到意外。黄山柏与他的磨擦已不是一天两天。问题的根源正是在人事问题上,黄山柏很重视干部任免,井喜欢自己提名,固执地坚持。起初陆浩宇多有让步。从去年以来,陆浩宇耳朵里关于黄山柏受贿敛财的话听得多了,就警惕起来,在某些有争议的干部任用问题上,一般不再让步。矛盾也就由此而起。黄山柏就像一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开了,你不同意我提的,我也不同意你提的,你否我一个,我也得力你设置一点障碍。这样的磨擦在碰头会和常委会上已经公开化了。
陆浩宇在张宗的问题上主要是想摸黄山柏的底。现在这个底已摸到了,他不准备在碰头会上同黄山柏争论,正要搁过张宗议下去,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说:“陆书记,韩副市长电话。”
陆浩宇接了电话回来时说:“交通厅魏厅长要走,我和黄市长去送一下。碰头会先开到这里,看来今天不行了,抽时间再议吧。”
会散了,陆浩宇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办公室。许彬跟进来,坐到沙发上,显然有话要讲。
陆浩宇问:“许书记你还有啥事?”
许彬问:“我看出,经委主任你是想用张宗吧?”
陆浩宇反问:“就是因为我说了那一句?”
许彬说:“我是想,张宗的事张子宜不可能不跟你讲。
他要讲了,人家张子宜安排了你家陆伟,你就不好一口拒绝,也得适当照顾照顾。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陆浩宇问:“咱先把照顾搁一边,你说说这张宗到底怎么样?”
许彬说:“要论资排辈,轮不到他。政绩平平,也数不着他,黄市长讲的贪玩也是事实。但要用也行。那人思想活跃,观念新,压上担子,或许比那些老资格还要好一些。当然,黄市长会硬顶到底,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没关系,你给副书记们打个招呼,我跟其余常委说说,能够通过。”
陆浩宇瞧着许彬,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位助手。这不仅是因为他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同他保持一致,而且在张宗的事上为他提供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但他没有继续谈下去,而是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我得很快到宾馆去。”
六
三天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大会,进入大会发言阶段。到下午五点钟,九家发言单位已全部发言完毕,因此提前一小时散会了。
陆浩宇叫司机把车开到服装大世界去。这是全市的先进典型,九家发言单位的第一家。典型不能搀假,何况又在市委眼皮底下。他想顺便到那里看看情况。
他在服装大世界接触了二十多个员工,了解到不少真实情况,心里觉得踏实了些。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他不想去会上吃饭,把司机打发走,自己步行回家。
“陆书记,你不是在会上吗?”
背后有女人说话。陆浩宇回头一看,是市长夫人刘桂菁颠颠走来。这女人比祁云小一岁,可前几年就提前退休了,帮她的残疾儿子经营一个烟酒铺子。现在看见刘桂菁,便知道铺子就在附近。
“回家吃碗手擀面。”陆浩宇说。
刘桂菁笑容可掬地开玩笑:“这就叫妻美饭也香。祁大姐的手擀面,比会灶上的桌饭都好吃,是吧?”
“吃桌饭并不舒服。”陆浩宇说,“难道老黄不是这样?”
“是倒也是。”刘桂菁说,“不过老黄不像你,连点家庭观念都没有,一头扎到会上,两天没见面。今中午,我女儿从云州过来,想见爹一面也没见着,只好走了。”顿顿又说:“陆书记,到我家铺子跟前了,带一条烟到会上抽吧。”
陆浩宇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抽烟了。”
刘桂菁问:“你啥时戒了烟?”
陆浩宇说:“已经一年多了。”
刘桂菁点点头,颇有几分同情他说:“唉,你们这些共产党的干部也可怜哩!烟是小天火,每月就那几个钱,能烧得起吗,前两年我家老黄也下了决心要戒烟,后来办了这个铺子,每月能挣个好几千,也就不戒了。你看,我万秋拖着条腿,挣下几个钱,让他那小天火不停地烧呢。”
陆浩宇多次听祁云讲过,这刘桂菁和人说话,总要拖到她的铺子如何赚钱。祁云说:“别人不敢露富,她敢,残疾人开的铺子,又是市长的儿子,税务局是没人敢多收税的。其实,她开张时进过一批货,以后就没进过,黄山柏收下的烟。酒源源不断地充实她的货架。”现在,陆浩宇对这个铺子的妙用可算彻底明白了。如果是实实在在经营,她比别的小铺摊点好不了多少,说挣了多少钱全是假的。是怕人算活账,作掩护。但从成本核算讲,挣也是真的。别人卖一条烟一瓶酒,只是挣点批发零售间的差价,她却有不花钱的可靠货源,没有成本,卖多卖少全是利润。
陆浩宇这么想着,就说:“桂菁,我真该感谢你,你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现在下岗职工办摊点的不少,都说挣不了多少钱,你们却每月几千每年几万地挣。可见,关键还在于怎么经营,对不对?”
刘桂菁有几分得意他说:“同样一个铺子,看你怎么开呢。”
陆浩宇说:“我想开一个现场会,你们母子俩好好介绍一下经验。另外,我估计你在进货时也有绝招,把批发单位的人也一并请来,帮你总结经验。你看怎么样?”
刘桂菁的笑容顿时消失。随即又强努着笑,可强努的笑就有点不像笑了。“陆书记!”她说,脸上是那种不像笑的笑容,“你可千万不要张罗。我们个人开的小铺子,开现场会干啥?你要开我就宁可关门停业。”
陆浩宇瞧着刘桂菁着急的样子,付之一笑,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想:黄山柏怕人算活账,搞了个铺子。铺子是掩体,在这个掩体后面,他可是真枪实弹地干哪!
由黄山柏,他想到自己。
回到家里,正在客厅擦拭低柜的祁云问了一句:“回来啦?”陆浩宇“嗯”了一声,便进书房脱外套。一抬头,看见墙上的条幅,便坐到椅子上,专注地看起来。上面写的是:
绢帕蘑茹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这是我国明代兵部尚书于谦在出任山西巡抚时写的一首诗,于谦大权在手却十分清廉。当时明代社会送礼进贡已成风气,他却两手空空去朝见皇上,并留下这首诗。陆浩宇对这首诗非常喜欢,就请一位书法家朋友写了,挂到墙上作为座右铭。眼前的东西不一定时时能注意到,挂上几年了,他今天好像第一次见到一样,细细解读每一句的含义,体味一个清廉官吏那种崇高境界。
善于察言观色的祁云见丈夫进门时情绪不大好,以为是会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现在又见他呆呆瞧着墙上的条幅出神,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在张宗的问题上又有反复?于是忙将一摞报纸拿进来,企图将他的注意力从于谦的诗上引开。
“看看报吧,两天的报纸,秘书拿过来的。”祁云说着,瞧陆浩宇,又忙乎她的去了。
陆浩宇开始翻阅报纸。他本是要先看《人民日报》的,可一拿《人民日报》,露出《南方周末》,一个通栏大标题使他震惊——“市委书记戚火贵被判死刑,巨额财产1300万从何而来”。他一口气看完这篇占了多半个版面的大块文章,心里很不平静,朝外喊道:“祁云,你来一下。”
祁云问:“啥事?”
陆浩宇说:“给你看篇文章。”
祁云笑道:“我读书看报不比你少,这是你以前的评价。现在退休了,时间更多,你的报纸来了,我能不先睹为快?你说吧,哪篇文章?”
陆浩宇声音高了八度:“来来来!”
祁云进来了。
陆浩宇在文章标题上拍了一掌说:“你把这篇文章读读!”
祁云十分平静地说:“读过了。海南省东方市市委书记戚火贵,纳贿敛财一千三百万元,被判处死刑。”
陆浩宇说:“你好像无动于衷?”
祁云说:“我认真读了,也没有使我们为此坐卧不安的理由。第一,戚火贵太贪,伸手要,直接索取,赤裸敛财,在一个财政收入仅有六千万的一个穷市,索取不义之财达一千三百万。第二,戚火贵太愚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官场小圈内的游戏规则,如果他能按这个规则把游戏做下去,那是不会有问题的。人家花钱是要办事,你给他把事办了,上下高兴,皆大欢喜,他为啥要检举你?检举对方的同时,自己的官职上也等于贴了耻辱的标签——花钱买的,闹得自己违纪违法,臭不可闻。有这样愚蠢的人吗?戚火贵的事就是从这里开始败露的。你注意没有,文章中点到两个人,一个是镇党委副书记王进发,花了八万求他把其弟弟安排到市法院工作,戚火贵收了钱,却没给办事。另一个是个体户王平,想在新港搞鱼排养鱼,就朝戚火贵花了五万元,也等于扔到大海里去了。
这些人对他恨透了,因此事从这里败露不是很自然的吗?”
尽管朝夕相处三十多年,不能说对自己的妻子不了解,但眼下见她口齿如此清楚,而且过目不忘,对文章中的人名,职务。情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能不暗暗称奇。
女人五十五,已到啰嗦、饶舌、记忆减退甚至更年期情绪波动、思维混乱的年龄段,她却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祁云又说:“我们同戚火贵根本不是一回事。第一,我们比戚火贵聪明,不破坏游戏规则,得了人家好处,一定要给人家办事;第二,我们不像戚火贵那样贪婪,手头有几个,退休后生活无忧。看病无忧就足矣;第三,我们同张子宜或者张宗没有直接的行贿受贿关系,惟一的一件古董也退了。直接得到好处的是我们的儿子,可儿子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是经营所得。十万吨煤不是吹口气就能外运出去,容易吗?赚点钱有啥原则问题?儿子都没啥原则问题,老子能有啥事?”
陆浩宇瞧着妻子说:“祁云,你能言,善辩,思路清晰,口齿利索,这些都没变,可我感到,有一点也许是很重要的一点却是变了,你站着不累吗?坐下听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祁云坐下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陆浩宇说:“清代道光年间,有个叫陈鸿的官员奉命稽查银库。对贪官来说,这可是做梦都想得到的美差啊。
可其妻却对他说:‘你把我们母子送回老家吧。’陈鸿不解,问其何故,妻子说:‘稽查银库是个美差,假如沾上污点,投其所好的人就会像苍蝇一样群飞而至,祸将不测,我不忍心看到你被斩首。’本来就清廉的陈鸿被妻子这一军将得头脑更清醒了,指大发誓,决不收受贿赂。正当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一盆鲜花,陈鸿拒收,挥手令其拿走。送礼人狼狈不堪,忙乱问一失手,花盆落地摔碎,摔出许多灿烂金条……”
听到这里,祁云说:“这故事你讲过,我没有忘记。”
“讲过?”
“你被任命县委书记那天晚上,你高兴我也高兴,就上床疯狂了一回。完事后,我说你累了,睡吧。你却很兴奋,一个劲说话,你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要把县委书记干好,除自己努力外,也得家人相帮。
于是你就讲了这个故事。”
“啊,对了,想起来了。”陆浩宇说,“你当时可是自比陈鸿妻的啊!”
祁云叹了一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许我变了,不过这个变化是由不得人的。香港、新加坡搞高薪养廉,但同时又有反贪专门机构,香港叫廉政公署,新加坡叫调查局。这说明,在高薪制的情况下,也有贪污受贿现象。
我们现在是低薪制,一个市委书记,只有八九百块工资,在台上也不宽裕,退休后更不经花了,后顾之忧太大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是不顾丈夫的死活,硬把丈夫往火坑里推,而是在绝对无事。不影响外部形象的情况下,只要求丈夫在自我完善或者自我感觉自我评价方面稍作点让步,以换得老来无忧。要说变化,也就是这么点变化呀!
难道我是感情变了,不爱自己的丈夫了?浩宇,你说,是这样吗?”
陆浩宇仰头望着屋顶。沉默少顷,说道:“祁云,我宣布,再次向你举手投降,不过有言在先,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拉钩!”祁云说着,伸出食指,硬是钩住丈夫的食指拉了一下。
这一拉钩,拉得陆浩宇长长叹出一声,祁云也两眼闪着泪花。
七
和祁云拉钩后,陆浩宇脑子里的确把张宗的事提到议事日程,他考虑过三种方案,经过反复斟酌比较,最后定了一种:近期再开一次碰头会,张宗的事黄山柏一个人的意见是否定不了的,那就可以提到常委会上。如果常委会上出现意见分歧,他可以让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刘云清拿个意见,加上许彬的支持,接着他就表态,这样就问题不大了。退一步讲,万一还通不过,他还可以把张宗的事先搁搁再议。一般讲,再议时就比较容易通过了。
总之,他感到自己有能力也有权力把这事办了。只是缺乏一种无私无畏的勇气和光明磊落的感觉。因此他把碰头会一推再推,星期一推到星期二,星期二推到星期五。
后来干脆自己不主动考虑了,反正有的是事情干,啥时许彬他们催时再开吧。
这天上班后,他看了一下玻璃板下面的备忘录,现在当紧考虑的是下月上旬召开的全市国营企业脱困会议。会议筹备用不着他亲自抓,他主要考虑他要在会上作的报告。下面的人们说,陆浩宇是一位不太好哄的领导。他也的确不愿意接受一层一层汇报上来的带水分甚至纯粹弄虚作假的数字和情况,更不愿意拿这些东西去作报告,哇哩哇啦自欺欺人。因此由秘书起草的报告,他必须亲自修改,有时需要改好几次才能定稿。这就得调查了解,掌握第一手材料。对于脱困会上的报告,他决定分两步走:第一步找几家亏损企业的经理、厂长座谈;第二步拿出三天时间下企业实际考察,接触第一线职工和科室人员。工作紧前不紧后,他准备今天就走第一步,马上拟了个名单让秘书李志坚电话通知,时间定到下午两点到六点。
刚拟好名单,老干局刘局长打过电话来。刘局长说:
“陆书记,高书记高其厉住院了,他问到你,你要有时间的话是不是去看看他。”
陆浩宇说:“再忙也得去看他。他在哪里住院?”
刘局长说:“第一医院住院部西楼干部病房三楼五号。”
陆浩宇说:“你们应安排人陪侍。”
对局长说:“已经安排了。今天是第五天,一两天就出院了。”
陆浩宇说:“好好,我马上就去。”
陆浩宇放下电话,想了想,就把秘书李志坚喊进来,把参会名单交给他,要他上午全部通知到。又写了一张借条,要他到财务处借两千块饯。拿上钱后,就到医院去了。
高其厉,这个退休的市委副书记,并非人们想象得那样沮丧低沉。同在职时并无两样,头剃得光光的,依然那样坚挺昂扬。他送走查房的医护人员,就在病房独自踱步。
陆浩宇进门,喊了一声:“老高!”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称呼。
高其厉转过身来,握住陆浩宇的手笑眯眯他说:“前头应加一句修饰的话,叫高家庄农民养殖户老高。”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要陆浩宇坐,他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陆浩宇说:“你躺床上去。”
高其厉说:“急性肠炎,没事了,计划明天出院。回去就得干活,坐着说话还有问题?”
陆浩宇问:“老李好吧,她没来?”
高其厉说:“老伴把我送到医院来,见老干局安排了陪侍人,就回去了。家里那些四条腿到时就要吃要喝,实在离不开。”
陆浩宇听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他点点头说:
“老高,你回村四年了,我都没去看过你,真惭愧哪!噢,陆浩宇高高在上,官僚主义,这种人早该下台了。”
高其厉笑道:“我知道你两次要去,一次是省委领导要来,一次是路断了,你有啥办法?”
陆浩宇叹了一声,猛想到自己带来的钱,担心说话说得忘了再带回去,就说:“想给你买点东西,可我这人呀,让祁云伺候得连东西都不会买了。再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啥。放点钱你自己买吧。”说着,将钱放到床头柜上。
高其厉拿过钱来点了点,晃着说:“老陆你是向我行贿呀?”
陆浩宇说:“对,求你办事。”
高其厉哈哈笑了:“一个堂堂的在职市委书记,倒向一位早已退休回村当了农民的人行起贿来了,那不把腐败的法则给颠倒了?要是这样,谁还愿意在职,都争着抢着提前退休呢。好,你要办啥事?我现在就批条子!”
阶浩宇说:“我要你办的是,把这点钱买成营养品、饮料之类,补补身体,我就满意了。”
高其厉又哈哈笑了。笑过之后,将钱装回陆浩宇口袋里,并不离手地捂着口袋说:“你别动,听我把话讲清再留不迟。你的底细我清楚,你并不宽裕……”
陆浩宇忙说:“没问题,我挺宽裕。”
高其厉说:“假话。你和祁云的工资加起来也就是一千三四,住在城市,现在的物价,你能攒下几个钱?儿子从南方回来了,刚有工作,还有个结婚成家的问题。姑娘女婿下岗了,你还得接济,怎能宽裕?如果真宽裕,定是搞了腐败,这种钱我更不能要。你还不知道高其厉是什么人?”
陆浩宇说:“你放心,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搞过腐败,这钱是干净的。”他说的是实话,但也留了点余地,因此觉得心里虚虚的,很不是滋味。
“说腐败是开玩笑。”高其厉说着,将捂口袋的手收回来,“主要原因是今非昔比。我现在不需要了。要说宽裕,我可是真宽裕。”
“你也是说假话。”陆浩宇说。
“不假。”高其厉说,接着就讲起他回村的经过。
原来高其厉领着老伴回村,是准备到乡下散散心,同时顺路跟亲戚们借点钱,以渡过难关,并没有长住的打算。他们被安排到一家空宅。这家的主人迁到山下去了,村委就把房子买下来。四间房,还有牲口棚猪圈、院墙、大门,一应俱全。这一住,老伴感了兴趣,说这里安静,空气也好,她觉得比住在城里舒服多了。高其厉也有同感,躲开了城市的喧闹,躲开了城市的消费,既舒服又省钱,的确不错。于是他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村支书。这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支书姓刘,有点驼背,村里人把他比作清朝时的刘墉,叫他背锅刘大人。这背锅刘大人听了,挠了挠脖子,就生出留高其厉在村里住二三年的念头。就说:“老高你要住下来,不只是躲这躲那,还能致富哩。”高其厉笑道:“我又种不了地,致什么富?”背锅刘大人说:“你不用种地,你搞养殖,养猪养牛总可以吧?”高其厉说:“我虽然身体还好,可毕竟六十的人了,能干得过来?”背锅刘大人说:“不就是草料嘛,料好办,草也不愁,冬天有干草,夏秋两季,全村几百口人,每人下地时捎点青草回来,就够你用了。”高其厉说:“不好不好,我怎么能给大家添麻烦。”背锅刘大人说:“这不叫添麻烦,叫拙工变巧工,互相帮助,你知道村里人为种子、化肥、地膜多发愁!你要留在村里,凭你的面子到县里跑跑,就给大伙把愁帽摘了。再能给咱要点扶贫款回来,上个什么项目,用不了几年,咱全村就大变样了。你说,大家帮你一把,算什么事,还不应该吗?”一番话说动了他们老两口的心,一来二去,就住下来了。头一年,老伴养了三口猪,高其厉养了三头牛。第二年,猪增至五口,牛增至六头。到眼下,猪没变,牛却成了大小十二头。这中间,乡亲们帮了他很大的忙,他也为乡亲办了不少事,一个红枣加工扶贫项目也已上马……
陆浩宇听得深受感动,感叹道:“没想到,一生清廉,最后在家乡得到回报。”
高其厉说:“毛主席当年自豪地宣布,我国成为既无外债又无内债的国家。我今天也可以自豪地说,两万贷款已还,借亲戚们的几千元,卖了两头牛也还清了,无债一身轻。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又都考了研究生,我有力量供他们读完。村里有五个因家庭困难而失学的孩子,我还帮他们复了学。你说,我还用你接济吗?但是,你的一片真情和厚意我心领了。下次回来,我一定上门喝你的酒。你看我把话说清没有?”
陆浩宇说:“老高,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没法坚持了。”
“好了,这事说清了,咱再说点别的。”高其厉说,“回头看看我这四年的经历,觉得很有点内涵,很有个回味头。你读的书不少,不知看过吴麟征的《家诚要言》没有?有几句话,我至今记忆很深。‘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做之,所以祸来不必忧,要看会救。’我这四年的经历,不正是‘天欲福人’的意思吗?”
陆浩宇点头道:“很有道理。用一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坏事变成好事。但如何才能变成好事,这就‘要看会救’。你是会救的,生产自救,终于从困境中走出来。”
高其厉点头道:“不仅摆脱经济困境,还促使儿子们知道节俭,知道发奋。老伴的身体也好多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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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宇由衷他说:“老高,向你表示祝贺——哎忘了,你是住院病人,时间长了是不是影响你的休息?”
高其厉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事。主要看你。你忙,就走,不要影响工作。你要不忙,再坐一会,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听。”
陆浩宇说:“我不忙,你就说吧,”高其厉说:“说起来近乎笑话,也可说是梦想吧,可我的确这么想过,可惜身居山村没有知音。同老伴朝夕相处,可她是个家庭妇女,没文化,也不是理想的对象。今天捉住你了,就一吐为快吧。”
陆浩宇说:“我自信可以做你的知音。”
高其厉一副未言先已陶醉的神态,脸一仰,眼睛半睁半闭,说道:“虽然身居山村,远离政界,可夜里躺到热炕上,总免不了要想到干部呀、体制呀、党风呀什么的。
就想,国外好多地方搞高薪养廉,我国却是低薪制,当然低薪不能成为搞腐败的理由,但有后顾之忧也是事实,应当承认。怎么办?能不能做到低薪保廉?我想能!当然措施是多方面的,我只想到一种——比如我们市,在离城不远的地方,也就是进城呀看病呀交通方便的地方,辟出一二百亩退耕地,建立一个‘老干部无忧新村’。市里投资盖一些简易平板房,每人分给两间。凡是退休后生活感到紧巴的,都可以去那里躬耕垄亩。有退休金垫底,有生产所得补充,还有何忧?农忙下村,农闲回城,城乡两栖。
这样,在职时无后顾之忧,退休后有所作为。你说这有多好!”
陆浩宇说:“还锻炼了身体,延年益寿,两全齐美。”
“还有一美!”高其厉说,“你想吧,贪官污吏是不会去那里的,他们捞的钱儿孙也够用了。去的全是廉洁干部,阵线分明啊!别看它是个小村,可在社会上产生巨大影响,有点像当年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虽是星星之火,必有燎原之势。”
这时一位护士进来说:“陆书记,王秘书长打来电话,请你接一下。”
陆浩宇说:“你告他,就说我马上回去。”又对高其厉说:“下午有个座谈会,我得回去了。”
两人的手握到一起,使劲摇着。
陆浩宇说:“老高,你可真是一身正气,不减当年。
你的想法很有点意思。只可惜我明年就要退下去了。要是还能工作三年五载,定能让你梦想成真。”
“可惜啊!”高其厉说着松开手,“你快回吧,不要耽误工作。”
在楼道的拐弯处,陆浩宇回头一看,高其厉还在病房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挥手,以示再次告别。就在这挥手之间,他感到心里很沉,尽管高其厉并无半点沮丧,但惟其如此,他心里才感到更沉重,并有一种悲壮感从心头升起,鼻子酸了一下,几乎要掉下泪来。
八
下午,在陆浩宇主持座谈会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一件让祁云提心吊胆的事。
先是陆伟打回电话来说:“妈,有件麻烦的事,你说该怎办?”
祁云问:“啥事?”
陆伟说:“有个人,是我大学时同班同学的亲戚,整天缠着我,要送五万块钱,让我爸说一句话,把他的职务向上动一动。他现在是石油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想当副经理。你说能答应吗?”
祁云烙守“下不为例”的诺言,忙说:“伟伟,你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可不敢胡答应。”
陆伟说:“可是我那同学又写信,又打电话,刚才还挂来长途电话,就不容我说个不字。”
祁云说:“不管怎么说,不能再给你爸增添麻烦了。
你多作点解释,就说你爸从来没有受礼的规矩,让他自己努力,做好工作,从正经渠道上来,是不会有问题的。”
陆伟说:“你同我爸一样落后于形势了。这话我不知说过多少遍,没人相信。在现在的人眼里,所谓廉洁是不存在的,你不收礼,人家就会说你廉洁吗?没那一说。人家说的是,不收是不想给他办事,是嫌钱少,或是他的送法不对。妈,明白吗?”
祁云说:“爱说啥让他说去。”
陆伟说:“妈,人家说见不上我爸见见你也行。说你很能干,能拿事,到你这儿碰了他也就甘心了。你说怎办?”
祁云想了想说:“那你就领他过来,我来对付他。”
陆伟说:“妈,你可得掌握点分寸。如今不收礼就等于得罪了人,你再弄得人家下不了台,那就结下仇恨,咱得罪不起人啊!”
祁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陆伟说:“那过一会儿他来了,我就领过去了。”
祁云说:“行。”
放下电话,祁云想,既然是儿子同学的亲戚,就得热情点接待。就端过一盘水果,泡上一壶茶。然后坐下来静静动脑子,考虑如何才能使对方放弃送礼的念头,还不至于感到太难堪。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来。祁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那中年人间:“这是陆书记家吧?”祁云以为就是陆伟说的那人,就说:“是。请进吧。”
两人进来了,祁云让到沙发前说:“请坐。”
两人坐下了。
祁云问:“陆伟哪去了?他没来?”
中年人说:“谁是陆伟?我们不认识。”
“那你们是从哪来的?”祁云问。
两人支吾,不愿说明。
“那你们来我家找谁?”祁云又问。
“就找你。”青年人直杵杵说。
祁云一下紧张起来。现在诈开门抢劫杀人的案件时有发生,会不会是两个歹徒?她脑子反应快,手脚也来得快,伸手拉过一把椅子来,双手扶着靠背站到椅子后面。
一旦发现不对劲,将椅子朝对方一推,可阻挡一下,她就可以撤退到厨房里。厨房门上有碰锁,能关上;厨房有菜刀之类,可以自卫;厨房有后窗,还可以向外呼救。
来人见她站在椅子后面,忙站起来说:“你也坐呀。”
祁云说:“我腿疼,坐下不好起。你们坐吧。”
两人又坐下去。
祁云问:“你们找我有啥事?”
青年人说:“告状!”
祁云说:“告状到纪检委、法院去。”
中年人说:“纪检委、法院都办不了这个案,所以只有找陆书记。”
祁云说,“陆书记不在家,你们到他办公室去吧。”
中年人说:“我们上午去了,秘书说陆书记到医院去了,把我们推出来。我们到医院门口一看,根本没有小车,明摆着是哄我们。下午又去,说是开会去了,又把我们推出来。没办法,只好找你来了。”
祁云说:“我是陆书记的家属,而不是陆书记本人。
家属只管柴米油盐,管不了工作上的事。你们走吧。”
中年人说:“你腿有病,我们不多打扰。有封信,你交给陆书记,别人我们不放心,他们会扣压的。只有你,一定能交给陆书记。希望你能帮帮忙。”
祁云说:“这个我能办到,你就放下吧。”
两人站起来。青年人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搁到茶几上。
然后两人抱歉地笑着点点头,走了。
一场虚惊。祁云感到自己的举动好笑,同时也很抱歉。早知是两个好人,应当给人家倒茶才对。可是社会治安不好,人们的生命财产没有保障,他们这些当领导的,更是坏人两眼紧盯的目标,实在怨不得她呀。
这时陆伟打回电话来,说那人下午有事,要妈别等了。放下电话,祁云猛想到今天是周未了。丈夫今天该吃鸡,可买回来的鸡腿、鸡翅没啦,她得赶快出去采购,而且得买熟的,市电视台、文工团办什么节目搞什么活动多在周末,自然要请市委领导去。有时,丈夫还带她一起去玩玩保龄球什么的。如果买生的回家再做,怕误事。她忙穿外套,找竹篮,并拿起那封告状信捏了捏,想起那两人神秘兮兮的样子,很想知道是告谁,可不敢耽搁,就撂到丈夫书房的写字台上,急急地出门去了。
由于祁云的紧急操办,陆浩宇下班一回来,四个菜已经摆到桌上了。
祁云问了一句:“今晚有活动吗?”
陆浩宇说:“没有。”
祁云不无遗憾他说:“早知没活动,鸡腿不该买熟的。
不是我夸海口,这鸡腿远远不如我做得好吃。”
陆浩宇尝了一口说:“没夸大,的确同你做的差得很远。”
祁云说:“因为我的丈夫最反感浮夸虚报,我说话敢带水分吗?”
陆浩宇说:“看来知我莫过妻。但愿所有一切方面都能如此就好了。”
祁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丈夫话中有话。这本是他们之间颇有争议的长谈话题,但祁云烙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吃饭时一定要保持平静愉快的气氛,就撂下这个话茬儿,进厨房端饭去了。
饭后,等陆浩宇看完新闻,祁云正要进书房取那封信,门铃响起。开门一看,不禁有些惊讶:“啊,黄市长!”
黄山柏边进门边说:“祁云嫂子,你这一称呼,就显得生分了。你最初称我山柏,后来称我老黄,现在又称市长,不断升级啊!”
祁云说:“现在不是兴称职务吗?快快请坐。”
陆浩宇也略显惊讶,忙站起来:“那我记取教训,老黄坐吧。”
黄山柏边坐边说:“这就对了。我们做同学的时候,就是老陆老黄相称嘛。何况我们是在家庭内部见面呢,”陆浩宇同黄山柏,十五年前确是中央党校同班同室的学员。两人起居照应,出入相随,有时常常聊到深夜。一天晚上,聊到兴奋处,两人坐起来拥着被子说话。黄山柏说:“老陆,这次学完回去,我倒希望把咱俩安排到一个县,你做书记,我做县长,用一个五年计划,总能把一个县搞好。”陆浩宇说:“搞好一个县,五年恐怕不行。”黄山柏说:“五年不行十年。用十年时间搞出个样板县来,咱们也就能交代了。”
毕业后,陆浩宇和黄山柏被分配到隔地区的两个县工作,分别任书记和县长。水流千转归大海,没想到两人在各自的地区转来转去,最后都调到东华市来,黄山柏早一年来当市长,陆浩宇迟一年来做书记。两人到了一块,梦想成真,说不来有多高兴。可是正如俗话说的:居家朋友相亲,同僚兄弟反目。只过了一年多,就开始降温,个人间往来渐少。再往后,就更生分了,甚至有了磕碰磨擦。
难怪对黄山柏的登门造访陆浩宇夫妇均感惊讶了。
祁云忙着沏茶,拿烟。摆水果,一切就绪后,就对黄山柏说:“你们聊,我不搀和,我到隔壁串个门子。”
黄山柏说:“茶我喝,水果吃不下去,快别忙乎了。”
祁云走后,黄山柏说:“我今天来,不是市长来找书记,而是找老同学来聊聊。”
陆浩宇说:“非常欢迎!我这人不好动,甚至有点惰性,这你是知道的。”
黄山柏说:“我知道,所以我就主动找你,自从我们成了同僚,反倒有些疏远了。奇怪吗?我认为不奇怪。锅碗瓢盆难免相碰,一起工作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时候,一二把手闹不到一块儿,甚至很对立,互相告状、拆台的现象很普遍,像我们这样,还能坐到一块儿,己是很不错了。
你同意我这样估价咱们的关系吗?”
陈浩宇给黄山柏倒上茶,然后说:“你的估价是很中肯的,我很欣赏你如此坦率。”
黄山柏感慨万千的样子,喝了口茶说:“友谊——磨擦——友谊,这大约是一种规律。真正的友谊是一定能够回归的。”
陆浩宇点点头:“到明年退下来,就彻底回归了。”
黄山柏点点头:“那时,我们还可以联手搞点什么事情。不过我想,为啥要等退下来?在我们在职的最后一年回归,不是更好吗?”
陆浩宇说:“当然从现在开始更好,我是班长,我应当检点自己,多作点自我批评。”
黄山柏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就是在任用干部时,有点认识不同吗?这很好办。”
陆浩宇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你说,有何高见?”
黄山柏喝了一口茶,又点上一支烟,说道:“同一篇文章,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同一台节目,有人说成功,有人说失败,对于某一个干部也是这样,从不同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看法,怎么办?互相尊重对方的看法。
我粗粗算了一下,现在有十二个位子,明年在我们下去之前,还会有二十八个位子,这样在咱们这最后一班岗上,共能动四十来个干部。我尊重你的看法,给你二十个名额,体现你的看法和衡量标准,我全力支持你,我呢,有十五个行了,你也支持我。其余五个,咱们也考虑一下副书记们,当然这个摆不到桌面上去,只能咱们两人内部掌握。”
这一番惊人的话,使陆浩宇感到浑身战栗了一下,他瞧着这位老同学,见他一副但然的神态,又有一种像大地震之后的余震一样波及全身。脑子里马上跳出当前社会上流传的“要想富,动干部,只研究,不宣布,谁的钱多谁算数”的顺口溜。顿时感到那中央党校宿舍里拥被谈吐已成了非常遥远的历史。他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平静了一下自己,脖子一伸,压低声音,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
“老同学,你是说咱们两人联手来个大拍卖?”
“没必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黄山柏笑笑,“我是说,我们在任时,该动的干部都动了,送人情也不能留给别人去送。提一个干部落一份人情,不管承认不承认,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你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有这想法也不是多么可耻的事。”
陆浩宇沉默了。他没想到黄山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因而有点措手不及。正在这时,王秘书长打过电话来。陆浩宇忙拿起听筒。王秘书长声音很急也很高:“陆书记,开发区农民闹事,围着指挥部办公室,有一个多小时了。”
陆浩宇问:“领导谁在那里?”
王秘书长说:“就指挥部几个人,我刚才跟刘市长说了。”
陆浩宇说:“知道了。”
黄山柏己听清了,站起来:“我去处理,有啥情况随时跟你联系。”说罢急匆匆走了。
送走黄山柏,陆浩宇就在地上踱步。最后踱到书房去了。闹事的事他倒没怎么着急,黄山柏去了能够处理下来,这个他放心,使他内心震动不已的还是黄山柏刚才那番话。他感到心乱如麻,想理出个头绪来。忽然发现了桌上那封告状信,就打开来。先看落款,是“不敢署名的群众”几个字。然后细看内容。
这时,祁云回来了。祁云说:“人家隔壁有事要出去,我只好提前回来了。怎么,黄山柏走啦?”
陆浩宇点点头,问:“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祁云就把下午有惊无险的一幕告诉他。
陆浩宇叹了一声:“今天的经历真不平常,上午到医院探望高其厉,下午收到这封信,晚上黄山柏又登门造访。都凑到一块儿了。”
祁云问:“高其厉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陆浩宇说:“挺好的。”
祁云问:“刚才说得怎么样?”
陆浩宇说:“很坦率。”
祁云又问:“这信你看了?告谁?”
陆浩宇说:“黄山柏。”
祁云说:“哎,我刚才听老李说,黄山柏己开始在省里活动,要上副省级。据我所知,上副省级的多半是地市委书记,专员、市长不多。不过也难说,事在人为,跑不跑是大不一样的。你看吧,闹不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东华市的市长进省人大、政协了,市委书记却回家抱了孙子。到那时,你心里会更不平衡,可迟了,只能怨自己当初太老实。”
陆浩宇朝椅背一仰,双眉紧蹙,说:“祁云,我头疼,似要爆炸,有点难于承受了。”
祁云忙说:“快睡吧,再吃一片安定。”
九
第二天是星期六,公休。祁云赶早市未散买菜去了。
陆洽字自己动手冲了一碗豆粉,吃了两个鸡蛋,随后出门去了。这一走,一个上午没回来。祁云等到午后一点了,还没回来,很有点奇怪。以往也有陪客人吃饭的情况,但总要电话告一声家里的。今天是怎么啦,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到吃晚饭时,还不见回来,也没有电话。祁云沉不住气了,就打电话问秘书和司机,都说不知道。秘书给市委、政府领导们一一打电话,都没结果。祁云又给宾馆经理打电话,十分钟后,经理回电话说,陆书记没有固定房间,临时要休息一会,就得跟他或是服务总台说,他连楼层服务员和接待科都问遍了,都说陆书记没有去,今天也没有上面的客人来。祁云又给司机打电话,说:“老陆既然没要车,说明没有走远,就在市里面,你开车跑跑吧。”
司机就叫上秘书李志坚,满城跑了一圈,酒楼、饭店以及有食宿服务的企事业单位,几乎都跑遍了,也没找到。
这一下祁云更着急了。忙把陆伟叫回来,说道:“你爸失踪了,你说该么办?”接着就把一天未归以及寻找情况告诉他。
陆伟说:“我爸以往开会下乡都要跟家里说的,怎么这回悄悄走了?”说着,就到书房里去,随即就喊道:
“妈,我爸有留言条在桌上,你怎么就没看见?”
祁云说:“是吗?以往我每天要给他擦桌子,偏偏今天没擦。再说,以往留言,总是放到茶几上的呀!你快拿来我看。”说着就接过留言条看,只见上面写道:
祁云:我要出去静静休息两天,不要大惊小怪地找我。我不是小孩子,不会丢了自己的。赶星期一上班我就回来了。
浩宇 早七点半
祁云看着留言条,仰靠到沙发上,沉默了。
陆伟又拿起留言条细细看,说道:“奇怪!爸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公休天,在家里也一样能休息呀!再说,全市范围内,他去哪里不是热情接待,为啥把自个隐藏起来,连家里都不告?我觉得爸这回有点特别,不可理解。”
祁云说:“他说过,昨天的经历不平常,恐怕与这有关。”
陆伟问:“昨天有啥经历?”
祁云说:“上午到医院探望高其厉,下午收到一封告状信,晚上黄山柏登门造访。”
陆伟问:“不会有啥变化吧?”他指的是张宗的事。
祁云说:“说不来。”
陆伟说:“妈你是很有点分析判断能力的,对爸又最了解,你准能估计个差不多。你说,爸会不会有变化?”
祁云说:“也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妈实在说不来。”
说罢靠到沙发上沉默起来。少顷,猛想到自己还没有吃饭,便慢慢站起来,进厨房去了。
陆伟没有从母亲这里得到一点安慰,心里更急,只好独自动起脑子来。。
买官一
陈晓南的宿舍是4号楼的3层8号。金三银四,是升任了城关镇党委书记以后才从六层调到三层来的。
妻子纪兰任县文化馆副馆长,专管农村文艺培训,很活跃。每星期在家公休两天,都觉得有点憋闷,常常提溜个小凳来到阳台,边打毛衣,边朝楼下看。看见熟人过来,就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打个招呼或是聊上几句。聊到热闹处,不仅楼下的过往行人止步,连两面楼窗上也有人探出头来,一起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这一天,纪兰又在阳台上打毛衣,看见陈晓南回来了,忙团了个纸蛋儿,原想跟丈夫开个玩笑,将纸蛋儿撂到丈夫头顶上。谁知手上竟像有胶一样,眼看丈夫从楼下走过去了,纸蛋儿还在手里捏着没动,她是看见陈晓南脑心歇顶了的那一片,活脱脱像是镶嵌了一块抛光的大理石,反射着一片亮光。路面不平,自行车颠簸,那片反光也在一闪一闪地跳跃,为此直到楼下的陈晓南停好车子,消失在楼门里,纪兰还在窗口上愣着。
作为一个贤惠、细心的妻子,纪兰何尝不知道丈夫中年歇顶。她早就戏称丈夫的头顶是一片兔子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而且也深知其中的缘由:他原是一个工人,凭了笔头子硬,借调到县委通讯组工作,从此以后,闹转干,当组长,到下面搞副乡长,竞争乡长,奋斗书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头顶的头发过早地脱落,洗一次头,水里漂一层,纪兰就说,看你那头发掉下多少!陈晓南叹口气说,没办法,掉吧,纪兰说,硬是被头上的乌纱帽给害成这样了。陈晓南说,戴乌纱磨掉几根头发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别大惊小怪。
不过以前吧,纪兰多从侧面看,好比望小山包上的树木,再怎么稀疏,还总是一片树林。今天却是从楼上鸟瞰,自然能直观到这稀疏林木间的空地。而且也不仅仅是由于鸟瞰,她发现丈夫脑心那一片头发最近的确又脱落了许多,快成光脑皮了。她相信这不是太阳反光造成的假相,而是真真实实的事实,是丈夫近来又向副县长位子冲刺的结果。
这天晚上睡下后,纪兰不再一味地闭着眼享受丈夫的爱抚,而是近距离观察丈夫的头顶,并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这样一来使刚刚被挑逗起来的滚烫激情顿时冷却,全然没了情绪。她记得镇党委书记的任命文件下达的那一天,她炒了好多菜,陪他喝酒庆贺,也劝过他:这是多少人争的位子,让你得到了,该满足了,仕途无尽头,还是身体要紧。他也答应说:行了,以后顺其自然,如有机会前进一步,何乐而不为!若没有机会,也就算啦,安分地工作,让你放心,这行了吧?然而这话说过才只有一年多,他就又不安分了。她搜肠刮肚,想讲出一番道理来,好好劝他一回。
“你这是怎么啦?”陈晓南有点奇怪。
“别急,等等。”纪兰说。
“啥事?”
“我有话说。”
“说吧。”
“近来你的头发掉得厉害,仅几个月,歇顶面积就扩大了起码一倍!”
“没关系,陈佩斯还故意剃光头呢。”
“陈佩斯是喜剧演员,你……”
“我是政治舞台上的演员,这点代价不能不付。”
“可我宁要无冕的满头黑发;也不要乌纱帽底下的光瓢头。”
“难道你爱我就是爱这头发?”
“可头发和人体是有关系的。不要忘了自己的话,头发是人体的黑匣子,就和飞机和舰艇上的黑匣子一样,它记录着人体的营养、体质、疾病等各种状况。你说这是科学家说的。”
“那我再说一句话,也是科学家说的:人的脑神经细胞有一百五十亿个,开发利用的还不到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九十多的脑细胞在那里闲着。多动脑子就是对那闲置脑细胞的开发和利用,挖掘大脑的潜能。至于掉几根头发,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皮毛之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可用脑过度是可怕的……”
“你是被周科的死吓坏了。不是动脑子的人都会得脑溢血。”
“可你每冲刺这么一回,人就瘦一圈,我担心身体出问题呢。咱现在过得挺不错了,不用无止境地追求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呀!”
陈晓南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是说过以后顺其自然。可是一过四十五,咱这一生就没戏了。我四十四了,你难道不知道?供我争取的时间只有一年了,如果丧失这次机会,我将死难瞑目啊!”
纪兰企图说服丈夫的决心,一下子土崩瓦解。她知道,他决定了要干的事,九牛二虎也别想拉得转。供自己选择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同以往一样,支持他,配合他,关心照顾他,使他身体尽量少受点损失。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二
早上起来,陈晓南还在熟睡,纪兰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计划这个星期天怎么样过。丈夫说,既不开会,也没有其他公事,那就意味着这个星期天他又要钻在书房里度过了。那是让她十分不安的一种情景:时而伏案写划,时而仰头苦思冥想,烟不离嘴,一支接着一支,搬进来时才刷过的房子,其他屋顶都还白白的,惟有书房的屋顶熏黄了一大片。屋顶尚且如此,那气管那肺叶会是一种什么情况,简直不敢想象。她想改变一下这种情况,同丈夫一起到大堤公园里玩玩,使丈夫放松放松,也少受点烟害。因为丈夫的抽烟有个习惯,只要离开书房,办公室,会议室这些场合,烟就可以少抽得多。待陈晓南起床后,正在吃早点的时候,纪兰就把她的想法告诉他。不料陈晓南却摇着手说:“不行不行,今天不能出去。把志春和三原叫起来,有事商量。”
纪兰说:“两天公休,昨天你就忙了一天,今天必须休息,叫过来搓搓麻将我同意。”
陈晓南说:“可以,搓几圈麻将再说。”
两人达成一致,纪兰就去给刘志春和张三原打电话。
先到达的是张三原。这人长得粗粗壮壮,看去有几分笨气,实际也不怎么灵巧,和人接触有点迟钝木讷。但为人忠厚老实,诚心诚意。别看他别的方面不开窍,可有一窍却是开了的,那就是烹调。也许与他从小好吃有关,他只要吃到什么好饭菜,就向人家请教,回家后就试着做,而且非做成不可。厨师们最关键的地方并不告诉他,他就多吃几回,慢慢品味,反复琢磨,总要鼓捣个差不多。他听人说周总理喜欢吃狮子头,他终于把狮子头给鼓捣出来,因为没经师全是自己鼓捣,因此味道同人家饭店总是有点不一样,但你还不能说他的就比饭店的差,因为他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另是一番风味。九五年中央首长下来视察,县委领导请他做了八个最拿手的特色菜,首长吃了非常满意,并特意接见了这位全靠自个琢磨成才的厨师。首长问他:你没经师,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饭菜?他说:因为我好吃。逗得首长捧腹大笑。从此名声大震,街上饭店的老板们就轮番在他身上打主意,这家饭店门口写出:三原特色菜,七天不重复。过一段时间,那家饭店也写出:新增三原特色菜,十天为限,勿失良机。每逢这时,三原就得去那家饭店亲手做菜,当然他爱人是必须跟着去的,以确保最关键的操作不被别人偷看去。这样一来,每年竟有了三四万的额外收入,本来穷巴巴的下岗职工,还供着个自费大学生,可日子过得从从容容。
陈家和张家是世交,父辈们就是好朋友,并将这种友谊延续下来,使陈晓南和张三原从小就十分要好。直到现在,两家依然走得很近,关系同亲戚一样亲密,一样牢固。
张三原进屋刚刚坐下,刘志春就按响门铃。
同张三原相比,刘志春高低正好,胖瘦适中,简直是一表人才。在县剧团当过十多年支部书记,去年提升为文化局副局长。人很聪明,待人也诚实,可就是有个毛病——在现代人看来或许是值得炫耀的优点——太好女色。
他特善于接近女人,同样遇到一个陌生女人,别人刚认识,还谈不上熟悉,他已进入实质阶段,从床上下来了。
他有一句名言:官位要正的,女人要嫩的。因此只要嫩,美丑不计,不建立感情,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人们私下传说,他的目标是“百美图”,为玩一百个女人而奋斗。朋友们问及此事,他笑而不答,表示默认,也是时势造英雄,如今歌厅遍地,小姐如云,使他可以任马由缰,纵横驰骋,有人估计,到他退休的年龄,这“百美图”的目标翻一番也是有可能的。纪兰对丈夫的这两位朋方颇有微词,有一次竟当着两人的面说:“你们三位呀,配齐了,官迷、色鬼、馋嘴,真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没的说了。”
陈晓南和刘志春原先只是认识,见了面问候一声或点点头就过去了。去年春天,县里组织到沿海地区参观学习,两人同在参观团,晚上又总是住一个房间,二十天混得烂熟。回来后,刘志春的儿子中专毕业,找不下单位,陈晓南鼎力相助,终于给安排了工作。后来陈晓南父亲去世,刘志春总管一切,操办到底。两家交往的历史不长,可发展很快,情同手足。
刘志春进门一看,张三原已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了,便说:“紧走慢走,还是落在美食家的后面。”
张三原说:“我看你是路上遇上女的耽搁了,”他开玩笑也是一本正经,脸绷得紧紧的。
刘志春瞟了纪兰一眼说:“这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这一说,嫂子又该批判我了。”
纪兰将麻将“哗啦”朝桌上一倒,说道:“今天不管你们这些事。叫你们过来,是搓几圈麻将放松放松。”
刘志春立即表态:“我一定舍命陪君子,帮助陈兄放松。”说着转向张三原:“难道你老兄还有什么话可说吗?”
张三原说:“你是三五干部:三瓶五瓶不醉,三夜五夜不睡,三个五个不累。真干起来,怕是晓南陪伴不了你呢。”
“你们理解错了。”纪兰说,“我说的放松并非只是晓南,也包括你们二位在内,你不要老谋着吃,你也不要老……胡思乱想,都从各自的欲望中摆脱出来,人的欲望一强烈,神经就绷紧了是不是?”
大家说着各就各位。从洗牌、码牌、起码的熟练程度可知,他们都是牌场老手了。然而他们玩牌有约法三章——不带钱。陈晓南说,金钱面前,父子翻脸,一带钱就会破坏友谊。于是乎,在“十亿人民九亿赌”的社会风气下,他们的牌桌上尚保留了纯洁的娱乐,也属难能可贵。
开始出牌了,陈晓南撂出一张“二饼”。
纪兰要了,说:“‘二饼’换给你一个副科级。”说妻扔出一张“一万”。
张三原没要,扳了一张,一看是“两万”,随手扔了说:“给你个正科级。”
刘志春拿起“二万”,扔出“四万”说:“副县级!”
轮到陈晓南取舍了,却愣愣地瞧着刘志春扔出的“四万”迟迟不动。
纪兰忙问:“怎么啦晓南?”
陈晓南思思索索地愣了片刻,将牌一推:“算了,我脑子里有事就打不成牌。咱先说正经事,然后再玩,好不好?”
其他人也把牌推到堆里去。
陈晓南问:“你们说,这牌桌上的官价是从啥时开始流传的?”
刘志春说:“有二三年了。”
陈晓南说:“这么说,这副县级四万是二三年以前的价码了?”
刘志春说:“对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陈晓南说:“那么今天呢,今天副县级是多少?”
张三原说:“物价指数回落了,可官价指数不一定能回落。”
刘志春点点头:“不错。官价是一年一年上台阶呢。
如果三年前是四万,现在就得加倍。”
陈晓南问:“八万?”
“起码。”刘志春说,“副县级的决定权在市委,你的钱主要得瞄准市委领导。可是县里也有建议权,不花点行?还有,你要接触市委领导,首先得打点好外围那一层人:子女、秘书、司机等,这叫小钱通小鬼,大钱动阎王,钱能少花得了?”
陈晓南点点头,沉默少顷说:“我给二位已透露过了,我又要发起向副县级冲刺。不是我贪心不足,是县里有土政策,一刀切到四十五,一过四十五就不提县级,我只留下一年时间。正好副县长里有到龄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得到一个可靠消息,清泉乡的书记吴强已瞄住这个副县长位子,搞了一个五人班子,已经动作开了。其中还有一个企业者板作后盾。其实他的政绩和能力都比我差,我为啥不试一试?当然,以前闹乡镇职务时,以跑为主,那叫跑官,花点钱,也就是烟烟酒酒的小意思,这回要上县级,难度极大,只靠跑不行了,得调整政策。古人言,有钱能买鬼推磨,我深信不疑。东康县有我的一位老同学叫郭晴,前年才干上乡镇局局长,只干了二年,人家花了十万元,嚓一下就当上县委副书记了,我也要用钱财造出一个奇迹来,让人们大吃一惊:‘咦,陈晓南提乡镇书记也才一年多,怎么咔嚓一下,又上副县长了?’”“这回是硬买呀?”张三原问。
“买!”陈晓南说,“只要在四十五岁以前能上了副县长,我的政治前途就拓宽了,完全可以争取正县级甚至副厅级。所以花一笔钱值得。现在的问题是,财力还有些不足。”
“差多少?”张三原问。
“你们不是说要加倍吗?差一半。”纪兰说。
“说来也惭愧哪!”陈晓南叹了一声。
刘志春笑笑道:“怨你搞廉洁呀!要不,哪个乡镇一把手拿不出个十来万?”
“我也是考虑政治前途。”陈晓南说,“你们想想,我要是猛收猛捞,人们议论纷纷,别说犯案,就是上面派人下来考察,你也过不了关,那不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张三原深深地点着头,表明对陈晓南的做法十分赞赏,井说:“钱不够,我拿三万。”
刘志春说:“张兄要是拿三万,我拿一万。我是没存下钱,不过我可以向朋友们借。你说吧,啥时要?”
纪兰说:“要是自个没有,就不难为你了。差个万儿八千,我父亲那里也能凑得够。”
“可我也得尽点心尽点力呀!”刘志春说,“那这样吧,我没出钱可出力,不知你的主攻目标选好没有?是市里的省里的?哪个头?”
陈晓南说:“这个我也役有怎么考虑。不过副县级属市管干部,主攻方向应该是市委的头,市委的头里当然数书记赵凯顶用了。”
刘志春呼地站起来:“你别说,其他书记,市长咱不认识,惟有这一把手赵凯还有点关系!”
陈晓南奇怪地问:“你?同赵凯有点关系?没听说过呀?”
刘志春说:“咱们交往才有多久?再说,我没事用他,几乎把那点关系给忘了。”
纪兰笑道:“你小子就会瞎侃!”
张三原也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你是不是记错性别了?
这市委书记赵凯可是男的呀!”
刘志春往沙发里一坐,故意神秘道:“这是秘密,你们越不相信,我就越不告你们。”
张三原说:“不跟他猜谜语了,弄饭吃吧。现在动手,也得十二点多才能吃上。”又转向纪兰:“你负责主食我管菜,弄几个新花样让你们尝尝。”
陈晓南说:“好好,还有一瓶茅台,咱弟兄们喝了!”
纪兰笑笑,放下毛衣,手一挥,领着张三原进厨房。
同时回过头来说:“你们也不要等着吃现成,剥葱切蒜削土豆,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三
当他们喝开酒,并赞不绝口地品尝了张三原奉献的五盘特色菜之后,刘志春才揭秘,他同陈晓南和张三原共同干了一杯,咂咂嘴说:“现在张兄的菜吃上了,陈兄的茅台也喝上了,我同赵凯的关系也该揭晓了。若还卖关子,那就对不住二位老兄了。”
张三原说:“我无所谓。主要是晓南心里着急,因为你若同市委书记真有点什么关系,对他可至关重要啊!”
“好,我说,是这样……”刘志春说,“金环湾乡西后庄村,离镇子只有五里路,可公路不通,人们就谋着修条路。前年,听说赵凯调到市里当书记,支书和村长就找到赵凯说,赵书记,人家出了大官的村子,好要钱,公路都通了。俺们找你,就是想让你批几万款,把路修通。赵凯一听,一拍脑门,‘噢’了一声说:‘好好,你们先到食堂吃饭,吃了饭就回去吧。过两天我去找你们,咱具体商量修路的事。’第三天,赵凯果然去了,还带了两个技术员。
两个技术员实地看了看,给赵凯汇报道,如果把村民投工算进去,有八万元就可修一条很像样的沙石路,赵凯就问村支书,你们有多少钱?村支书说,我们有了四万,钱不够,一直没敢动。赵凯说,那这样吧,你们出四万,我出四万,下个月就开工。支书、村长听了很高兴。但他们弄清是赵凯个人掏腰包时,说啥也不干了。他们说,俺们找你,是要你批点公款,哪能掏你的腰包?我们宁可不修这路,也不能让你掏,赵凯就给他们做工作,最后终于说服了他们,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把路修通了。”
纪兰听得糊涂了说:“还说不卖关子呢!尽说了半天村里的修路,这有啥关系呀?”
刘志春说:“请嫂夫人别急,不啰嗦说不清,赵凯为啥要给西后庄修路呢?因为赵凯的父亲赵雨章在‘文革’中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到西后庄劳动改造。村干部为了保护这位大学教授,没让他下地劳动,而是安排他到小学协助一个民办老师教书。民办老师文化程度低,教书吃力,加之种自留地分心,实际上把全部教学任务给赵教授了。赵教授当了几年小学教员,一直到他所任教的大学派人来把他接走。赵教授对西后庄的干部群众感激不尽,去世时将一笔稿费留给儿子赵凯,要他给西后庄办件什么事情。正好遇西后庄干部想修路,这正好派上用场,”张三原说:“你这关子越卖越远了,从儿子说到父亲,说来说去,还是修路二字。这到底同你有啥关系呀?”
刘志春说:“本人是西后庄人,或者说西后庄是本人的故乡呀!”
“噢,明白了!”对人际关系十分敏感的陈晓南说,“凭了赵老先生同西后庄人的那种特殊的关系,赵凯对西后庄人会另眼看待的。”
“何止于此!”刘志春更为得意了,“还有两点更重要的:一是我在本村上学,是赵老先生的学生。二是赵老先生病了一场,是我爹我妈喂饭,侍候了一个月才康复的。
赵老先生感恩不尽,去世前一个月,还给俺爹写了一封信。你们说吧,赵凯是赵老先生的儿子,我是俺爹妈的儿子,这算不算是一种关系?”
陈晓南站起来,异常激动地说:“太好了!太重要了!
我给兄弟敬一杯,然后再碰一杯。”
纪兰忙拉陈晓南坐下去,说:“你冷静点,不要过于激动。”又对刘志春说:“他血压有点高,我替他敬你一杯,再碰一杯,行不行?”
刘志春说:“嫂子亲自出马,我敢说个不字吗?”说着,接过敬酒喝了,又碰了一杯。然后说道:“话说回来,关系就这么个关系,凭这点关系要升任副县长,显然是不够的。说到底,我只能引见引见,给你挂个钩。”
陈晓南说:“能引见就很不简单了。只要挂上钩,以后的戏我就知道该怎么唱了。”
接下来,他们就商量这事该怎么运作。大家都感到有些经验不足。张三原没当过官,也没跑过官。纪兰是省艺干校毕业生,工作这么些年了,还是文化馆副馆长,副股级。刘志春的表哥是县委宣传部分管文化工作的副部长,刘志春从剧团调回文化局时,没用他跑就办了。比较而言,还是数陈晓南的官场经验丰富。他毕竟有过几回冲刺,而且每一回都如愿以偿,因此张三原说:“官场的事,我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志春也扯淡,玩女人行,玩政治不行,四十来岁的人了,闹了个副科级,还是表哥给一手办的。”
刘志春说:“你老兄啥时也不忘损我一下。不过我的作用也就是只能引见一下。其余一切,陈兄你怎么办,我们配合。你指挥,我们动就是了。”
陈晓南说:“同上层打交道,我也只是县一级,县以上还是头一回,不过大同小异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紧的是了解一下赵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社会上流传给领导划等,是这么说的:不收钱还办事的,是一等,但生活中几乎没有,一等空缺;钱也收事也办的,虽然不怎么干净,但有人说好,是二等;钱也不收事也不办的,倒是廉洁,却没有一点儿用,是三等;收了钱不办事的,这是政治骗子,王八蛋,是四等,也不知赵凯属于哪一种?”
张三原说:“碰运气吧。说不定一等不空缺,只有一位,正好让你给碰上了。”
刘志春问:“你怎么敢抱这种幻想?”
张三原说:“这赵凯同别的领导不一样。身为市委书记,修一条路只需一句话,几十万几百万就下去了。可他个人掏钱,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官?因此我就想,他说不定就是人们所说的空缺的一等领导。”
陶晓南说:“修路这件事,的确很重要,很有参考价值。但我的结论并不乐观。修路自己掏腰包,说明这人廉洁,而且不是一般的廉洁。对我们来说,廉洁是不利因素,坦率讲,我们是花钱买官,希望遇个贪官,能把我们的钱收下。所谓收了钱不办事的领导毕竟是少数。只要他收下,成功率不能说百分之百吧,起码也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纪兰一听,有点担心,说道:“照你们这么说,这事多半弄不成。与其耗钱费力弄不成,还不如趁早算了。全县三十多万人,当副县长的能有几个?不当副县长照样活。”
陈晓南忙说:“这种事本来就是风险投资,谁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有一点你注意:社会上买官的事,久禁不止,趋之若鹜,这就说明成功者绝不是少数。
我们刚才分析情况,是为了知己知彼,决不能因此打退堂鼓。”停了停又说,“关在屋里很难做到知己知彼,志春你对赵凯周围的人,比如秘书、司机等人是不是认识?”
刘志春说:“在修路时,赵凯来过几次,每次来还参加一两个钟头劳动,司机我见过两次,秘书见过一次。我认识人家,至于人家认识我不认识就难说了。”
陈晓南说:“看来还得兄弟去一回市里。设法同赵凯周围的人接触接触,摸摸底,同时也寻找个见赵凯的机会。如有机会,你打电话,如没机会,摸了情况回来再说。”
刘志春想了想说:“要去,今下午就去,只是下午没班车,有个交通问题。要不人们说,当官要当正的,玩女人要玩嫩的。这绝对正确,我们那破吉普一把手霸着,我们三个副局长,除了特殊的公事用一下,一般情况下,三个人睁着六只眼看人家一把手用吧。你得给我解决车,你是正职一把手,你们的桑塔纳得先尽你用。”
陈晓南说:“这个现成。”又朝厨房喊:“纪兰,快点上饭!”
刘志春下午之时坐陈晓南的银灰色桑塔纳出发,晚上9点返回,在市里停留了四个钟头,先到办公室见了见秘书。秘书叫王容,不多说话,又忙着处理信件,刘志春只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又到车队找到司机小孔。这小孔笑眯眯的,挺健谈,两人一见如故。刘志春还请小孔洗桑拿,为了表明不是光说在嘴上,当即掏出一千元,“啪”地拍在桌上,就连打炮费都考虑上了。小孔虽没有接受,但感觉刘志春慷慨大方,够朋友,一下子关系拉近了好多。因此凡是刘志春提起的有关赵凯的话题,小孔都是以朋友对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过这样几句话:
“赵书记人是好人,这没说的。可就是有点苦行僧的味道,跟着他,我们都毫无好处,人家撂到车上几条烟,他都原封不动地撂下去。我给他开车二年了,没见过有啥收贿受礼的情况,他夫人叫李雪莲,是纪委办公室主任,口碑也挺好。不像有些官大太那样让人讨厌。当然,腐败透顶的人,也不会在秘书,司机面前腐败。腐败的事全是幕后交易。真正的腐败高手,更是不露痕迹,装得比廉洁的还廉洁呢。老刘咱是说社会上的情况,可不是说赵书记就是这样。咱是闲聊,聊了就了啦。”还说:“你要书记办啥事,慎重点就是了,我给你提供不了有用的东西,但有一条,要知道书记的行踪,兄弟可以帮忙,随时给兄弟打呼机。”
刘志春问:“赵书记最近两天不出门吧?”他的考虑是不是需要把陈晓南叫来,小孔说:“后天回老家去,给他父亲过三周年,上午去,赶晚上回来,在老家实际只呆半天,上上坟,吃一顿饭,就了事了。”
刘志春将上述情况一一向陈晓南作了汇报。刘志春讲得眉飞色舞,陈晓南听得眉开眼笑,陈晓南朝刘志春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说:“志春,你这次外交是成功的!单是赵凯后天回老家给父亲过三周年这条信息,就足以让我们高兴。”
刘志春问:“你是说,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到他老家去?”
“对!天赐良机!”陈晓南说。
“我看不大合适吧?”纪兰拿起遥控板,将电视声音调小转过身来说,“人家个人办事,你们插一杠子进去,人家心里不烦吗?”
陈晓南说:“他办私事,咱们这也是私事,私事在私事场合办最适宜。回到市里再找,就不容易了。领导们多陪客,很少回家吃饭,晚上得九点以后才回家。这时你到家里找,才惹人家反感呢。到办公室找,总觉得感觉不对,不适宜作这种交易。再者办公室人来人往,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完就被打断了。”
刘志春说:“有道理,咱就到老家找他。”
陈晓南说:“还有一点:他老家也属晋西北,风俗民情差不多。老人去世后,头周年二周年仍属白事,小过。
三周年要大过,而且以红事办,连对联都贴成红的,咱们去了正好上礼。这叫做咱送得合情,他收得也合理,这正是行贿的天赐良机,也是官们敛财的大好机会。有的领导想收钱了,实在没有合适机会,就说身体不适,住院吧。
下面的人呢,或者是感情投资,打个基础;或者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就送钱,三千五千或万儿八千不等,要领导营养营养。领导感到收得差不多了,就说,身体觉得好多了,工作还忙着呢,就腰缠万贯出院了,你想想,要是有婚丧大事要办,还用着装病住院?”
刘志春说:“你说的是蒋副县长吧?听说他就常干这号事。”
陈晓南说:“何止蒋副县长,这样的人多哩。咱不管他们,咱说咱的,明天上午是关于修建经贸大楼的协调会,下午是党委民主生活会,一天有事。你也安排一下工作。明天晚上我在城关镇的新星旅舍开个房间,把三原也叫上,咱们三人好好研究一下后天的行动方案,好不好?”
刘志春说:“行。定了房间给我打电话。”
四
深谙当前社会风气的赵凯书记,给父亲过三周年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惟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给司机打招呼,是考虑到需要提前加油或是车万一有什么小毛病需要收拾一下。给秘书也说了一声,那是临走前打了个电话,除此两人,整个市委大院,再无人知晓。
赵凯的家乡叫凤鸣坡,离赵凯任职的林中市二百多公里,小车三个钟头的路程,赵凯到达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他的兄弟姐妹们均已聚齐,就等着他了。他稍稍休息了一会,就同家人一起给父亲上坟。上完坟已是午后一点多,赵凯被单独安排在侄儿家的正房里休息,等候吃一顿难得一聚的全家团圆饭。事情虽然办得过于简单,倒也不乏天伦之乐。
正在这时,陈晓南和刘志春到了,赵凯的夫人李雪莲对小姑子家的二姑娘说:“把两位客人给你舅舅领过去。”
小姑娘到了正房门外,推开门喊道:“舅,有客人找你,我妗让领过来的。”说着小手一伸,让两位客人进去了。
“赵书记!”刘志春赶忙作自我介绍,“我是严武县西后庄人,在县文化局工作。你还认得我吗?”
“噢噢!”赵凯认真瞧瞧终于认出来了,“是刘大伯的儿子吧?我在你家吃过一顿饭,你不是呱嗒呱嗒一个劲拉风箱吗?”
刘志春说:“对呀!赵书记记忆力真好!”
赵凯问:“你来找我有啥事?”
刘志春说:“听说今日你给老人家过三周年,我们就跑过来了。”
赵凯又问:“你听谁说今天过三周年?”
刘志春说:“老人家去世时,你给村里去过讣告,家里人是掐着指头算到今天的。”
赵凯有点感动:“这么说,你们是专为这事而来?”
刘志春完全按新星旅舍201房间里研究的方案说话和行事,他把提包里的小米,绿豆、红枣取出来。土特产公司的精美塑料袋已没有了,改换成白布袋子,以显出农村的土气和农民的淳朴。刘志春把这三样东西取出来搁到桌上说:“多也带不了,各拿六斤,六六大顺,图个吉利吧。
我爹说,老人家当年最爱吃小米绿豆粥,原想做一碗到坟上祭献,可惜路上堵车,没赶上上坟。”
赵凯瞧瞧陈晓南问:“这位也是你们村的?”
刘志春说:“看我就忘记介绍了,我表哥,叫陈晓南,我们县城关镇党委书记。老人家在村里教书那会,表哥住在我们家上过几个月学,实际也是赵老师的学生,他也记得赵老师当年的种种好处,就非要同我一起来不可。”
赵凯深受感动,感慨道:“我父亲当年遭难的时候,是乡亲们保护了他。现在老人已经过世了,乡亲们还对他念念不忘。请你们回去转告乡亲们,他们的盛情我领啦,井转达我对他们的感谢!”
“我们还需表达点意思。”刘志春边说边从提包里掏出两摞捆扎好的人民币往茶几底层一搁,“我们能有今天,全是赵老师栽培的结果。我们想给赵老师立一块碑,可又没法亲手办,只能留点钱烦清家人代我们具体操办了,”这才是三人在新星旅舍201房间策划的核心内容,决定以捐碑名义先送两万,来个火力侦察。为避行贿之嫌,两万又以两个人的名义送。只要他收了这两万,他们就作到了“知彼”,回到林中市后,就可以大胆地把其余六万一下子甩给他了。他们最关心的是赵凯对这两万元的态度。
此该,赵凯伸手到茶几底层将两摞钱拿出来,掂着问:“这是多少钱?”
刘志春说:“我俩一人一万。”
陈晓南说:“钱不多,表个心意吧。”
赵凯说:“如果说你们认为立碑是对老人尽点孝心的话,这份孝心该谁尽?我们兄弟姐妹共五人,排队也轮不到你们呀!”
陈晓南忙说:“这仅是我们的一点想法。如果立碑用不着,干点别的也行。反正今天是老人家的三周年,我们总得上点礼呀!”
“上礼?”赵凯目光轮番地扫着两人,满脸警觉他说,“上一份礼就一人一万,可谓出手大方。家里不会有印钞机吧?我倒想问一下:你们到底是为过世的老人而来,还是为我这个市委书记而来?如果是为我而来,那就说吧,有啥事?”
刘志春心里一慌,有点语无伦次:“不是,赵书记,我们今天……是为老人的事……”
陈晓南忙把话接过去,笑笑说:“赵书记,我们的确是为老人的事来的,没有别的意思。”
正在这时,夫人李雪莲过来叫赵凯吃饭。赵凯站起来说,“如果是为老人的事而来,小米。绿豆和红枣留下,钱一分不收,我这里没有收礼的规矩。安葬老人时也没收过礼,何况办三周年!”
陈晓南脑子里充满一个词:出师不利。刘志春心里更是沮丧,瞟陈晓南一眼,说:“那,咱们就告辞吧。”
李雪莲一伸手说:“不收礼是规矩,但吃饭也是规矩。
哪有大老远来了不吃饭就走的理?”
赵凯反应过来,觉得是应当留他们吃饭,忙说:“对,饭还是要吃的。吃过饭再走。饭后我们也要走的。”
刘志春满脸的难堪之色,有点吃不住劲了。陈晓南何尝不感难堪?但他早有思想准备,把自尊心扔一边了,因此能顶得住尴尬,经得起难堪。他戳了刘志春一下说: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赵书记、李主任要咱们吃饭,那就吃了再走吧。”
刘志春点点头,心里却想,你还有心思吃饭。
吃饭是安排在还没有住人的一栋新房里,地面比较宽敞,一家二十多口人坐了满满三桌,陈晓南和刘志春被夫人李雪莲安排在第一桌的主位上,由赵家老大和老二相陪。李雪莲还向大家介绍说:“两位客人是来自老人家当年被下放劳动的那个村,群众还委托他们带来了小米、绿豆、红枣,本来要做一碗小米绿豆粥给老人献到坟上,可惜没赶上。”又给老二家女人布置道:“二嫂,以后遇上过节,做一碗到坟上献献吧。乡亲们这么远送来了,咱们不做,对不起乡亲们的一片盛情,再者,老人家倘若有知,见群众如此深情厚意,定会含笑九泉,感到欣慰的。”
陈晓南明白,李雪莲的用意是对刚才拒收礼作点弥补,冲淡一下他们的尴尬。他想,既然人家书记夫人还有此心,自个也应当主动点,就讲起赵老先生当年的故事来,诸如如何诲人不倦,如何严肃认真,如何关心爱护每一个学生。还说到他病了以后的情景,他们曾跑到镇上为他抓药……刘志春见陈晓南如此讲,心领神会,便赶忙同他呼应,把每一件事补充得更具体更圆满。他们讲到的事,有些实有其事,有些是即兴编的,反正死无对证,他们怎么样讲,他们就怎么样信,听得人们一片感叹唏嘘之声,这样他们二人不仅彻底摆脱尴尬局面,还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与尊重,都急着同他们碰杯。连赵凯也端了杯从第二桌走过来。陈晓南忙说:“赵书记,我们还没有给你敬酒,你得喝我们一杯酒。”赵凯说:“今天不说敬,碰一杯就行了。再次感谢西后庄父老乡亲,感谢你们二位。”
饭后,李雪莲做了这样的安排:让赵凯还到正房休息一个钟头,睡上一会,孩子们不要吵扰,她呢,利用这段时间上旅游公司新近开发的驰马洞看看,李雪莲的嫂子说:“山洞在半山腰上,要爬二百多级台阶,得让孩子们去搀扶着点。”
陈晓南一听,这是接近并讨好书记夫人的极好机会,忙说:“我们俩也想去看看,李主任有我们招呼,家里人尽管放心。”那当嫂子的高兴道:“有两位客人同去,我们就放心了。”
难怪家里人担心,这上山的路也真陡,一开始爬山就是台阶,抬头望去,那台阶就像一架梯子一样,斜斜地挂在山崖上,李雪莲有点犹豫了,说道:“果然陡得很。上倒估计问题不大,主要是不好下,恐怕腿会发抖,我就不用上去了吧?”
陈晓南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他就是希望这台阶陡点险点,这样自己才能充分发挥作用,因此忙劝道:“李主任,还是上去看看吧。人家外面的客人远道而来参观,家乡的人近在咫尺,不看也太遗憾。”
刘志春说:“有我们招呼,你尽管放心。”
陈晓南说:“下来时要是腿抖不敢走,我们俩人背也能把你背下来。怎么样?”
李雪莲与其说不着怕留下遗憾,倒不如说是两位客人的好意难却。她笑笑说:“好,那就鼓足勇气,上吧!”
其实李雪莲的身体很好,五十来岁的女人,腿脚还相当灵活,上去时挺顺利,下来时陈晓南倒真希望效犬马之劳,把李雪莲背下来,只可惜李雪莲试了试,笑道:“原来把困难估计得过分了,没问题,能自己下。”果然下得比陈晓南他们还快呢。陈晓南好不遗憾!
这时赵凯的车正好来了。车是停到镇上等候的。
李雪莲同陈晓南和刘志春一一握别:“非常感谢二位,以后到家来玩。”
赵凯向陈晓南他们招了一下手就上车了。司机小孔朝他们点头致意。
送走赵凯和夫人,陈晓南和刘志春也同赵家人告辞。
他们不敢显摆,车也在镇上停着。村庄离镇子二里地,他们步行去。
走到村西路上时,刘志春说:“唉,今天可能日子不对,黑道日,不宜出门。”
陈晓南问:“你是说,我们今天不顺利?”
刘志春点点头:“我们失败了,两万没送了,还弄得狼狈不堪。幸亏你比我沉得住气,留下来吃饭,李雪莲帮着咱们挽回些面子。不然,那可真成了过去歌里唱的: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陈晓南说:“也不要悲观泄气。
我倒是从不利因素中看到有利的一面,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刘志春问:“希望的曙光?希望在哪里?”
陈晓南说:“你想想看。”
刘志春摇摇头:“我想不出来。我想到的全是悲观失望,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平时听人说,好像行贿送礼很简单,没有不吃肉的猫,只要你送,对方就会收。
原来全是瞎扯。这不,今天的实践已经证明,送礼并不好送,提着一包八万元,就是送不了。唉,难哪!”
这时,已经到了镇政府大院,看到他们的银灰色桑塔纳了。
五
因为陈晓南亲自驾车,所以刘志春一路上很少说话。
他有个经验,人在最沮丧或最高兴两种极端情绪时,最容易出事。前者叫祸不单行,后者叫乐极生悲,因此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并不时地点上一支烟递到他手里,以防他瞌睡打盹。
到了林中时,刘志春间:“市里停留不停留?”
陈晓南说:“那你说,咱们的事就这么算了,打道回府,偃旗息鼓?”
刘志春说:“反正我觉得是无咒可念了——哎对了,你不是看到一丝曙光吗?”
陈晓南说:“对。正是为了这丝曙光,我建议咱在市里住上一晚,你不反对吧?”
刘志春说:“我是围着你转的。只要你觉得需要,住十天半月我都没意见。”
他们在林中宾馆下榻,房间215。
这时已是六点钟了。他们简单洗了一下,就到一楼餐厅吃自助餐,饭后回到房间,刘志春迫不及待地问:“晓南,我怕你分散注意力,把车开到沟里,有一句话憋了一路了。你说的曙光到底是什么?”
陈晓南说:“书记夫人——李雪莲。”
刘志春说:“我可没看出她身上有啥希望。你快说说吧。”陈晓南说:“我觉得,赵凯不收钱,无非是几种情况:第一,是真不收,这种人虽然很少,但偏让我们给碰上了。第二,咱们的做法不对,据说如今的当官的,不直接收受贿赂,而喜欢间接来,有二传手,二传手当皇切母怪肆恕T勖侨词侵苯亓说钡乩矗遣皇遣徊呗裕康谌乔伲蛔阋远湫摹1热绺愕髯剩荒茉黾右豢榍憔突崮贸龈咦颂灰蛉酶鹑恕H绻黾右话倏椋踔潦且磺Э椋慊崛萌寺穑克允康亩喙眩苁雇桓鋈俗鞒鼋厝徊煌淖颂偃缥颐墙裉焐系牟皇橇酵颍前送颍残硭崾橇硪恢痔龋憧词遣皇钦庋炕褂惺裁纯赡苊挥校俊?br>
刘志春说:“我看也就不外这三种情况了,还能有啥?”
“那我们就对症下药。”陈晓南站起来,在地上走着,走了两圈后在刘志春面前停下来,“若是因为钱少,我们可以把八万一次上。若是他不愿意面对面直接来,我们可以找个二传手。比如找夫人李雪莲,把八万块一次性给了她,不就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倒也有点道理。”刘志春瞧着陈晓南,“但这只是解决了第二种和第三种可能。假如是第一种呢?也就是说,赵凯不是因为直接间接的缘故,也不是因为钱少不动心,而是属于你说的第一种人,坚持原则,刀枪不入,一分钱都不收,你又该怎么办?”
陈晓南说:“如果说真遇到这种人,也只有他的夫人,才有可能制服他。现在有句话:要女人上歌厅,要行贿找夫人,还有句话:夫人的项链可能就是丈夫的锁链。这话本是用来警示当官的,却同时也告诉人们一个行贿的诀窍——找夫人。事实上,多少人的行贿都是通过夫人实现的。只要夫人动心了,收下了,丈夫就是刀枪不入,也对老婆毫无办法,只能逼上梁山,老老实实给人家办事去。
何况这个南国女子说话办事干脆利索,生得又那么漂亮,五十来岁的女人了,说她四十岁没人会怀疑。能干而又漂亮的女人在丈夫面前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你说李雪莲真要收下,还怕他赵凯不老老实实给咱办事?”
刘志春在陈晓南肩上拍了一掌说:“到底是搞政治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照你这么说,下面把主攻目标对准李雪莲?”
“我想应该是这样。”陈晓南说,“今天直接对赵凯捐碑上礼本来就是试探性的,确定主攻目标应当在经过试探摸清底以后,枕风吹得‘官’人醉,何况是李雪莲这种女人吹的枕风,他赵凯能不醉?”
“可是,”刘志春说,“假如这李雪莲也是一个刀枪不入的人呢?难道没有这种可能?”
陈晓南想了想说:“志春,问你件事,你可不要生气。”
刘志春说:“问件事怎么会生气,何况是你我朋友之间。”
陈晓南说:“你在女人身上很有经验,我问你,这男女之间谁主动?”
刘志春笑道:“你怎么问这个?当然绝大多数是男的主动。”
陈晓南问:“为啥男的敢主动出击?就不怕碰钉子不怕挨打挨骂?”
刘志春说:“一般是不会的。”
陈晓南问:“为啥不会?是不是她要给你一种什么暗示?”
刘志春说:“用不着,如今的小姐赤裸裸的,你一进歌厅,她就坐到你腿上了。”
陈晓南说:“我是说良家妇女,不是歌厅小姐。”
陈晓南说:“要是良家女,那倒是有暗示的,这种暗示往往隐藏在一句话或是某个动作某种眼神里面,你只要抓得住,辨得准,只管上手,不会有错。”
陈晓南笑了:“我觉得李雪莲已经给了我们一种暗示,当然不是那方面的暗示。她知道我们在她丈夫那里碰了壁,对我们却很和气,把我们从难堪中解脱出来。参观石洞时,同我们谈得很投机。分手时还主动跟我们握手,要我们到家里去玩,这一切会不会就是给我们的一个暗示:
你们有啥事尽管找我来吧,我会帮你们把事办成的。”
刘志春说:“是不是这样我可说不准。不过这个女人对我们很热情很友好这是真的。”
陈晓南问:“这种友好,会不会就是一种暗示?”
刘志春说:“照你这么说来,倒也有可能。”
陈晓南说:“如果李雪莲的暗示我们看准了,那就是这样两种情况:一是夫妻俩本是一丘之貉,丈夫朝外推,妻子往里拉,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是演的一出戏;
二是夫妻俩观念不同,丈夫拒之门外,妻子觉得不收白不收,就设法把它再拉回来,不管属于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是一样的,都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一番话说得刘志春又有了信心,他高兴道:“既然是认准的事,就坚决去干!你说吧,咱该怎么行动?”
陈晓南说:“从知己知彼看,我们对这个人还缺乏了解,需要摸摸底;从时机看,应当是赵凯开会,下乡不在家的时候。要弄清这些情况,恐怕还得找找司机小孔。”
刘志春说:“这样吧,我给小孔打个呼机,问清他的住址,我们到他家坐一会。”
陈晓南说:“很对!多买点东西,咱带着钱就是往这上面花的。我要不要一块去?”
刘志春说:“你也去,省得回来给你转述。”
说罢就打呼机联系,问清住址后,就到街上买东西。
半个钟头以后,两人就坐到小孔家小客厅了。
小孔见刘志春提了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水果,另一袋是烟酒,忙说:“老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是个开车的,啥事也办不了。曾有人在我身上打过主意,要我在赵书记面前说说情,给他办点什么事,我就坦率地告诉人家,赵书记很不好说话,我无能为力,千万不要对我抱幻想。以后人们就不再找我了。”
刘志春说:“第一次来家,给孩子买点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又说:“凤鸣坡走得着急,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哥,叫陈晓南,我县城关镇党委书记,是出来帮我办事的。”
“欢迎陈书记。”小孔说,“陈书记既然是你表哥,又是出来帮你办事的,那就都是自家人,我想问你到底有啥事?去凤鸣坡有没有收获?”
刘志春按事先商量定的口径回答:“我想动动工作,能提一下更好,提不了挪挪地方也行。去凤鸣坡是给老人过三周年,没好意思提个人事。”
小孔说:“这么点事回去找找县委书记,组织部长就行了,我看你这个人出手挺大方,花几个小钱,请他们洗上两回桑拿就把事办了。”
“就是。”陈晓南忙把话扭到本题上来,“杀羊岂用宰牛刀!其实到纪委找找赵书记的家属,她能给县里说一声,事情也就办了。不知这李主任人怎么样?给不给帮忙?”
小孔说:“这南方女人同别的女人不一样,会生活,会工作,也会做家属,很少掺和自个范围之外的事。”
陈晓南问:“没听说她给赵书记吹吹风,帮别人办过什么事?”
小孔说:“没有。上了班只考虑自己的工作,一回家就考虑家务。赵书记是甩手掌柜领了工资全撂给她,家里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全由她包揽。很能干。”
送上茶水来的小孔爱人接上话:“这女人脑子也好,很会算计,花同样的钱,人家办的事比别人家好。其实吧,书记的工资同那些专员副书记们差不了多少,可你到家里奇$%^书*(网!&*$收集整理看看,人家是啥样,别人家是啥样。”
“是啊,别人家是同他们家没法比。”小孔说,“不过这种差异也不光是会不会算计,咱们这地方的人,土财主作派,有钱舍不得花,舍得也不会花,或是不敢花。为啥不敢花,心虚,怕人们算活帐:你挣多少钱?一月存多少?一年存多少?十年存多少?你的钱是从哪来的?因此尽作出个清贫俭朴的样子来,人家李雪莲主任就不是这样,人家敢花,人家说,虽说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可住一年我也要住得舒服,因此家里收拾布置得很漂亮。”
陈晓南感到小孔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他用心捕捉其中有用的东西。
小孔很健谈,那脑子仍在“不敢花”上,发开了感慨:“陈书记,老刘,细细想这当官的挣黑钱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拼命捞拼命收,捞下收下又不敢花,存款还得用家属子女的名字,分开存,甚至要存到外地去。这样存啊存,说不定哪天眼一闭腿一蹬,死啦,钱都留给子女挥霍。子女不劳而获,坐吃山空,把子女也给毁啦。与其这样,哪如当个清政廉洁的好官,死后还留个好名誉,也不会腐蚀子女。”
陈晓南激了一句:“像人家李主任,能弄下钱,又敢花,多痛快!”
小孔忙说:“咱说的挣黑钱并不是指李主任。”
陈晓南说:“对对,人家李主任属于来钱正大光明、花钱大方痛快的那一种。”
刘志春说:“小孔你这两天不出去吧?”
小孔说:“那就得看书记了,赵书记还没说过要出去。”
陈晓南和刘志春在小孔家坐了有一个钟头,回到宾馆时,已是九点钟了。两人都为刚才了解到的情况而振奋。
刘志春说:“说不定你这目标选对了,选准了。这李雪莲很可能就是‘要行贿找夫人’那句话里的那种夫人。”
陈晓南说:“小孔和妻子的话里,有这么几点应当重视:一、李雪莲包揽家务,精于算计,且思想解放观念新;二、她很能干,在丈夫心目中威信高说话管用;三、他们家比别的领导工资多不了多少,可装修。摆设比别人家阔气得多;四、属于会生活重享受的那种人。这四点里面,似乎都包含着我们希望的因素。”
刘志春说:“我也有这感觉。”
陈晓南说:“李雪莲如果属于这样的人,那就不是一般水平,极可能是属于胃口大,收得狠但办事也痛快利索的角色。回去索性再凑两万,添个整数上!”
刘志春说:“如果人家是这方面的老手,官价行情一定烂熟于心,这八万绝对够个价码了。这毕竟是风险投资,你给了钱,人家办不办,啥时办,都还是未知数呢!”
正当这时,小孔打过电话来,说赵书记明天上午要下去参加一个水利工程竣工典礼,完了接着到下面三个县里转一圈,估计得走三四天。
“怎么样?”刘志春问。
“天助我也!”陈晓南说。
“啥时去?”
“明天……中午!”
六
刘志春伸手一按电钮,屋里的门铃便“叮咚叮咚”地响起来,陈晓南终于听到了这种渴盼了一夜又半天的美妙声音,心里不免又有几分紧张。
开门的是李雪莲。她没有装腔作势的惊喜,也没有稍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的那种做作,而是笑盈盈的,同给自家人开门一样平常自然,说道:“二位,请进!”
在进门的刹那间,陈晓南看见李雪莲今天的打扮已不同于昨天,黑长裤,半袖衫装在裤腰里,给人以简单明快而又大方的感觉,年龄也似乎比昨天又小了几岁。
“请坐。”李雪莲忙着端了茶壶进厨房泡茶。
趁这期间,他们很快观赏这间大约有三十平米的大客厅。彩釉砖铺地,水曲柳木质墙裙。地板中央的一个圆台上,搁了一盆他们不认得的名贵花。壁上挂了两幅字画,一草一篆,因多数字难以辨认,无法知道写的什么内容。
两个小壁挂古香古色,耐人寻味。墙角的小圆凳上站着一匹根雕梅花鹿,形态十分逼真,整个装潢布置给人以文化情调与氛围的感染,充满了高雅之气。
李雪莲端着茶壶出未,坐到一个小沙发上陪客人说话,陈晓南的话题是从房子开始的,他说:“俗话说,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据我所知这常委宿舍是不卖给个人的,你们装修得这么好,将来万一有个工作调离怎么办?”
李雪莲笑道:“哪天调令一下,就卷起铺盖走呗。至于房子,走就走了,总不能找上那位接任书记要靶薹寻伞F涫底靶抟裁欢嗷ǎザ嗔酵蚩榍K谆八担喝松谑溃宰《郑腥税裕腥税。钦饬酵虿皇腔ǖ阶∩希腔ǖ匠陨狭耍宜狗涯兀俊?br>
这就把问题讲得很透彻了,两人频频点头。陈晓南真想问一下墙上挂的是哪位名人的字和写的是什么内容,可那显得自己太没文化了,只好端起茶杯喝茶,心想得赶快转入正题。万一再有客人来,他的戏就没法唱了。
正在这时李雪莲说话了:“请问二位,可不可以在家吃饭?我弟弟和弟媳要来家,我们一块吃,图个热闹,好不好?”
刘志春看了陈晓南一眼。陈晓南忙说:“饭我们已经吃过,不再打扰了。只是有点事,请李主任给帮帮忙。”
李雪莲问:“啥事?”
陈晓南说:“我们作为赵老先生的学生,昨天本想留点钱,给老人家捐块碑,怎奈赵书记硬是不收,今天找你来,是想要你成全一下我们的心愿。”说着就示意刘志春很快动作。刘志春忙拎了包要往厨房的案板上撂。
李雪莲伸手一拦,轻声说:“来,给我吧。”
刘志春忙将包双手呈上去。
李雪莲接过包放在茶几上,双手轻轻托在包上,望着他们两人问了一句:“多少钱?”
陈晓南说:“现在的钱算不了什么,我们两人凑了八万。”他说的声音不高,但对这个数目充满信心。
李雪莲双目定定地瞧着他,好一会没有说话。陈晓南觉得,那双双眼皮依然清晰好看的眼睛,简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池塘,内涵丰富,像是一种认可,使他很受鼓舞。
又感到是一种诘问,心里很觉慌恐,他感到送礼大约是撂下就走为好,不该呆坐着接受这种目光的洗礼。这么想着便站起来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走掉。刘志春也跟着站起来。
李雪莲说话了:“别忙!你把个重要程序忽略了吧?”
陈晓南有点不知所措。
李雪莲笑道:“你送这么多钱到底要办啥事,你还没说呀!难道花八万块钱,真是为了制一块碑立在坟地上?”
陈晓南一听,果然把最要紧的话忘了。官场上有这样一个笑话:某公为了分房,就给上级分管的一个局长去洗礼,不料心里紧张,撂下钱就跑。回到家才想起没说办啥事,甚至连姓名、单位也没留下。那位局长根本不认识他,岂不把钱白扔了?想去补几句话,又不敢,就拉了一位朋友一同去。那局长见又有一位第三者,就说,你的钱没丢到我们家,快到路上找去吧。陈晓南的脑子里倏地闪出这个可笑的故事来,想到平时自己总是笑某公老实、胆小、荒唐、愚蠢,可眼下,自己也几乎做了某公。这么想着,便很不自然地笑笑说:“李主任你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个弯儿了。我在县里任乡镇书记,正科级,想朝上动动工作。县里规定超过四十五岁就不提县级,我四十四了,你看硬是这条土政策把我逼到这步路上了。正好有一位副县长到龄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请李主任帮帮忙。”
李雪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言以蔽之,你是花八万要买副县长喽?”
陈晓南又觉有了点转机,忙说:“是真心的,难道能同李主任开玩笑不成?”
李雪莲说:“那你坐下等等。”说着进卧室去了,陈晓南和刘志春对视了一下,如履薄冰的心情稍觉轻松了一点,同时轻轻嘘出一口气。
李雪莲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张表格,给陈晓南递过去说:“你填一下。”
陈晓南接过一看,上面姓名、单位、款数逐项列出,心想倒挺正规。但再一细看,头脑里轰的一下像着了火,只见那表格还有个栏目是捐赠项目。李雪莲很认真地说:
“捐赠项目这栏你写清是灾区、希望工程还是残疾人事业。”
陈晓南头上冒汗了。刘志春偷拽了陈晓南一下。陈晓南忙说:“李主任我们有些冒昧了,你觉得要是不好帮忙,那就……”说着伸手欲拿包。
李雪莲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老赵见你们把款捐给灾区或希望小学,一定会很高兴,你给他送礼,不就是要买他个高兴吗?当然捐款要自愿,不自愿捐就拿回去。
请再坐几分钟,有个问题咱们探讨一下,好吗?”
陈晓南感到实在难受,走又不能,只好屁股坐到沙发边上,硬着头皮听她说话。
李雪莲说:“你花八万买了个副县长,你上去有权卖官时,你也会卖,得把你的投资加倍收回来,这就是说,你起码得向两个人卖官,甚至三个四个。买了你的官的那些人,他上去以后,也会这样作。所以腐败是会滋生繁殖的,一个生两个,两个生四个,四个生八个,八个生十六个,你说如此发展下去,咱们这个国家可怎么办呀?老赵对此很忧虑,我们常探讨这个问题,老赵在常委会上说过一句幽默的话:‘本书记决不卖官!’说句老实话,要赚钱,改革开放之初是有这机会的,我们可以到我老家做生意,赚大钱。但老赵毅然放弃了这种选择而从了政。既然这样,那就只有老老实实正正派派做官了。你们能理解吗?你们不会觉得我这是官腔大话吧?”
陈晓南硬着头皮点点头说:“您说得对,我们错了。”
“没关系。”李雪莲将包给他们推过来,“请放心,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老赵在内。也就是说,你回去好好努力,若能从正常渠道上来的话,绝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在老赵这里卡了壳,以后的事实会证实我没有说假话。”
他们逃也似的告辞出来。
回到宾馆,一进房间,两人竟像经过统一训练似的,来了个相同的动作——同时嗵一声倒在自己的床上。两张弹簧床嘎吱嘎吱地颤动了好一会,最后一起静止下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才有了话:
“没治了,志春。”
“好厉害的女人!”
“我们的分析为啥老出问题?”
“简直像白骨精,让人难以辨别。”
“我们该怎么办?”
“这号事,我更是一筹莫展。”
“完了,至老至死,一辈子就是个乡官了。”
沉默少顷,刘志春坐起来说:“晓南,算了吧,既然没有吃白馍的命,那就安心啃窝头好了。凡事总得想开点。在县里,乡镇书记也不赖了,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上呢。剧团的郭导演,知道吧?凡是在实际利益上互相攀比、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就出来调解说:‘人家坐轿咱骑驴,心里憋了一口气,回头一看拉车汉,哈哈!比上不足下有余,同志们哪,回过头看看身后的拉车汉吧,一看心里就平衡了。’他这话很有道理。他会画画,把这坐轿、骑驴的事画了好多画,到处赠人,还赠了我一张,我再转赠你吧,你比我更需要它。”
陈晓南依然躺着,两眼毫无目的地望着屋顶,说:
“志春,除了送我个副县长,别的东西都治不了我的心病。”
刘志春说:“人家说权、钱、色三者并重,不分彼此,你却只迷上权。要是玩女人,保证绝对漂亮,优中选优。
只有这副县长,我可是爱莫能助啊!”
陈晓南叹了一声:“咱回吧。”
刘志春说:“你这心情开车?不行不行。说到底还是命重要。我去给你的司机打电话,要他今下午或明天一早坐班车赶过来。”说罢,不管陈晓南同意不同意,到服务总台挂电话去了。
刘志春挂完电话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住房卡说:
“我又登记了一个房间,一楼25号。”
陈晓南说:“你是憋不住了吧?”
刘志春说:“你的司机可能六点以前赶过来,反正要登记个床位的。”
陈晓南呼地坐起来,大声说道:“志春,咱已经够倒霉了,不能再添乱了。”
刘志春说:“我知道,你放心。”
七
司机小王是一早乘班车赶过来的。
刘志春拍着小王的肩膀说:“你辛苦了。你们陈书记有点感冒,不能开车,只好叫你过来了。”
小王说:“不辛苦,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嘛,啥时走?”
刘志春说:“吃过饭就走。”
陈晓南说:“我一刻也不想呆了。现在走吧,饭路上吃。”
小王就赶忙帮陈晓南收拾东西,然后三人一起来到停车场。
刘志春对陈晓南说:“我坐前面,你在后面坐卧铺,枕个包还能睡一觉。”
一路上,陈晓南侧身屈腿躺在后座,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使司机小王误以为病得不轻,以致车进了县城,他一打方向盘,就拐向医院去了。
刘志春忙喊:“小王你开哪去?”
小王说:“陈书记病得不轻,上医院看看,开点药吧?”
陈晓南忙坐起来:“不不,回家。”
刘志春说:“用不着上医院,家里有感冒通,吃两片就行了。”
小王这才调过头,将车开到陈晓南楼下。
下了车,刘志春对陈晓南说:“你先回家歇息歇息。
现在才九点半,我到局里点点卯,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陈晓南进了家,干脆脱掉外衣抱了被子睡下了。心情不好,加上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他想先睡一觉。睡下后,又觉想抽烟,就掏了一支烟,趴在窝里抽
正在这时,纪兰回来了。进门便问:“小王电话告我说你病了,怎么样,不要紧吧?”
陈晓南说:“我没病,我是心里不痛快。”
“我估计也是。”纪兰说,“一定是事情办得不顺利吧?
情况怎么样?”
陈晓南说:“一句话:倒霉透了,啥事也没办成。”
纪兰说:“没办成算了,全县三十万人,有几个当副县长的?不当副县长,人家还不是活得挺好?”
陈晓南没作声,轻轻叹了一声。
纪兰将左腮贴到陈晓南右颊上,轻声问:“想不想?
想得厉害不厉害?”因为以往出差回来,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
陈晓南说:“你不靠近就不厉害。”
“那好。”纪兰忙离开点,“省艺术馆来了两个人,正座谈呢。我担心你真病了,趁解手工夫回来看看。你要是不大想,我得马上回去。”
说罢,就给张三原拨通电话,说道:“你干啥,不是鼓捣着吃什么吧?”
电话里张三原说:“现在早不早,午不午的,吃啥呀?
没事干可也不能老吃呀!有啥事?说罢。”
纪兰说:“正用得着你。晓南回来了,心情不好。我中午陪客人吃饭,你早点过来弄几个菜,陪他喝两盅酒,说说话。米饭有剩的,在冰箱里,炒一炒就行了。需要什么菜,你顺路买上,我这里没买下的。行不行?”
那面张三原说:“最高指示,敢说不行?”
纪兰放了电话,走过来对陈晓南说:“迟饭是好饭,晚上不慌不忙,从从容容,才好仔细体味,行吧?”说罢,赶紧到馆里去了。
中午,有张三原过来,陈晓南的生活自然有保障了。
张三原下工夫做了三个拿手菜,又带来了一瓶五粮液。两人正喝酒,刘志春也来了。他手里握着个纸卷儿,展开一看,就是郭导演送他的那张画。
张三原说,“志春快来快来!喝酒喝气氛,你又会说,你来更好。”
刘志春说:“我会说也不如这画上说得好。”说着就将画用透明胶布贴到墙上去。
张三原忙去看画。只见画上是一条“Z”形路,路上有人,前面的坐轿,四人抬着;中间的人骑了一头驴,正扭头后顾;后面还有个汗流浃背的拉车汉。骑驴者最突出,占了大部分画面,张三原不明白画是什么意思,待看了上面的题词,才明白其意,走回来说:“这话说得不错!
志春你念念,让晓南听听。”
刘志春说:“我已经给他说过了,不过有必要再说一遍:人家坐轿咱骑驴,心里憋了一口气,回头一看拉车汉,哈哈!比上不足下有余。这话多富有哲理性!它告诉我们,应当如何看待名誉地位。比如你陈兄吧,光是看到前面的几位副县长,可你回头看看呀,全县二十六个乡镇,副乡长副书记一百多,他们离你这个位子还远着哪。
再看看县级机关,没有职务的人上百,这些人离你的位子更远。当你看到这些人,不也会欣然一笑吗?”
陈晓南说:“道理是对的,可实际上行不通。有时候,我也向后看,看过以后也产生点平衡感。可是人的脸不能老扭到背后去,你总免不了要朝前看。这一看哪,前功尽弃,那点平衡感顿时冲得烟消云散。人的思想很怪,常常是自己管不了自己的。”
张三原说:“我一辈子没当官,连最小的官也没试过。
可是我不羡慕当官。不当官固然享受不上当官的待遇,可是当官的也享受不上我这种自在。别的不说,光那开会就受不了。人家西方国家就没有那么多会,人家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哪样也没拉下,可我们国家就离不开开会,大会套中会,中会连小会,日日开、月月开、年年开,谁能受得了那罪呀!”
刘志春说:“你说错了。搞政治的人,不管水平高低,能力大小,开会功夫却是过硬的。整天在会议里泡,越泡越精神,越泡越有劲,越泡功夫越深。这同你钻厨房是一个道理。你在厨房里一钻就是三四个钟头,那也是一种别人没有的硬功夫。你让我来,我能受得了吗?”
三个人边喝边聊,主食张三原也下了点功夫,做了一小笼烧卖,不管主食还是菜肴,都是张三原的拿手戏。陈晓南说:“不管怎么样倒霉,这顿饭是吃舒服了。”
张三原见陈晓南吃得满意,十分欣慰道:“我这人用处不大,能帮你啥?出谋划策,没那水平;宽心慰藉,又没口才。惟一能办到的,就是能弄点饭菜,想吃尽管说。”
吃过饭,已是下午两点多种。为了让陈晓南好好睡一觉,张三原和刘志春先后告辞。可是陈晓南却没有一点睡意,爬起来就往单位去了。城关镇不比别的乡镇,藏不住事,在县委县政府的眼皮底下,一有事就捅到领导那里去了。作为一把手,他得盯得紧点,毕竟离开两天多了,总有点不放心。
正走着,百米之外走来一个人。陈晓南一眼就认出是王丕中,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总算又遇到一个朋友了。
王丕中是全县唯一的一个文学创作有点成就的人。从二十岁开始学习写作,现在四十二了,依然写,可以说搞了半辈子了,发表了不少小说,在省里小有名气。其中有一部叫《灰色》的中篇小说,曾引起全国文学界的注意。
陈晓南也是耍笔杆子过来的,当时陈晓南多写报告文学,王丕中专攻小说,两人常在一块切磋,因而成了朋友。去年王丕中出版了一本小说集,印数二千册,由他包销。他拉回书来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卖了五百册。还有一千五百册怎么也卖不出去了。压着书就等于压着二万多块钱哪!王丕中急得团团转,毫无办法。陈晓南知道后,找了辆工具车,对王丕中说:“把你的书全装上,我同你出去跑一圈。”王丕中间:“能卖了吗?”陈晓南说:“试试看,估计差不多。”他们跑了几个企业,每到一处,陈晓南说:“咱把话说白了吧,这书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丕中写了大半辈子了,好容易出一本书,还得他包销。压着他二万多块钱哪!古话说,穷文富武,他一个穷文人,还得养家糊口,你得让他过日子呀!有钱现付,没钱欠下,就算帮帮这穷写作人吧。”这一说,对方就说:“你陈书记既然这么说,那就少留点吧。”这样跑了九个单位,就把书推销完了。王丕中十分感激,双手抱拳道:“陈兄的恩德小弟永生不会忘记。”打这以后,两人关系密切,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眼下走来的正是这个王丕中。也是时来运转,县里最近成立文联,王丕中被任命为文联主席,正科级。尽管是从政的人谁也看不上的一个闲职,王丕中却求之不得,如获至宝。文化局给他腾了一间房子做办公室,他是收拾完房子回家去的。只见他手里捏着一个钥匙串儿,边走边旋转着,看得出春风得意,心情颇佳。
“陈兄,是你呀?到哪儿去?”王丕中高度近视,眼镜不怎么管用了,到了几步之外才认出陈晓南来。
“不到哪儿去,随便走走,就走到这里来了。”陈晓南说。
“怎么样,到寒舍一叙?”
“离你家还有一段路呢。你要没事,到大堤公园走走怎么样?”
“有事没事,陪兄散散步,义不容辞,何况咱有些日子没见面了,很想跟你聊聊。”
两人说着,就朝大堤公园走去。
这公园是前几年受过一回洪水的大害之后,县里亡羊补牢,便修了一条千米大堤。沿大堤辟出一条五十米宽的地带,种了许多风景树,修了不少亭台楼阁,还设置了石桌石凳之类,这便成了严武城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公园。有人叫沿河公园,也有人叫大堤公园,而公园入口处石牌坊上刻的名字却是河滨公园。
他们来到公园,边走边聊。
陈晓南问:“你还是坚守你的纯文学阵地?”
王丕中说:“守不住了,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下海了?”
“没,还在陆地上。”
“写通俗的?”
“和你同行了,写报告文学。”
“你不是说写报告文学是为别人树碑立传,最没出息吗?”
“形势所迫,清高不起了。”
“什么形势?”
“写小说过不了日子。”
“报告文学稿费多?”
“稿费倒不多。”王丕中站住了,好像要告陈晓南一个秘密似的,“我搞的是有偿报告文学,你写报告文学那会,还没这提法,是最近几年才有的。比如,我跟某刊物联系好,要给你城失镇写一篇报告文学,你城关镇就得给刊物两万块钱,事成之后,刊物给我抽百分之二十的回扣,叫联系费。两万块就抽四千,加上万把字的报告文学稿费三百元,就是四千三。假如我写万把字的短篇小说,按千字三十元算,得写十几篇哪!你看这经济效益的差别有多大?”
两人又迈步往前走。
陈晓南说:“帐倒算得不错。问题是企业愿意出这个钱?”
“你写他,他就愿意出钱。”
“他同意让写吗?”
“出的是公家钱,树的是个人碑,哪有不愿意的?我今年已写过三个企业了,收入一万多,可观吧?”
陈晓南点点头。
王丕中又说:“人所追求的,无非是物质的和精神的。
这物质有满足的时候,精神却是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何况咱们这些厂长经理们,精神仓库还空空如也,给他往里装点东西,他能不同意?”
陈晓南说:“这话倒也有点道理,至少理论上是对的。”
王丕中说:“实践中也是行得通的,比如咱们县委的柳书记吧,扶贫工作抓得好,受到市委、省委的表扬,这你知道。那天我到家里找柳书记,我说给杂志社出上一两万块钱,就扶贫工作写篇报告文学吧,柳书记说,一两万块钱倒是小事,只是文章要涉及到我,我得考虑考虑,你过几天再过来一下,而且对我特别热情,烟茶水果招待不说,临走时还用报纸裹了一条中华烟,塞到我手里。我从他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心里已经接受了。只是这人做事稳,想和常委们通通气,我想不会有哪个常委有异议。所以这事肯定能成。”
陈晓南点点头:“那你就写吧。这个有写头。”
王丕中猛然止步,抓住陈晓南的肩膀一推,说道:
“我又有个新想法。”
陈晓南问:“什么想法?”
王丕中说:“这篇报告文学要么由你来写,怎么样?
你要是顾不上,我写,你改,最后署你的名也行。”
陈晓南有点奇怪:“啥意思?”
王丕中说:“我写只是为了挣点钱。你写,可以趁机讨好柳书记,对你的仕途会大有好处。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啊,陈兄!”
陈晓南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脑子里立刻就有一条新的升迁之道出现——他写了报告文学,博得柳书记的欢心,于是下功夫举荐他,赵凯呢,认为县委举荐是公事公办,正当渠道,便接受了这种举荐,于是他便补了副县长的缺。
王丕中问:“怎么样?是不是还不明白我的意图?”
陈晓南说:“明白了,明白了。该怎么样说呢?说些感谢的话吧反而见外。这么表述吧:你的无私与真诚,很可能会帮助我解开一个愁疙瘩,对我的前途产生重大影响。我想回去考虑考虑再回你话,怎么样?”
王丕中说:“你明天告我句准话。如果同意,一开始就插进来,咱一起去找柳书记说定这事。”
陈晓南说:“好好,明天给你准话。”
八
两人分手后,陈晓南脚步匆匆地赶到镇政府去。一到单位总是有事。秘书拿来一份会议通知,是县委于下月上旬召开的一次精神文明建设会议,还得准备材料。妇联主任张梅也见缝插针,汇报了有关计划生育方面的几个问题。他就把镇长郭友和副书记贾文叫来研究安排,不觉已到下班时间了。
陈晓南回家时,纪兰已回来了,她见丈夫的情绪有所好转,就扳过丈夫的头来,在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中午陪客人吃饭时,我还想,也不知道我的大宝贝怎么样了。三原来过没有?怎么样吃的?”纪兰称女儿是小宝贝,丈夫是大宝贝,这是他们两人私下才用的语言。
陈晓南把中午的情况细细说给纪兰听。纪兰放心了,高兴道:“三原是个踏实人,靠得住。那晚上怎么样吃,我马上动手。”
陈晓南说他中午吃得太饱,一点都不想吃,纪兰说她也不想吃。两人商量了好一阵,达成一致,使晚饭吃得十分简单:做了两碗蛋汤,把中午剩下的几个烧卖热了一下就着汤吃了,就算完成了一顿晚餐。
饭后自然是看电视。作为乡镇书记的陈晓南,新闻联播必须看。新闻联播一完,接住就是本省新闻,也是必看的。看完本省新闻,已是八点了,有时间看看别的节目,没有时间就不看了。除了特殊情况,每天莫不如此。
纪兰和丈夫不同,一般不看新闻。新闻联播时,她正在洗锅涮碗,洗涮完再做点别的家务。她是从八点开始看,一般要看到十点氲绞坏恪L乇鹗嵌杂谒≈械牡缡恿纾刻毂乜矗状虿欢?墒墙裉煊械闾乇穑共坏骄诺悖臀收煞颍骸敖裉煸缢桑俊?br>
陈晓南说:“早睡吧。”
纪兰问:“几点?”
陈晓南答:“九点。”
纪兰当即关了电视,到卫生间冲澡去了。丈夫说,她的身子简直是冰清玉洁,她越发要做到白璧无瑕。她说话算数,记着“迟饭是好饭”的许诺。她要尽量使丈夫快乐。她相信男人在这种快乐中可以忘掉一切烦恼。
陈晓南想早睡,倒不完全是这方面的考虑。他脑子里装着问题,需要好好想一想。他觉得熄灯以后躺在被窝里的时候脑子最活跃,这是耍笔杆子那会构思文章形成的习惯,因而就把写报告文学的问题安排在这个时候来决定。
夫妻间完事之后,纪兰像一只跑累的小鹿,伏在陈晓南臂弯里不动了。陈晓南因势利导,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待纪兰熟睡后,便一转身,单另盖了一张被子,开始考虑自己的事,这事在脑子里装了半天,已倾向于抓住这个机会干。但鉴于近来错误分析估计导致失败的惨痛教训,他不敢粗枝大叶、简单从事了。他重新审核这个计划的正确性与可行性。他从王丕中关于物质与精神的那几句富有哲理的话审核起,也就在这时,他的灵感闪现,思路从县委柳书记那里一下子跳到市委赵书记那里。
柳书记只有建议权,赵书记却有决定权。柳书记扶贫值得一写,赵书记修路更值得一写。一位厅级领导,能动用公款而不用,自己掏钱修路,啥思想?啥精神?中国能找出几个来?一高兴便喊出声音来:“对对对!好啦好啦!”
纪兰被惊醒,忙推丈夫:“晓南!晓南!”
陈晓南竟没感到自己的失态,反问:“纪兰,你咋啦?”
纪兰说:“你怎么啦?怎手舞足蹈的,没事吧?”
“没事,我高兴!”陈晓南说着,一翻身压到纪兰身上。纪兰以为他高兴了要撒欢,忙来个快速反应,欣然迎战,不料陈晓南又一骨碌,滚到那边去了,原来他是冲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的。
“喂,志春吧?”陈晓南对着话筒喊。“你干啥?正看电视?不要看了,快到我家未,我有新的发现!对,给三原拨个电话,一起来。”
放下电话,陈晓南又要采取同样的办法滚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不料途经纪兰的身子时,被纪兰两臂一箍,动不了啦。
纪兰问:“啥发现,你快告我!”
陈晓南说:“我发现了行贿的一种最好方式,最高手段。具体情况等他们来了一并讲,免得我讲两遍。快起吧,他们都没睡,骑车几分钟就到了。”
十分钟之后,刘志春和张三原已坐在陈家的客厅了。
陈晓南忙给他们倒茶。刘志春迫不及待地问:“晓南你别忙,喝水我们自己倒。你快说到底有什么新发现?”陈晓南把下午遇见王丕中以及王丕中提出给柳书记写报告文学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未了说:“我就是由给柳书记写报告文学,一下子想到给赵书记写报告文学,这比拿上几万块钱送他更高明,更保险。”
“就这!你写啥?”刘志春问。
“写修路,修你们村那一段路,很生动,很有写头。”
“噢!”刘志春也有些兴奋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呢?”
张三原说:“你写,也许人家还不用写呢。会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纪兰说:“我也担心呢。”
陈晓南说:“如果说,我给你们打电话之前,还是就事论事的话,现在已经提升到理论上认识了。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理论来源于实践,然后又反过来指导实践。不会有错的。我问你们,这行贿可有几种形式?”
三人谁都答不上来。纪兰说:“你不用考我们了,快说吧。”
陈晓南说:“我看不外两种。用钱财贿赂的,叫物质贿赂,用非物质贿赂的,叫精神贿赂。精神贿赂,你们可听好,古往今来,早已有人使用,但谁都没有提到理论上来高度概括。这是我的发现!我的发明!我的专利!”
刘志春说:“这提法倒挺新鲜!”
陈晓南说:“不只新鲜,而且也威力无穷。我们看过电视剧《宰相刘罗锅》,无德无才的和坤如果是拿钱财贿赂乾隆皇帝,行吗?他就是搞精神贿赂,满足了乾隆的精神需求,乾隆才将他视为心腹,不离左右。如果你说这是历史,太遥远了,那不妨举个现代的。林彪就是搞精神贿赂的高手。假若他要拿钱财去买一个接班人,那是永远办不到的,可搞精神贿赂,胜利了,竟然写到《党章》里。
上面如此,下面也一样。老百姓有句话:溜须鬼走遍天下,刚直人寸步难行,溜须拍马的人为啥吃得开,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精神贿赂的法宝。怎么样,相信我这理论吗?”
面前的三个人,老是做陈晓南说教之下的信徒。此刻他们已深信精神贿赂是无往而不胜的锐利武器了。刘志春问:“这摇笔杆子的事,我们怎么才能助你一臂之力?”
陈晓南说:“下你们村采访时,需要你一起下去走两天,采访以后,就得靠王丕中帮助了,临时有啥事,我再找你们。”
刘志春站起来说:“这事我跟着你跑草鸡了,害怕了。
但愿这回成功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晓南就去找王奇$%^书*(网!&*$收集整理丕中。
王丕中在文化系统根本分不上房子,因为他在省里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外来客人常有问起王丕中的,县领导觉得是一种荣耀,感到自豪,这才引起重视。在一次常委会上,说到住房时,十分珍惜重视人才的组织部长老王说,王丕中的房子应当解决一下。三口人住一间房,趴在锅台上写作,有点说不下去了,再不解决就是我们的一种耻辱,书记柳北说,老王的话很对,这是个特殊人才,可以特殊对待。杨明出面解决一下。杨明是常委、宣传部长,他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才从外贸公司腾下的旧平房中,给王丕中解决了三问,又是一个小院,从此王丕中鸟枪换炮,一间作卧室,一间作客厅,一间作书房写作间,宽宽敞敞,很像个样了。
陈晓南敲门时,王丕中正在他的书房里拿着蝇拍追打苍蝇。开门一看是陈晓南,忙说:“陈兄请进!”
陈晓南进屋后,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了。王丕中忙着要泡茶,陈晓南说:“快别忙了,刚吃了稀粥,不想喝茶,咱说事吧。”
王丕中说:“那你抽烟。好,你说吧。”
陈晓南吸上一支烟之后,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考虑,也就是昨晚对刘志春他们说过的那番话,又细细陈述了一遍。
王丕中听了,激动异常,大拇指一翘,喊了一声:
“高!”接着又说:“所以说高,其一是写作对象由县委书记提升为市委书记。有头脑,有眼光,不愧为是搞政治的。其二,你把我说的官们关于精神和物质需求的那番话,概括升华到理论高度,提出精神贿赂,太妙了!凭你这脑瓜子,凭你这能力水平以及为人处事,干个县委书记,也是响当当硬梆梆的。当然还有一个条件:如果不搞腐败的话。”
陈晓南问:“老弟你说,我这镇党委书记怎么样?腐败吗?”
王丕中说:“没说的,口碑挺好。”
陈晓南说:“所以说,尽管我们把写作报告文学当作一种精神贿赂,好像动机不纯,但绝不同于官场上行贿买官的那种坏人。好,咱不用自吹自擂了,还说咱们的事。
你说怎么干?你是内行。”
王丕中说:“你也不外行。你说吧。”
陈晓南说:“你毕竟是从事写作的。你说。”
王丕中略略思索一下说:“第一步是下去采访。第二步根据内容多寡决定写中篇还是长篇,第三步搞一个内容简介和一个较详细的写作提纲。第四步,到省里跑一趟,如果是中篇,确定由哪家杂志发表,要多少钱;如果是长篇,由谁家出版,需多少钱。第五步是正式动笔。你看行不行?哎对了,这中间恐怕还得同市委赵书记见见面,你看需要不需要?”
陈晓南说:“当然需要。我看就搁在同省里联系之后,动笔之前。这样咱们的计划以及联系的结果就可以向他汇报。他要同意,咱马上动笔。他要不同意,甚至很反感,咱就不能写了。可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顶多是白采访了一回,这对一个作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丕中表示同意,两人部觉得应当抓紧时间,说干就干,把下去采访的时间定到明天。
下午,陈晓南到单位找镇长郭友坐了一会,陈晓南说:“我过去是摇笔杆子的,现在老瘾复发,又想写点东西,先得出去采访两三天。回来写时也得费点时间,我不在时,你就把工作抓起来。别人间起来,随便捏个什么理由敷衍一下,不要说我写东西。”
郭友原是副书记,在升任镇长的事上,陈晓南出过大力,因此感恩不尽,服服贴贴。现在听陈晓南说要写东西,就说:“你只管放心走,有什么大事,我会找你的。
你既然又要写东西,说明对你一定是有用的,甚至是意义重大的。那你就于去,别的忙帮不上,这事我一定成全你。”
陈晓南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郭友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多少意思全在这不言之中了。
九
下西后庄的三大,是紧紧张张的三天。白天在村里采访,晚上回乡政府住宿,并采访乡里干部。他们从干部和村民嘴里掏出很多感人的事件,动人的情节。修路那一年,西后庄又被定为赵凯蹲的点,他平均每月都要来村里住一两天,因此不仅修路,村里的其他王作都能同他挂上钩。那事件自然就多啦,陈晓南和王丕中每人都记了厚厚一本。除此之外,他们还搞到不少文字资料,因了赵凯的缘故,乡政府对修路格外关心,成立领导小组,派一位副乡长任总指挥。领导组出了三十多期筑路简报,现在一期不少,他们全拿到了。那位任总指挥的副乡长有个记日记的习惯,他那厚厚的三本日记也无偿地提供给他们参考。
回来后,他们的心还久久不能平静,那位八十高龄的老人的话依然萦绕在耳畔:“俺知道赵书记是党里人,党里人不兴讲迷信。要不,我真想立个牌位,每天为他烧香呢。”陈晓南脑海里每当出现老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就不由得一动。他们就是怀着这种激动的心情在王丕中的书房里钻了两天,一天是翻阅那些简报和副乡长的三本笔记,一天是分析材料,列出一个十五章的提纲,每章计划一万多字,总字数二十万左右。
接下来该确定书名了,王丕中说,有了书名,就能同出版社联系了。两人各提出几个,正在比较,犹豫,难于抉择时,纪兰找上门来。
纪兰说:“晓南,郭友在办公室等你,有要紧事,要你马上去。”
陈晓南问:“裁唇舻笔拢凰担俊?br>
纪兰说:“说是魏省长明天来视察工作,要你回去准备汇报。”
陈晓南懂得事情的轻重,忙说:“这就啥话也别说了,我得很快回去,不敢延误。我得忙乎两天了。丕中你就到出版社联系去吧。等你回来时,我也没事了,咱再接住干。书名你临时定一个,要是不理想,以后改也来得及。
我走了。”
省长下来视察,对一个乡镇来说,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由此在每个人心里引起的紧张,也可想而知。令人担心的是,如果省长在这里发现什么问题,批评一通,自己难堪是小事,给县里、市里丢了人是大事,以后就有挨不完的批评,看不完的脸色,升迁就更无望了。
好在陈晓南还能沉得住气,他内紧外松,有条不紊,使大伙有了主心骨,心里面就不怎么紧张了。他首先召开全体人员会议,把工作分成汇报和接待两块。因没有吃饭住宿问题,接待工作也简单,无非是准备点好烟,摆放些水果,布置会议室,打扫室内外,这一块,陈晓南对妇联主任张梅说:“除我们几位,所有人全交给你指挥。有啥困难,你事先找我。如有什么失误,我可要拿你问事。从现在起,一直到领导离开,要坚守岗位。好,领着你的人去吧。”
张梅带人走后,会议室就留下书记。镇长们,共六人。陈晓南说:“汇报也分两个方面准备。由我主讲,这个我准备。但你们还是招架着,万一省长秘书要文字材料,你也得有,所以,工作照以前的分法,分成五个方面,你们每人负责准备一个方面。从现在开始准备,下午四点通材料,晚上加班打印。这方面由郭镇长负责,遇到什么事情找他商量,尽量不要打扰我。怎么样?这样安排行不行?”
郭友说:“挺好,就这样准备吧。”
陈晓南问:“说没说明天几点到咱们这儿?”
郭友说:“大约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陈晓南说:“汇报由我主讲,但不是你们就没事了。
根据你们各自准备的材料,该插话就插话,特别是我遇到难堪时,你们很快设法解围。不要怕,胆大点。”
郭友说:“只要你不怕,我们大伙就稳住了,到时随机应变吧。”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魏省长准时到达。一辆面包车开路,五辆卧车随后,浩浩荡荡开进镇政府大院,停放成一排溜儿。
省长魏宇清下车的动作很敏捷。戴了一副黑色宽边眼镜的瘦长脸,十分严肃,有拒人千里的感觉。据说在常委会上,他是惟一敢同省委书记据理力争的人,因此威信挺局。
现在,接待人员还没有来得及指引,魏宇清就径直往会议室走去。进了会议室,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别人再怎么说也不挪动了。县委书记柳北将陈晓南和郭友给魏宇清作了介绍。陪同的市长杨学中就说:“魏省长,是不是让镇党委书记……”
魏宇清一摆手打断了,说的却是另外的话:“我见公路边上有几处都堆放着化肥,有一处农民正往村里背。为啥不用汽车而要背呢?是农民有这背的爱好吗?”
大家见魏省长脸色不对,都不敢吭声。
魏宇清问:“全县不通公路的村有多少?”
柳北略思索一下说:“大约有一百来个村庄,占行政村总数的百分之三十。”
魏宇清说:“你不用大约了,这个比例不实。他们哄你,你再来哄我。你下去核实一下,到底有几个村子,实实在在占到百分之几。我要真实数字,如果有假,我要撤你的职!”
柳北连忙应诺:“是,是。”
魏宇清说:“不抓基础设施建设,电不通,路没修,有多少农民群众还被封闭着,还在从事原始的体力劳作,怎么发展生产?怎么致富?市委市政府的父母官们为啥不着急?县委县政府的父母官们,又干啥去了?”
没想到这位省长会在乡村公路建设上来个突然袭击,对县、市两级领导如此严厉的批评。官大一品压死人,市长杨学中和县委书记柳北陷入难堪境地,其他人更是一声不敢吭。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陈晓南说话了。他是想起西后庄那八十老翁的话,便说:“我作为一个下级,深深感到县市两级的领导们对此十分着急,并作出表率……”
魏宇清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空话,我要的是实际行动。”
陈晓南说:“我讲的就是行动。市委书记赵凯同志前年在西后庄包点,群众想修路,但苦于钱不够,赵书记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本来有权动用公路建设款项,却没有动一分,而是自己掏了四万元,将一条十华里的路修通了。一条路带动了全村富,村里的红枣,山药蛋可以大量向外销售,村民一下子富了一大截子。群众很感激赵书记。县委呢,抓住这个典型事例大作文章,柳书记把我们派下去调查采访,要出一本书给各乡镇发下去,以此发动大家掀起一个乡村公路建设的高潮。魏省长你明年再来看一看,情况就不是这样了。”他这话有真有假,说赵书记掏钱修路是真的,说柳书记派他们下去是假的,意在为柳北解围。
陈晓南一席话,说得魏宇清的脸色缓和下来,并多少有了点笑意,说:“这么说,是我缺少调查研究了,请老杨转告赵凯同志,群众感谢他,我也感谢他。至于县委,你们是抓得有点晚了,但晚也比不抓好。这样吧,给你们二年时间,二年以后,我再来,怎么样?”
柳北说:“好的,我们要把魏省长的批评当作动力,把这项工作确实抓好。”
尴尬的局面彻底扭转了。陈晓南趁此机会,忙说:
“下面是不是把我们城关镇的工作向您……”
魏宇清一摆手打断了:“你不用汇报我也知道你们的工作很好。第一,你城关镇,各方面的条件本来就比下面的乡镇要好得多;第二,我的行动路线是县里定的,你们的工作要是不好,他们就不会让我来了;第三,你是事先得到通知,精心做了准备的。你看,条件本来就不错,工作也还可以,再加上精心准备,这汇报能错得了?所以我不听了,希望你们能按汇报中说的,落到实处就行了。”
陈晓南说:“我们一定照你说的办。”
魏字清又转向市长杨学中:“老杨,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都是按县里指定的路线跑,我照顾了他们的情绪,每一个地方都去了。从今下午起,我想有点自主权,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希望他们也能照顾我的情绪。你仲裁一下,这样行不行?”
杨学中说:“当然可以,你要去哪里,告柳北就行了。”
柳北忙问:“魏省长想去哪里?”
“我不告你。”魏字清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要告你,你一个电话下去,那些乡镇干部们就甭想吃午饭了。再者,他们事先知道了,又要编造汇报,甚至布置一些假现场,我想听真的,看真的,所以恕我预先不告。”说罢,站起来就走。
陈晓南追出来,追到汽车跟前,说:“魏省长,我想求你一件事。”
大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紧张起来。市长杨学中和县委书记柳北向他使眼色,制止他。魏宇清的秘书的目光更是一种严厉的责备,同时一伸胳膊将他往开推了一下。
魏宇清问:“啥事?”
陈晓南不管不顾他说:“我前面说过,县委柳书记布置让我们写一本修路的书,我想请你题词或题写书名,”又让陈晓南碰对了,魏宇清喜欢书法,写得一笔好字,因此满口答应了:“咳,你这个年轻人,真是点滴不漏,临上车还要给我布置点任务。好吧,今天晚上看完新闻……八点钟,你到我房间来。”
陈晓南高兴道:“谢谢魏省长!”
小车跟着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
大伙都松了口气。继而朝陈晓南围拢过来。镇长郭友说:“晓南,你今天可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给市长、县委书记解了围。”
妇联主任张梅说:“真没想到,当市长县委书记身陷重围时,却让一位小小的镇党委书记救了驾,陈书记有两下子!”
郭友又说:“对你也有好处。这样一来,你写书不只县委会大力支持,市委也会支持,你就放手干吧。”
陈晓南微笑着点点头对大家说:“昨晚加了班的,下午不用来了,在家休息。大家回家吃饭吧。”
十
陈晓南被纪兰叫走以后,王丕中不等妻子下班回来,就自己动手做饭,要赶下午一点钟的班车到省城。
吃过饭,王丕中准时赶到车站,登上开往省城的依维柯班车。五点多到达省城,在出版社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去编辑部,联系好出书事宜,又到书籍超市买了几本书,赶下午三点返回县城,在车站给陈晓南拨通了电话:“喂,晓南兄吧?我是王丕中。我回来了,在车站给你打电话。我去给你汇报一下情况吧?”
陈晓南说:“离我家太远,你直接回家吧,我去你那里,马上就去。”
陈晓南放下电话,就往王丕中家去。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王丕中进了家刚刚洗了把脸,陈晓南也敲门进来了。
王丕中说:“陈兄好运气,一切顺利。跟出版社说好啦,印两千册,由咱们全部包销。需款三万元,其中包括稿费六千元。这稿费咱们汇款时可以扣下,也可以全额汇去再返回来。关于交稿时间,我计划速战速决,每人每天五千字,二十天可完稿,最后文字上由一个人统一过上一遍,加上打印,有十天行了。这样从明天算起,一个月就可交稿。你那面怎么样,省长视察的事应付了没有?”
陈晓南就把上午接待魏省长的情况细细给他讲了一遍,王丕中听了高兴道:“你把这事公开了?公开也好,这一下县委就得支持了。”
陈晓南说:“还有一件东西,你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上面写着案辉V贰彼母龃笞郑樾惺楦饕徽拧?br>
王丕中间:“这字好!谁写的?书名定了?”
陈晓南说:“请魏省长题的,书名就是它了。”
“真有你的!”王丕中高兴得叫起来,“你怎么想到让他题写书名?太好了,这是一支令箭,有了它,我们就会畅通无阻!”
陈晓南说:“我也是急中生智,突然生出这么个想法。
那魏省长脾气怪,很不好说话,我是作好碰钉子准备的。
没想到一提出来,倒挺痛快,而且写得也满认真。”
王丕中说:“出版社那面,联系挺顺利。你这头,又弄到省长的题字,真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该庆贺庆贺。晚饭在我这儿吃,咱们痛痛快快喝上几杯。”
“是该庆贺。”陈晓南说,“不过不给夫人添麻烦,到外面去。还有两位朋友,一块热闹热闹,这样吧,我出去通知人,你六点钟直接到欢乐酒家。”
王丕中道:“家里要有电话,你就不用出去通知人了。”
陈晓南说:“等这个任务完成后,我给你安一部电话,不就是三千元!”说罢,匆匆出门去了。
六点一刻,四人在欢乐酒家聚齐,刘志春同王丕中是熟人,成立文联以前,王丕中先在剧团搞过一段编剧,后又调到文化馆搞创作,同刘志春已是老熟人了。只有张三原同王丕中不大熟,陈晓南从中作了介绍,然后说:“今天我们四友相聚,我说庆贺放在其次,因为以后会是一种什么结果,还很难说。今天相聚,又是在欢乐酒家,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今天先乐一乐。我作东,我已给老板讲了,只要是他有的,不说贵贱,拣好的上。我不用你们点菜,就是怕你们为我省钱。钱该花就得花,不要多想,尽情地喝,尽情地吃,尽情地乐。”
王丕中说:“陈兄如此慷慨待友,我等不胜感谢,只是对前途有点太悲观了,为啥不能庆贺?这本书一出来,县。市领导都满意,对你岂有不重用之理。再说,我读过不少相术方面的书,不能说精通,但也看个八九不离十。
依我看,陈兄官运还不错。”
刘志春说:“你给看看。”
王丕中说:“面相我早留心看了。陈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基础相比较好。另外,相好看,色难辨,观相全在于辨色,色者,气色也。气色挺好;印堂发亮,必有升迁之喜。陈兄伸出左手让我看看。”
陈晓南将左手伸过来。王丕中看了看说:“陈兄,没问题,依我看,近期就有升迁之象。三年以后,还要升。”
刘志春说:“来丕中,给我和张兄看看。”说着就把手伸过去。
王丕中将两人的手都看了,又瞧瞧面部,说道:“刘局长官运平平,三年后有一次机会,可能会动动,张兄官运不行,但财运不错,正行中财运,成不了大款,但也进项可观,比普通人强得多。”
刘志春说:“丕中不愧是写小说的,编得不漏痕迹。
陈兄近期要升,三年后还要升,就是说,三年以后起码是正县级了。我呢,三年以后有一次机会,这不就等于说,陈兄手中有权了,我就可以动一动了。你看编得不是合情合理吗?”
说得大家都笑了。陈晓南说:“其实,自己的命运自己最清楚,你们听说没有,社会上传着五等官运的说法?
一等官运:贡献特殊,成绩突出,层层封赏,加官进爵。
二等官运:朝内有人,无须操心,到时要上,乌纱现成。
三等官运:低三下四,跑腿费舌,死乞白赖,事终有成。
这就是跑官了。四等官运:升迁无望,原地不动,只好金钱开道,去换得一官半职。这就是买官了。五等官运:力没少费,钱没少花,机关算尽难成事,命运不济一场空。
拿这五等官运衡量下,要按丕中说的,咱该是一等、二等运,坐在家里,就有乌纱帽送上门来的人了。其实,咱一无特殊功绩,二无靠山后台,三无空跑成事的本领,充其量也是个四等运,掏钱出血的把式,闹不好就滑到五等去了。”
王丕中说:“怎么也成不了四等,你这不用掏钱买。
你不是说,这叫精神贿赂吗?”
陈晓南说:“这精神可是物质换来的。这出书的三万元可得掏呀。”
王丕中说:“柳书记支持一下,还用你掏?”
陈晓南说:“让柳书记想办法,不是没可能。但我不想那样做。咱应当把事做得干干净净,光光溜溜,不留下尾巴让别人揪。”
刘志春说:“陈兄的考虑也对。中国的事就是这样:
不提拔没事,一提拔,就有人告状,还是不留把柄为好。”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他们就一面喝酒,一面说话。
反正在一个小包间里,没有外人,谈吐可以放开,无所顾忌,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三个钟头,到九点钟才结束。
陈晓南回到家,已有几分醉意。见纪兰睡在被窝里看电视,扑上去就亲。纪兰叫道:“哎呀,你喝了酒,我呛得受不了。你想干啥?”
陈晓南说:“我想乐一下。明天上林中,找赵凯没那么容易,也许得住下等个好几天,你不想我?”
纪兰就跪起来帮他脱了衣服,把他安顿在被窝里。待她到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下回到床上时,陈晓南已是鼾声大作了。
陈晓南一觉睡到第二天八点钟,纪兰上班去了,饭留在锅里,他洗了脸,吃过饭,给镇长郭友打了个电话,就叫车到林中市去了。
到了林中宾馆时,登记的房间是215号,待服务员开门时,他才知道又是上回住的房间,他感到住这儿太晦气,就到服务台换房间。人家问为啥换,他说不为啥,反正住那里不得劲。服务员只好给他换成217号。
一进房间,陈晓南就给赵凯的司机小孔打呼机。少顷,小孔回过电话来。陈晓南说:“小孔吧?我是陈晓南,对对,刘志春表哥。我找赵书记有公事,他在不在办公室?”
小孔在电话里说:“今天不行,上下午全在精神文明会议上。看明天吧,明早七点左右你给我打电话。”
陈晓南说:“好好,谢谢你小孔!”
等是难熬的。好容易挨过白天,又挨过了晚上,第二天早上一到七点,他就打电话到小孔家,小孔说:“老陈,今上午有希望。赵书记上午十点前在办公室。十点钟要到什么会上讲话,你要找,必须在十点以前。先跟秘书说好,秘书叫王容,在赵书记办公室的外间办公。”
陈晓南高兴道:“谢谢你,小孔!”
八点一刻,陈晓南敲门进了赵凯办公室。
秘书问:“有什么事?”
陈晓南说:“给赵书记汇报工作。”
“你是哪儿的?”
“严武。”
秘书进入里间,少顷出来说:“进去吧。有啥事干脆点,书记很忙,过一会还要到妇女会上去。”
陈晓南点点头走进去。
赵凯正在批阅文件,抬头一看,说道:“你是那天到我家的刘什么春的表哥吧?”
陈晓南说:“是哩,刘志春的表哥。”
赵凯客气地站起来说:“请坐吧,茶几上有烟,自己抽。”
陈晓南坐了,说道:“赵书记,今天来给你汇报一件事。”
赵凯说:“什么事?请讲。”
陈晓南说:“你包过点的西后庄现在发生了很大变化。
这与你包点,特别是个人出钱修那条路是有直接关系的。
你的惊人之举在西后庄以至全县产生了很大的震动。为此,我们想把这事写出来,写成一本书……”
赵凯一伸手止住陈晓南的话,市长杨学中回来讲过魏字清省长的批评,也说到城关镇的一位党委书记如何解围,使魏字清由批评变为感谢。但杨学中没有记住那位镇党委书记的名字。即使说了他也对不了号。现在听陈晓南说到写书的事,他估计在魏省长面前为他们解围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一位。于是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上次说过,我忘了。”
陈晓南说:“陈晓南,耳朵陈,拂晓的晓,南北的南。”
赵凯说:“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陈晓南说:“我在县城关镇,任镇党委书记。”
赵凯又间:“关于写书的事,你在哪位领导面前讲过没有?”
陈晓南说:“讲过。前天魏省长到我们镇视察时,批评咱们对乡村公路建设抓得不力,我就举了你的事迹。我是实事求是,没有一点夸大。钱是你出的,哪位地厅级领导个人掏腰包,有过这样的境界,群众感激涕零,赞语不绝,也是实实在在的,我去调查了三天,我是有发言权的,不仅把群众的反映记下来,还录了音。我讲了以后,魏省长脸色缓和下来,说群众感谢他,我魏宇清也感谢他,请杨学中同志转告赵凯同志。可能杨市长还没未得及转告你吧?”
现在已经证实,在上司面前敢于仗义执言,为自己表功解围的人,正是面前这位陈晓南。同样是这个人,他跑到老家捐碑上礼的举动,曾使他警惕过。但现在看来,即便动机不纯,比如想升迁调动之类,在当今社会上又算得了什么?哪个人没有这种想法?何况他毕竟是老父亲的学生,其中的师生情谊也不能完全排除。
这样进行一番辨别剔除之后,脑子里留下来的就成了纯粹的好感,他敢说话,连市长和县委书记都俯首挨批,他却敢仗义执言;他脑子反应快,口才也赶趟,把话说到最需要说的节骨眼上。看来这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年轻人。
这么想着,就说:“你找我汇报什么?就是写书的事?”
陈晓南说:“因为书里必须写到你,不能不给你汇报。”
赵凯说:“我的意见是,不要写我,写下面的干部群众,这我支持。”
陈晓南说:“如果不写你,我就不写这本书了。这本书存在的价值,就是因为你,一个市委书记,本来有权支配公路建设款项,一句话几十万几百万就下去了,可你没有,而是个人掏钱,无偿地同村里合资修路,而且以路带动各项工作,使村庄发生巨大变化,这样的市委书记,实在是凤毛鳞角。不是我孤陋寡闻,就是他魏省长也举不出第二个来,所以我建议赵书记,不必要过于谦虚,过于谨慎,该说就要说,该写也要写。比如前天吧,如果我们不说,就挨冤枉批评,何苦呢?”
听了这几句话,赵凯感到心里十分舒服。他在西后庄的所作所为,应该说是他从政以来的一个得意之作。他倒不是以此沽名钓誉。但是,领导者率先垂范总应当引起应有的反响。有反响就说明起到了作用。事实上却是没有什么反响。他认为,这是一种政治上的麻木,对无私精神的蔑视。为此他曾内心隐隐不快,现在面前这个年轻干部,使他的不快一扫而光。但作为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他没有浅薄地喜形于色,微微摇了摇头说:“还是不写我为好。”
陈晓南说:“赵书记,我觉得你太谨慎了。你的事迹群众赞扬,领导认可,还有啥顾忌的?”
赵凯笑问:“你说的领导是指魏省长?”
陈晓南说:“是呀!他不只是口头上认可,还有亲笔写下的。”说着从包里取出魏字清题写的书名,起身给赵凯递过去。
魏宇清的题词报纸登过不少,赵凯认得这“富裕之路”四字不管是楷书还是行书,确是魏宇清手迹。他细细看过之后,就给陈晓南放到茶几上来,见陈晓南没动烟,抽出一支给了他,便向外间喊:“小王!”
秘书王容进来了。
赵凯说:“中午你陪晓南同志在宾馆吃饭。”又对陈晓南:“中午我也陪客人吃饭,还能见面的。”
这时,一位女干部进来请赵凯到会了。
中午,王容陪陈晓南在宾馆餐厅5号小包间用餐。吃到中间,赵凯端酒杯过来了,同陈晓南碰了一下,喝了半杯,陈晓南在饭前就想到几句该说的话,忙趁机说:“赵书记,你从政有三十年了吧?一定还有许多闪光的东西别人不知道,当然我更不知道。我想等你退休以后,好好回忆一下,写一部传记。如果赵书记不嫌我笔拙,我一定替你写出来。”
赵凯说:“这是后话了,先说眼前吧。”
陈晓南说:“眼前这个任务只要赵书记支持,我有决心有信心完成好。”
赵凯说:“我讲六个字,你记住。少写,淡化,低调。
也就是说,可以写,但涉及到我,篇幅要尽量少;事迹不渲染不夸张,要淡化;提法上切不可过头,宁低勿高。书稿出来后,我想先翻翻,行吧?”
陈晓南说:“没问题,稿子打印出来,首先送您过目。”
赵凯端着杯子又陪客人去了,王容忙同陈晓南碰杯:
“陈书记,祝你成功!”
“谢谢!”
十一
陈晓南从林中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找县委书记柳北汇报。柳北对陈晓南的“救驾”十分感激,正考虑采取一种什么得体方式向这位下级表示感谢,正好陈晓南找上门来汇报,他就决定以支持写书的实际行动给以回报。他首先给陈晓南准了两个月假。并当即打电话给镇长郭友,要他在两个月之内全面主持工作。
陈晓南请了两个月的假,就一心一意写书去了。他同王丕中又将章节提纲由粗到细过了一遍,然后分了工,王丕中写前八章,他写后七章,两人各在自家的书房奋战。
为了联系方便,陈晓南出钱,给王丕中家里装了一部电话,这样随时可以研究写作中遇到的问题。进度也不慢,两人每天差不多各写四千字,齐头并进,进展顺利。
动笔之后的第三大晚上,王丕中打过电话来,两人交谈了一会儿:
“陈兄怎么样?写进去没有?”
“进去了。我被赵书记的事迹深深感动了。我想,即使是一个小乡官,只要像赵书记一样被群众牢牢记在心中,比一个平庸的县官要有价值。你说对不对?”
“很对,官不在大小,看你怎么做,古人有‘小官大做,热官冷做,闲官忙做,俗官雅做’的说法。你讲的就是小官大做了。好,预祝你当个好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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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中,我都不想那县官了,真的!我想的是如何把书写好。”
官场的事也真说不清,陈晓南心情迫切地携巨款去求官时,到处碰壁,求而不得。如今不想它了,它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面前。
县政府一位副县长到龄,补其缺已提到县委的议事日程。作为县委书记的柳北,他当然愿意提拔一位本县干部上去,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县里推上去的人很难批得准,往往会外派一个副县长来。这一回,柳北瞄准了陈晓南。
他救驾有功,又正在为领导写书,有这两张王牌,推荐上去百发百中。于是,柳北利用开会期间,将推荐陈晓南的意见口头向赵凯作了汇报,赵凯答复道:“如果你们认为不错,回去按程序办。”柳北心中有数了,回来在常委会上研究之后,决定在各乡镇书记、县级机关一把手当中搞民主推荐。并把消息悄悄告给陈晓南,陈晓南就骑自行车转了一圈,给各部局的一把手打了招呼,并给乡镇书记们通了电话,要他们关照。加上柳北也作工作,民主推荐进行得很顺利,共推了三人,陈晓南得票第二。县委就取了前三名一起向市委上报,五天以后,市委组织部就派下考察组,对三个人考察了四天,第五天考察组刚刚回到市委,赵凯就催要考察报告,逼得考察组长连夜加班写出来。赵凯接到报告后,立即同分管书记和组织部长碰了一下头,下午就上常委会,陈晓南被顺利通过。第三天,文件就下到县委。县委正式向县人大常委会提名,人大常委会在代表大会闭幕期间,有任免同级政府副职的权力,因此当天就开会研究决定,任命陈晓南为副县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晓南的副县长,如此繁多的手续,复杂的程序,如同进入迷宫一样令人蒙头转向,然而也就是半个月时间,像变魔术一样,使一个乡镇书记转眼就变成了副县长。在工作效率低下的今天,这简直是奇迹。
这当中,有一个因素是起了作用的。赵凯接到县里的推荐文件之后,已经得知他的工作在近时就要变动。他知道自己一走,这事定会泡汤,因此不仅自己抓得紧,还给县委书记柳北打过一次电话,要他抓紧,越快越好。上峰有令,柳北岂敢怠慢,这样上有赵凯紧抓,下有柳北督办,就创造出上述奇迹——半个月之内快速产生出一个副县长来。
陈晓南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文件下达这一天,他的初稿才写出五章半,他把剩余的一章半交给王丕中完成,他就走马上任,去参加县政府召开的“欢迎陈晓南副县长到任”座谈会。
一连三天,陈晓南家门庭若市。人们名为祝贺,实则联络感情,巴结讨好这位副县太爷。而且从陈晓南如此快速升迁,更感到他的政治前途远大,再过两三年成为正县太爷也未可知。因此及早搞点感情投资,确是具有战略眼光的有识之士也。
到了第四天晚上,王丕中约了刘志春和张三原一起上门来了。这时,陈晓南正仰在他书房的小摇椅上轻轻摇动。王丕中进门便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朋友真心祝贺来了。今天我请客,再到欢乐酒家乐一回,而且是全家乐,各家的夫人孩子一起去,摆两桌。”
陈晓南摇摇手:“现在别搞,四个月以后再说。”
纪兰愁容满面地说:“这官场的事,永远愁不完。”
刘志春有些奇怪:“怎么啦?”
陈晓南叹一声说:“李自成是北京四十天,我这江山比李自成可能好点,三个四十天。”
王丕中问:“这话怎么说?”
陈晓南说:“再过四个月就换届了。”
“噢,你说这呀。”王丕中放心了,“换届怕啥?无非是作为候选人参加一次选举,新任副县长,当然是候选人。至于选举,那是绝对有保险系数的。每次换届都是县委书记坐镇,市委领导也要亲临现场督战,落选的有几个?即便万一落选,还能来个二次选举,这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
陈晓南说:“问题就在这里。赵凯调走了,杨学中任了书记,两人原来就有矛盾,因而杨学中对我很反感。已经有风声透露出来了。”
搞政治就得有后台。后台或倒或走,就像没了娘的孩子,顿觉孤独无靠,惶惶不安。
沉默片刻,刘志春说:“就算他杨学中反感吧,代表投票选上了,他能把你免了?”
陈晓南叹了一声说:“最担心的就是代表,现在好多代表都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用写书讨好上级领导,骗得了副县长,呼吁代表们擦亮眼睛,行使好一票之权。”
王丕中说:“代表也换届呀!”
陈晓南说:“换届变动的是少数,多数动不了。即使全换了,他还可以在新代表中活动嘛。所以,现在看危险有二:一是定下一届候选人时就给刷下去了,根本定不上;二是候选人勉强定上了,但代表们受匿名信的影响,最后票不过半,领导再来个尊重民主权利,你还有啥希望?”
大家一听,果然问题不小,希望渺茫,想安慰几句都不知该说啥好,便沉默了。
正在这时,纪兰的父亲纪百章从书房走出来。老先生在县中教了一辈子语文,己退休好几年了。在座的人全是他的学生。老师不一定全认识学生,学生却没有不认识老师的。
王丕中忙说:“闹了半天,还不知道纪老师在屋里。
请坐请坐。”
纪百章说:“不坐了,几个学生还找我辅导功课。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王丕中说:“纪教师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纪百章说:“我的来意和你们不同,你们是祝贺来了,我却是泼冷水劝戒来了。我以前就对晓南多次讲过,乡镇书记满可"奇"书"网-Q'i's'u'u'.'C'o'm"以了,不必耗精费力再去争取什么了。他不听,又下死劲扑闹了个副县长。这不,才当了三天,烦恼就来了。要我说,四个月满可以了。全县几十万人,当副县长的有几个?你当四个月还嫌少?我想起几句古人遗训,刚才写到纸上了,晓南你多看几遍,我想说的话全在里面。”
说罢,给大伙做了个坐着别动的手势,匆匆出门去了。
刘志春进书房取出一张白报纸,上面是铜钱大的楷体字,非常整齐,他把纸铺在茶几上,大家围过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终日奔波只为饥,才方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得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结了骡与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如此贪心不知足,终将坠入深渊里。
刘志春说:“纪老师的赠言同我的赠画一个意思。这是正面嘲讽,我那画是委婉相劝。就算四个月后落选,副县级别已经上去了,你怕啥?他总得给你安排个职位。”
张三原说:“再不行,咱合伙开个饭店,保证错不了。”
沉默少顷,王丕中间:“咱们的书怎么办?”
回答王丕中的是陈晓南呼呼的熟睡声。纪兰小声说:
“他太累了。”便做手势,要大家轻轻退出,到客厅里说话。
骗官一
柳鸿在服下两瓶安眠药的时候,回想起自己不得已做出北上云州谋出路的决定的那个晚上,那既是幸运的起点,也是不幸的起点。
当时她省城遇险萌生来云州之念,可以说纯粹是为了逃跑。同时,她又发现了云州存在的巨大机遇。云州是旅游城市,外国人不断。应当多和外国人打交道。老外钱多,好骗,一走了事,绝无后患。
柳鸿在“空——哒”的列车行进声中,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
被骗与骗人,构成了她短短三十余年的生活中主要的人生经验。她已无暇再回顾自己在省城历险的种种经历,而忙于清理自己如何在云州立足的思路。
这些年来,她已深知,骗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通过正当渠道办不到的事情,略施骗术就办到了。如今是充满欺骗的时代,假货充斥市场,假话充斥官场,你骗我,我骗你,如同做游戏。男人行骗凭了一张嘴。女人同样有嘴,女人的嘴更巧更甜,绝不比男人差。女人还有一样东西是男人没有的,那就是姿色。在人们追逐色情的时代,姿色是最宝贵的资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当然这种资源是很短暂的。女人全靠年龄优势。二十多是橄榄球,谁都抢着往怀里抱;三十多是乒乓球,推来推去,都不想让它落到自己的台面上;四十多是足球,连手都不想动,只用脚踢走了事;五十多成了高尔夫球,见了就是一棍,打得远远的,眼下她的实际年龄虽已进入“乒乓球”,但凭她的天生丽质,往小说四五岁谁都不会怀疑。这就是说,她还能在“橄榄球”里混四五年,如果在这四五年内办不成事,资源一掉价,以后就更不好办了。
柳鸿对自己姿色的吸引力毫不怀疑。她身材苗条,凹凸有致,腰细胸丰,加之一双大眼睛,一对小酒窝,那就没得说了。对于她的评价,城市人说是漂亮,乡下人说是俊气。更有一些火辣辣的说法,村里青年人说,能同柳鸿睡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让死,咱也愿意。城街上的人另有说法,他们遇见漂亮女子,就要喊一声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暗语:“豆腐!”大约是白嫩水灵的意思。可见了柳鸿时喊道:“豆腐!豆腐!呀呀豆腐!”一连三声“豆腐”,中间还加了“呀呀”惊叹之声。
但她得找个落脚点。
云州下车后,柳鸿想到这里有一位叫王萍的表姐。说是表姐也很勉强,是她的表姐的表姐,拐弯抹角,八杆子也够不着的亲戚。可是出门在外,本县人见了都有几点亲热,何况远近还沾点亲,找她了解点情况信息还是可以的。
她在表姐家见过王萍一面,她记得好像是在一个经贸系统办的什么单位当医生,那里能洗温泉澡。就凭这点记忆,她向一位出租车司机打听,那司机说:“你说的一定是经贸系统的温泉疗养院,中外客人很多,我常跑那里,小姐上车吧。”
柳鸿顺利地找到王萍。
王萍乍一见柳鸿,有点发愣。待柳鸿喊了一声“表姐”,才醒悟过来,说:“哎呀,是柳鸿表妹吧?咱们见过一面,那时你读高中。一晃几年过去了,你比那时更成熟更漂亮了。”
柳鸿说:“表姐记忆力真好,连名字都能记得清。”
王萍说:“你刚到,我也不能招呼你。今天是公休日,孩子在少年宫学画画,我得领去,一直等他学完才能回来。你先洗脸,歇歇身子,再自己动手做点饭吃。喏,挂面、方便面全在橱柜里。”
王萍走后,柳鸿洗了把脸,就开始收拾家。她先把王萍没来得及洗的锅碗洗了,然后又拖地板,擦拭墙裙、门套。擦完了,见墙上镶了一面大镜,上面蒙了一层灰尘,客厅的大窗户也是如此,就踏着凳子,用湿布擦了干布擦,弄得亮亮的,给人以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感觉。
王萍回家时,既觉欣喜、又感惭愧地说:“表妹呀,你看我生活得多狼狈。可没办法,新文出国考察三个月,我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瞎将就,把个这家弄得不成样子。经你一收拾,简直像变了个家似的。”
柳鹏说:“表姐,我是出来打工的。找个工作也得有个过程,你要不嫌弃,我就在你这里住上几天。别的忙帮不上,收拾收拾家,蒸蒸米饭,做做面条,洗洗菜,总还能帮得上。”
王萍说:“太好了。你姐夫不在,我也挺孤单,有你作伴当然好。你就是找到事情干,也可以来家住宿,空着一问房没人住呢。”
就这样柳鸿在王萍家住下来。
每天上午王萍上班走后,她先收拾家,然后洗菜、和面,为午饭作些准备。十点以后没事了,就到外面阅报栏看看报,主要是看招聘广告。有时也到王萍的医疗室坐坐。到了下午她可以到街上逛逛。除了留心贴到墙上的那些野广告外,重点是宾馆,打问些有关外国人的情况。服务员告诉她,这一段外宾不是太多。她同宾馆的几位陪客小姐很快就混熟,“他们像牲口一样折腾一晚,才给十几美元,你吵架都没用。而且特精,干不完事绝不给钱,想骗都骗不了。”另一位小姐说:“柳姐你记住干到紧要关头时,再跟他搞价钱,他才会多给点。你还告他,要是说话不算数,你就按铃报警,这样他就不敢骗你了。”
晚上睡到床上,柳鸿就反复想陪客小姐传授的那些真经。同外国人真刀实枪地干,原不是她的选择。她怕染上艾滋病,把老本丢了。她只是想耍耍手腕,骗取憨老外的钱。然而生活中的事情常常同人们传说的并不相符,这就动摇了她把老外当作主攻目标的战略思想。她有些发愁了,没有钱,就不会有固定的工作,这就危及她的婚姻,只能门当户对,打工妹找个打工仔了。难道一辈子只能靠临时打工糊口吗?
这天中午,王萍下班以后,两人一起动手做饭。一个炒菜,一个和面,边做边拉话。王萍说:“我们疗养院有位老太太,从北京来的。七十多岁,年龄不算太大,可腰腿有毛病,是来泡温泉澡的,每天泡两次,要住一百天。
她一来我们这里就热闹了,各级领导们隔三差五地往这里跑,院领导就跑得更勤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鸿说:“一定是老太太有权,官不小。”
王萍说:“不对。听说老太太原先也是个普通干部,在什么机要部门管文件。何况已退休多年,哪里还有权?”
柳鸿说:“那她儿子一定是大官。”
王萍说:“你的脑子好使,不完全对,但也差不多,沾边了。她小叔子是国家某领导人,老嫂比母,这领导父母早逝,由嫂子带大,关系就更不一般了。你想想吧,那些省市领导们可不是白吃饭的,他们都是掂量了这层关系,才像兔子一样跑得欢实呢。”
王萍接着说:“不过这老太太也不愧为是国家领导人的家属,谨慎得很,送来的东西,除少留点水果,其余一概不收,水果也转手就送到医疗室未,要我们大家吃。”
柳鸿问:“老太太就不出来吗?她在哪里住?”
王萍说:“在二号小楼住。每天上午由她女儿扶着到外面草坪中间的小岛上坐一会。”
柳鹏说:“明天上午我也到草坪去,看看国家领导人的嫂子是个啥样子。”
王萍说:“老太太很慈祥,很喜欢跟别人说话。我到房间走过几回,每回都是剥香蕉削苹果地热情招待,很想让人多呆一会。”
柳鸿说:“你是医生,自然受欢迎。我们去了,人家恐怕就不理了。”
王萍说:“不,老太太很喜欢年轻人和小孩子。外面遇到个孩子,总要拉到怀里来问长问短的。老年人怕孤独,虽有女儿作伴,毕竟还是冷清了些。——哎对了,今天她女儿到医疗室买了一瓶阿司匹林肠溶片,是给老人预防心血管病用的。当时就说到一件事:她们单位正筹备一个什么重要会议,她当紧回去半个月,要我们帮助找一位保姆,只要人靠得住,把老人照顾好。多出钱也在所不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柳鸿脑子反应很快。前面听说这老太太是国家某领导人的嫂子,就感到这人大有接近的价值,现在又听说要雇一个月保姆,更感到机会难得。
忙说:“表姐,你去说一下,让我去吧。”
“你?”王萍有点奇怪,“你当紧的是找个工作,这是当保姆,伺候人,而且只有一个月,这对你毫无意义呀!”
柳鸿说:“反正我也没事干,找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下的,有事干总比闲在家里好。再说,人家省市领导们都那样巴结,你帮她找到一个满意的保姆,也算献点殷勤,有什么不好?”
王萍心里想的正好与此相反。今上午,老人的女儿走后,他们医疗室的几个人就议论过,给这样的家属找保姆,可不是开玩笑。要是伺候不好,人家不满意,你这个找保姆的人就脸上不好看了。万一再出点摔呀跌的意外事故,就更不好交代了,推荐一般人尚且如此,推荐自己的亲戚,责任更大,领导追究下来,自己能担当得起吗?她不敢冒这个险。
王萍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你就安心呆着吧,我也留点心,总能找个事情做的。至于当保姆,人家早跟市里的领导说了,说不定要试呀,审查呀,早折腾开了。人家相信市里领导还是相信咱?咱推荐也白搭。”
柳鸿说:“试试嘛,不行就算了。”
王萍说:“明知碰钉子,何必白张口,你说呢?”
柳鸿没有再作声。她明白表姐不愿意推荐她,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她决定毛遂自荐,自个去试试。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万万不可惜过。
这一天下午,柳鸿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她盼天快点黑,盼到天黑,又盼天快点亮。一个晚上竟翻来折去没睡好。
二
草坪中央小岛上,建了一个四角飞檐的亭子。亭里有一石桌,周围布置了四个漆成绿色的铁椅。柳鸿不到九点就来到这里,看一本从王萍书架上拿来的琼瑶的言情小说。她对琼瑶的小说很感兴趣,以前也看过不少,但眼下却看不到心里去。一者是消磨时间,缓解等待之苦,二者,要以此给老太太留个高雅的第一印象。既然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一位大学毕业生,那么一切言谈举止都应与此相符。她觉得这很像是将要上演的一台戏,她这个主要角色就应该这么出场。这一次,她的资本除了相貌给人的亲和感觉之外,应该主要是建立感情的能力。
等到十点半,老太太终于出现了,由女儿扶着一步一步向草坪走来。进入小岛时,柳鸿忙站起让坐,并说:
“要是打扰你们,我到别处去去。”老太太忙说:“不不,要是我们不打扰你看书,一块说说话不是更好?”
柳鸿就坐下来。她这才仔细端详母女二人,老人蛋形脸,微胖,头发半白,但精神、气色都挺好。目光里总是带着笑意,十分慈祥。女儿四十来岁,模样不像母亲,瘦长脸,戴一副近视镜,脸上很少出现笑容,俨然是整天以科学仪器为伴的知识女性。
老太太也在端详柳鸿,大约对女性貌美的注目是人的天性,如果说,年轻女子间还或多或少搀杂着忌意的话,在老太太们的眼里,就净化成纯粹的欣赏与爱怜了。老太太瞧了一会,更慈祥了,问道:“姑娘你多大了?”
柳鸿说:“大娘,你看我像多大了?”
老太太说:“大概就是二十三四的样子,对不对?”
柳鸿说:“大娘,我三十了。”
老太太问:“你叫什么名字?”
柳鸿说:“我姓柳,叫柳鸿,柳树的柳,鸿雁的鸿。”
老太太高兴了:“你看多巧,我也姓柳。五百年前是一家,遇到本家了。”
柳鸿说:“现在也是一家。”
老太太又问到干什么工作、家住哪里、父母是否健在等一系列问题。柳鸿就把她的身世根底讲给老太太听。自然这是昨天夜里构思好的,虚实结合,以虚为主。最后说:“眼下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表姐家闲住。我表姐叫王萍,医疗室医生,说不定你们见过呢。”
老太太说:“何止见过,我们是老熟人了。常常免不了要买点药呀,量量血压、脉搏什么的,麻烦她不少。
噢,原来是王大夫的亲戚呀!”
“王大夫很热情,也很实在。”女儿说。这是她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因了王萍的关系,老太太便觉得一下近乎了许多,便伸长脖子近瞧柳鸿的脸,咂着嘴说:“长得真排场,眉是眉,眼是眼。肤色也好,白里透红,粉嘟嘟的。这都实实在在的,没有化妆,对不对?”
柳鸿说:“我不想化妆,假里假气的。”
老太太乐得笑了:“今天总算遇到知音了。怎么样,玉殊?”
女儿玉殊说:“妈,你又来了。当着年轻人说这话,人家会反感的。”
老太太说:“小柳刚才说了,假里假气嘛。”
“要化还是淡点好。”柳鸿在母女之间稍稍折中了下,但总体上还是倾向老太太,“太浓了就假气,不真实。”
“是呀是呀!”老太太说,“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特别是两片嘴唇,太红,就像喝过猪血还没有擦嘴,看着还吓人呢。你看看小柳,红是红,白是白,自然天成,多好!”
玉殊说:“不能比小柳。她长得好看,肤色又好,天生丽质,不施脂粉当然可以,可是长相肤色有些缺陷或是年龄大了的,化妆是一种弥补,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太太说:“硬靠化妆也不是办法,出来给人看是一个样子,回家一洗,面目依旧。缺陷就缺陷,老就老了,何必扮一副假面孔?我曾跟玉殊开过玩笑,商品打假,女人的脸也该打假。”说罢笑了。柳鸿也跟着笑。只有玉殊没笑,她有点分心,似乎在考虑别的什么事情。
老太太又问到改革开放以来,柳鸿的家乡有什么变化,柳鸿正要回话,王殊站起来了,对柳鸿说:“小柳,你不急着走吧?你同我妈说一会话,我到服务台给单位挂个电话,好不好?”
柳鸿说:“大姐只管去,我不急着走。”
玉殊走后,柳鸿从饥饿与温饱这个角度来说明家乡的变化。她从集体化时期的“够不够,三百六”说起,有的是听大人们说的,有的是她切身体验。那时她已上学,对吃不饱肚子的痛苦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忆,正说着,玉殊回来,说电话挂通了,单位领导刚出去,过一会还得再挂。
老太太说:“玉殊,你也听听小柳说村里的事,蛮有意思的。”
玉殊说:“你该回去泡澡了,今天出来的晚了,现在泡,赶中午开饭刚能泡完。”
老太太说:“就迟泡一会吧,我想听小柳说完。”
柳鸿忙说:“该泡澡就回去吧,我到你房间去,这样说话泡澡两不误。”
老太太同意了:“这样更好。”
回到房间,玉殊先到浴室放水,然后招呼母亲脱衣服。待老人坐到澡盆后,又去挂电话了。
柳鸿搬个椅子进了浴室,坐到澡盆旁跟老太太聊天。
她还接着外面的话茬儿往下说,讲到在食不饱肚的年月,社员们如何磨洋工,如何说怪话,还讲了几则令人辛酸的小故事。柳鸿感到庆幸,当时在村里老槐树下顺便听来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很高兴,有些地方还插话细问,得到极大满足。
柳鸿讲了过去,正要讲述现在,玉殊推开浴室的门说:“妈,一个钟头了,出来吧,快开饭了。”原来她挂完电话早就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书。
老太太出了浴室,在穿衣裳的时候,十分感慨地对女儿说:“以往泡澡,你在外面看书,我一人闷在里面,觉得很累,老等不上时间到。今天小柳陪着说话,时间过得快,没觉就到了。”
听了母亲的话,玉殊瞧着柳鸿,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现在遇到点困难,单位工作紧张,我该回去,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可我妈得有人照顾。我准备给市领导讲一下,帮助临时找个保姆。可谁知道能不能找个合适的。”
柳鸿心想,机会来了,便问:“大姐说说条件,什么样的人合适?”
玉殊说:“勤快点,细心点,在吃喝起居方面把老人招呼好。若能像你一样,不嫌老人话多,还能陪老人聊天,当然更好。不过这个要求过高,我作为女儿,也没做到,就不好苛求别人了。”
老太太说:“我这女儿论工作是一把好手,谁都没说的。就是有个沉默寡言的缺点,老也改不过来。我喜欢说话,她不是默默地听,就是拿一本书看,你说了啥她也没听清,硬是跟你胡应答。”
玉殊脸上努出一点笑容,表示对自身缺点的歉意。
柳鸿说:“大娘大姐,不知我够不够条件?”
玉殊:“你指什么?”
柳鹏说:“比如说,你工作忙,在回单位期间,我替你招呼老人,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玉殊说:“你当然没问题,可这行吗?”老太太也说:
“是啊,你是大学生,怎么能雇你当保姆呢?”
柳鸿说:“大娘别说雇,我不挣钱。我跟大娘一个姓,又能说到一块,总觉得有点缘分。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就算我帮大姐几天忙吧。”
玉殊脸上有了激动之色,但话说出来仍是平平静静:
“你能帮忙当然更好。我满意,我妈更满意。你们一见如故,她简直喜欢上你了。”
老太太说:“这丫头乖巧,有眼色,又不嫌老年人絮叨,能不喜欢吗?”
王殊说:“那这就说定了。说说报酬吧,你说个数,我们绝不为难你。”
柳鸿说:“大姐,我说过了,我是帮忙,不要钱的。”
老太太说:“让你白帮忙,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就说个数吧。”
柳鸿拽住老太太的胳膊摇了几下说:“大娘,你刚才还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转眼就把我当外人了。咱现在不要说钱好不好?”又转向玉殊:“大姐你只管准备吧,走之前给我交代清楚注意些什么就行了。”
玉殊点点头。
老太太对玉殊说:“小柳既然是王大夫的亲戚,又是住在她家的,你还是跟她说一下好。”
中午吃饭时,柳鸿对王萍说:“表姐,我遇见那老太太和她女儿了,挺好的,没有一点架子。伺候这样的人,倒也舒心。”
王萍担心柳鸿缠着让她推荐,只嗯了一声,就用别的话岔开了。
下午王萍一上班,玉殊就去了。王萍忙让座,她没坐,站着说道:“王大夫,柳鸿是你表妹?”
王萍说:“是我表妹。你见她了?”
玉殊问:“人怎么样?”
王萍说:“挺聪明伶俐,手脚也勤快。她来以后,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玉殊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当紧回单位一趟,我想让你表妹帮忙照顾老人,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你说行吗?”
王萍说:“你们用人,行不行你们拿主意。”玉殊说:
“我觉得挺不错。我妈同她更是一见如故,简直有点喜欢她了。”
王萍一听,很是惊讶。柳鸿她亲自出马,打到内部去了,仅有半天时间,就博得人家好感,不简单!她也恍然明白柳鸿要做保姆的用心所在,巴结上这样一位有大背景的老太太,找一份工作还不是一句话吗?此刻,她对这位表妹有了新的看法:她不光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头脑、手腕均非一般的人物。
玉殊又说:“她既是你的表妹,我们就得听听你的意见。”
王萍忙说:“这事你昨天跟我说过,我也曾考虑过表妹,可又一想,给你们做保姆责任重大,担心她做不好,就没敢跟你说。现在你主动提出来了,而且对她挺感兴趣,我还有啥意见?我这就回去一趟,让她去二号楼,你们直接谈谈吧。”
玉殊点点头,走了。
王萍回家一看,柳鸿已不在家了,茶几上留个纸条,上面写道:
表姐,我给老太太帮忙去了。也许今晚不回来了,你不用等我。具体情况见面详说。
妹 柳鸿
王萍看罢,心想,这个柳鸿不简单。有了这个大靠山,说不定要成什么气候呢。那时自己这个拐弯抹角的表姐,也许能沾点光呢。
三
柳鸿知道,从在村口公路搭上一辆开往省城的依维柯班车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却已完全不同了。
柳鸿曾听不少打工妹讲述过外出打工的经历,一到省城,就租了个便宜的小平房住下。
这天早上,柳鸿吃过方便面,正要出门,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手提皮夹的青年人,脸型像个倒置的鸭梨,上宽下窄,柳鸿凭经验知道他是个南方人。
“请问小姐,需要办什么证件吗?”青年人说。从口音更证实了他是南方人。
柳鸿问:“什么证件?”
南方人说:“什么证件都可以办。比如毕业证书,专科本科都有,除中央党校,什么都可以办,你可任意选择。”
柳鸿问:“你这证件国家能承认?”
南方人说:“说白了证件是假的,但我们的制作技术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谁都看不出破绽来,像你这样漂亮的打工妹,再有个像样文凭,还愁没人录用?”
柳鸿有点动心了。她参加高考时,第一志愿报了北方经济管理学院,差五分未达线,从第一志愿打下来,第二志愿人家就不予考虑。她又好高骛远,专科和中专都未报,就彻底名落孙山了。第二年,她又报考,还是那个报法,结果分数差得更远。从此就绝了此念,开始了打工生涯。现在能办个文凭,尽管是假的,对她也是个安慰。何况以假乱真,说不定真能起作用呢。现在毕业分配难了,许多大学生找不下接收单位,不就是携带文凭自谋职业吗?自己要是弄个文凭,身价就高了一个档次。但有个讨价还价的问题,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她把这种考虑装作难于决断,最后还轻轻摇了摇头。
南方人有点着急,忙说:“小姐还犹豫什么?找公司求职,把文凭朝老板桌上一放,比你说多少话都顶用啊!”
又说:“小姐又好漂亮,再有个好文凭,那可是锦上添花啊!”
柳鸿摆摆手:“先生给我戴高帽,是要多诈我钱吧?”
南方人说:“我们价格合理,绝不骗人。再说,我不收定金,一星期后可以做好,你见到证件付款,小姐是不会吃亏的。”
柳鸿问:“做一个大学毕业证多少钱?”
南方人说:“两千元带档案。”
柳鸿说:“太贵,我没那么多钱。”
南方人说:“可以优惠到一千六百元。”
柳鸿说:“不行,我刚来乍到,还没找到工作,哪有那多钱给你?”
好一阵拉锯式的讨价还价,最后说定为一千一百元。
但双方各有一个附加条件:南方人要求柳鸿在打工妹中为他们联系业务,柳鸿答应了,同时也提出要求:必须保证质量,否则她将不予接收。
柳鸿问:“咱们怎么联系?”
南方人说:“用不着联系。到时我把证件送来就行了。
请您告我姓名、院校名、毕业证应该填写的时间,还得两张照片。”柳鸿写了个纸条,又从随身携带的影集里找了两张一寸照片,南方人拿着走了。
十天以后,柳鸿正要到红达餐馆上班,南方人送证件来了,并一再表示抱歉,说迟了三天是印章上费了点事,要她原谅。
柳鸿接过证书一看,暗自惊讶。她没去过北方经管院,但见过该院毕业生的证书。凭她的记忆,眼下这证书不管是大小还是颜色都是一样的。更使她奇怪的是居然盖着钢印。她不禁问道:“这钢印你们也能做得出来?”
南方人说:“钢印是难了点,但它总是人做的。别人能做出来,我们也能做出来。”
柳鸿又指着校长的名字问:“校长的姓名我都不知道,是你们瞎捏造的吧?”
“不,不。”南方人说,“我们对许多大专院校都有丰富的资料。你要求填九四年,九四年正是他的校长。九五年以后,就换成其他人了。”
柳鸿惊叹不已,又翻看档案袋。里面有学生成绩总表、毕业论文、毕业鉴定等,一应俱全。那成绩表上填写的分数,多为80分以上,也有少数是60多分,很真实自然,毕业论文是一份电脑打印稿,并有评语、班级和指导老师分别签署的意见。柳鸿没见过真的,但她的感觉上同真的一样,很像回事。她本想挑点毛病杀杀价,可实在无可挑剔,就如数付了款。
南方人说:“我说过,我们是在占有详细资料的基础上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制作的。你就是拿到这个学院去,别人也看不出是假的来。柳小姐只管放心用去,不会出问题的。”
南方人走后,柳鸿想:从此以后,自个就是一个大学毕业后没有接受分配而自谋职业的人。当然一切言谈举止都应与之相符。还想:虽然有了证件,但也不可滥用。滥用必然有失,做出个真人不露相的样子,不到必要时是不可轻易出示的。
柳鸿在收到证件时,已在红达餐馆上班好几天了。这是个有着五个小包问和一个八十平米餐厅的中型饭馆,老板是个中年人,姓麻,也名副其实,脸上确有不少麻子。
麻老板很和气,常常是用鼓励的办法,像哄小孩一样,让打工仔打工妹们为他拼命地干活。
工作是够繁重的,从上午10点上班,直到晚上11点才能下班。没家的打开折叠床就在餐厅过夜。柳鸿自称有家,骑了一辆仅用50元钱买的旧自行车回家。当时的口头协议是:试用一个月,工资100元。试用期满,如果老板满意;就留下来继续干,月工资提为700元。柳鸿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在县里打工时,每月只有300元,现在翻了一番还多,可以暂时立足了。
时间过得真慢,总算把一个月的试用期熬下来了。
这一天,柳鸿八点准时来到餐馆时,才想起餐馆翻修地板,停业一天。见掌勺的刘师傅蹲在台阶上吸烟,便走过去。
刘师傅问:“是不是麻子让你来的?”
柳鸿说:“我忘记今天停业了。”
刘师傅说:“那两位已经打发走了。”
柳鸿问:“谁?小白和小张?”
刘师傅点点头。
柳鸿问:“她们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刘师傅将烟头一扔,说:“这是麻子的惯用手法,先说是试用,期满时找个借口打发走,再试用新的,这样老是以每月100元使用廉价劳力。你恐怕也不例外。”
柳鸿很觉震惊。心想,这麻子心真黑!她问刘师傅:
“他在不在里面?”
刘师傅说:“新到一批水产,他看去了。很快就——
那不,回来了。”
柳鸿迎过去。
麻老板说:“小柳,我正想找你。”
柳鸿说:“我也是来找你的。我的试用期已经满了,你该有个话了。”
麻老板说了声:“你来。”便进了餐厅,又进了一号包间,示意柳鸿坐下。柳鸿坐了。麻老板坐在她对面,又站起来说:“小柳你是知道的,现在餐饮这一行很不景气,我这里也不例外,下个月能不能开下去还难说。你另找门路去吧。”
柳鸿没作声,她心头怒火上窜,努力克制着。她在想怎么回击这个黑心人。
麻老板说:“实在没办法。这样吧,你走时留下住址或电话,我这里情况好转时,就叫你回来。”
柳鹏站起说:“麻老板,你的情况一定会好转。你违反《劳动法》,以每月100元雇用廉价劳力,一批又一批,多少姐妹们的"奇"书"网-Q'i's'u'u'.'C'o'm"血汗还喂不肥你?”
“你这是什么话?”
“你的伎俩我早调查清了。”
“小柳你别急。我昨天没打发你走,留到今天,还是同他们有所区别的嘛。”
柳鸿没作声,等着听他的区别。
麻老板说:“你只要对我服务得好,我可长期留用你,工资再加点,每月800元。”
柳鹏问:“麻老板,我这一个月哪些地方还服务得不够?”
麻老板说:“工作可以。我说的是对我个人,有点特别的服务,明白吗?”
柳鹏故意说:“不明白。麻老板有话就直说好了,现在的时代,一切交易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谈的。”
麻老板说:“那好。我说的是感情方面来点服务。行不行?”
柳鸿沉默了一会,慢慢抬起头来说:“麻老板既然有这心思,我满足你的要求。”
麻老板高兴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柳鸿说:“今天就可兑现,这你该相信了吧。”
麻老板一兴奋,就去抱柳鸿。柳鸿后退一步,指了指大厅里干活的工人,然后说:“别着急。今天停业有时间,过一会你找个地方,我跟你走,不过在这之前我有点事,你得帮帮忙。”
麻老板说:“什么样事?”
柳鹏说:“我走时老母亲还病着,就等我寄钱回去看病哩。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急啊!你给我预支两个月的工资,我立马就去邮局汇款,这样就无牵无挂,可以一心一意地跟你玩了。”
“这……”麻老板既兴奋,又不愿预支,“我今天没带钱来。”
柳鸿说:“到隔壁肉铺借去。你以往不是常借吗?”
麻老板说:“还有,这预支没有先例,一旦破例,以后就……”
柳鸿打断他:“跟你上床,对我来说难道有过先例吗?”
麻老板已经欲火中烧,只想快点上床,就说:“行行,预支就预支吧。”说罢到外面转了一下,钱却是从自己口袋里掏的。点了1600元,回来给了柳鸿,并说,“那你快去,越快越好。”
柳鸿甜甜一笑,又在麻老板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说:
“我知道。我比你还心急呢。”说罢挎了小包往外走,骑上她那破车子,朝东骑去,因为邮局在东边。
柳鸿一走,麻老板就打电话跟附近一家旅馆定下一个房间。然后在地上踱步,想象着这个女人身上可能会有的种种美妙之处。想得入了境界,下面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赶忙打住,做了个深呼吸动作,以平息内心掀起的狂涛。
麻老板失算了。此刻柳鸿已躺在硬板床上得意呢。费力干了一个月,只能得到100元,施骗术只用几句活,就得到1600元。看来骗是行之有效的,无须投资就获得丰厚利润,她也庆幸自己没把住址告诉任何人。估计麻老板也会寻找她的,但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要找一个隐藏的人,谈何容易。让他找吧,找上几天也就不找了。她计划在屋里躲上几天,也好好歇上几天,然后到远点的地方,比如桥西一带,再找个事情干。
这时,隔壁一位叫朱兰的三陪小姐推门进来,问:
“柳姐,你今天不上班啦?”
柳鸿说:“我不去那里上班了。”
朱兰问:“怎么回事?”
柳鸿就将麻老板骗用廉价劳力的事说了一遍。
朱兰听了说:“柳姐你初初出来,还有点不适应。其实并不奇怪,社会就是这样,你骗我,我骗你,谁骗住准也算,只是你有些太老实,亏了。你不会骗他一下?”说着从裤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来,晃了晃,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柳鸿说:“买的吧?”
朱兰说:“买?我才没有闲钱买呢。我告你,骗来的。”接着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柳鸿。
原来朱兰一个星期没到歌厅了。这一段公安部门查得正紧,老板就让小姐们回家避避风。呆在家里没有收入,也憋得慌,朱兰就同几个姐妹一起到电影院陪看。所谓陪看,就是陪那些有钱的老板和公子哥儿看电影,得个一二百块钱的小费。当然让那些人过过手瘾,捏捏摸摸,也是明摆的事儿。昨天晚上,朱兰陪一位老板看了一场电影。
老板太吝啬,只给她50元,可便宜占尽。朱兰很不满意,可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伸手在那人的肩上摇了几下说:
“大哥,拿你的手机来,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那老板正摸得兴奋,有点舍不得松手,就说:“别忙,电影散场再打不行吗?”朱兰说:“说好的通话时间,我妈还等着呢。快拿来用用。”老板没法,只好把手机拿出来,朱兰拿了手机,到门口头都没回,溜之乎也。
柳鸿听了,同自己对付麻老板如出一辙。但她还是做出很佩服的样子说:“你真行!不过你小心遇见那老板。”
朱兰说:“当然我得小心。可万一遇上了,我也不怕。
骗走你手机?那是我挣的。你捏得老娘乳房还疼呢。拿你个烂手机,我还感到吃亏呢。他能咋?我看他也没啥办法。”
柳鸿说:“你真辣!”
朱兰说:“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这,你玩我,我也玩你。
不玩是不玩,既玩就玩个心跳!怕啥?”
柳鸿觉得很受启发,很受鼓舞,也觉得增加了力量和勇气。她感到自己玩了一下麻老板,玩得痛快,玩得解气。直到朱兰走后,她仍在这种兴奋之中。对,要玩就玩个心跳!
在屋里歇了一天,看书睡觉交替进行,到了傍晚,柳鸿就去敲朱兰的门,想约她出去正经吃一顿饭。可是朱兰不在,可能是又到哪个影院陪看去了,她就独自向外走去。附近有家饺子馆,很有点名气。她想买一斤饺子拿回屋里来吃。
刚出胡同口,闪出三个人来,刷的一下挡住去路。为首的二十七八的样子,大圆脸。其余两个年龄小点,一个脸凹颊翘,一个长条儿脸,柳鸿第一个反应是:一定是麻老板派人来抓她。她愣了。
“小姐,等你多时了,等得好苦。”大圆脸说。
“等我有事?”柳鸿故作镇静地问。
“事情很简单。”大圆脸说,“不伤筋,不动骨,你舒服,我痛快,玩两个钟头就把你送回来。你要是不同意呢……”
凹脸刷地掏出匕首,朝柳鸿肚上轻轻戳了一下。
柳鸿明白了,是遇上流氓团伙,她的选择是:或遭强暴,或死于这举目无亲的街头,俗话说急中生智,在这情急之下,她突然生出个缓兵之计,便说:“这算啥事,还用得着大动干戈?只是我中午没吃饭,还饿着呢。我看这样吧,咱一块吃点饭,我请客,怎么样?”
大圆脸说:“既然小姐这么开朗,那就先吃饭。客我们请,你说到哪儿吃?”
柳鸿说:“就近到对面吃饺子吧。”
来到饺子馆,大圆脸要了一个包间,主食点了饺子,菜要了十多个,喝酒自然不能少。大圆脸举起酒杯说,为了庆祝结识这位大美人儿的伟大胜利,要痛痛快快喝几杯,还要柳鸿与他们同干。柳鸿说她不会喝酒。凹脸说,你喝到嘴里再吐到杯里,他情愿替她喝。柳鸿还是坚持不喝,只是殷情地倒酒劝酒,在此期间,她脑子里想着逃离之计。想到借解手溜走,但一旦被他们追上,就坏事了。
也想过用灌醉他们的方案,但也觉不妥,一者自己不喝硬灌别人,容易引起怀疑,二者酒喝多了必胡闹,她当场就会遭殃。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个自以为两全之计,她想试试,看看效果如何。
这时那三个人正喝到高兴处,几杯酒下肚欲火也被点燃。圆脸朝柳鸿靠了靠说:“还没问你叫啥名字?”
柳鸿说了她的姓名。
圆脸说:“柳妹,我可等不得了,先预支一个吻吧。”
说着就要亲柳鸿。柳鸿身子一偏躲开,接着就伏到桌上抽泣起来。
柳鸿两眼居然泪水汪汪,说道:“同兄弟们在一起,我感到既踏实,又开心。要是经常能这样,该有多好!可惜,我没这福气,我得离你们远点才好。”
圆脸问:“这话怎么讲?”
柳鹏说:“我有性病。当然我可以不管它,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这不把弟兄们害啦?我不忍心啊!”
三人为之一愣。少顷,圆脸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声说:
“你也用不着伤心。我认识一位性病专家,他有特效药,两个月保证根除。”
柳鸿说:“还有更可怕的,医生怀疑我有艾滋病,早几天就让我再去确诊,我没去。”
长条脸问:“你为啥不去?”
柳鸿说:“我没钱了,只能等做工挣下钱才能去。”
圆脸使劲一拍桌子:“自古英雄救美人,弟兄们,我们帮她一把。”说着就掏钱。其余两人也掏出钱包。三个人凑了980元,给柳鸿放进包里。柳鸿作出深受感动的表情说:“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的恩德。这样吧,我明天后天跑医院检查,要是确诊为艾滋病,那就啥话别说了,我将远离你们而去。如果不是艾滋病,我就集中力量治疗性病。你们就耐心等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属于你们,你们爱怎么玩都可以。”
圆脸叹了一声说:“只能这样了。那你把检查结果早点告诉我们。”
柳鹏说:“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面,我把诊断结果给你们看。”
这以后,三个喝酒全然没了以前的兴致。柳鸿倒趁机多吃了几个饺子,赶忙放下筷子,说明天要上医院,她想早点回家休息,三人没有勉强她,还把她送到巷口。
柳鸿回到小屋,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时,觉得很是后怕。她此刻心情可以说是喜中有忧。喜的是她终于化险为夷,还得了980元钱。忧的是,今天脱险只是权宜之计,可怕的命运依然在等着她:得罪了这些人,她只有死路一条,可依从了他们,那就变成他们的性工具,后果也不堪设想。她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搅得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几乎一夜未眠的柳鸿,简直是伤透了脑筋,到凌晨四点时,终于有了主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离开省城到云州去。
五点三十分,她登上北去的火车。
四
柳鸿绝对是有心计有头脑的人物。
女儿玉殊回京后,柳鸿接手了老太太,暗暗给自己订了“服务项目七条”:
一是聊天。她抓住老人爱说话、怕寂寞的心理,每天动脑子找好多话题同老太太聊。她还到书摊上买了一本《笑话精选》,有计划地每天说上几则,逗得老太太一个劲地乐。
二是陪浴。老太太一个人泡澡感到闷,因而觉得时间长,受不了。她就搬个椅子坐到浴盆旁,同老太太聊天说笑话。这样每天泡澡从一小时增加到一小时半,老太太还说时间过得快。
三是按摩。说来也巧,柳鸿高中毕业后,在女友郭清雅家住过一段时间。郭父是一位退休的中医按摩大夫,在家里开个诊所,每天都有腰腿病患者前来就诊,柳鸿没事干,就跟着学。先是看,记住了诸如肾俞、命门、长强、委中、足三里等十几个主要穴位,后来在郭老中医的指导下,也动手干,推、按、捏、揉几种手法都能熟练运用,只是手劲小了点。没想到,几年之后,在这里派上用场,每次泡澡后,接往来半小时按摩。她手劲小,就使出吃奶劲,使老太太感到有点痛,可按摩结束后,又说挺舒服的。
四是室外转游,由上午一次变成上下午各一次。而且改变了在草坪小岛上坐着不动的做法,她搀着老太太慢慢走动,累了坐下歇一会,歇过劲来再慢慢走动。
五是准时服药。老年人记忆力减退,吃过药后常常怀疑是否吃过,有时本来还没有吃,也记得好像吃过了。为此事,玉殊在时,母女俩常有互相埋怨的情况。柳鸿接手后,将服药时间排到纸上,一到时间,凉好水,取出药,送到老太太手里。这样老太太不用为想不起是否服了药而苦恼了。
六是读报服务。柳鸿从闲谈中得知老太太在家时有读报的习惯,柳鸿就找疗养院领导联系,办公室就给小二楼提供两份报纸。每天报纸一到,柳鸿就将全部题目预告一次,然后按老太大选中的篇目细细读来。老太太高兴道:
“有了报纸,我就知道国家正在干啥,也知道国际上有啥事了。”
七是娱乐。从闲谈中柳鸿了解到老太太上学时,曾是班级文娱活跃人物,就要求老太太唱她小时候唱过的歌,老太太就唱,而且唱得挺认真,柳鸿自己也唱,唱当今的一些流行歌曲。有时柳鸿又要同老太太一起表演,比如合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对唱《刘三姐》中的一些段子,自然是她扮刘三姐,老太太扮陶秀才。一老一少,一高一低,一细脆一暗哑,常常是自个把自个逗得笑个前仰后合,也算达到自娱的目的。
这样做了几天之后,柳鸿征求老太太的意见:“我没经验,不知道这样陪你行不行?”
老太太说:“蛮好蛮好,没说的了。你比我女儿都考虑得周到细致。同你在一起,我都变得快年轻了。”
柳鸿说:“这都是我想当然安排的。你有什么想法?
要有你就不客气他讲出来,我好改正。”
老太太想到一点事,就笑着说:“你硬要我提意见,那就提一条吧。昨天的报纸上,有一篇文章,你没点到,给漏了,我是过后自己看到的。”
柳鸿问:“哪篇文章?”
老太太说:“题目叫《提防女骗子》,说当前社会上的女骗子日益增多,有的以色相为诱饵,骗钱骗物;有的化妆成尼姑,走家串户化缘骗钱;还有的装作受了什么害,用眼泪迷惑人,向你求助;还有……记不清了,反正有好几种。像这样的文章,我还是想听听。”
其实这篇文章柳鸿在接到报纸时就看过了。只是做贼心虚,故意漏掉的,现在老太太突然提出,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见老太太是随便说的,没有别的意思,便放下心来,笑着说:“是我一时粗心就给漏掉了。以后努力改正,预告节目时,一定细心一些。”
老太太笑道:“你可不要当真,要说提意见,可真没提的。可你硬要问我,我就说了这丁点儿事情。以前演样板戏时你还小,一定记不得了,《沙家浜》里,沙奶奶向郭建光征求意见,郭建光就提了一条意见,说你对我们关心照顾得太好了,顿顿饭时有鱼虾,吃得我们都胖了,笨了,路也不能走,山也不能爬,这样下去,怎么能打仗杀敌呢?我这提意见,和这差不多,也是没话找话,逗逗乐子。明白没有?”
“明白了。”柳鸿说着,撒娇地搂住老太太的脖子。
不知是精神作用,还是延长泡澡和增加按摩起了作用,反正老太太的病自柳鸿服侍以来,一天天好转。以前只能慢慢挪着步到草坪小岛上去,现在每天两次出门,变坐为走,扶着柳鸿的肩,在房间至医疗室之间慢慢走几个来回。老太太这全归功于柳鸿,感叹道:“合该我的病好,要不,怎么会遇到小柳你呢?”
女儿玉殊回京后,总有点不大放心,最初那几天,几乎是每天一个电话,总机就直接转到房间来。每当老太太接电话时,柳鸿考虑到人家母女之间有些心里话,自己在跟前恐怕不方便,就躲到外面去了。其实她并没有走远,就在窗户下面踱走,窗户开着,屋里老太太说了些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天,是柳鸿服侍老大大的第三个星期的最后一天,玉殊又打来电话了。柳鸿照例是把话筒交给老太太手里,就到外面去了。
玉殊在电话里说:“妈,这一阵总算过去了,领导催着让我去伺候你。我准备下星期去。”
老太太说:“你总有做不完的工作,这我知道。你就不用来了,我啥时回去时,你来接我就成。”
玉殊问:“这行吗?”
老太太说:“没问题。小柳照顾得很周到,可以说无微不至,身体好多了,精神也愉快,你上你的班去,我倒想让小柳多陪我一段时间。玉殊,妈跟你说句心里话,妈有点离不开小柳了,你说怎办?”
玉殊说:“那我就不去了,让她多陪你一段时间好了。”
老太太的话,柳鸿在窗外都听见了。她感到时机成熟,脑子里装了好几天的一个主意,可以实施了。
柳鸿回到房间后,坐到老太太身边,低头不语,满腹心事的样子。
老太太瞧着她问:“你怎么啦,小柳?”
柳鹏说:“我估摸玉殊姐要来了。她一来我就得走,我舍不得离开你。”
老太太说:“我跟玉殊说了,我啥时回北京时她再来接我。咱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呆在一起。”
柳鸿绝对是一个好演员,脸上顿生喜色,但随即又忧伤起来,“那一个月以后呢?”说着竟眼里涌出泪水。
这一下子牵动了老太太的感情神经,她也几乎要掉泪,一伸胳膊将柳鸿搂在怀里,抚着柳鸿的头发说:“孩子,我何尝不是这样呢?不过还是学点古人的胸怀吧,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中。还没到歧路,我们怎么就沾巾了呢?”顿了顿又说:“你可以给我写信,打电话,节假日还可到北京看我,这样不就可以经常见面吗?”
柳鸿说:“无亲无故,老往你那里跑,人们会有闲话,说我攀高枝儿,赖着缠着你,总得有个名分才是。”
老太太说:“社会上熟人相交朋友相交有的是,你我作为忘年之交也是可以的,不一定非要什么名分不可。”
柳鸿没再吭声。过了一会,她突然喊道:“姑妈,我取报去吧。”
老太太愣了:“你称我姑妈?”
柳鹏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是我姑妈,醒来越想越觉得像这么回事。在咱中国,母亲和儿女多数不同姓,可跟娘家侄儿侄女却是同姓,你我同姓柳,这一点吻合了。
还有,我照着镜子细细琢磨过,我的脸型和眼睛有点像你,这也应了‘养女像姑妈’的俗语。因此就让我喊一声姑妈,圆了我的梦吧。”
说罢,嫣然一笑,取报去了。
老太太愣了片刻,也就释然,反正岁数在这儿摆着,你是小辈人,爱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吧。至于这称呼后面有什么事情发生,连想都没想。
打这以后,柳鸿就喊老太太姑妈,慢慢的,老太太也就习惯了,默认了,心里想:就算是我认了个干侄女吧。
我娘家有四个侄女,柳鸿就算第五个了。
到这一刻为止,柳鸿第一步目的已经达到,有了一笔可观的政治资本,就看她看怎么样利用它了。
五
大凡人们争先获取的东西,往往可以用作诱饵以获取特殊利益。诸如感情、姿色、才略等等,概莫能外。
现在柳鸿消费着感情。姿仪与才情,而正是这些东西,曾被人随意糟踏,她认为,自己行骗灵感的触发者正是自己受骗的经历。
柳鸿说,她三岁时就受骗。骗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生父母。那是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早晨,母亲给她洗了脸,又换上一身新衣,说是要带她到镇上赶会,还说镇上耍狮子舞龙灯,怪好看的。结果却把她背到西边的太平庄一家柳姓的炕上,父母和柳家夫妇耳语了一阵子,就要溜走,被她发现,把母亲的腿给抱住了。妈妈便红着眼说:“孩子,这就是你的家,他们就是你爸你妈,你是回家来了。”爸爸也说:“是你这妈没奶水,寄到咱们家奶你的,你该认亲娘了。”她自然不听这一套,死死抱住妈妈的腿没命地哭喊。妈妈也泣不成声,不知如何是好。爸爸就说:“好,咱不走了,等着吃饭,吃过饭带我娃一起回去。”妈妈把她抱在怀里,一面哭一面摇。在妈的眼泪和摇晃中,哭累了的她安然睡去。一觉醒来,父母已无影无踪。她自然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哭闹,可年仅三岁的女孩,哭又顶何用呢?
柳鸿懂事上学以后,才弄清其中的内幕。原来她的亲生父母一连生了四个女孩,她是老四。盼儿心切的父母,偏偏尽生女娃,又考虑女儿多难以糊口,就狠心将她送给一直未开怀生育的太平庄柳家夫妇收养。从此,天真无邪的她心里装上了一个恨字,恨父母心狠,恨父母骗她。有一次村里来了一双男女,悄悄站在学校门口看她。当村人悄悄告诉她他们就是她的亲生父母时,她就哭了,转身就走。还觉不解恨,捡一块瓦片朝他们掷去,骂道:“骗子不得好死!”
柳家夫妇起初还对她不坏,如亲生一般对待。后来生了个男孩之后,对她渐渐冷淡了。也是她懂事以后才明白其中的原委。原来乡间有个说法,迟迟不开怀的妇女,只要收养一个孩子,便能引来亲生,而且是养女引男,养男引女。果然,柳家夫妇在收养她的第二年,就生了一个男孩。起初柳家夫妇还感激她,说她好运气,给他们引来个男孩。可是随着对男孩溺爱的日益加深,也就忘了她的功劳,对她变了,甚至还带点半虐待性质。有啥好吃的,弟弟一人独吞,挨打受罚的事却全落到她身上。这就造就了她体弱多病,骨瘦如柴的生存状态。养父养母不再喊她红红,而是喊她瘦猴。特别是当弟弟哭了之后,养父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喝一声:“瘦猴,你找死呀?”有一天,村里的老支书摸着她的胳膊说:“像麻杆儿,多可怜!啥时演《收租院》,让这娃上台一站,保证让人掉泪。”
也是因祸得福。小时的骨瘦如柴,竟奠定了她的体型基础,当发育成熟之后,竟有了当今妇女梦寐以求的身材。
然而相貌出众并没有改变她被骗的命运。
高中毕业后,她的身体发育到最佳状态。可前途问题却是逆向而行。参加高考也是硬着头皮去的,养父养母无力供她上大学。因此连考两年都落榜后,也就绝了此念,在招待所、劳动服务公司、文化站、街道办事处临时打工。这时首先闯入她生活的是县委书记的司机,叫吴平,与她同岁,已经成家。在一个小县城里,县委书记至高无上,他的司机也便成了连科局长们都得巴结点的人物,那吴平信誓旦旦地说:“我对老婆不感兴趣,我保证一年之内离了她娶了你,咱们幸福地过一辈子。”柳鸿说:“你只知道要我做老婆,可不知道我还没有个固定工作。”吴平说:“只有先作老婆,才能谈得上工作。那时我给书记说,也就名正言顺了。”柳鸿觉得也是个理,便不再说工作,只盼早日离婚。然而多半年过去了,吴平毫无离婚的迹象。这时她的一位女友告诉她:“你上当了。吴平老婆很能干,又生了个胖小子,他怎么想毁他的家?再说,老婆很厉害,他没那胆量。他在玩你。”柳鸿恍然大悟,忙找到吴平,同他摊牌,揭穿骗局。吴平知道难于继续下去了,在矢口否认的同时,将柳鸿一把搂在怀里,企图最后再来一次。柳鸿没有拒绝。但在行事的时候,突然从口袋摸出一把剪刀,吓得吴平提着裤子狼狈而逃。
接踵而来的是县委组织部长郭子荣。就在她痛苦不堪的那些天的一个晚上,女友邀她去跳舞散心。在舞厅里遇见郭部长。市里的组织工作会议正在这里召开,会议把舞厅包了。柳鸿一走进舞厅,顿时像阴天露出太阳,整个舞厅亮堂许多。那郭部长的眼睛,更是如断电的灯泡突然来了电,一下子贼亮贼亮。并毫不迟疑地邀柳鸿跳舞。跳舞中间,郭部长的胳膊越搂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柳鸿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来个火上加油,不时地用高耸的双乳去撞他几下。那郭部长终于忍耐不住了,脚步也乱了,低声说:“柳鸿,我们不用跳了,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吗?”柳鸿不仅明白这组织部长在县里是个实权人物,还知道他来县里的背景:他的父亲是副省长。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是不惜代价的。因此听了郭部长的话,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四楼6号,你随后上来。”郭部长说罢匆匆出了舞厅。
柳鸿十分钟后进入6号房间。郭部长把门一关,转身抱住柳鸿。柳鸿挣开,退了两步说:“郭部长,请你原谅,我眼下心情不好,还是坐下说说话吧。”
郭部长说:“我知道你是考虑工作问题,而且上过别人的当,对吧?”
柳鸿十分奇怪地瞧着他。
郭部长说:“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多少人都在盯着你,你想保密是很难的。不过没关系,上当就上了,只怪你认错了人。这事小菜一碟,我帮这个忙,怎么样?”
柳鸿问:“你准备怎么帮?”
郭部长说:“十天之内,让你进一个好点的单位做临时工。半年以后,设法摘掉临时帽子,转成正式的。你看这样行吗?”
柳鸿说:“不会是又一次上当吧?”
郭部长说:“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要说了空话,你能饶我?”
柳鸿没再作声,给了对方一个眼色。
郭部长原本就是这方面的老手,接到信号后,忙冲上去将柳鸿抱起来放到床上……
由此开了头,以后每天都要幽会。到了第五天头上,柳鸿多了个心眼,电话上说:“我累了,想休息几天。迟饭是好饭,不要急,再过五六天,当你兑现了诺言时,可以到外面找个地方住个两三天,保证让你心满意足。”说罢就把电话挂上了。
五天以后,也就是许愿以后的第十天下午,柳鸿给组织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只说了一句:“调走了。”就把电话放了。她有点不大相信,怎么才几天就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她就亲自跑到组织部去问,还是接电话的那位中年妇女,乜了她一眼问:“找他干啥?是不是给你许下什么愿?”
柳鸿遮掩道:“没有许啥愿。有点事,我想问问他。”
中年妇女依然不正眼看她,说道:“他下来闹了个副县级,老子把他调回省里去了。你到省城问去吧。”
柳鸿十分惊诧:“前四五天还没说要调呀,这么快?”
中年妇女这回正视她了,却是满脸讥诮:“快?快什么呀?调令下来二十多天了,前四五天手续都快办完了。
怎么,他就没告你?”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如实告人,那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柳鸿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一直凉到脚心。她怕在人前失态,忙转身往外走。看来,他对她许愿十天怎么样、半年怎么样的时候,调令早已下来,离开的日子也早已定了,自个又一次上当受骗。她欲哭无泪,心里难受得像要炸裂。她跌跌撞撞地走着,本来要回她打工的街道办事处,却背道而驰,走到城街西头去了。
祸不单行。两次受骗给她造成极坏的影响,她以一个坏女人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街谈巷议之中。她们办事处的主任,那位马列主义老太太,一脸严肃地找她谈话:“小柳,你来咱这里一年多了,工作还是挺不错的。只是经费紧,开工资困难,你是不是……”
柳鹏说:“王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就走。这个月工资已领了,可没做下来,还差五天,我退钱。”
马列老太太忙说:“别别,领就领了,哪有退的道理?”
柳鸿没作声,掏出三十块钱放到桌上,走出办公室,回房收拾东西去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县城,回了一趟家,随后奔赴省城,到了太平庄,闭门思过。
打这以后,人们再没有看到那个人人都说坏可人人都想多看几眼的漂亮女子。
六
老太太说,她曾过了一段闭关自守的生活。
初到疗养院那几天,2楼一号房间简直门庭若市,下自院领导,上至市今以至省领导,轮番地往这里跑。市委班子里的人没有拉下一个,都来过了。这些在全市范围内一迈脚踩得地面颤动的头面人物,在老太太午睡未醒时,竟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坐在外间等候,疗养院的正副五位领导,更是轮番不停,这个问:“你老需要啥?”那个又来间:“柳老还需要什么吗?”简直应接不暇。
这在政界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一位国家领导人的嫂子下来疗养,能不献点殷勤吗?谁不愿意结识这样的老太太,给自个备下一条可走的门路?
老太太在家里孤独怕了,到了下面,自然喜欢接触人,说说话,因此,即使强打精神,也要接待客人。女儿玉殊则不然。走马灯式的拜访,没完没了的接待,整得她苦不堪言。于是她以业务干部那种惯有的固执和不留情面,写了一张“因主人身体原因,恕不会客”的告示要贴到门上。老太太不同意这样搞,母女俩还因此有过一番争执。
老太太说:“玉殊,这样搞影响不好。”
玉殊说:“我们不是来这里工作,有什么影响不好?”
老太太说:“我们的背景人家都清楚,我说的影响主要是考虑你叔叔的。我担心人家会说,某某某的亲属如何如何,这不把你叔叔也捎带上了?”
玉殊说:“我的看法正好相反。现在社会上走后门、拉关系已经成风,我们闭门谢客,也许群众会说,到底是某某某的亲属,人家不接受那一套。”
玉殊不说是不说,一旦开口,真还能讲出许多道理来。老太太张口结舌,回不上话来。
玉殊又说:“妈,你不要忘了,我们是疗养来了。疗养是为了康复。这么门庭若市,三个月下来,恐怕你会被拖垮,还得搭上我,何苦呢?要说得罪人,得罪的不是老百姓,是几个当官的,我们不求他们什么,有啥怕的?”
争论的最后结果,那张门神般的谢客告示终于贴到了一号房间的门上。
“门神”果然有效,打那以后,那些上门拜访者,不得不望而却步,只好将举起敲门的手收了回来。
柳鸿接手伺候老太太以来的这一段清静正是这张“门神”起的作用。柳鸿起初还有点奇怪,表姐说当官的不断地往这里跑,怎么就不见一个呢?后来她才明白,一定是有了这张拒人千里的告示,人们才不敢来了,待她拜认姑妈之后,觉得说话硬气了,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柳鸿问:“姑妈,门上这张纸还让它贴着?”
老太太说:“那是你玉殊姐贴上的,你说呢?”
柳鸿说:“我看把它揭了吧。”
老太太笑道:“女儿在的那段,是闭关自守,侄女来了,又变成改革开放。揭就揭了吧,我的身体好多了,你年轻,身体也好,来人就多招呼点。”
柳鸿当即就把告示揭下来。
老太太压根儿没有想到,她这里的一举一动,全在多少双眼睛的注目之中。
原来那些想结识老太太的人,并非因谢客而绝了此念。你们隔三差五地给疗养院领导打过电话来,名义是关心老太太,问身体怎样,实际是要掌握老太太的情况,寻找一个进见的机会。陪侍人由那位不苟言笑、脸拉得老长的女儿,换成一位年轻漂亮而又热情的侄女,这给那些人带来一丝希望,后来老太太身体大有好转,每天户外走动的时间比以前长多了,更使他们兴奋不已。待门上的告示一揭,那就说明不再闭门谢客,若还迟迟不动,那不就是傻瓜一个吗?
这是一场信息战,捷足先登者,自然是最先掌握信息的人。
揭掉告示的第二天上午八点整,院长把电话打到房间,说有点事,请柳鸿到他办公室一趟。柳鸿不知啥事,给老太太说了一声,就去了。
院长办公室,坐着一位年轻人,刘院长已经敬过烟了,见柳鸿来了,一面让坐,一面说道:“小柳,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王市长的秘书,叫冯智。”
冯秘书连忙站起来,微笑着点点头。
柳鸿也微笑着点点头。
冯秘书说:“王市长要来看望柳老,请柳小姐帮忙。”
柳鸿说:“是来看我姑妈吗?那应当跟我姑妈去说。”
冯秘书说:“你作为侄女,实际也是柳老的秘书。我是当秘书的,这个程序我清楚,但凡有人要见领导,必须先过秘书关,秘书不安排时间,就把他永远卡在门外了。
所以必须先找你,得到你的支持才行。”
刘院长也帮腔道:“小柳你还是安排一下吧。”
柳鸿此刻意识到,自伺候老太太以来,特别是拜认姑妈之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确实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
堂堂市长要见老太太,还得预先打发他的秘书向她可怜巴巴地求情,她感到很有趣,也很满足。
这期间,冯秘书急切地瞧着柳鸿那张白中透红的脸,很希望她有个满意的答复,同时也走了一下神:这老太太真是大福大贵之人,有一个做国家领导人的小叔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又有一个花容月貌的侄女,好运气全让她碰上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抱拳晃了晃:“拜托了,柳小姐。”
柳鸿站起来说:“那好吧,十一点四十分到二十点吃午饭,二十分钟。怎么样?”
冯秘书忙站起来:“柳小姐,太晚了,市长十点钟还有会,最好安排到现在吧。”
柳鸿点点头:“那就破个例吧,市长呢,怎么没有来?”
柳鸿的问话触及官场的一个小小秘密,老太太初来时,市委书记带着班子里的几位主要成员已集体拜见过了,但那是礼节性的,就某一个人来说,在老太太脑子里是留不下多少印象的。所以,功夫必须下到个别活动上。
个人跑,最忌和别人走碰头,这就得由秘书打前站,搞侦察,看楼前有没有市委和政府的车停着,若没有,就一个电话打过去,领导就见缝插针地赶过来。这大约是谁都能想到的办法,彼此就不谋而合了,因此避免了走碰头的尴尬。眼下的冯秘书,就是来执行侦察任务的,本来已侦察清了,但老太太闭门谢客了这么一段时间,万一吃了闭门羹,市长脸上挂不住,自己也跟着倒霉。为了万无一失,他同院长商量之后,才决定先过柳鸿这一关。现在见柳鸿通了,忙说:“市长在办公室,马上就过来。多谢柳小姐!”说罢忙掏出手机拨电话。
十分钟之后,王市长就坐到老太太外间沙发上了。王市长身板坐得直直的,首先问老太太近来身体如何,要不要到医院全面检查一下,然后说到市里搞了一个经济开发区,并将开发区五年来引进技术引进资金以及开发新产品的情况简明扼要地作了汇报,未了提出要柳老到开发区参观参观,提点指导意见。
老太太一听,忙摇着手说:“一者我早已退休,二者我原来是管文件档案的,不懂经济,怎么能指导你们?”
市长说:“柳老你即使不说一句话,只要去了,对大家也是一个鼓舞。”
老太太说:“我一个病秧子,能对别人有啥鼓舞?王市长你就不用费心了。”
王市长见老太太这么坚决,心里凉了半截。他来时没带任何东西,他是计划把老太太请出去,在开发区转一圈,安排一顿丰盛的午餐,餐中给老太太和侄女各送一枚以庆贺建区五周年的名义定做的纯金纪念币。这样送的人有个说法,收的人也容易接受。他要达到这样的效果:三五年之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老太太也能记得来人就是给她送纯金纪念币的那位市长,有啥事自然就好说多了。如果老太太不去,他的计划就全部落空王市长显得有些着急。他知道今天能够晋见老太太,与这位侄女分不开,就求助地瞧着柳鸿说:“我是这么想的,小柳,开发区弹丸之地,不一会就转完了。有些地方就不用下车,打开玻璃看看也就过去了。我可以再派一名年轻女干部同你一起把老人招呼好,你看行不行?”
柳鸿给王市长让坐、倒茶以后,就坐到一边去看书,其实书根本看不进去,只是作出不参与你们谈话的样子。
现在见王市长跟她说话,将书一放说道:“王市长,谢谢你的好意。姑妈身体有所好转,但还吃不住到外面折腾。
这样吧,过上一段,啥时能出去了,我跟你联系,好不好?”
王市长知道请老太太出去没希望了,就借柳鸿的话下台,站起来说:“好的好的,到时候我们再联系。不多打扰了,柳老你多保重。”
柳鸿送客到楼门外。王市长将她拽到一边,又说了许多要她安排时间一定到开发区走一趟的话,才上车去了。
上午的应酬过去了。到了下午三点李副市长登门来访。也是先由秘书侦察,然后才驱车而来,直接敲门入室。同样是先礼节性问候,然后就汇报工作。他是分管商业的,提到市里新建一座新世纪超市,从筹建的第一张草图,到建成开张营业,全是他一手抓的。接着讲了营业额、利润、安排下岗职工等好多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方面的数字。最后提出要领着老大太去参观指导,顺便选购些适用的东西。
老太太一听说参观指导就烦,忙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到外面去,李市长就不用费心了。”
这李市长是个粗犷之人,高喉咙大嗓门像吵架般地说道:“哎呀柳老,你来云州一回,能不看看我们的新世纪超市呀?那是我们经济腾飞的标志性工程之一,你无论如何得去看看。要是不能走,我找个轮椅推着你,这么吧?”
老太太口气温和,但态度十分坚决:“李市长,我是冲着你们这含有多种矿物质的温泉水来的,有这就足够了,别的都谈不上了。请你原谅。”
李市长眼瞪得大大的,好像还要坚持一番。
老太太担心这位副市长可着嗓门再要坚持,她该怎么回答?就是那么几句话,老翻来覆去说吗?
柳鸿往往是在这个时候出面,既帮老太太解了围,又使客人好下台。她笑笑说:“李市长,我姑妈现在的确出不去,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样,再过一段,姑妈身体好一些了,我们自己去,一定认真逛逛。这事你交给我来完成,行不行?”
李副市长也趁坡下驴,说:“行行,只好这么办了。”
说罢站起告辞,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匹狮子两头牛,都是杏木雕成,狮子呈滚绣球状,牛如果头对头摆放,那是正欲顶架之势,精雕细刻,栩栩如生。虽然并不值钱的工艺品,但李副市长却是用心良苦:把它摆放在家里,可以帮助老太太记住他这个副市长。它同市长准备送纪念币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价值不同罢了。李副市长将这两件东西大致拨拉了一下位置,然后说:“小玩意儿,柳老摆到家里玩去吧。”
老太太忙说:“我是不收任何礼物的,这一点对谁都是一样,你快拿去吧。”
李副市长说:“柳老,你让我拿走?这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副市长吗?”
老太太说:“没那意思。我说了,我是不收任何礼物的。”
李副市长的嗓音又高了许多:“哎呀,值几个钱,这也能算送礼?再说,这也不是花钱买的。我家老三就是干这的,家里有好多,我随便拿了两件,柳老你想看就摆到博古架上,不想看,让孙子外孙们当玩具。好,不打扰了,柳老你留步。”
等老太太扶着茶几站起来时,人已到门外了。
柳鸿送到门口。走下台阶的李副市长又招手把柳鸿叫下去,附耳低声道:“一定到超市逛一趟。有什么需要的记下来告我。”
柳鸿回到房间时,老太太十分作难他说:“遇到个棘手的人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柳鸿说:“几件小玩意儿,倒也算不了什么。他硬要留,就让他留下吧。”
老太太叹口气说:“昨天才揭了告示,今天就来了两位。没来的要来,来过的可能还会再来,市里五套班子呢,我们受得了吗?还有,他们来时又要送这送那,你得费多少口舌?看来你王殊姐是对的,要是当初不贴那告示,也许就把我拖垮了。”
柳鸿忙问:“那再写一张贴上去?”
老太太说:“贴上吧,有些太绝情,不贴吧又受不了,该怎么办呢?”
柳鸿说:“我看两头兼顾吧。上午你的精力最好,从八点到泡澡这段时间,定为会客时间。下午、晚上就不会客了。你看行不行?”
老太太说:“两头兼顾点倒也行。只是人家不知道,也就不会执行,怎么办?”
柳鸿说:“好办,我到院办公室去,让他们帮助做一个硬纸板牌子,写上休息二字。会客时间把牌子摘了,其余时间把牌子挂出去。”
老太太叹口气说:“也只有这样了。凑合凑合吧。疗养完一回北京,就没这麻烦了。”
一提回北京,柳鸿心里就发急,感到这一段生活要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在老太太回京前一定得解决。找谁呢?
当然是一把手最顶用,于是她就盼望着:丁书记啥时来呢?
七
好像有一个无形的自动指挥系统在起作用,市委书记丁钦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登门拜见老太太来了。
一把手是一个地区或是一个单位的总代表,这个地区或单位的工作情况,是以一把手嘴里说出来的为准,因此跑上级领导或是进见什么重要客人,一把手有着人们公认的优先权。不管为公为私,都可以冠冕堂皇,说成是请示汇报工作。这样一把手就不怕撞上别人,也就用不着偷偷摸摸。
丁钦是把电话直接打到房间来的。
柳鸿一听是丁书记,忙说:“丁书记,我是小柳,柳鸿,真不巧,姑妈正上厕所,您是不是过几分钟再拨一下?”
丁钦说:“跟你说就行,我想去看看柳老,不知现在方便吗?”
柳鹏说:“现在是姑妈一天里精神最好的时候,请您来吧。”
十分钟之后,丁钦就过来了。司机随后搬进几个小纸箱来,全是香蕉、油梨、猕猴桃之类的水果。
丁钦和李副市长的性格截然不同,说话文雅,也很得体。他说:“前些时,听说柳老身体欠佳,不能会客,就没敢来打扰。现在怎么样?看面色挺好的。”
老太太说:“你们这温泉水真好。这位侄女来了之后,延长了泡浴时间,还增加了按摩,近来的确好多了。你们开发利用这温泉水,实在是一件大好事,我得感谢你们。”
丁钦说:“您不用感谢,我倒是希望你明年再来休息疗养个把月,巩固巩固疗效。”
老太太说:“来了就免不了打扰你们。我知道你们工作很忙。”
“忙也忙不到个点子上。”丁钦谦虚道。接着就从这个“忙”字说开去,讲了他们近来全力抓的几项工作。未了也提到老太太啥时精神好,可到几个地方看看。在全市范围内,不管哪方面做出成绩,都能入了一把手的账,因此介绍的面比较广,点了新世纪超市、经济开发区、再就业工程、脱困的几家国营企业。并分别作了简单的汇报。
老太太说:“你们做出好多成绩,我本该去看看,高兴高兴,只是身体不作主,恐怕难于实现。”
丁钦说:“实在去不了,也不可勉强。市内还有几处文物景点,很值得一看。柳老要是能去我陪同。有的地方还没有向外开放,就是开放了的地方,关卡多,门票也贵,我去了就等于是你们的通行证,解说员也会服务得更好一些。”
老太太说:“谢谢丁书记,能去就去,看情况。”
丁钦告辞。
柳鸿把丁书记送到汽车跟前。
丁钦说:“小柳,你回去跟柳老说一下,云州有什么事需要我办,你跟我说一声。”
柳鸿说:“倒是有点事需要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丁钦说:“说麻烦就见外了,有事你只管说。”
柳鸿说:“我学校毕业时,因分配不理想,没有接受,就只好自谋职业。也曾到工厂上过班,可工厂倒闭了,这以后就在社会上打工。我希望有个固定的事情做,不知丁书记有没有难处?”
丁钦问:“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柳鹏说:“不敢有什么要求,丁书记怎么考虑我都满意。”
柳鸿说着,忙从包里取出假文凭让丁书记看,心里虚虚的。她当时花钱制作这些东西,只想用它来哄哄那些小公司小饭店的老板们,没想到会摆到市委书记面前来。她担心里面有什么破绽被丁书记看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汗,心提到嗓子眼,她暗暗用朱兰的那句话给自己鼓劲:沉住气,别怕,玩就玩个心跳。只要闯过这一关,事情就好办了。
其实柳鸿是虚惊一场。在看不着的问题上,丁钦把握了个适当的度。不看不行,你连看都不看一限,很不礼貌,也容易被认为是冷淡。可是看得过细过认真,又给人家一种你好像怀疑什么似的印象,更不好。何况有如此大背景的人,只要说出来,办就是了,有什么细看的必要?于是便打开假文凭看了看,只对那张谁都会注目的照片和发证时间稍稍留意了一下,便说道:“行了,这事我记住了。”
柳鸿再次向丁钦说:“丁书记,太麻烦您了。”
丁钦说:“这可不能叫麻烦,这是应该办的好事。”
的确,对丁钦来说,这是大大的好事,是他今天拜访的重大收获。要跟这样的人拉上关系,难哪!你送礼吧,平白无故,没个说法,人家收不收都是把不准的事,闹不好会适得其反,给她办了事,她就算欠你一笔人情债,到时候会大有用处的。为此,他在回市委的路上以至坐到办公室之后,一直兴奋不已。
现在办事,说难也难,难于登天;说易也易,易如反掌。那要看谁说话,给谁办。
这天下午,丁钦把开发区主任何清叫到办公室来,介绍了柳鸿的基本情况以及同老太太的亲缘关系,要何清给安排一下工作,一要安排好,二要办得快,何清没有说自己的意见,只是点头称是,坐了不到十分钟,说了十几个“是”,然后就匆匆领命而去。
何清回到开发区,立即开了个领导成员会议,传达了丁书记指示。两位副主任表示同意,兼管人事的办公室主任张东说:“此人有大专学历,可以搞个聘用制干部。要办得快,只要让丁书记特批一下,我保证三天内办完。”
当天晚上,何清就拿了一份电脑打印的报告找到丁钦家里。丁钦一看是录用聘用制干部,十分满意,当即拔笔作了批示,并说:“先把工作问题解决了,再适当考虑一下职务问题。”
何清说:“是。录用之后,职务问题好说,我看可以安排成主任助理,正科级,你看行吗?”
丁钦说:“可以,就这样办吧。”
办公室主任张东没夸海口,第三天上午,他就把全部手续办完,到何主任办公室交差来了,何清对他的办事效率十分满意,并要他通知柳鸿到办公室正式谈话。柳鸿是上午十一点钟来到开发区的,一进办公室的门,以她的容貌和气质把大小两个主任全给镇住了。何清脑子里闪过“相貌不凡”四个字。张东却想:“这么漂亮的人儿,也该有一份像样的工作。”这么想着,便忙介绍:“这是咱们的领导何清主任。”
柳鸿说:“何主任您好!”
何清说:“小柳请坐。这是咱们办公室主任张东。我们叫你过来,主要是谈谈你的工作。你的工作问题市委领导有批示,我们也作了一些努力,给你办了个聘用制干部,你看这怎样?”
柳鸿还是第一次听说聘用制干部,就问:“这聘用制干部是什么性质?是不是临时打工?”
何清说:“聘用制干部是企事业单位长期录用的干部,不是临时工。在企事业的范围内可以调动,可以提拔。”
柳鸿一听,心里暗暗高兴,忙说:“明白了,谢谢何主任张主任费心。”
张东说:“你把档案给我。”
其实,自带档案本身就是一个大破绽,但没人动这个脑筋。
柳鸿就打开皮包,将卷成圆筒状的档案袋取出,又反卷了一回,往平弄了弄,然后递给张东。她估计人家一定要细看,这是她惟一不放心的一点。
张东取出档案材料,数了数件数,然后将录用材料也搁到一起,又放进另一个准备好的袋子,编了一个号,就放进一个铁皮柜里,然后说:“这就给你建档了,上班后再补填一张履历表就行了。”
柳鸿随着那铁板的碰锁“咔嚓”一响,提着的心落回原处。她问道:“何主任,我什么时候上班?”
何清说:“你已经算上班了。现在是月底,你的工资从下月开始发起。你的任务:继续陪侍你姑妈,她回去之后,再来正式上班,你看怎么样?”
柳鹏说:“太好了!我姑妈眼下的确离不开人,我替姑妈感谢何主任。”
何清心里的高兴绝不亚于柳鸿。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这样一个有背景的人物安排到自己部下,必将受益无穷。
因此忙说:“不要说谢,小柳,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不要让你姑妈等得过久,你快回去吧。”
柳鸿高高兴兴地回到疗养院,一见老太大,就搂住脖子,在其额上亲了一口,然后将情况说了一遍。
老太太说:“你的工作有个着落,我回去也就放心了。”又说:“我觉得人家这样安排挺不错了,你应当感到高兴。”
柳鸿说:“我以后不用到处漂泊了,当然高兴呀!”
然而高兴的事还在后头,柳鸿做梦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一星期之后的一天上午,何清主任到疗养院拜见老太太。一见面,就说明来意:“我这次来,主要是向柳老汇报一下小柳的工作问题。”
老太太忙说:“你看工作已经安排了,让我拖得上不了班。我看让女儿来换换她吧?”
“不要,不要。”何清忙说,“我给小柳谈过了,陪侍您也是工作任务,不用着急上班。我说的是小柳的职务问题……”
老太太忙说:“何主任,小柳有个固定的工作,我们已经很满意了。职务我们没有任何要求,也不应当有任何要求。那是在以后的工作中,看她的能力和水平怎么样,才能考虑的事。”
何清说:“我们最近开了个领导成员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小柳年轻,有文化,在协助领导洽谈引资引进技术方面,一定能够发挥作用,因此决定给她安排个主任助理,正科级待遇,文件已经下了。”
老太太的第一个感觉是太快了!人还没上班就安排职务?
何清又说了一些要柳老保重身体的话,就告辞了。
回到开发区,何清将文件交给张东,要他入档。张东感叹道:“俗话说,人比人活不成,人家还没上班,职务就有了,同我这个工作了十多年的人一样的级别。可我不眼红,咱没有人家那样的背景啊!”
何清说:“这就对了,应当有这胸怀。”
与此同时,在疗养院,老太太和柳鸿也正说这事。老太太说:“我觉得,人还没上班就提拔,有些太急太快了,你可千万要争口气,做好工作。”
柳鸿十分诚恳地说:“姑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一定不让别人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点头道:“我相信你会这么做的。”
八
老太太在云州疗养了整整一百天,腰腿已经不疼,走路也自如了。有女儿玉殊来接,又有柳鸿护送,老太太一身轻松,凯旋而归。
柳鸿在京住了七天,哪儿也没去,整天守在老太太身边,帮着收拾收拾家,做做饭。老太太觉得她的康复全靠了柳鸿后两个月的恃候,因此很感激,总感到欠她点什么。可柳鸿什么都不要,只是提出个要求来:“我能见见叔叔吗?”
老太太说:“这还难吗?我把他叫过来就是了。”
果然老太太只拨了一个电话,领导人就来了。上午十二点到,吃了顿饭,午后一点离开。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钟头,但柳鸿想要得到的东西老太太都给她办到了。这就是拍下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吃饭的镜头,柳鸿就紧挨领导人坐着;一张是全家人合影,领导人和老太太居中而坐,左边是玉殊,右边是柳鸿;还有一张,是柳鸿同领导人的合影,柳鸿偎依在领导人的右臂上,一副天真娇憨之态。
柳鸿带着三张照片凯旋而归,回到她的工作单位——
云州经济开发区,她首先找何清主任报到上班,然后到市委找西钦书记坐了一会。丁钦问她见到领导人没有,她就拿出三张照片让他看。丁钦又问领导人对她的工作安排怎么说,柳鸿就说:“叔叔告我说,属于领导考虑的问题个人不要去想,要做好工作。”这就等于透了这样一个信息出来:领导人对于工作安排不置可否,合适不合适,你们下面做领导的自己去考虑吧。自然这也是她一路上精心编好的几句话。
柳鸿的目的完全达到了,如果说丁钦曾对突然冒出个侄女来还有点奇怪的话,看过照片就深信不疑了。另外从柳鸿传达的那两句话中,丁钦也听出领导人对柳鸿的工作安排不一定满意,这就提醒他过一段还得重新考虑一下。
他对柳鸿说:“小柳,你就安心工作吧,属于我们考虑的问题我们会考虑的。有什么事随时告我,好不好?”
柳鸿说:“我一定把工作做好。有啥事我会告你的。”
柳鸿一开始上班,就把全部身心投进去,她自身一人,没有拖累,因此不管上下班,也不管公休节假,只要有工作就干,她认准一条:别人四平八稳,那是因为坐着铁交椅,跌不倒,坐不烂。自己却是走钢丝,随时都有摔死的可能,只有表现好,成绩突出,安全系数才会大一些。这时候,才能比姿色、感情投资更显得重要。
云州来了一位姓沈的港商,是瞄准开发区S105项目来的。何清同这位沈先生见过面,井设宴招待之后,就对柳鸿说:“明后两天是公休日,港商好玩,你陪着到旅游景点参观参观。这是缓兵之计,腾出两天时间,让我准备准备。你的任务是让他玩高兴;同时也摸摸他的思想底细,提供我参考。”
柳鸿接受了任务,当即乘车到各旅游点跑了一圈,买了一些文字图片资料,临阵磨枪,连夜阅读,直到凌晨两点钟方才睡觉。
第二天,柳鸿的安排是上午参观民俗馆,下午游览云山寺和白马洞。
到了景点,沈先生说:“柳小姐,你快联系一位导游小姐,一定要解说得最好的。”
柳鸿说:“这位导游小姐就是我啦,怎么样?”
沈先生说:“如果柳小姐熟悉情况,当然最好了。”
柳鸿说:“熟悉谈不上,试试吧。要是不行,沈先生你就炒我的鱿鱼,再请高明。”
这柳鸿也算有点才气,仅凭头天晚上看过的资料,竟能过目不忘,随意表达,将历史背景、风俗民情、民间传说、建筑特点讲解得头头是道。而且善于即兴发挥,将历史同今天的现实生活联系对照,常常妙语连珠,幽默风趣,逗得沈先生哈哈大笑。连景点的职业解说员都互相嘀咕:她是从哪儿来的,竟抢我们的行当!
晚上回到宾馆,柳鸿征求沈先生的意见:“沈先生,这样活动行吗?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提出来,我们明天纠正。”
沈先生说:“有柳小姐做导游,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柳鸿说:“沈先生过奖了,我还担心沈先生炒我的鱿鱼呢。”
沈先生说:“若炒你鱿鱼,我此行就不会再有合适的导游了,我留心过给哪个学校师生解说的那位导游小姐,板着面孔,讲得很死板,还带有方言,不太好懂,比柳小姐差远了,我估计柳小姐经常陪客人参观这些景点吧?”
柳鸿说:“我刚来开发区工作,陪客人参观还是第一次。景点倒是来过一回,那是姑妈回北京之前陪姑妈来的,对于各个景点的情况倒是有点印象。”
沈先生很是惊讶:“只来过一次就这么熟悉?”
“只来一次是不行的。”柳鸿坦率地说,“昨天下午我们主任决定要我陪沈先生参观,我着了急,忙把各景点的文字,图片材料找来准备了一下,今天是现买现卖,在沈先生面前献丑了。”
沈先生赞叹道:“不简单!不简单!柳小姐办事如此认真令人佩服。柳小姐的博闻强记和语言表达能力,更令人钦佩。请问柳小姐,家住哪里?父母又在何处供职?”
柳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取出从北京带回来的三张照片,让沈先生看。在大陆经商的沈先生自然一眼就认出国家某领导人,忙问:“这是你家?”
柳鹏介绍道:“这位是我姑妈,这位是我叔叔,这位是我表姐。”
沈先生感叹道:“原来柳小姐出身名门,难怪表现如此不凡!”
柳鸿点到为止,忙扭转话题:“请问沈先生,明天我们怎么活动?”
“客随主便,柳小姐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活动。”
“我们可以接触项目吗?”
“你们何主任不是安排到星期一了?”
“不能提前接触一下?”
“同你谈?”
“我是主任助理。”
沈先生立刻明白了柳鸿急于接触项目的用意,便笑着说:“柳小姐刚到开发区工作,想来个初战告捷,给领导一个突出印象,是不是这样?”
柳鸿说:“假如换成沈先生,难道不也会这样想吗?”
沈先生点点头,作为港商,沈先生当然看重商业利益,但同样也很着重政界靠山。他感到柳鸿是一个很理想的纽带。这样想着,便说,“如果柳小姐愿意接触项目,明天上午可以初步洽谈。在这个问题上,我愿意助柳小姐一臂之力。”
柳鸿高兴道:“谢谢沈先生!”
这天晚上,柳鸿找何清摸清了领导的想法和意图,又把所有资料拿来熟悉了一番。第二天上午九点,柳鸿和沈先生就在宾馆小会议室开始洽谈……
星期一上午八时,何清正式出面,一见面,沈先生就说:“何先生,你安排的游览时间,我们把一半用到洽谈上了。我同你的助理在S105项目上已基本达成一致,我愿意投资五百万美元。如果你对这个框架满意的话,那就该讨论一些细节问题了。”
接着,还说了许多柳鸿如何聪明能干的话,给足了柳鸿面子。
不言而喻,这天的洽谈很顺利,还不到十二点,就把合同签署了。
何清非常高兴。这是开发区筹建以来第一次引进港资,而且数目也十分可观。当然。他明白柳鸿所起的作用,由此便想到如何使用柳鸿的问题,这一者是出于工作考虑,二者,他明白柳鸿这个有背景的人物在丁钦书记心目中的份量,因此提升柳鸿也是讨好上司的一次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这天下午,何清就找丁钦书记汇报合资开发S105项目的情况。汇报完毕,接住就说到人事调整问题。何清说:“从这次洽谈看,柳鸿的确是个人才,很能干。我想提她副主任,让她有职有权,独当一面干。但处级干部的任免权在市委,所以先给您汇报一下,以免我们的报告上来后磕磕绊绊的不顺利。”
对于柳鸿的任用,丁钦也考虑过。他认为刚安排科级,接着再动,有点过于露骨。过个一年半载,遇机会再动一下比较好。可是下面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使他不得不提前考虑了。还有一点情况,也促使他倾向提前考虑,那就是他的工作变动已有风声,万一自个真的调走,这事留给别人办了,自己在柳老那里的人情债不就等于冲销了一多半?这么想着,就对何清说:“你别着急,我们最近要研究一次干部问题,统一考虑吧。”
三天以后,市委的几位主要领导召开碰头会,研究人事任免问题。会议期间,丁钦将柳鸿的问题提出来,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组织部张部长说:“对这个人的使用,丁书记一定有过考虑了,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丁钦说:“我原想缓一缓,过个一年半载再说。可是下面已经提出来了,那就研究一下吧。我的想法是,要么暂时不动,缓一缓以后再说。要动,就干脆拿回市委来使用,比如搞个副秘书长什么的,也挺合适,你们都发表发表意见。”
王市长说:“拿回来使用,完全正确。政府办主任快到龄了,让她搞主任,不用是不用,既用就不要吝啬。”
张部长忙说:“她是聘用制干部,不能进公务员系列。”
王市长说:“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已经进行过两次公务员招聘考试了,什么人都可以参加考试嘛,无非是专为她设一次考试,让她考上就是了。”
丁钦说:“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也是符合规定的。只是越级提拔有点不太合适。”
分管工青妇文的赵副书记说:“我觉得这个人搞妇女工作更合适一些。妇联的情况很不好,两位副主任一位调走了,另一位是病秧子,一年有多半年不能上班。主任老王呢,已经到龄,我要她延退一段时间,可她每天找我催办手续,说啥也不干了,你看工作都快瘫痪了。如果把柳鸿放上,搞第一副主任,主持工作,这样副处级别,正处岗位,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比较好一些。”
三位领导三种意见,谁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因为谁都认力柳鸿是一架通大的梯子,都想搁到自己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必要时好捷足先登。
沉默一会儿,张部长说:“几种使用方案都提出来了,丁书记你拍板吧。”
丁钦想了想说:“从工作考虑,妇联更需要一些。我看就按赵书记说的办吧。王市长怎么样?”
王市长说:“行,那就到妇联吧。”
张部长说:“我这一段太忙,招聘考试这一套由谁来操作?”
丁钦说:“我跟李志林说一下,由他牵头,会同人事局一起操办。”
李志林是市委办公室主任。
上层的活动,柳鸿自然一无所知,她仍是上任伊始,努力工作。港商沈先生走后,又遇公休日,何清说:“小柳,这几天你够忙了,认真休息两天吧。”
柳鸿说:“谢谢何主任关心,我会休息的。”
星期六这一天,柳鸿上午逛了逛新世纪超市,买了几样日用品。下午看了一会儿书,洗了几件衣服。晚上没事干,觉得特别无聊。她的单身宿舍没有电视,这对现代城市人来说,简直是一个只能用睡觉去填充的大空洞。好在她想起下午才装上的电话,心里很高兴。想用它同表姐聊聊天。
她拨通了王萍家的电话。
柳鸿说:“表姐吧?我是柳鸿。”
王萍说:“啊呀,是表妹呀,我正和你姐夫说,不知你情况如何,明天抽时间去看你。”
柳鸿说:“我从北京一回来就上班,正好来了一位港商洽谈项目,比较忙。我有点失礼了,该早点去看看你,看看姐夫,看看孩子。表姐,明天补上,你们别动,我去。”
王萍说:“那我们就等你。”
柳鸿说:“表姐,有什么洗涮的,你别动,我去了帮你干。”
王萍说:“表妹,你如今是有乌纱帽翅的人了,还能让你干这事吗?”
柳鸿说:“表姐,你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没有你收留我落脚,[奇`书`网`整.理提.供]能有今天吗?”
有人敲门。
柳鸿忙说:“表姐,有人敲门。明天见!”
柳鸿放下电话忙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十分潇洒。
柳鸿问:“你是……”
来人说:“那天柳小姐去找丁书记时,我正跟丁书记说一件事,有印象吗?”
柳鸿想了想说:“当时是有一人跟丁书记说话,只是没留下印象。”
来人说:“我是市委办公室主任,叫李志林,可以进去吗?”
柳鸿忙说:“李主任驾到,岂有不进之理?请进请进!”
李志林进屋落坐。柳鸿忙泡茶,还端了一盘水果来。
李志林说:“柳小姐不必忙乎,坐下来说说你的工作吧。”
柳鸿说:“我的工作?”
李志林说:“你现在是聘用制干部,只能在企事业单位工作。若进了公务员系列,就能在党政部门工作,活动空间就大了。你有没有进公务员系列的想法?”
柳鸿说:“能进了吗?”
“能,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通过公务员招聘考试。”
“能考上?”
“这事是我牵头的,我要让你考上,你就能考上。”
“既然李主任有这话,那就试试。”
“那好,今天先给你打个招呼,你思想有个准备。具体怎么搞,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李主任!”
“不谢。”
“李主任喝茶,或吃点水果。”
“不打扰了,柳小姐休息吧。”说着站起来告辞。柳鸿送到门口,望着李志林的背影,心里很不踏实。怎么好端端冒出个市委办主任,关心起我的工作来了?
隔了一天,星期一晚上,李志林又来了。这回是拿来六道复习题,对柳鸿说:“这是复习题,答案都有了,正式考五道,全在这里面,不会有问题吧?”
柳鸿说:“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写上去。考完就行了?”
李志林说:“考完还有一道程序,是面试答辩,再给你一张纸,我们要问的也就是这么些问题,这个更没问题了。”
柳鸿问:“答辩完呢?”
李志林:“那就下录用通知,你就可以到市委上班了。
你现在是正科级,到那而起码不会低于这个,若再提一下,就是副处了。”
柳鸿沉默片刻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突然,是市委领导让办的?”
李志林说:“公务员考试不是哪个人能定的,自然是市委决定的。但领导没说让作弊把考题悄悄给你。”
柳鸿说:“明白了——不,还有点不明白。咱们素不相识,你怎对我的事这么关心?”
李志林笑而不答。
柳鸿说:“李主任,没关系,实话实说,敞开谈。”
李志林说:“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难道一个没有妻室的男人,对一个漂亮迷人的没有成家的女子不能献点殷勤吗?”
柳鸿间:“你还没有成家?”
李志林说:“妻子病故一年了。”
柳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成家?”
李志林说:“一个漂亮女人,有多少人在关注,在打听,我能没有耳闻?”
柳鸿笑了:“好好,有话说出来,比憋在肚里好。李主任,事成之后,我得好好感谢你。”
“以后别喊职务,喊职务显得太远了。”
“那喊你老李。”
“老李也有点远。喊我名字。”
“对不起,今天只能退到老李上了。”
“那老李就告辞吧?”
“慢走。”
李志林走到门边,突然又转回身来,两眼火辣辣地望着柳鸿。
柳鸿问:“老李还有什么事吗?”
李志林说:“事成之后,你真的要好好感谢我?”
“说话算数。”
“怎么感谢?”
“你说怎么感谢就怎么感谢。”
“今天不能预支一点?”
“怎么预支?”
李志林嘴唇动了动,做了个接吻的动作。
柳鸿犹豫了一下,脸一仰送上去。
李志林在狂热接吻的同时,手在下面也有了强烈的动作。
柳鸿抓住李志林的手腕,轻轻一推,说:“行了老李,你说的是预支一点,可不是全部。”
“我有点失控了。”李志林兴奋得满脸绯红,“好,我走了。”
柳鸿说:“走好,再见!”
人说升迁之路是一条崎岖山道,可在柳鸿脚下,却是坦途一条。几天后,考试、答辩全都以优秀过关,录用通知书到手了。再过几天,文件下达,任命柳鸿为市妇联第一副主任,一跃成为处级领导干部。
柳鸿春风得意,走马上任。
九
为欢迎柳鸿上任,妇联主任王桂云主持召开了由妇联全体人员参加的座谈会。当柳鸿步人会议室时,在一片掌声中也包含着每个人内心的惊呼:啊,这么年轻漂亮!接着就有人心里想:这不是剧团选演员,这是主持全市的归女工作,嫩妞一个,热屁股坐不了冷板凳,到时候非哭着走不可。
会议只开了半个钟头。散会后,王桂云和副主任刘秀芳留下来同柳鸿谈工作,王桂云说:“柳鸿刚来,有必要把工作全面介绍一下,也可看作是我办退之前向柳鸿移交工作吧。我讲,秀芳可补充,有不妥的地方随时纠正。”
王桂云从她担任市妇联主任讲起,介绍了十五年来的工作情况。讲到曾有过的辉煌,受到市委和省妇联的层层表彰时,情绪高涨,神采飞扬。但讲到后来,渐渐情绪低落,神色黯然。她说,有两件事没做好,影响了妇联形象,也是她的终生遗憾。
柳鸿问:“王主任,你说的是哪两件事?”
王桂云说:“这也是我要重点向你移交的两项工作。
一件是扶贫,咱们的点是义县红枣峪。现在的扶贫不是以前的下乡蹲点了,宣传政策,督促生产,光动嘴就行,若能以身作则,同群众一起参加参加劳动,那就是了不起的好干部了。现在不同了,光凭嘴没有用,没人听你的。也用不着你参加劳动,人家不稀罕你干的那点活。人家需要钱,你有钱就行,有权有钱的单位,拿出多少万帮助村里引水、架电、修路,或者是建什么小型工厂,可咱们呢,每年就那么点经费,保证了工资,连一些必要的活动都不能开展,哪里有钱给村里投?自家没钱能要来也算,咱们也奔走呼号,费了不小劲,最后还是一分钱也没要到。”
刘秀芳插话说:“我吧,身体不好,想出力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老王为跑钱可是费了不小劲,那么大岁数了,磕头捣蒜,张口求人,我都觉得心里难受呢。”
王桂云眼睛发涩,快要掉泪的样子,叹了一声说,“去年年底的扶贫排名榜,咱们是倒数第二。今年下来,够三年了,就要向市委交账,怎么交?这本是我抓到手里的一个火疙瘩,现在又撂到你手上,很惭愧啊!”
刘秀芳也愁容满面,叹了一声。
柳鸿听得很动情,那光洁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王桂云说:“再一件事就是安置下岗女工再就业。市委要求咱们在这方面做点事情。咱们也有这个责任。我和秀芳她们反复研究,认为大城市出现钟点工,我们也不妨试试。去年冬天,我们组织二十来个下岗女工,成立了一个公司,名字倒挺有气魄,叫巾帼钟点服务公司。可惜打不开局面,一个月了,还没一家用户,这样就自消自散,只留下那块牌子还在那儿挂着。这样不仅女工们有怨言,别人也嘲笑我们啥也干不成。”
刘秀芳说:“要说正常的工作,咱们还是不错的。女干部,都比较认真细致,几年前责任制考核,几乎年年都是受表彰单位。只是近两三年来,由于上述两项工作,弄得形象不怎么好了。”
柳鸿听到这里,就问:“刘主任身体怎么样?能上班吗?”
刘秀芳说:“这一段还可以,能上。”
柳鸿说:“二位主任,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我对妇女工作很生疏,那就干脆少介入,日常工作由刘主任主持,我干啥?就抓扶贫和下岗女工再就业,从哪里跌倒,还从哪里爬起来。你们看怎么样?”
王桂云说:“你有这决心就大好了。我就是办了手续,还挣着国家的退休金,我也能每天来单位,协助秀芳做点事。”
柳鸿说干就于,第二天就下乡去了。到了红枣峪,找不到村干部,直等到快晌午了,村长王玉山才来了。柳鸿笑着说:“王村长贵人难见面,总算把你等来了。我叫柳鸿,是市妇联副主任,到你们村下乡扶贫,要住好几天。
工作靠后说,你先派饭吧,我可是饿着肚子哪。”
王玉山将柳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柳主任,听说话,你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打弯了。要我说,你有车,到乡里灶上吃,吃了饭回去算了。上面要你们下乡,你已下来了。呆一天和十天是一个样,要是上面要求你们要住够多少天,我们出证明,保证让你交差就是了。”
柳鸿笑着问:“老王,你是要赶我走呀?”
王玉山说:“不是赶你,咱是实事求是。前庄是市文联的点,他们也帮不了村里什么忙,下来转一圈,到乡里吃上一顿饭就回去了。这样两方便,都省事,我看就挺好。”
柳鸿说:“这么说,到扶贫点上都吃不出一顿饭来了?”
王玉山心里想,你光说吃饭,也不说说你能不能扶了贫。嘴上却说:“我是个直性子说话不打弯。你们下来吃派饭,在你们来说,已经受了委屈。在群众来说,家家帮忙,给你们管饭成了一种负担。这叫做你弯腰,我打躬,两家受罪。何苦呢?”
司机小方听不下去了,对柳鸿说:“柳主任,咱到乡上讨一顿饭还是能讨出来的,何必同他白磨嘴。你要走,我拉你去。你要不走,我自己去,留下你饿着肚子扶贫吧。”
柳鸿也有点生气,但话还是笑着说出来的:“老王,这顿饭就不麻烦你了。但我这个要饭的难缠,还要来,你可做好思想准备。”说罢就坐车往乡政府去了。
在乡里吃了饭,女乡长范贞陪着柳鸿来到红枣峪。范贞把支书、村长全叫来,第一句就问:“老李、老王,这要饭的一个变成两个了,今晚给不给一碗饭吃?”
支书李有成忙打圆场:“给给,怎么能不给饭吃呢。
王山是个直性子人,说不了话,别见怪他。”
范贞说:“我不知道你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柳主任从市里下来,帮助你们脱贫可你们安排一顿饭都嫌麻烦,就这水平?你永远受穷去,活该!”
柳鸿忙说:“看来群众都忙,吃派饭也确有困难。这样吧,弄点粮来,我自己做。计划只住五六天,怎么也好凑合。”
李有成说:“群众管饭是有困难,咱也不麻烦群众了。
你也不用做,就在我和玉山家吃,保证让你吃好。”
范贞说:“这是你的话,谁知道这一村之长让不让我们进门。”
王玉山苦笑道:“你已经把我批评成这了,再要不让进门,你不把我撤了?”顿顿又说:“其实柳主任一走,我也有点后悔,觉得咱太不近人情,大不厚道了,总以为这一走再也不会来了。可人家又来了,说明气量大,不见怪咱,咱还能再那样做吗?”
柳鸿忙握住王玉山的手说:“好了,这叫不打不成交咱们还得好好合作呢。”
范贞陪柳鸿吃过晚饭,就要赶回乡里去,因晚上还有县委的电话会。临走时,对王玉山说:“过一会儿把老李叫过来,把你们的想法、思路好好说说,柳主任很想帮你们解决点问题。”
范贞刚走,李有成就主动过来了。三人来到院里,一人一个小马扎坐着聊。
李有成说:“柳主任刚来,还不了解,我们村可是守着摇钱树过穷日子呢。”
柳鸿问:“是吗?怎回事?”
李有成说:“我们村是枣乡,要不怎么叫红枣峪呢。
平均年产红枣三十余万斤,全村三百口人,人均千斤以上。千斤枣就是六七百元,加上农业收入,人均收入怎么也不会掉到贫困线以下。可事实上,我们就在贫困线以下,所以我说是守着摇钱树受穷呢。”
柳鸿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玉山说:“账是那么算,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每年的鲜枣能销出一半就好到天上了。一般情况下,只能销出三分之一,实际能按正常价格变成钱的也就是二三百斤。
这你明白了吧?”
柳鸿说:“明白了,也不明白。三分之二的鲜枣怎么就销不出去呢?”
李有成说:“鲜枣易烂,远销不行。本县销售,市场已经饱和。”
柳鸿问:“那就没办法了?”
“办法是有。”王玉山说,“加工成系列产品,比如干枣、酒枣、熏枣、蜜枣、玉枣、枣珍、枣汁、枣茶,能搞出十几种产品来。这些产品不怕霉烂,可出手,可存放,能增值好几倍。”
柳鸿问:“那为啥不加工?”
王玉山笑道:“加工要厂房,要机器设备,一句话,要钱。”
柳鸿问:“需多少钱?”
王玉山说:“大约得六十万。”
李有成说:“我们的加工厂一搞起来,全乡各村的红枣就不愁销路了。因此范乡长表过态,乡里可以设法支援我们十万元。”
柳鸿说:“那就是说,有五十万就够了?”
王玉山点点头:“够了。我们请技术员做过预算。”
柳鸿说:“这么说,问题就变简单了,概括说是一个字——钱,具体讲是三个字——五十万,对不对?”
王玉山叹了一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五十万哪!这个计划早给你们王主任讲过了。”
这天晚上,柳鸿被这个五十万说得没睡好觉。第二天也呆不住了,跑到乡里向范贞详细咨询了王玉山他们提出的红枣加工项目,又让乡政府打了一份上项目报告,下午就急匆匆回市里去了。
世界上就没有绝对难或是绝对易的事,王桂云觉得要钱难,难得不得了,可柳鸿却根本没把这五十万放在心上。她首先找王桂云请教了要款渠道,当天下午就上省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要的,反正在省城住了三天,要回三十五万扶贫款来。又往市委和市扶贫办跑了几回,又要下二十万,共五十五万元。王桂云和刘秀芳惊讶得不得了。王桂云感慨道:“还是年轻人有办法!看来我不同意延迟是对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会误事的。”
数日之后,柳鸿打问清款已下去,就驱车前往红枣峪。一到村里,同上一次大不相同。人人都是笑脸相迎。
村长王玉山更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双手抱拳,连连拱手,说道:“这一下你要把我们的贫困帽子摘掉了,红枣峪人永远不忘柳主任的大恩大德。”
柳鸿说:“老王,这话不对。钱是国家的,应当感谢国家的扶贫政策。”
王王山说,“是是。”
柳鸿说:“我今天来,主要是看你们有没有行动。”
王玉山说:“已经动起来了。乡里很重视,由范乡长挂帅,成立了筹建领导组。今天就忙开了,我负责接待两位工程师,人家电脑设计,两三天就可出图纸。范乡长和李有成正研究招标的事,你去见见他们吧。”
到了村委会,柳鸿喝了一杯水,同范贞和李有成说了一会儿话,站起来就要走。
王玉山慌了:“怎么刚来就走?不行不行,今天还有两位工程师,咱喝几杯酒,庆贺庆贺,热闹热闹。”
李有成说:“我们正想过两大专程到市里看你,正好你来了,怎么能着着急急走呀?”
范贞也劝道:“柳主任,人家这回可是真心实意给你饭吃,你可不要辜负他们一片热心肠。”
柳鸿笑道:“我这人怪,你不给吃时,我非吃不可,搬上乡长来要着吃。你现在给吃了,我倒不吃了,非走不可。”开过玩笑,又一本正经他说:“我今天来主要是看你们动起来没有。既然动起来了,我就放心了。筹建工作我不懂,插不上手,留下也没有必要。再说,我正忙,赶中午回去,下午还有事。饭留到以后吃,我走了。”
柳鸿午后一点钟赶回市里,市委食堂已开过饭,她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休息了半个钟头,待两点一上班,就同王桂云和刘秀芳研究重抓巾帼钟点服务公司的事。王、刘本来对此事已经失去信心,但通过跑钱一事,不敢低估柳鸿的能力,就把泄气话咽回肚里,全力支持柳鸿的工作。
第二天一上班,妇联出动了八人,分头去找曾经是巾帼公司职工的那些女工,这些人大都失去信心,不愿来,就得反复开导,说服动员,有的说不动就强行拽来。大家一看妇联领导变了,多少还有了一点信心。但一看柳鸿太嫩,正是心血来潮,蛮干一气的年龄,就又泄气了,心想,跟着她必然又是瞎折腾一番。
柳鸿的讲话也特别。她说:“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恢复巾帼钟点服务公司。当初王主任、刘主任她们抓钟点服务是对的,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非搞成不可。怎么搞?我耍耍赖,你们可得配合。怎么配合呢?一是把工作搞好,保证服务质量;二是脸皮不要太薄,一看人家不大高兴,你就想走。不知大家做到做不到?”
一位女工说:“我们可以把工作做好,也可以脸皮厚点,不管人家的眉高眼低。只是不知柳主任怎么耍赖,给谁耍?”
柳鸿说:“咱们分工协作,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搞好。
至于我怎么做,你别问,到时你就知道了。”
散了会,柳鸿就往市委跑。丁钦正出门,要到什么会上做报告,被柳鸿挡进办公室,柳鸿说:“丁书记,只占你几分钟。我们的巾帼钟点服务公司重振旗鼓,又干起来了,希望您能支持一下。”
丁钦说:“要我怎么支持,具体讲。”
柳鸿说:“你们领导,也就是书记、副书记、市长、副市长以及部长、主任们,每家用一个钟点工,时间是十天。十天以后,如果觉得我们的钟点工还可以,也需要,那就继续留用;如果觉得不可以,或是不需要,那就算了。但前面十天是必须用的,给工资更好,不给工资,就当作我们是义务劳动。您看怎么样?”
丁钦笑问:“噢,你是要我们带个头?”
柳鸿说:“领导带了头,群众跟着走,你们领导帮我们开个头,以后就好办了。”
丁钦问:“这是你的点子?”
柳鸿点点头说:“这也是逼出来的点子,没办法的办法。”
丁钦说:“行,我支持你们。市委这面我亲自说,政府那面让王市长打招呼,然后让办公室拉个名单给你。”
柳鸿高兴道:“太感谢您了,丁书记!”
丁钦说:“不对,小柳。你们积极主动安置下岗职工再就业,应当是市委感谢你们,我感谢你们。好,祝你们成功。”
柳鸿从丁钦办公室出来,又去找宣传部米部长。进门就说:“米部长,求你来了,请您支持一下我们。”
米部长说:“请坐。什么事?”
柳鸿将巾帼钟点服务公司重新开张以及刚才对丁书记说的话简要地说了一遍。
米部长听了,立即表态:“没问题,我跟家属讲,保证先用十天。十天以后,看情况再说。”
柳鸿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钟点服务在咱们云州市还是新生事物,大家不太了解。希望你管辖的报纸、电视台能配合一下,跟踪采访,集中报道,炒一炒,这样我们下一步就好开展工作。”
米部长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也算一把火吧?
没问题,可以配合,你得提供一个名单,就是哪个女工什么时间在谁家服务,这样报纸和电视台就好安排记者。”
柳鸿说:“谢谢米部长,名单我会给你提供的。”
第二天下午,市委办主任李志林就将名单主动送来。
柳鸿将名单看了一下,然后在每家的后面写了一个女工的名字。
李志林说:“真有你的!竟赖着要领导们使用钟点工。”
柳鸿说:“该耍赖时就得耍点赖,不然打不开局面。”
李志林目不转睛地瞧着柳鸿。
柳鸿说:“你的事完了,还坐着干啥?”
李志林说:“真想再预支一点。”
柳鸿嗔道:“这是办公室,你快走,我们有事要商量。”
到了星期天,三十个女工集中起来,由柳鸿带领出发,一家一家送上门去,并落实了每家的用工时间和时数,然后制成表格,送给米部长。
从星期一开始,报纸、电视上有了关于钟点工的专题报道,或采访主人,或采访钟点工,或是展示钟点工工作的图片和画面。专题报道之后,还加了记者评述。一连几天下来,就被炒热了,钟点工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不少人都有点奇怪:啥时有了钟点公司?那么多人家用上钟点工,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很多双职工家庭,特别是年轻的夫妇们,由此将家务劳动的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我们是不是也请一个钟点工?
十天以后,三十名女工有十二名被用户请用,又有五名被新用户请走。
一个月之后,三十名女工全部有了用户。
到了夏天,巾帼公司又增加了鲜奶、酸奶和纯净水业务,女工们钟点之外,也有了事做。
到了秋天,巾帼公司同机关脱钩,成为一个独立经营的生机勃勃的小企业,女工们的工资收入超过原岗位工资的一倍还多。尽管公司和妇联脱了钩,但谁都知道这是柳鸿一下搞起来的,总是将公司同柳鸿联系到一起,一说就是“柳鸿的巾帼公司”,柳鸿因公司而出名,公司因柳鸿而得益,柳鸿成了市直机关徐徐升起的一颗新星。
然而柳鸿的成功并不止于此。紧接着,乡下也传来捷报。扶贫点的红枣加工厂已经投产,先是范贞以乡政府的名义给妇联送来锦旗,说红枣加工厂可当年受益,人均收入预计在两千元以上,周围几个村庄也因鲜枣有了销路而脱贫。
过了几天,红枣峪村也来报喜。村里人做事更是随心所欲,没有什么清规戒律。前面两人高举横幅,上面是“我们人均达两千,不忘妇联柳主任”两排大字。横幅下村长王玉山端着喜报。后面是七八个人组成的锣鼓队,锣鼓队后面是八音队,两家交替敲打吹奏。到妇联本有捷径可走,他们偏偏绕大街一圈。特别是经过市委门口时,走得更慢,吹打得更热烈火爆。这样一来,柳鸿的扶贫功绩顿时家喻户晓,在市里引起轰动。
一时间,柳鸿的名声振聋发聩,成为云州人心目中的一颗超级明星。
十
正当柳鸿大红大紫的时候,事情却开始向反面发展。
这一点柳鸿没想到,别人更是始料未及。
省委白秘书长到云州来了。没有公事,是感到省城住腻了,利用双休日来云州玩两大,省委秘书长下来,有市委全力接待,怎么也牵扯不到妇联。如是这样,柳鸿就不会见到此人,也就不会有啥事了。可秘书长偏又带者夫人,夫人齐华是省妇联副主任,这样,市妇联就不能不出面了,在市委宴请之后,柳鸿也招待了一顿。夫妇俩要到旅游景点看看,柳鸿主动作陪,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柳鸿在陪同游览时表现得平庸一点,也许事情会好一些。然而人的才华表露是一种天性,你要故意抑制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几个月前,柳鸿为陪港商沈先生参观曾做过一番准备,记忆力又特好,对景点的情况依然烂熟于心。这次陪同秘书长夫妇,仍由她解说,随走随说,随看随讲,妙语连珠,幽默诙谐,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既不显刻意表现,亦无卖弄之嫌,如水满自溢,随意流露出来。秘书长夫妇对她解说的惊叹,已超过被解说的景物本身。
这天晚上,市委书记丁钦来宾看望秘书长夫妇,问他们游览得怎么样,尽兴不尽兴。白秘书长就说:“游览搁在其次,我主要是佩服你们这位年轻的妇联主任,知识渊博,无所不知,口才又好,听她解说就是一种享受。你们这妇联还真有人才啊!”
夫人齐华笑道:“你以为人才都在省委,我们妇联都是混饭吃的?”
丁钦听了,不无自豪地说:“这位女干部工作也很出色。在开发区时,在一次引资洽谈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开发区主任想提她副主任,我们没有同意,把她拿回市委来了。当时妇联情况不好,工作处于半瘫痪状态,就决定先让她到妇联应应急,干个一二年再说。她一到妇联,抓了两件事,一件是下乡扶贫,帮助村里搞起一个红枣加工项目,使一个贫困村一下子就上去了。最近,乡党委书记给我做过汇报,加工产品全由广州订货,今年该村人均收入说两千是保守估计,可望上三千元。另一件事,是抓下岗女工再就业,她搞了一个巾帼钟点公司,安排了三十来个女工。现在,公司兴旺发达,效益很好。她脑子好,很聪明,有点子,有主意,也有魄力,这样的年轻女干部是不很多的。”
听了丁钦的话,夫妇俩更是赞叹不已。
齐华还问到柳鸿的婚姻、家庭、年龄、文化程度等情况。丁钦告诉她:三十岁,未婚,九五年北方经管院贸易系毕业。当然也讲了国家某领导人那个大背景。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秘书长凭特有的政治敏感,很快捕捉住柳鸿政治背景这个重要信息,脑子里形成一个更大的兴奋点。
回省以后,倒了一杯茶还没顾得喝,就给省委书记拨通电话,说:“康书记,有个情况给你汇报一下。”
康书记在电话中说:“什么事?”
白秘书长说:“北京柳老到云州疗养时,你不是去看过一回吗?”
康书记说:“她刚来不久,我去看过。原计划回北京前再去看看,可当时连住开了几个会,没去成,怎么啦?”
白秘书长说:“柳老有个侄女,叫柳鸿,你知道吗?”
康书记说:“我去时,没有侄女,是她女儿陪侍。”
白秘书长说:“那是女儿回去后侄女才来的。云州市委把这位侄女安排到开发区工作了一段时间,又调任市妇联副主任,主持工作。我倒是想,这个人应当拿回省里来用,你说呢?”
心有灵犀一点通。康书记立即感受到部下献计献策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忠心,更明白把这个侄女拿回省里的妙用,便说:“可以,调个把人怎么也好说。先调回来,职务再议。你跟组织部说一下,就说我同意。”
第二天一上班,白秘书长就到组织部去了,他向干部处长介绍了柳鸿的情况后,有一位姓丁的科长插了话:
“北方经管院贸易系九五年毕业?叫什么?男的女的?”
白秘书长说:“叫柳鸿,柳树的柳,鸿雁的鸿。女的,三十岁,长得挺漂亮。”
丁科长摇头道:“九五年贸易系没有这样一个学生。
我就是由这个学校贸易系九五年毕业的,共两个班,百十来人,谁不认识谁呀。”
白秘书长说:“可能他们把时间说错了,是九四年或是九六年?”
丁科长说:“比我高一年或低一年的,也都认识,绝对没有一个叫柳鸿的人,你不是说,还长得蛮漂亮吗?”
白秘书长说:“要说长相,的确够漂亮的。咱们省委大院里也有几个漂亮的,但跟她一比,就黯然失色了。调来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丁科长既摇头又摆手,“当时只要有几分姿色的女生,都上了男生们搞的排名榜。全校共六名,我们贸易系只有一个第三名。其余五名,尽管在外系,我们都设法见过面,根本没有个叫柳鸿的!”
白秘书长说:“难道是假的?”
丁科长说:“我看这里有假。现在社会上有专门制作假文凭的,据说一个假文凭五百元。”
白秘书长想了想说:“那就等等,我了解一下再说。”
白秘书长回到办公室,就拨通了丁钦的电话,把丁科长的话说了。丁钦在电话中说:“文凭我看过,北方经管院,贸易系,九五年,没问题,钢印都清清楚楚。”
白秘书长说:“可是丁科长的话也不能不考虑,你找人再和档案材料核对一下,下午三点电话告我。”
下午三点,丁钦在给秘书长的电话中说:“我们查过档案了,档案同文凭是一致的。”
白秘书长说:“我说的那位丁科长,又给我提供了九五年贸易系两个毕业班的合影和通讯录,里面的确没有柳鸿这个人。丁书记你还得想想办法,必要时派人到学校查查。”
丁钦沉思有顷,打电话把李志林叫来,吩咐道:“你派两个人,带一封介绍信,到北方经管院查查柳鸿到底是什么时间毕业的?”
李志林一听,几乎吓傻了,忙问:“柳鸿怎么了?”
丁钦说:“柳鸿的文凭和档案中,都是九五年毕业,可有人证明九五年的毕业生中就没有柳鸿这个人。你派人下午就走,把这个问题查一下。要外查人员绝对保密,这是纪律。”
李志林只有照办。
第二天下午,外查人员回来了,将经管院的一份函件交给丁钦。上面写道:经查核,本院贸易系从未有柳鸿这个学生,如果本人持有本院文凭,纯属伪造,应当追查。
丁钦看完,愣了足有十分钟,然后把王市长叫过来。
王市长看过函件,也愣了。
丁钦问:“你说怎么办?”
王市长说:“我认为有必要上北京找找柳老,把情况通报一下,看她怎么说。或许她会有别的解释?或是人家会采取什么保护措施,那我们执行也就有据可依了。”
丁钦点头道:“有道理。另外,这文凭又引发我的一个疑点:她同柳老的姑侄关系到底是怎回事?会不会这里面也有问题?”
王市长说:“那就很快派人去,越快越好。”
还是查文凭那俩个人,又连夜上京。
李志林打发走外查人员,已是晚上九点了。他走出办公室,犹豫了一会,便往柳鸿的单身宿舍去,他有一把柳鸿给的钥匙,因此没敲门就进了屋,随即把门锁碰上了。
柳鸿刚刚洗澡回来,正躺在床上看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说道:“你好像精神有点异样,怎么了?”
李志林走近前,轻声说:“我想问你个问题,你的文凭、学历到底有没有问题?”
柳鸿问:“你怎么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来?怎么啦?”
李志林说:“不怎么,我是随便问问。”
柳鸿嘴一撇:“到现在了,还不跟我说一句实话,还说非我不娶呢。”
李志林略犹豫一下说:“我跟你说实话,你可不敢说出去。文凭上写着你是九五年北方经管院贸易系毕业,可有人证明九五年贸易系根本没有你。市委派人到学校查过,也没查到有你。今天又深入上北京去了。你告我,这到底是怎回事?”
柳鸿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像着了火。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好在李志林转身端杯喝水,没看见她的表情。待他转过身来时,她脸上已是但然的微笑了。
李志林问:“看来你就不当一回事?”
柳鸿说:“他们不是上北京了吗?到那里一问,啥都清楚了,我着啥急。”
李志林说:“你这一说,我的心也放下一多半了。”
柳鸿说:“放心就好。我倒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也是你最希望的事。”
李志林问:“什么事?”
柳鸿说:“咱们相好几个月了,我也许对你太苛刻,每一回只能给你预支那么一点点,今天我心情好,决定向你开放,全部给你。你看我澡都洗了,就等你来。怎么样,难道你不希望吗?”
李志林说:“只要你没事,我当然希望。”
李志林的欲火已烧起来,赶忙脱衣上床,迫不及待,如猛虎扑食。
这天晚上,两人如癫如狂,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凌晨两点。李志林说:“不行了,柳妹,浑身疲软,想睡一会了。”
柳鸿问:“尽兴了?”
李志林说:“尽了尽了。”
柳鸿说:“你尽兴了,咱就回过头来说说文凭的事吧。”
李志林说:“是啊,到底是怎回事?”
柳鸿说:“假的。”
李志林呼地坐起来:“假的?你怎不早说?”
柳鸿说:“早说了,你就不能尽兴了。现在说不是正好吗?”
李志林说:“你快讲,是怎回事?”
柳鸿就把省城打工时,如何制作假文凭假档案的过程说了一遍。
李志林听了,忙安慰道:“你别怕,就算学历是假的,你的政绩和能力是真的,提拔重用,那是领导为了巴结你姑妈,不关你的事。只要你姑妈出面,我看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柳鸿说:“姑妈也不是真的。原本就不认识,我是替她女儿陪侍她两个月。因为都姓柳,我就那样称呼,她也没有拒绝,就这么回事。”
李志林说:“要是这样,柳老还会出力保护你?那就问题大了。”
柳鸿说:“看来我是完了,不过我也不怕。工作有过,官也当过,咱们的夫妻生活也补上了。行了,就此画句号吧。”
李志林想了想说:“你也不要过于悲观,即使把你撤职开除,我还娶你。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并不是工作、职务。”
柳鸿间:“假如关起来呢?”
李志林说:“我等着,那怕等个三年五载,也要等你出来。”
柳鸿又问:“假如十年二十年以至无期、死刑呢,你怎么等?”
李志林无言以对。
柳鸿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说它。为了不连累你,从明天起,绝对不准跟我接触。你只通过电话告我情况,特别是什么时间采取行动,你得及时告我。不用具体讲,只说个暗语就行了。你走吧,天亮了会被人看见的。”
李志林就叹息着穿衣。
第二天无事,柳鸿照常上班。
第三天早晨,外查人员回来了。一上班就给丁钦汇报,紧接着就召开常委会议,常委会还没散,就把公安局长叫过来了。
下班后,柳鸿刚回到宿舍,李志林就打来电话。电话中说:“白天无风,晚八点有雨。你沉住气,我说的话算数,我等你。”
柳鸿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放下电话。
晚上八点,公安人员准时出动,直奔柳鸿的单身宿舍。
门未关,灯开着,柳鸿衣着整齐,仰面而卧。床头搁着两个空空的安眠药瓶。警察忙给中心医院打电话,大夫赶来一检查,结论是:药量过大,时间也长了,心脏早已停止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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